舞者

舞者

作者:鈾

“首都是個繁華又荒涼的城市”——這是一百年前的偉大詩人,沃·茨基行走在這座城市的街頭時寫下的詩句。

當我,一個已經步入中年的藝術家,循著他的足跡重新行走在首都的道路上,我不禁感慨他的先見之明:沒錯,這個城市就是一座無比巨大的矛盾綜合體。在這裡能見到最富有的商賈,也能見到最貧窮的流民;最前衛的藝術裝點城市的角落,與此同時出現的也有最醜惡的罪行。徹夜不眠的商業街點亮整個夜空,與此同時廢棄的大片工廠卻有如鬼城般寂靜——偶有流浪者出入其中,但那裡已經不剩下什麼可供拾取的了。

我的工作室在城市西部,那裡坐落著宮殿、藝術館和豪宅聚落;而城市東部——我常去那裡尋找靈感——則是個連穩定電力都無法保證的棚屋聚集區,免不了見識到各色人等。有錢人會扔掉整盤未曾動過分毫的餐食,只是因為“溫度不合適”;窮人們則需要在垃圾堆中翻找,企圖找到足以果腹的殘羹冷炙維生。達官顯貴坐在氣派的轎車裡,隨行人員阻塞整條道路;窮人只能畏縮在角落,生怕被車撞倒或是捱了鞭子。就連富人的僕從們都沾了主子的氣勢,各個趾高氣昂、目中無人,對不及時讓路的市民動輒辱罵或拳腳相加。

與瑪麗的初次相遇發生在城市劇院。一位同事邀請我欣賞夜間演出的舞蹈劇,出於一直以來對高雅藝術的嚮往,我欣然同意。表演中,我注意到了那穿著藍色舞蹈裙的小舞者,她靈動的身姿彷彿不是在地面上奔走跳躍,而是在空中漂浮、飛旋,勾引得我的心也一併飛到空中,遲遲不肯落下。演出結束,我激動得起身用力鼓掌,直到雙手疼痛;朋友嘲笑我,連素不相識的其他觀眾也微笑著搖頭,彷彿在看一個鄉巴佬。我這才尷尬地坐下,並且懊惱於自己為何要在意他人的目光——就在我四下打量的短暫時刻,那群彩色的仙子已然躲進幕後,只剩幾張小臉還好奇地向外張望,但也很快被揪回去。

“看起來你對她們很感興趣”離場時同事問我。

“……才沒有!”我矢口否認。

“跟我來,我知道該怎麼開啟夜生活”他神秘兮兮地拉著我。

我跟在他身後,離開人群在陌生的走廊裡穿梭。來到一扇有人看守的大門前,他向一位看守塞了張紙幣,大門便在我面前洞開;映入眼簾的景色出乎我的意料:是那些仙子,準確地說,是赤著身體的仙子們。

這顯然是舞蹈者們的更衣室。大部分少女羞於赤身面對陌生男人,紛紛用手和衣服遮住身體躲起來;個別舞者則似乎早已習慣陌生人的光臨,滿不在乎地展示自己的裸體。這其中恰有那位身著藍色舞蹈裙的女孩:她面朝牆壁背對人群,頭髮在後腦勺處盤成整齊的髮髻,散發著迷人的光澤;向下看去,越過她半脫的舞蹈裙,是她那白皙的脖頸和脊背;我不由自主地走到她身後,欣賞她背部的肌肉線條。

女孩忽然意識到我的存在,慌忙轉過身來捂住身體——唯一令我失望的是,她的樣貌遠稱不上出眾,甚至在一眾“仙子”中有些醜陋——她呼吸急促、面色蒼白,清澈的眼中滿是哀求,小心翼翼地挪動雙腳向後退卻,活像只受驚的小野獸。我注意到她的趾甲縫裡滿是汙血,隨即便有莫名的

疼痛攀上身體。

“先生,對不起,但我不能和您過夜”

“什麼?……不,我不是來找你做那種事的!”我這才恍然大悟同事口中的夜生活是什麼意思。為了向她道歉,我扶著她坐下,然後捧起她傷痕累累的腳;舞蹈鞋是那樣光鮮亮麗,但女孩包裹其中的足部卻……想來她受了不少苦。

“疼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還好”她也小心翼翼地回答。

“這樣……我這有紗巾和藥,為你包裹、敷上會感覺好些”

我看著她的眼睛,徵求她的同意。思考許久,女孩點點頭接受我的好意。於是我抽出胸前的紗巾,從口袋裡拿出藥膏,塗抹在紗巾上,再包裹住她的足部。藥膏在體溫的加熱下變得溫暖,敷上去不會有多少不適;我專心地護理女孩的足部,完全沒有注意同事已經招攬了兩位與他過夜的女孩。

“嘿,鄉巴佬”同事輕踢了我一腳:“你找好了麼?”

我瞥了他和他身邊的少女一眼:“你要和她們過夜?可她們都還是孩子,看起來不超過十六歲!”

“別裝成什麼正人君子”他漫不經心地說,一邊用手拂過少女們的胸部:“哪個藝術家沒有點風流韻事?”

“和未成年人做愛……你會被整個圈子唾棄的”

“而你”他靠近我,用手指戳我的額頭:“會孤獨終老,因為你連怎麼取悅女孩子都不懂”

“我先撤,你自己看著辦”他轉身揚長而去,留下我一人被眾少女環繞著;她們似乎很想和我過夜——不,更準確的說法是,賺我的錢。

“先生,考慮考慮我吧!”一名少女走上前來拉住我的手:“我只要四十加爾勒斯,比其他人都便宜呢!”

“孩子”我頗有些痛心地說:“你是個出色的舞蹈演員,不應該這樣糟蹋自己”

少女的眼眸低垂下去:“可是隻跳舞的話我根本吃不飽飯……”

“那你們也不能……算了,我必須離開……”我掙脫少女們的環繞,快步走向門口。她們有些失落,但似乎被我嚇到,沒有一個上前挽留。

臨離開前,我依依不捨地回頭看那個身穿藍色舞蹈裙的女孩——她已經換上日常服飾,顯得灰暗而沉重,再沒有舞臺上那般靈動。我恍然間覺得整個世界都為之失色:她脫下的哪隻是一套舞蹈裙,她簡直帶走了我生命中的全部色彩。我還想多看她一眼,但看守已經關上大門;我只得禮貌地離開,畢竟那兩個彪形大漢看上去可不好講理。

離開城市劇院後幾天,我依然思念著那個淡藍色的身影,在一片灰暗的城市中,那是唯一的光。我期待著能與她再見面,但機會可不多得:沒有人再邀請我觀看舞蹈演出,我自己更買不起門票,只能遠遠望著城市劇院,想象如仙子般美麗的女孩們在舞臺上飛旋的美妙姿態——這令我徹夜難眠,幾乎無法正常工作。

命運卻是如此巧合,彷彿我心中的思念得到上蒼的回應:一個傍晚,我在街角的酒館裡暢飲,偶然間在人群中看到個苗條的身影。沒錯,不會錯,正是那個舞臺上的藍衣仙子。她似乎正在乞討,向每個男性客人討要些零錢。或許是她的樣貌並不討喜,大多數人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叫她滾開,只有少部分人往她伸出的小手裡塞了不多的鋼鏰——女孩迅速把鋼鏰放進口袋,像是怕客人反悔、向她索要似的。

我目不轉

睛地盯著她,活像個偷窺狂——似乎每個藝術家都有點此類特質,連續幾個小時看著模特兒的任何一個動作……但她畢竟是個聖潔而不受汙染的舞蹈者,我想我不應以這樣的眼光看她。

我趕緊收回目光,卻已經太遲:女孩注意到了我,向我緩步走來。我思索著該如何與她對話才能將她挽留時,她早已到達我的面前。

“先生,可否給我一些零錢?我會向您獻上一段優雅的舞蹈”

我緩慢抬起目光,瞥到她腳上的舞蹈鞋。鞋子髒兮兮的,沾滿汙垢和泥土;女孩的身體也髒兮兮的,連帶著身上的舞蹈裙也是,看不出一點光彩來。

“我……只剩這些錢了”我拿出一張小面額紙幣交給女孩,她欣喜地收下,向我鞠躬,然後後退一步,開始忘情地隨著酒館伴奏表演起來。她的動作是那麼優美流暢,簡直讓我忘記自己還身處酒館……

“哦,先生,對不起!”我眯著眼陶醉於她的舞蹈時,不遠處忽然傳來女孩的尖叫以及男人的怒吼。

“你個小崽子,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知道這瓶酒有多貴嗎?我要你照價賠償!”

我睜開眼,看見女孩正懸在半空中,腳尖努力伸直踩著地面。她身前是一名壯漢,捏著她的衣領,幾乎把她從地面舉起來。女孩腳邊是一灘玻璃渣和散發著酒香的液體,想來是她舞動時不慎碰碎的酒瓶。

“先生,我真的賠不起這麼多錢,求您原諒我吧”女孩哭著說。

我連忙起身調解矛盾:“這位先生,和一個還未成年的女孩較真,不是我們男人該做的事吧?”

“你又是她的什麼人?我勸你少管閒事!”

“若我賠償你的酒錢,你是否會放過這個女孩?”我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幣,無論那個男人的酒有多貴,這些錢都絕對足夠了。

“你看上去不像她的父親”聽到有錢可拿,男人的態度變好了不少,但依舊咄咄逼人:“那你就是……和她過夜的‘朋友’?哈哈哈……無論你是誰,我建議你管好她:酒館可不是小毛孩該來的地方……”

男人抽走我手裡的錢,大搖大擺地走遠,我和女孩都長吁一口氣。

“他說得對”我輕拍女孩的肩膀:“酒館不是你這個年紀該來的地方……我們到別處再聊好不好?”

夜晚的街道吹著絲絲涼風,令我感到無比舒適。女孩在舞蹈裙外披上一件外套,換上粗糙的帆布鞋,打扮得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貧家女孩走在我身邊。

“無論如何,先生,謝謝您的幫助。我剛剛都被嚇傻了!若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女孩微笑著對我說。

“呵……舉手之勞而已”我頗有些得意。

“我該怎麼報答您?”

“你在那裡待了多長時間?能賺多少錢?”

女孩翻了翻口袋,掰著手指頭,半天才給出我答覆:“我一整個下午都在酒館,賺了……大概不到十加爾勒斯;先生需要這些錢嗎?”

“不,事實上,我很輕鬆就能賺到這麼多錢。我想給你提供一個機會:你是否願意在我這裡賺些外快,用體面得多的方式?”

女孩好奇地歪著腦袋看我,似乎在等待我的解釋。

“這樣說吧,我是一名藝術家,需要模特兒幫助我進行藝術創作;你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裡——我相信這對你而言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女孩思索片刻,同意了我的建議。

“報酬是每小時十二

加爾勒斯,你看如何?”

女孩低下頭去掰著手指,似乎在計算;半晌她抬起頭來,面帶微笑:“成交!先生真是個慷慨的人!我叫瑪麗,請多指教!”說罷,她雙腿併攏、雙臂緊貼身側,上身深深地躬下去,像是謝幕時那樣。

……

空無一人的畫室裡,瑪麗已經換好肉色的連體舞蹈裙,像個舞蹈演員那樣筆直地站立著:身體緊繃、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在背後交叉,腦袋高傲地揚起,直視我的頭頂;不知為何,我竟在她面前感到一絲自卑。窗外是緩慢下墜的夕陽;沒辦法,畫室也只有在這時才會空著。我架好繪畫板、準備好繪畫工具和畫紙,然後指示瑪麗做出我想要的動作,開始繪畫。

雖然模特兒通常都被要求裸體登場以方便我們繪製肌肉線條,但我能理解瑪麗的選擇:畢竟她還只是個孩子,向陌生男人展示裸體對她而言著實有些難堪。我很喜歡她的裝束,緊緻的舞蹈裙包裹著她貧瘠的身軀,讓她的身材變勻稱了不少。我拾起畫筆,繪製她的動作和神態,並賦予畫中的她生命——不僅是畫中的她,就連畫面外、我的整個世界,都隨著畫作的一點點完善而重拾色彩,好像我經歷了一場漫長的黑白色夢境,直到現在才醒來。窗外的夕陽不經意間落下,一併將時間帶走;等我從畫紙前抬起頭來,已經是深夜了。

“抱歉讓你等到這麼晚”我一邊收拾工具一邊對她說,“你認識回家的路嗎?”

“知道,但……”女孩的聲音從繪畫板後傳來——她藉著繪畫板遮擋身體換衣服,然而繪畫板只能遮住她的軀幹,而暴露出她修長纖細的雙腿,不禁令我想入非非——“我不敢一個人走夜路”

“首都治安不算差,至少在大部分地區……”

“但我要穿過貧民窟”她換好衣服,探出頭來:“我家就住在那附近,繞路的話,要走好遠好遠……”

啊,貧民窟,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讓她留在畫室過夜總不是個選擇,無奈之下,我只得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答應陪她回家。

“當然,謝謝先生”瑪麗看上去興奮極了,抓起包遞給我——鼓囊囊的布袋子還挺沉;我則開始擔心這是否是一個陷阱。

貧民窟,世界上最骯髒與貧窮之地,也是最偉大文學作品萌芽之地。每個週末,瑪麗都要徒步兩個小時回到位於貧民窟邊緣的家中;對她而言,這是最危險的時刻。

危險不僅來自橫衝直撞的馬車,也來自幫派分子、竊賊、人販子、妓院老鴇甚至教士。馬車的危險自不必說,這座城市每天都能看見被軋死的人,其中不少醉鬼,但更多隻是躲閃不及的倒黴蛋。至於那些壞人……暴力是幫派分子的通用語言,他們碰見瑪麗會發生什麼簡直不堪設想;竊賊大多是亡命徒,能為搶奪一份劣質首飾不惜犯下殺人罪行;人販子和老鴇則有辦法把一個女人從世界上徹底抹去,好像她們從未存在過一般。至於教士——別看他們道貌岸然的模樣,他們姦淫起女人來可是毫不留情,況且有教會的保護,絕少教士會因自己的惡行被定罪。

“那麼可以和我說說你的家庭嗎?”聊了半天,我不禁感慨這孩子對貧民窟的瞭解可比我對藝術的瞭解深得多。

“當然”她繼續用自己那微弱得如同風暴中燭火的聲音說:“我沒怎麼見過爸爸

。他在我很小時就去世了。印象中他是個和藹的人,會給我縫新衣服……他去世後,我就只能穿姐姐的舊衣服了,包括舞蹈裙也是。

“媽媽以前是個洗衣工,工作很累。現在她病倒了,沒法出門工作。平日裡我們姐妹三個都有事情做,幾乎沒辦法照顧她……我多希望自己能快些長大、快點當上主演,這樣就能掙好多錢照顧媽媽了!

“姐姐入行比我早兩年,所以資歷比我深些,已經當上領舞了呢!但她總是……唉,怎麼說呢,有些暴躁,我真有點怕她!

瑪麗說著竟然啜泣起來:“據說我還有個二姐,但我從未見過她。媽媽說她也叫瑪麗,出生後只活了十八天……嗚嗚嗚,她好可憐吶……”

女孩抹著眼淚,我趕緊遞上紗巾,好讓她別弄髒了眼睛。“請節哀”我輕輕撫摸瑪麗的頭髮:“她一定去了更好的人家,那裡所有人都會全心全意愛著她的”

“希望如此”瑪麗說,“最後,我還有個妹妹,小我五歲,但她比我厲害多了!她和我同一年考進舞蹈學院,也同一年畢業。不過她年齡太小,導師說她還得多磨練些年月才能進入舞團、上臺表演”

“……還有麼?”

“沒了,媽媽、我們姐妹三人,我們家就這麼些成員”

“平日裡你有什麼朋友嗎?”

“有……曾經有一個。她叫做麗安”

“現在呢?你說的……麗安,她沒有和你一起學跳舞嗎?”

“她不在了”

“她去了什麼地方?”

“她……死了。真是可憐。那天我和她在玩捉迷藏,她迷路了。我等了她好久好久,卻還是沒等到她,只得自己先回家;過了幾天,她被發現在失蹤地點不遠處的下水道里,身體分成好幾截……哦不……可憐的麗安”

“對你朋友的遭遇,我很難過”我試著安慰她,但她只是低著頭嗚咽著。

“這裡的商品看上去很便宜”路過一片小攤時我感嘆到。

“比外面便宜些……但還是太貴了,對我們家來說”瑪麗小聲說,像是怕得罪了什麼人。

“至少……飯總還是吃得起吧?”

“吃飯也很困難……媽媽看病花了太多的錢,而我和姐姐都掙不到多少錢……但姐姐很會持家,她經常傍晚出門買菜,因為那樣能撿到別人不要的剩菜;雖然口感不好,但是能吃飽肚子!姐姐的廚藝很好,能把爛菜葉也做得很好吃……”

“聽我說,瑪麗”我抓住女孩的肩膀,後者驚恐地看著我,簡直像是我要把她吃掉;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出格:“……對不起,我是說,請讓我額外支付你出演模特兒的費用;五百加爾勒斯夠不夠?這是我一個星期的收入”

她搖搖頭,正當我以為她嫌棄這些錢不夠時,她卻發話:“先生,感謝您的好意,但這些實在是太多了,我從沒見過這麼多錢,我不能收下……”

“請務必收下,好嗎?我不期望從你那得到任何回報,請收下它,就當為你的母親改善生活”

她膽怯地注視著我的眼睛,似乎想確認我的真心。為表誠意,我睜大眼睛看著她,試圖讓她安心。好在她最終妥協,從我手中的一沓紙幣中拿走一張:“就這樣吧,我不敢拿更多……謝謝您”

“一點心意而已……”我點了點剩下的錢,發現她只拿走了二十加爾勒斯,便收起紙幣、擺擺手:“以後還有什麼經濟上的困難

,儘管開口……雖然我也不算有錢,但幫你吃飽飯還是不費力的——前提是,不能去高檔餐廳”

“前面就是我的家了”瑪麗舉起手指向路邊:“剩下的路讓我自己走吧,姐姐不喜歡看見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在街邊雜亂不堪如破紙箱堆砌的建築中找到她的“家”,那幾乎稱不上是房子,只能算一間破棚屋,用鐵板、茅草和木棍支撐起來,看上去搖搖欲墜;令我難以理解的是,如此破舊的建築竟然還疊著好幾層,她家在最下面,看上去隨時會被上層建築壓垮的樣子——還頗有種危險又詭異的美感。

“別擔心,我們很快會搬走的”瑪麗頓了頓後解釋道,“房東會定期驅趕付不起房租的租客,很不幸,我們家就是其中之一。兩年來,我一直在過這樣的生活……而且看不到盡頭”

“但,還有一件事我想向您說明”瑪麗後退一步,然後又擺出舞者的姿態來;接著她雙手雙腿併攏,又一次俯下身去:“成為您的模特是我的榮幸!”

我被她打動,也摘下帽子示意:“說什麼玩笑話,有你做我的模特兒,分明是我的榮幸才對”

我把包交還給她,看著她在水坑間蹦跳著走向房屋。一個高她一頭的女性出來迎接,謹慎地盯著我看。我自覺失禮,趕緊從瑪麗身上移開目光,裝作對附近的小商鋪感興趣。

“那個男人是誰?”我聽到瑪麗身邊的女子說。她拉著瑪麗進屋,然後砰地一聲關門。

“只是我工作上的夥伴”

“少說謊!我知道劇院有哪些男性員工;如果我再看見你在半夜和陌生男人鬼混,我可要懲罰你了!”

果不其然,我很快便聽到瑪麗撕心裂肺的喊叫:“哦,不!不要打我,姐姐,求您了,那真的只是個合作者!”

繼而便有中年女性沙啞的聲音:“安娜,不要打妹妹,你會弄傷她的!”

想必是瑪麗的姐姐正在教訓她。我不忍再窺探她的悲慘生活,轉身離開;在我身後,一雙眼睛正透過鐵板間的縫隙謹慎地看向屋外——那是瑪麗的姐姐,她不希望妹妹太過早熟。

此後我又與瑪麗進行了更多更為大膽的合作,比如旁聽她的舞蹈課程、繪製她和其他少女練習舞蹈或者短暫休憩的模樣,又或者叫她將衣服褪到腰間,勾勒出她背部肌肉的線條。但我無論如何無法把她的美麗全部記錄下來,或許是紙張的限制,或許是我的繪畫水平還不夠高超——總之,每當我希望把自己的畫作拿到藝術館展覽,都會被斷然拒絕;藝術館的員工說我的畫“像一潭死水般無趣”。

這期間還有些小插曲:由於和部分同事在某些政治議題上的分歧,我被迫辭去工作,繼而搬離首都。我有一名富有的親戚居住在南方,我便投奔到他那裡,租下一個小房間作為自己的工作室。親戚是個熱愛旅遊的人,他的職業——商人——也支持他這麼做。於是我們在積雪的山峰上留下腳印、在酷熱的沙漠裡揮灑汗水;我們一同眺望最宏偉的瀑布,也一同探索最幽暗的洞穴。藉著他的庇佑,我有機會記錄下光的紋理、聲音的形狀和時間的重量,也忙裡偷閒地描繪各種各樣的人:我給農民、工人、流浪漢、科學家和軍官做過畫像,他們的要求各不相同。我甚至承接過一位身家敗落小貴族的委託:雖

然他已經窘迫到抵押全部土地租房度日,卻還是對衣著有著嚴苛到變態的追求,光是在我面前更換外套和領巾就花了好幾個小時,這還沒算上他變換各種姿勢的時間。

在親戚家住下的幾個月,我憑藉出售自己的作品獲得一筆不菲的收入。還清了欠他的債務後,我終於有閒錢購買下自己喜歡的名家大作,將其裝裱在房間內激勵自己進一步精進畫技。然而我終究觸摸到自己的瓶頸:無論我多麼用心地模仿大師的作品,我都絕無可能達到他們的高度,反而被冠以“卑劣的抄襲者”一類名頭,以至招來同行的嘲諷乃至攻訐。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幾乎心灰意冷到要燒燬所有積壓的半成品,因為我極度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是否還支持我完成它們。

在此困境下,親戚適時向我伸出援手:他邀請我參觀他家附近的教堂。我知道那是教皇的居所,珍藏著無數曠世佳作,也是個無比森嚴的地方;該教堂不對外開放,極為有限的邀請名額是我這樣的無名之輩絕無可能弄到手的。然而親戚只是微微一笑便展示出兩張燙有教皇御用火漆的信封,拆開後,正是參觀邀請函。

“怎麼做到的?”我大為震驚,在我看來這簡直是手眼通天的超能力。

“一點點商業頭腦,和大量藏品捐贈”他點點我的腦門:“你這裡要靈活點,別被舊思想限制住了:如今教廷可是缺錢的很,他們不會拒絕一個藝術家真誠的請求”

我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有幸進入這世界最大的教堂參觀,高聳入雲的尖塔、炫目到令我短暫失明的彩色玻璃,還有令人窒息的壁畫,無一不在提示我藝術的高峰有多麼遙不可及。這其中最吸引我的還是那些精美石雕,雖已有數百年曆史,卻還是像嶄新的一般潔白優雅。見我驚訝得合不攏嘴,那位親戚趁機向我介紹每個雕像的歷史和寓意,並對我建議:

“如果你真的喜歡,為什麼不嘗試自己製作一些雕像呢?”

“我這把年紀……”

“怕什麼?我也是三十多歲才接過家業,那之前,我一直混跡於娛樂場所,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內,我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名賭場老闆,或者酒保之類……”

親戚的話點醒了我:沒錯,從來都不算晚。我曾是一名抄寫員,父親則希望我就讀法學院;然而正是那位德高望重藝術家的話才讓我走上如今的道路。既然我能在二十歲開始學習藝術並取得不錯的進展,為何不嘗試在雕塑這一領域踏出一步呢?

“那麼,我該去哪裡學習雕塑?”我呢喃著說。

“就我所知,首都雲集了最多的雕塑藝術家”一位神父踱步到我身邊,“如果誰想學習雕塑,不去首都肯定只能學到皮毛——不,連皮毛都學習不到”

於是我回到首都。繞了一大圈,我回到自己人生之路的起點:在這裡我曾讀過自己的童年和青年,只有少年時為躲避戰火短暫地離開過。如今我又回到這裡,卻是以完全不同的姿態:藉此前攢下的積蓄,我得以租下一間足夠大的房間充當工作室,在這裡我可以自由展開任何一種我想要的藝術形式,無論繪畫還是雕塑。

起初,我嘗試使用石、木或者石膏作為雕刻材料;但稍晚些我便發現上述材料的諸多限制,轉而學習起蠟像館,使用蠟質製作雕塑。蠟是種相當柔軟的材料,構造

複雜的造型時往往難以直立,因此我先用報廢的畫筆和金屬線製作骨架,再敷設融化的蠟,以使整體足夠穩固。後來,我又使用繩索連接各段金屬框架,好讓雕塑的關節得以活動;如此一來,我幾乎把雕塑變為一個活物、一條生命,好像它已經脫離我的意志而可以自行生長。

首都的街景彷彿千年都不會改變:碎石鋪就的路面延伸到無窮遠方,層層疊疊的建築將道路圍成深谷。東區嘈雜擁擠、工業區繁忙而充斥著汙染;宮殿依舊金碧輝煌、劇院依舊歌舞昇平,一切都照舊。唯一的不同是,我再也沒能找到那飄逸的藍色身影。

我買通更衣室看守,進入其中尋找瑪麗。她似乎已經退出舞蹈隊,更衣室裡絲毫不見她的痕跡,那個曾屬於她的小櫃子早已被另一名陌生女孩佔據。更令我困惑的是,就連她的姐姐安娜和妹妹——我忘記問女孩的名字——也不肯告訴我她的去向。

“她摔斷了腿,離開已有兩個月了”少女們這樣告訴我。

“她去了哪裡?”

“我怎麼會知道?也許死了;像她那樣沒有工作的窮孩子,餓死是很正常的事”

我望向瑪麗的姐妹,期望從她們口中獲取線索;然而兩個女孩只是躲閃著我的目光和追問,並未給我更多信息。

不不不,我心中默唸著,瑪麗不會餓死的。她那麼聰明,一定能找到出路……我想著,快步向更衣室外走去。

“你都沒待幾分鐘”看守攔住我:“現在出去,回來可是要重新交錢的”

我根本沒心情搭理他,甩開他的手。男人暴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個不長眼的,以後別想再來了!”

……

我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首都的街頭,彷彿丟了魂兒。我徒勞地尋找著瑪麗,想象她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她的傷已經好了、現在在另一家劇院供職等等……也許她已經當上主演也說不定呢!她的姐妹只是因為嫉妒她才會做出那樣的表現……若果真如此,無論門票價格再怎麼昂貴,我也必須出席,我要親眼見證她的舞蹈已經精進到何等地步——她是那麼認真的孩子,她的才華絕不會被忽視,不應被忽視。

“……先生,是您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忽然從我身後傳來,如此熟悉,翻起我初次走進劇院的回憶。那些仙子,那些飄逸的身影……一切過往如幻影般昇華、沉澱、凝固,匯聚成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她,不會錯。我定下腳步,經過一番掙扎,最終決定轉過身去面對現實。

“瑪麗,怎麼是你?”我裝作驚訝的樣子,看著那小小的身影踉踉蹌蹌地向我跑來;她的右腿綁著奇怪的架子,像個滑稽的木偶。

“先生,可算找到您了!半年前您不辭而別,我好害怕再也見不到您,每天夜裡都祈禱,希望您不會遭遇意外……”

“我這一路的平安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瑪麗小姐”許多時間過去,我能明顯地察覺到她長高了些,也瘦了些;我撫摸著女孩的頭髮,它們已不如去年那樣光滑,雜亂地披散著,燙著看上去很廉價的波浪卷。

我和她一同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一邊欣賞城市景觀,一邊交流分開後的經歷:某場演出中,一名新來的女孩在跳躍時踩到了瑪麗的膝蓋,她的右腿就此折斷。由於疼痛過於劇烈,她在舞臺上大聲哭喊,給觀眾留下很壞的印象

……就這樣,她被舞蹈團掃地出門,而且他們拒絕負責她的治療費用。家裡失去一個勞動力,日子變得緊巴巴;雪上加霜的是,媽媽的病情忽然惡化,治療需要花費更多的錢不說,也看不到什麼希望……最終,在一年中最冷的那個夜晚,她的媽媽撒手人寰,草草埋葬在貧民窟的公墓裡——那裡的墓穴層層疊疊,恐怕過不了多久,媽媽的骸骨就會失散……

“我們真的支付不起任何更貴一點的墓地了”瑪麗哭著說,“我真的很愛她,但是世界好像在告訴我:我連愛媽媽的資格都沒有……”

“悲慘螺旋”這個一直盤踞在我腦中的詞語竟然脫口而出,嚇了我自己一跳。我趕緊安慰瑪麗,但她竟然對那個詞語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這是個古詩中曾提及的概念”我調動自己的全部學識向瑪麗講述:“一場悲劇導致另一場悲劇,再導致第三場、第四場,直到主人公在雪崩般的悲劇中徹底沉淪——在故事裡,主人公的結局通常是死去”

“看來我也陷入‘悲慘螺旋’了呢”瑪麗低頭說,“先生您說,我會年紀輕輕就死掉嗎?”

“當然不會!你會像老祖母一樣長壽、比她還智慧”

“我從沒見過我的祖母”瑪麗悲傷地說,“她生下媽媽後不久就去世了,媽媽也曾是個孤兒,但她真的很堅強,我從沒看她哭過……可是我……嗚嗚”

女孩用髒兮兮的手抹眼淚,我趕緊遞上紗巾,好避免她弄髒眼睛。就在我遲疑該怎麼安慰她時,她卻忽然發話:“雪崩是什麼?”

“你見過雪對吧?很多很多雪堆在山上,有一點震動就——轟!”我雙手下壓,做出張牙舞爪的姿態,逗得女孩咯咯發笑。但她的心情很快便又低落下來:她抹去眼淚,告訴我她已經被趕出家門了。

“姐姐說是我害死了媽媽、還說我是個累贅”瑪麗悲傷地說,“為了活命……哦,先生,您能原諒我的選擇嗎?”

“當然,請說”

“我去了妓院……”

儘管已做好萬全準備,但她的墮落還是震驚了我。這簡直是將世界上最美麗的花朵踩爛、丟進下水道;又或者折斷降世仙子的羽翼,給她套上沉重的枷鎖再關進不見天日的地牢。這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恥的浪費:一個才華橫溢的舞蹈女孩,竟然淪落為娼妓……我的憤怒無以言表,萬千思緒彷彿被困在囚籠中的猛獸,絕望而找不到出口。

就在這時,女孩牽起我握緊的拳頭:“先生,請不要生氣好嗎?進入妓院並非我的意願,是政府安排的……”

“他們怎麼能這樣做?!”

“我被舞蹈團開除、又被趕出家門,就連我曾經的朋友們也不願收留我,我無處可去;我只能去找政府機構,希望官員們給我一口飯吃。但他們把我交給妓院,還說如果我不在妓院安心工作,就把我以流浪罪名關進監獄……我不想進監獄,只能留在妓院……對不起先生,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不要擔心,瑪麗小姐”得知她的困境並非愚蠢的自我選擇,我的語氣變得柔和了不少:“在……呃,那裡工作,能掙多少錢?”

瑪麗掰著手指頭:“一個月大概……三百加爾勒斯。真是一筆鉅款,我得好好保管!”

“只有這麼點?完全不夠用呀……”

“還有客人們給的小費呢”她說,“聽說每個客人都給老闆娘好

幾個加爾勒斯,但他們只肯給我幾分錢,真是吝嗇!……不過,總比沒有好”

我萌生了個幫助她的想法:“若你有空閒,你想不想與我合作?”

“先生要像其他男人那樣對待我嗎?”瑪麗問,她低垂著眼眸:“剝掉我的衣服,壓在我身上……”

“請不要說了!瑪麗小姐,我不會那樣對待你的。記得以前你曾做過我的模特兒嗎?沒錯,就是那樣。你還留著自己的舞蹈裙嗎?沒有也沒關係,我會想辦法給你買一條。聽著:你需要做的只是站在那裡,我不會對你動手動腳。報酬嘛……我可以按每小時十五加爾勒斯來支付;重要的是,你可以全數收下這筆錢,而不是交給別人!”

“先生開出的條件真是優厚!”瑪麗微笑著,“我這就回去準備!先生,您幾時過來呢?”

“你說妓……你工作的地方?我們能否不去那裡……”

“進妓院……會影響先生作為藝術家的名譽嗎?”

“呃,也許……當然不!”我回想起同事的話:“哪個藝術家沒有點風流韻事?”

瑪麗笑笑,解釋道:“經常外出會引起老闆娘懷疑,尤其是和不認識的男人……老闆娘也許會把我關禁閉,那樣先生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可你今天不就在妓院外面嗎?”

“今天是別的原因……當然,如果會玷汙先生的名聲,我們可以避免見面”瑪麗憂心地說。“與先生的名聲相比,我拮据一點也……”

“不,這件事我說了算:”我拉著她的手:“你做我的模特兒,就在妓……你工作的地方;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成年女孩二十加爾勒斯半小時、未成年女孩加倍”我走進大門時,老闆娘正在和幾個赤裸著上身的女孩打牌;她沒有抬頭看我,而是直接報上價格。

“我想找瑪麗小姐”

“那就是五十加爾勒斯;你要多長時間?……”

我交了錢,在一位女孩的帶領下走進瑪麗的房間。昏黃的燈光和飄渺的香氣引誘著我,令我有些迷糊;但看到躺在床上的瑪麗時我還是來了精神:

“瑪麗小姐……”

女孩迅速坐起身:“先生,沒有別人看到您吧?”

“就我所知沒有;看,我帶來了工具,你準備好舞蹈裙了嗎?”

女孩脫下身上披著的緋紅色輕紗,露出其下的緊身衣和紗質半裙;我很驚訝她為何會穿著得如此放蕩,但我很快便想明白其中緣由:她已經在妓院生活了數月,不可能絲毫不受其他妓女的影響。

“你的舊舞蹈裙呢?”

“賣掉了……當時我真的很餓。一個男人願意用半塊麵包買下我的舊衣物……我答應他了”

“好吧,這不是你的錯。但下次再不要做這麼不公平的交易了!”

女孩失落地點點頭。她叫我稍等,因為她要扎辮子;我這才注意到女孩的頭髮已不再如上次那般凌亂,而是服服帖帖地搭在她的腦後。她用手靈巧地將頭髮抓起、分成三股,然後不緊不慢地紮成麻花辮,再用一條髒兮兮的髮帶繫上。一切準備妥當,我指示她開始工作:讓她擺出預備的姿態,就像她第一次做我的模特兒時那樣;但女孩緊咬牙關,顯然正在經歷不小的痛苦,我這才想起她還是個正在愈傷的病人,趕緊叫她換個舒服些的姿勢。

“如果實在站不住,坐下或躺下也是可以的”

“謝謝先生的關心,但我會堅持站著——

否則怎麼能算是個合格的模特兒呢?”

於是她向右前方邁出右腿,腳掌掰平。由於右腿不能發力,她整個人向後仰著,胸脯挺起,胳膊、腦袋都隱隱向背部發力,好讓自己的重心稍微離開右腿一些。這是個不甚規範的預備姿勢,看得出她還沒有全部忘記自己所受的舞蹈訓練:身體依然柔軟,且克服疼痛做出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先生,這個姿勢可以嗎?”她稍稍偏頭瞧我。

我向她豎起大拇指,然後從行李袋裡拿出金屬絲等材料照著她的模樣構建雕塑的框架;我如此用心地塑造她形體的複製品,以至於忘了過去多少時間;當瑪麗開始忍不住因疲憊而嘆氣時,我才如夢初醒般發現自己已經超時太久。

“很累了吧?”我不免擔心地問:“會不會影響你……”

“沒事,先生”瑪麗打斷我的話:“我睡一覺就會恢復活力的”於是便蹣跚著走向她的床。我痛心於曾經靈活到不可思議的她如今卻變得這樣笨拙,趕緊抱起女孩——無視她撒嬌般的抗議——將她平放在床上、為她蓋好被子。數分鐘後,我收拾好工具,推開門準備與她道別。

“先生,請留步……”

“還有什麼事?”我折返到女孩的床邊,等待她或許是一個擁抱之類表達感謝的動作,但她遲遲沒有靠上來;半晌我終於聽到她的訴求:

“先生,您還沒有給我當模特兒的錢”

哦!我愚蠢的腦殼兒啊!

回到作坊,我試著依靠記憶繼續工作,但卻苦惱於怎麼也記不清她樣貌的細節;於是我拿上畫紙回到妓院,企圖為瑪麗作一張肖像畫,卻恰有另一位客人光顧,我只得在昏暗的大廳裡等候。

一名端著酒杯的年輕女郎走到我身邊,她穿著輕浮,眼神迷離,像是剛睡醒;她跨坐在我身上,令我不能躲閃:

“想不想在正式開始前,先體驗一點……”

“女士,這可是公共場合!”

“有什麼不可以的嗎?你可真是無趣……讓我看看你都帶了些什麼過來;這麼長的棍子,是送給那個女孩的禮物嗎?”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在我思索時,她竟然拆開畫紙的包裝、將畫紙整個抖落開來。微微泛黃的紙張在渾黃的燈光下也顯得刺眼,發出的聲響吸引了在做所有人的目光。

“喲,是個藝術家”一名男子打趣道;他顯然是個有錢人——穿著精緻的衣服,胸前有一條金絲線揣進口袋,手杖上鑲嵌著閃閃發光的寶石。他緩步走過來,用手杖戳我的畫紙:“你這窮酸樣,也好意思搞藝術?真是的……”

“真讓人瞧不起!”某人在陰影中補充道。

“我不嫌棄你”跨坐在我身上的女郎說:“我向來是很寬容的,客人,無論是什麼身份,只要付得起錢……”

“我不是你的客人”我想要把她推開:“我來找的是瑪麗小姐!”

“看來你喜歡小女孩呢”女郎說著起身,招呼了個名字;一個身材瘦小的女孩從陰影中走出來,恭恭敬敬地站在女郎身邊。女郎用我不瞭解的方言和她交代幾句,隨後又轉過身來:

“她還小,你下手輕些;另外,她是個啞巴,只能打手勢,注意‘聽’她說話”

小女孩牽起我的手,試圖把我拉起來;我不得不俯身收拾畫紙,然後遂她的意願,跟她走向和大廳一樣昏暗的長廊。

就在我想著等會兒該如何應付她的

時候,瑪麗竟然從另一個房間探出頭來;和她一同現身的還有一名陌生男子——想來是她剛剛為他提供完“服務”。如此情境下的見面令我倆都很尷尬,瑪麗試著躲回房間,我也羞得滿臉通紅,不敢和那位客人對視。

“瑪麗,請聽我解釋”我紅著臉敲響女孩的房門,留下那位啞巴女孩和另一位客人面面相覷。

“不!我還以為你是個高雅的人,不屑於做這種事的!”

“可我是來找你的。有個女郎,我不認識她,給我安排了那個女孩;但我真的沒有想要那麼做……我該怎麼才能讓你相信?”

許久,瑪麗紅著眼圈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帶我出去玩”

帶一個妓女離開妓院可不是什麼容易事:我和老闆娘討價還價好半天,終於以高昂但尚可忍受的價格帶她走出那昏暗的房間。女孩顯得很高興,在街上蹦蹦跳跳、東張西望,似乎不知道我為她花了多少錢,不過也許這就是她的目的也說不定。

“你想做什麼?”看著女孩開心的樣子,我的心情也輕鬆起來;摸摸口袋裡所剩不多的零錢,我開始擔心若她貪圖什麼昂貴的娛樂,我的錢包可該倒黴了。

“……我想坐熱氣球”女孩猶豫半晌後終於指著天空說道。

抬頭望天,果然有少許熱氣球飄在天空。說來奇怪,熱氣球是這座城市的招牌景點,我卻從來沒有留意過:別說從未乘坐過熱氣球,就連畫面中也絕少記錄。雖然我自己肯定不捨得花錢浪費在乘坐熱氣球這樣無用的地方,但若能取悅瑪麗小姐,這份錢倒也算花得實在。於是我和她手挽手走向熱氣球場,並在那裡生平首次離開地面。

……

“好——高——啊——”瑪麗興奮地叫喊,隨後大聲問我:“先生,您怕高嗎?”

雖然慌到兩腿發抖,但我還是想在她面前表現得勇敢一些,便努力鎮定聲音:“不怕!我很喜歡在高處!”

“先生來過這麼高的地方嗎?”

“我爬過比這還高的山!”

“先生真是勇敢!”

也許吧。但我更願意稱之為對脆弱的偽裝。

“先生,您知道嗎?”瑪麗故作神秘地說,“這是我第一次到這麼高、這麼與世隔絕的地方呢!”

“是啊……與世隔絕,正是畫畫的好地方,不會有人打擾”

“先生可以為我畫一幅畫嗎?”

“正有此意。你想擺什麼姿勢?”

瑪麗舉起一隻手臂指向吊籃外,回頭看著我。夕陽打在她的臉上,讓她的線條看上去無比柔和。她簡直令我想起兒時的玩伴,那會兒,我也是現在這樣藉著夕陽,用煤塊在地上刻下她的模樣——只可惜一場暴雨就把她的痕跡抹去了,連同著她的肉體一起:暴雨澆垮了她的房子,一家人被埋在廢墟里,等挖出來時,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該死,我在想什麼?我趕緊掏出畫紙,記錄下瑪麗的樣子;夕陽西下,太陽卻依舊明亮的令人不敢直視,我只能快速抬頭看一眼她的剪影,然後低下頭去憑記憶慢慢描繪。直到夕陽親吻地平線,緩慢但不可阻擋地沉沒下去,那散發著光與熱的火球才收斂了些;不久後夜幕降臨,大地披上黑紗,宛如神秘的異域女人。藉著熱氣球不甚穩定的火光,我完成了她的肖像。

熱氣球緩緩落地,我向她展示她的肖像畫。女孩很是喜歡,抱著畫紙不想放手。我好一番勸說才讓她同意

鬆開,允許我帶畫紙回到作坊進一步加工。我允諾她一個更美的肖像,但她卻囑咐我不要美化得太多。

“真是奇怪”我打趣道:“每個我畫過的女人都要求我給她們畫得美一些”

“但那樣就不真實了呀”

……

送她回妓院的路上,瑪麗又買了些零食,但總體而言花銷不大。她暢快地吃著零食,彷彿餓極的饑民,顧不上什麼優雅。看來妓院並不能滿足她的營養需求,我遂下定決心,以後要給她帶些食物過來。

“先生,您有注意到嗎?”瑪麗忽然發話。

“城市……真的很大,生活在其中一眼望不到邊;但飛起來看就會變得很小,一隻手就能抓住似的”

“當然,在繪畫領域,這叫做透視……”

“世界也很大,離開了看就會變得很小吧”

女孩的話語竟使我有些緊張:“什麼意思?”

“先生……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了,不要為我悲傷好嗎?”

“你可不要做傻事!”

“我不會做傻事的。只是以防萬一……就送到這裡吧,前面就是了”

瑪麗指向前方,街對面就是她的妓院。

“好,我在這裡停下;但我會目送你回到那邊”

“嗯。先生再見!”

我看著女孩小小的身影穿過街道走到妓院門口,她打開門,遲疑了一下,轉過身來:

“先生,別忘了把肖像畫拿回來,要儘快!”

我並沒有如約把肖像畫原件送給瑪麗;事實上,我交給她的是另一幅畫,肖像畫的摹本。我這樣做並非不珍視與瑪麗的情誼,而是太急於完成蠟像作品。我在她的肖像畫上打了大量註釋,相比於畫作,它更像是一張施工說明,指導我如何完成蠟像作品。相比之下,用心完成另一副畫並交予她顯然是更為合適的選擇;於是我花費數日在另一張紙上勾勒出她的線條並塗上顏色,賦予畫中的她生機和活力,又用蠟和松油塗抹在畫紙上,使其免受城市潮溼氣候和蟲蛀的毀壞;最後,我就近到一家藝術品商店買了個畫框將其裝裱起來,裝進蠟紙袋,親自送到她的房間——最後一步雖然遭致不少嘲笑,但我還是硬著頭皮走進去,一路舉著畫進入瑪麗的房間。

當我走進瑪麗的房間,她沒有如往常一樣從床上蹦起來,只是扭頭看向我,露出虛弱的微笑。

“怎麼了,瑪麗小姐”我關切地問:“你不喜歡這份禮物嗎?”

“正相反,我很喜歡”瑪麗說:“但我實在有些不舒服;可以麻煩您把它掛在牆上嗎?”

“為什麼不舒服?”我一邊摸索牆上的掛鉤一邊問。

“可能有些感冒”瑪麗捂著腦袋:“我感覺渾身無力、身體裡癢癢的。哦,先生,您能像第一次見我時那樣,施捨我一些藥品嗎?”

由於我對感冒類疾病一無所知,我並未隨身攜帶此類藥品。在瑪麗的請求下,我到藥店買了些藥回來泡給她喝。喝下溫暖的藥水後,瑪麗總算恢復了些精神,這才病殃殃地立起身子,坐在床沿看著我。

“今天我還得站著嗎?”瑪麗問,“可是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不,這樣就很好”我說著拿起一些布條靠近她。

“先生……您要把我捆起來嗎?”瑪麗膽怯地後退。

“什麼?當然不會,我只是要以你的身體制作模具,以便將來填充蠟質;還記得我曾向你承諾要製作你的雕塑嗎?”

瑪麗放下警惕,我將那些布條沾溼

、貼在她的皮膚上。隨後,我從桶裡舀出如固體般濃稠的石膏砂漿塗抹在她的手臂和雙腿;女孩發著燒,皮膚滾燙,冰涼的石膏覆蓋住她的皮膚,令她不住地顫抖。儘管如此,她還是咬著牙堅持,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好讓我專心工作。

在女孩的配合下,我很快便完成她四肢的建模,接下來只需要等待石膏凝固。接下來的環節會比較複雜和敏感:其一是她的雙手,需要我仔細考慮該擺出什麼造型;其二是她的軀幹,需要她脫掉全部衣物來讓石膏擬合她的曲線。

其一倒是好解決:與她商討過後,“就這樣吧”瑪麗說著,雙手十指交叉、掌心朝上,搭在屁股後面——正是那天做預備姿勢時手應該在的位置。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她的身體,儘管或許她早已對這樣的接觸不甚敏感。

“最後,瑪麗”我終於不得已開口:“能否請你脫下衣服?我想塑造你軀幹的形狀,這十分重要,因為軀幹是人體最重要的部位,只有正確地塑造軀幹的形態,我才能真正完成這尊雕塑;隱藏在緊身衣之下的人體曲線……太朦朧了,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其他藝術家和觀眾也不會喜歡的”

瑪麗因發燒而紅潤的臉上又泛起一團緋紅:“既然是先生的要求,無論怎樣我都會去做的”

她沒有猶豫,解開緊身胸衣、褪下半長裙,然後張開雙臂,赤身裸體地坐在我面前,暴露出腋下、雙乳和恥部,沒有一絲一毫的羞澀。我儘可能將目光移開她的隱私部位、清空腦袋,不去想那些淫穢的事物,全心全意投入工作。我緩緩將浸溼的布條貼在女孩身體上,再敷設石膏砂漿並壓實,好讓每一寸石膏都呈現出她身體的凹凸與柔軟。

“好涼”瑪麗說,打了個哆嗦。

“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瑪麗眯著眼睛作沉思狀,不再說話。她的呼吸變得很微弱,身體不住顫抖著,手腳冰涼,令我不免擔心她是否堅持得住;好在當我最終從她身上取下凝固的石膏塊時,她還活著。我為她披上睡衣、扶著她躺下,最後為她蓋上被子;等這一切都處理完成,我才收拾那些石膏模具。成型的石膏很佔空間,塞在行李袋裡,袋子立刻變得鼓囊囊——好在沒有增重多少。

“先生,您何時能完成那尊雕塑呢?”臨離開前,瑪麗躺在床上問我。

“很快!我只需要把這些模具安放到它們應在的位置上,然後灌入融化的蠟,再進行些修整……”

“謝謝您,先生,但是我真的聽不懂製作雕塑的步驟,還請不要多費口舌”瑪麗抱歉地笑笑:“如果可能的話,我想休息一會兒;您可以幫我和老闆娘請個假嗎?這樣就可以避免她再給我安排顧客”

回到工作室後,我一邊熬煮蠟,一邊組裝各個模具。對於關節部分的缺失,我也只能以平滑的布條代替。當一大鍋蠟都已融化,我的石膏模型也已接近完成。我一勺勺舀出蠟液倒進模具,等待其凝固,然後再小心翼翼地取下石膏;少許石膏粉粘連在雕塑上,被我用沾水的畫筆一點點擦去。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塑造她的“頭顱”:我先灌出一個比人頭略大的橢球體,然後再依照早前畫好的肖像一點點刻畫出瑪麗面部的形狀:她扁平的額頭、高聳的鼻樑和略微突起的眼睛與嘴巴,還有那對肉乎乎的耳朵。

我刻的很細心,好最大限度地表現女孩面部肌肉的柔軟;眼睛對我而言著實有些困難,畢竟她美麗的瞳孔該如何用無色的蠟質來表達?所以我只能描繪一個眯著眼睛的女孩,她昂著頭,像是驕傲地與觀眾對視,又像是在享受舞蹈結束後的掌聲。完善頭顱細節花了我一整晚的時間,再次抬頭,新一天的陽光已經照進窗戶。我彷彿一根繃斷的弦,睏意突然湧上心頭;我跌跌撞撞地試圖走出房間,卻最終跌倒在沙發上;柔軟的沙發包裹著我的身體,讓我感到無限的安寧,於是我沉沉睡去,無需考慮藝術創作、填飽肚子,以及其他一切世間瑣事……

睡夢中,我依然在完善這座雕塑,這是我近來最重要的作品,怎麼能拖延呢?我在夢裡琢磨著它的每一個細節,從頭頂到腳底;然而雕塑的第一個細節就將我難住了:我該怎樣塑造她的頭髮?即使拋開這個問題,接下來的一系列困難也令我頻頻感到恐懼:難道我要將她的裸體展示給眾人?不,即使瑪麗不知道也不能這樣做。最穩妥的方式是買來一條舞蹈裙給它套上,但我又怎能知道她的衣服是什麼尺碼?也許只有她自己知道。既然如此……也許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

“雕像大體上完成了”再次會見瑪麗時,我帶著雕塑的頭顱;為避免引起麻煩,我將其放在一個紙箱裡。她的病情顯然有所加重:身體瘦得嚇人,能清晰看到骨頭的輪廓;皮膚慘白而暗淡無光,頭髮也不再如往日那般蓬鬆,而是慵懶地趴在頭皮上;走近些便能看見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那是因為她正遭受高燒的折磨。

“看看成品吧”喂她喝下藥後,我打開紙箱,向她展示雕塑的頭顱。“像你自己不,喜歡嗎?”

“怎麼是光頭?”

“我還沒想好該搭配什麼髮型的假髮”

“先生想要我的頭髮嗎?”

“如果你不介意……當然”

“好醜……我哪有這麼醜”

“這可是照著你做的”我辯駁道:“你說過,不要美化太多”

“算了”瑪麗放棄爭辯,躺回床上:“藝術無論如何不還是你們有錢人說了算……咳咳”女孩痛苦地咳嗽,嘴角流出帶血的唾沫:“真期待能看到那尊雕塑,哪怕一眼也好!可是我連這間屋子都出不去”

“為什麼?”

“很明顯,是因為我的病情”

“很嚴重嗎?他們有沒有給你服藥?或者……請醫生來看看?”

“老闆娘請了醫生,真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他在我的大腿上發現了一些白色斑點”

我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咳咳……呵,先生也嫌棄我嗎?”瑪麗慘笑著:“是的,沒錯,沒人愛的妓女小瑪麗,確診了性病……咳咳……已經非常嚴重了,醫生說我很可能保不住雙腿;也就是說,我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跳舞了”

“真是抱歉……”

“沒必要向我道歉,先生。我知道您也是那樣的人:您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對嗎?”

“怎麼可能?我非常想要你活著!”

“可是我活著還有什麼用呢?”瑪麗哭著說,“我再也沒辦法跳舞,只能在這暗無天日的妓院裡過一輩子了,哦,先生,您能想象嗎?在妓院裡度過餘生……”

“瑪麗……聽我說”我想上前安慰她,但雙腳彷彿被釘在地上,怎麼也走不動:“想想那尊雕塑吧

,你會因它而聞名於世的!”

“好讓世界知道,雕塑的模特兒是個染性病的妓女是嗎?”

“不,當然不。沒人會在意你的身份……我是說職業。你為藝術做出過偉大的貢獻,人們會因此而銘記你”

“可我不想被人們銘記”

“出名能給你帶來很多,比如大筆收入!”我還想繼續勸說她:“等你有了足夠的錢,你就能離開這裡,找一份體面的工作,也許嫁給一個有錢的先生……”

“可是誰會娶一個妓女呢?”瑪麗說,“不會的。所有人都嫌棄我髒。你讓我出名,只會讓所有人都記住我曾經的身份”

“瑪麗……”

“你快離開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瑪麗……我該怎麼說,你才會停止這樣自暴自棄?”

沒有回答。

“瑪麗?我還想向你借幾樣東西……”

“隨便拿吧,當作紀念品好了”

“……謝謝”我說著,從她的床頭取走那件緊身胸衣和半長裙。我請求她將頭髮紮成麻花辮,這樣我便可以剪下之並嫁接在我的雕塑上;女孩用手笨拙地紮好辮子後,我便用剪刀毫不猶豫地剪掉,無視了她眼角流出的淚水——後來想起,我總覺得該對她道歉,但那時的我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最後,我與她道別、離開房間。門廊裡,一名身穿白色褂袍的男子正和老闆娘低聲交流;他們見我靠近紛紛緘口,彷彿在討論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但或許他們過於急迫地想要繼續話題,我推開門而未離開門廊時,我分明聽到老闆娘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那你說的協議……”

“別管什麼協議了;我會把盒子帶過來,如果出差錯……”

我想回去一探究竟;但那位啞巴少女快步走過來從裡面反鎖上門,讓我無法回去;我想詢問她發生何事,她也只是默默地掛出“停止營業”的牌子,拒絕與我交流。

好吧。我心想著,瑪麗,我會帶著你的這些物品還有雕塑去參加展覽——我相信自己的心血一定會被眾人所重視;等我得勝歸來,我會與你分享這份榮譽——至於你的下一份工作,我都想好了:工作室正好缺個女僕打理雜物,不知你是否願意過來?

我將緊身胸衣和舞蹈裙套在雕塑上,兩者與雕塑的結合渾然天成;緊身衣和舞蹈裙恰形成絕妙的反差,讓她顯得飄逸又穩重。除此之外還差什麼呢?沒錯,瑪麗的頭髮。我用雙手捧起女孩的辮子,小心翼翼彷彿那不是一截頭髮,而是珍貴又易碎的珠寶;我用少許融化的蠟將其黏在雕塑的頭頂,女孩仰著腦袋,像是在接受我對她的加冕。但這還不夠,我買來一節嶄新的髮帶系在她的辮子上,取代她原本那條又舊又髒的髮帶——畢竟不是貼身衣物,髮帶的尺寸沒有多嚴格的要求,好看即可。完成後,我又用少許稍短的頭髮裝飾在她頭頂的其他部位,好讓雕塑的頭顱看上去更加和諧。一切都完成後,我舉著酒杯在雕塑四周踱步,滿意地欣賞自己的作品;在喝過幾口小酒的我看來,它簡直像是要活過來似的。

離最近的藝術展覽還有些日子,我有足夠時間把它送到藝術館參加展覽;我相信眾人會為雕塑的精美而傾倒,他們能從中看出我的心血和那位女孩——哦,她叫瑪麗——的付出,她那樣勇敢、那樣頑強,每個知道她事蹟的人都會為她流淚。更重要的是

,我或許可以通過出售這尊雕塑小賺一筆,如此一來我就有足夠的錢從妓院手裡贖出她,從而給她一個更有希望的人生……

……

出乎我的意料,這尊雕塑只給我留下一場慘敗。沒人願意購買它,就連觀看它的人也很少。倒是批評家很樂意對雕塑,或者說它的模特兒發表看法,有些說她醜得像猴子,有些說她是個早熟的墮落者,更有些說她是“奴隸制的產物”——暗諷我根本沒有尊重女孩的意願。

我垂頭喪氣地帶著雕塑回到工作室,蒙起來,打算再也不考慮它。此後的幾個日子我頗有些消沉,畢竟聽到那樣刻薄的批評,沒有誰能當作無事發生。最終我決定去拜訪瑪麗,準備聽取她的意見,順便爭取她離開妓院、換一種生活。畢竟,在藝術工作室打雜,無論怎樣也比當個妓女好。

可是當我問起瑪麗的名字,老闆娘卻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她不在了”

“她到底去哪了?你是這裡管事的人,你給我說清楚!”我氣憤得幾乎跳過桌子、掐住她的脖頸。

“醫……醫生”老闆娘嚇得聲音發抖:“那個醫生鋸掉了女孩的腿,幾天後她死了,我們就把屍體賣給了他!至於他拿去做什麼,我不知道!”

我不忍想象女孩臨死之際會是如何絕望:她被迫告別整個人生的可能性,而她僅剩的親人,姐姐安娜和妹妹都已失去聯絡;就連我這個忘年之交也渺無音信。不知她死前是否曾提起過我,又或者還有什麼想與我訴說,但現在都已經太遲。她死了,成了那個醫生的私人物品,我不敢想象她在醫生手裡會遭到怎樣的對待,畢竟我青年學習藝術時,也曾見過血淋淋的解剖場面;死去的男人或女人躺在廳堂中央的方桌上任人擺弄,觀眾席不時傳來笑聲——我簡直有些痛恨那時的自己,因為我也曾是發出笑聲的一員;現在想來,方桌上的死者又何曾不是某個陌生人的摯愛呢。

我放開老闆娘——畢竟對她發火也不能幫我找到那個醫生,更沒法挽救瑪麗的生命——看著來往的妓女將瑪麗小姐房間裡的東西拿出來扔掉;其中就有那副我給她畫的畫像。

“這個東西留給我”我幾乎以命令的語氣說,“這是我給瑪麗小姐的禮物,我理應有權處置它”

“得加錢”老闆娘站起來,恢復了她高傲的姿態,彷彿從未被我威脅過。

尾聲

我點燃柴火堆,然後將兩張為瑪麗創作的畫像——熱氣球上畫的原件和晚些畫的成品——撕碎投入火中。至於那尊雕塑……那是我的親戚好一番勸說才保留下來的;他說總有一天世人會認識到她的價值,不過我不抱什麼希望:也許我根本就看不到那一天。

“你的子女、孫輩總還是能看到的”

“我沒打算娶老婆,我這輩子都獻給藝術了”我反駁到。

“也許你可以立囑,將藝術品的繼承權交給我的女兒”親戚說,“她對這些非常感興趣,會知道該怎麼處理的……”

我沒有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紙片在火堆中變黑、捲曲、燃燒,直至化作灰燼。就讓它們在另一個世界陪伴你吧,瑪麗小姐,你永遠是那個純潔而飄逸的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