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的鴨系女友不許我遺忘頹廢的人生🩷
作者：灰
我坐在羅森便利店外的⽯臺階上。深秋，臺階很涼，⼜快要到冬天了。我將⼿中的汽⽔瓶沿邊磕了⼀下。
“啵”的⼀聲脆響。
我喝了⼀⼝汽⽔，瓶頸⾥的彈⼦撞擊著瓶壁。
發出好聽的聲⾳。
我摸著下巴上永遠理不⼲淨的胡茬。
不知是何時養成的習慣，我總愛在冬天喝這不應季的波⼦汽⽔。汽⽔的瓶⼝溼潤，像是某個⼈的唇。
淡淡的熟悉感，我皺起眉。
我想抓住那⼀絲⼀縷，但“它”迅速淡出我的腦海。
我微張著嘴，有什麼正呼之欲出。
⼜轉瞬即逝。
......
“我說。......
來⾃下身的⼒道⼜ 了⼏分。“正常標準？可是？”
刁鑽的問題。⽽我必須於甜蜜的混亂中作出答案。說是多少呢？按世間的標準，也許信⼝胡謅個平均數是眼下最好的選擇。我略溼潤了⼝⾆，卻⼜被⼀股更⼤的蠻勁堵了回去。
“摸的出來，倒不必費那個勁誆我。”
8cm。我張⼤嘴巴，但喊不出聲。我能感覺到那時⽽ 蠻時⽽溫存的指尖隔著我的⽜仔褲撫弄。她在探索，沒有謊⾔能瞞得過這隻⼿。嗓⼦⼲得要命，周身的⽑孔緊
閉，迫使我不得不坦⾔：
“4cm，或許要更⼤⼀些。今天不在狀態。”
她好似滿意⼜好似怪罪地⽤⼒捏了捏我的睪丸。“今天就到這⾥吧？猴，再下去，我的‘⽼⽑病'⼜要犯了，明⽩？”
我不捨地看著那隻⼿慢慢離開我的身體，溫暖的餘韻依然附著在粗糙的⽜仔褲上。鴨的“⽼⽑病”，我痛苦地回味著，全怪這個“⽼⽑病”，讓我們⼀次也不能盡興地做愛，甚⾄連普通的肢體接觸也沒辦法做得隨意。
鴨那⼀感知到“性”的腥味，就會⼤吐特吐的⽑病。
我曾親眼⽬睹過那奇妙的場⾯：⽴在性愛的潮頭，⽴刻被⼀波不可名狀的巨浪擊倒在地，並即刻開始依次吐出中餐的蘋果，早餐的鹹餅⼲，晚餐——鴨不吃晚餐。⼀般能輕鬆吐過⼆⼗分鐘，吐到將胃袋，整個⼉地從⾥到外地翻出來，再淋淋漓漓地灑出胃酸和膽⽔，再像收起⼀把傘那樣囫圇的吞回去。我絕不想看⻅第⼆遍。況且鴨每次這樣⼤吐特吐完都會回去休養，我便要做好⼗連天⻅不到鴨的準備，這是我極不願意的。
照理說，我的性器官雖說談不上威武，倒也湊活夠⽤，該早早和鴨分⼿，獨⾃逍遙快活的好。可我們彼此相愛。
的的確確。
我與鴨認識了不到兩年。在這之前，我寄予情感的依託是與她全然不同的另⼀位。她不是⼀般意義上的美⼥，兩頰圓潤，穿著的⻓襪偶爾會勒出⼤腿的曲線。遠談不上胖，倒是⼗分豐滿可愛。與鴨不同，她並不諱避性，尤其是同性，或者說，僅僅是同性。⽽我——作為⽣理意義上不容爭辯的異性，卻⽆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我想⽅設法與她說話。⼀開始，她頗有興趣，也許是覺得我不過是⼀只⼈畜⽆害的⼩動物。但漸漸地，她對我的興趣冷淡下來，可能發現了我的不懷好意，也可能僅僅是冷淡下來，僅此⽽已。⽽我對她的熱情卻⼀分未減，我關注了她的社交賬號。
於是每到週末，我便會在⼼⾥默唸。琳，你該發動態了。然後忐忑地打開她的帳號，為⼀條“未讀”⽽欣喜若狂，⽆⽐珍惜地品鑑完，像是⼀頓難得的美餐。再把從
頭⾄頂的所有舊動態依次觀看⼀遍，權當餐後甜點。她常發的是她的畫作，每⼀幅都如她本⼈⼀般豐滿可⼈——我開始對著這些畫作⼿淫。這並不是令⼈意外的結果，⼀直以來，我的所有努⼒都如⽯沉⼤海，連⼀丁點⼉像樣的回應都沒有。我需要簡單明快的刺激，在我的想象中，所有畫的襠部都⻓出了琳豐滿的臉，我對著欲求的⼈臉⼤⼒抽插，以指為環，每⼀幅畫，不同的構圖，⼲同的著⾊，不同的襠部，同⼀張誘惑的臉，全都沾滿了我的精液，每週⼀次，⾮常健康⽽規律。
“喂。”
我猛地驚起，想到鴨還在身邊。
"我說你這個⼈，從剛剛起就⼀直閉著眼擼著⼩弟弟，是在想什麼啊？“
她忽地靠近，⿐翼微聳即能聞到17歲少⼥身上獨有的⾹味，她輕咬著我的⽿朵，＂我都快惡⼼吐了＂她嗔聲道，"是在想我的事？"
我本能地搖頭，接著猛烈地點頭，饒幸地看上鴨，已經遲了。她眼中的明亮驟然暗淡下去，我想說點什麼多少解釋⼀下，卻被她⽤⼀根⻝指堵住了嘴巴。
”沒關係，因為‘⽼⽑病’，不能盡興吧，”她瞥向我的襠部，唯有⼀頂不諳世事的⼩帳篷不合時宜地⽀起，“都怪我。”
我⼗分為她難過。
⼩帳篷依舊⽀著。
“再⻅，猴。”她突然踮起腳在我臉上輕輕地吻了⼀下，拎起⼿帶，快步離開。
“再⻅。”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輕巧的身影已經在樓梯⼝消失了。“砰”的⼀聲在空⽓中煙消雲散速度之快，甚⾄讓我懷疑鴨是不是真的來過，即便——
她嘴唇的溫度還留在我的頰上，提醒我⼀切都歸結現實。
⽽我⼜不可制⽌地想起琳，不可制⽌。
琳的嘴唇較之鴨更加豐潤。我不⽌⼀次地幻想過琳的唇，像晨間的花朵微綻，從我的額部開始，吻到我的頸間，再經過我的胸脯，輕觸我的乳頭後跳⾄腰胯，最後⼀⼨⼀⼨地親遍那傢伙。每每她的唇像攀登珠峰⼀般到達頂點，我也將到達頂點——想著她戲笑著對我說：“呀，可真不得了，射得⽐珠峰還要⾼呢——”⼀瀉千⾥，痛快地由她舐盡滿溢的精液。
要是看著她的畫，肯定能來得更痛快。
換做兩年前，我⼀定會這麼想，毫⽆疑問。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能夠再對著琳的畫暢快地⾃慰了呢？
我牢牢地記得就如不會忘記⾃⼰的姓名⼀般，牢牢地記得。
那是琳的⽣⽇。連著⼀塊落灰的數控板⼀起，靜靜地躺在我的回憶⾥。
不知是為了迎合她的喜好，還是希望那些給予我撫慰的畫能被賦予更雅緻的⾯孔——即使我只在意襠部，或是兩者皆有之。我在琳的⽣⽇那天送給她的⼀塊數位板，懷著來歷不明的激動與緊張。
有了。已經有了。她這麼和我說，我謂求的⽬光急切地剖視她⾯孔的每⼀⼨肌膚，希望找到哪怕指甲蓋⼤⼩的⼀絲笑意，卻意料之外地失敗了，她優雅⽽冰冷的表情好像在說：
讓讓。過⽣⽇呢。
回到居所，我⼀把扯下褲⼦，連⼀秒也不願意多等——抱著那塊書空板——瘋狂⽽迅猛地⾃慰，我從客廳⼀路射到廚房，半⾛半爬地回到臥室，雙腿在不住地抖動，打開電腦，⻜速地點進熟悉的空間，對著每⼀張——熟悉的她的畫——⼀次⼜⼀次地射精，直到我的精液，汗⽔，嘔吐物攤滿整個電
腦桌，我就勢倒在桌上，任由那腥臭的混合物浸⼊我每⼀個⽑孔。
之後，我再也沒點進她的空間。
也再沒和琳說過⼀⾔。
甚⾄在偶然間看⻅她的畫，會引起我條件反射的⼲嘔。
在精神上失去琳，⾄遇⻅鴨的時間節點，留出了⼀塊令⼈窒息的空⽩。
在很⻓⼀段時間⾥，⽆論對什麼事物我都提不起該有的興趣，琳的消逝，使我從內部挖空了⼀⼤半。即便那⼀半從未歸屬過我。
性事屢戰屢敗，每天只填充必要的進⻝，且很少出⻔。偶然撞⻅迎⾯驚惶的⾏
⼈，才猛地發覺⾃⼰的四肢已因營養不良⽽⼲如朽⼫，著實可怖。⿎起莫名的勇⽓看向鏡中，鏡中⼈也望向我，兩頰瘦削，眼窩深陷。
我本有⼀個⻝⽽⽆味的姓名，但從那時起，周圍少數⼏個熟識我的⼈不約⽽同地稱呼我為“猴”。
猴——我並不介意，倒不如說那時根本沒有⼒⽓去思考。午起吃飯，吃完便窩在沙發上看書，看到⽇暮時分，周圍的光線不⾜以⽀撐我的眼睛與紙⻚交匯，再到冰箱⾥隨意找點⼉什麼應付了事。每週出⼀次⻔，購買必要的⽣活品。如此這些構成了我⽣活的全部——沒有琳的世界。
我⼀個⼈在這個世界發爛，腐臭。
“猴？哈哈！”蠻有意思的嘛，你這個⼈。“第⼀次⻅⾯時，瑞是這麼說的。
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會找⼀個快要臭掉的室友同居80平⽅⽶的公寓。從瑞的著裝看，他並不差錢。這讓我更加迷茫，⽽⼀思考這般複雜的事，我的腦殼便會不可避免地痛起來，我便索性不再思考瑞的由來。
只顧好現在便⾜夠了。過去已讓我不願回憶，未來也聊聊可期，我的意志只夠我活過眼下。
⽽就⽬前看，瑞⼤⽅地出了⼀筆讓我頗為吃驚的同居費，他的存在，也讓這個快要死掉的公寓將將多了些許顏⾊。他每天6點就要爬起來玩他的抽卡遊戲。時不時的＂呀呼！＂迫使我早起好好吃了早飯，健康好⽍恢復了⼀些，不過兩頰的凹陷⼀時半會⼉是不會填充回去了，瑞也⼀如既往地叫我”猴“。
或許是習慣了與這個名字同處，第⼀次⻅到鴨時，她問我名甚姓甚，我如實⾔道：＂猴，如此便可。＂
在陸⽒酒吧絢⽬的鐳射光下，我⽆法看清來者的臉。
但她已經⾃顧⾃地坐在了我身旁的吧座上。＂可以的話，能做個伴？＂聽著客⽓，但我沒有吱聲，從她已經⼼安理得地把屁股緊緊貼牢⽪⾰坐墊⼀舉，便可得出她實際並不在意我的回答。
我並⽆搭理他⼈的閒致，只是出於禮貌，我請問了她的姓名。
＂鴨。＂
＂抱歉，您是說— ＂
＂鴨呀，＂她對我的疑惑很是驚訝，＂我說——你這個⼈，明明⾃⼰頂著這麼古怪的名字，倒是對別⼈的名字頗有微詞嘛。＂
我⼜急忙致歉，奇怪的是，印象⾥⽆論如何搜尋不到叫“鴨”的熟⼈。於是我謹慎地問：“我們——之前是在哪⻅過？”
“沒⻅過。”
舞池的燈光暫時地停⽌，藉著昏暗地吧檯⽩熾燈光，我總算得以看⻅她的樣貌
——圓圓的臉，臉蛋好看地⿎起，五官柔和，唯獨那眼神令⼈聯想到南⾮荒漠中的陸蜥——我不討厭蜥蜴。略短的⿊發⽤⻩發繩規矩地紮起，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這使得她的⽿朵有致地露出⽿垂微微皺出靈巧的弧度，看著
約是⼗七⼋的年紀。
想不出這樣的⼥孩為何會在酒吧與我搭話。沉默。我推想出⼀種可能性。我儘可能禮貌地告訴她，我帶著出來的錢不多，⽆法⽀付她能提供的服務，於是頭頂上結結實實吃了⼀個爆慄。
“你把⼈家想成什麼了？⼼⾥有傷⼼事，孤零零地⼀個⼈在熱鬧的酒吧⾥吃酒，還要被你這個怪⼈數落，⼈家眼淚可是要吧嗒吧嗒掉下來了哦？”
我⼗分愧疚，卻也⽆可奈何，“坐過來只是想找個酒伴？我可能不是合適的⼈選。” “沒辦法嘛，”她像變魔法似的⼜掛起笑容“還從來沒看過⼀個男⼈來酒吧點⼀⼤杯⻄⽠⽜奶的，怪有趣，就忍不住坐過來嘍。”
我尷尬地⼀笑，⼜往嘴⾥灌了⼀⼝⽜奶，她好似極為不情願地盯著我。
“喂，我說。來這⾥的男⼈，要麼想把別⼈灌醉，要麼想著把⾃⼰灌醉，換換⼝味抑是換換⼼情，你莫⾮是沒有——”她突然⽤⼿捂住了嘴巴，⼀副要嘔吐的樣⼦。
“若是吃不消，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擺擺⼿，看著像艱難地把什麼東⻄嚥了回去，“沒什麼，只是偶爾想到⼀些東⻄便會......怪癖⽽已。”過了許久，她好似恢復了穩定，“你莫不是沒有什麼怪癖？嗯？”
我略皺起眉，想著不過是個再也不會⻅⾯的陌⽣⼈，分享⼀些糗事倒也⽆妨，於是便說起來。“有是有的。⼩時候在學校⾥，⼤家午睡睡在⼀起。常趁著⼥同學睡著的時候偷聞她的襪⼦來著。襪⼦上的汗味，對我來說是⼀種迷⼈的⾹⽓，把⿐尖靠在上邊，總有⼀種溫馨的性感，每次都會不可避免地勃起。“我停頓了⼀下，接著說：”有時也會偷偷地把襪⼦帶⾛，看著主⼈睡醒著急地尋找她的失物，光腳踩在地板上。“ 說完我便後悔，她聽後⼀直咯咯地笑著。笑罷，極為認真地盯住我的雙眼，”什麼襪⼦都可以嗎？讓你勃起？“她伸出⼀根⼿指，微俯下身，勾起⾃⼰的襪邊。是⼀雙⽶⻩⾊的短絲，“我的也可以嗎？”
我的臉驟然變得燥紅，⽽她已然⾃顧⾃地褪下了帆布板鞋，⽶⾊的短襪輕輕從她的腳踝上滑下。舞池的燈光下，她修⻓的腳背被映得粉紫交織，我剛強迫⾃⼰把⽬光從她的腳上移開，她便得以將那隻絲襪遞到了我的⾯前，⽤指尖提起輕輕地晃著。
“你未免有些......”我裝作不耐煩地把那東⻄推開。
“臉紅了？”
“是燈。”
“這個就送你啦，別像個⼩孩⼦⼀樣不好意思的，其實你很想要吧？”為了不滋⽣新的事端，我暫時迅速地將那隻短絲塞進了⻛⾐⼝袋。她眯眼看著我的⽜仔褲中部，⽤故作曖昧的聲⾳說道：“起了？可是。”我沒好⽓地給了她⼀個⽩眼，⽽⽀起的⼩帳篷⾃然是⽐誰都誠實。
她嚥下最後⼀⼝杯中的瑪格麗特，與我道別。
另外，遞給我⼀張“蝴蝶”夜總會的⻔票，說是幫⼀個朋友訂的，但有事去不了了。之類的⼀些⽆聊的理由。想玩就去玩吧。她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問她為何要送我，她的理由是：⼀個半夜三點在吧檯喝⻄⽠⽜奶的男⼈，⼀定很缺乏娛樂活動。
這便我第⼀次遇到鴨時，她對我說的最後⼀句話。
鴨⾛後，我也起身離開酒吧。
這裡的冬天很冷，我⼜將⻛⾐裹緊了些。不想回公寓，便在旁邊公
園的⻓椅上⼀直待到太陽昇起。
天空泛起橘紅之際，我給瑞打了個電話，告訴他我準備回去了，隨便弄點早飯。這個點他肯定坐在電腦前⾯。
“呦！猴，昨天晚上怎麼樣？在⼥孩家⾥過夜了還是？”
我說他放屁，但隱約聽⻅電話那頭他好像真的放了⼀串，“不過昨晚上倒還是有趣的。”
“嘿，我就說你應該多出去⾛⾛，聽我的買了⻄⽠⽜奶吧？在⼀眾酒客中想引起⼥孩注意，個性很 要——呀呼！六星⼲員！⼀發⼊魂！不聊了不聊了，猴，打遊戲先。”
放下電話，我依舊像往常⼀樣⽣活，避免不必要的出⻔，勉強吊著命，鴨的匆匆出現與消失，並沒有給我的⽣活帶來多⼤的影響，像⼀顆⼩⽯⼦投⼊深潭。
唯⼀的掛念——那天回到公寓後，我從⻛⾐⼝袋⾥掏出那隻⽶⻩⾊的短襪，輕輕地在⼿中攥著，⼩⼼翼翼地摩挲。不知怎得，我忽然想起鴨的腳蹼也是⻩⾊的。我搖搖頭，將這個莫名其妙的念想趕出腦袋。我脫下⻓褲，坐在床邊，將那隻短襪舉到⾯前，⻩⾊的燈光穿透短絲，迴歸到我的雙眼。我⾦鼎著這隻⼿感滑膩的玩意⼉，⻓吁了⼀⼝⽓，將⼀些微⼩的⽭盾徹底趕出身體。
“得得。”房間⾥只有我⼀個⼈的回聲。
於是我⾃然地扯下短褲，⽤冰涼的的⼿掌握住早已燥熱難耐的陽具。⾃從斷了與琳的念想之後，差不多半年後，我的陰莖從未⿎脹得如此咄咄逼⼈。真是奇怪，好似在那之後便再也沒有姓的慾念，這在我是少⻅的。不過，現在可謂是挺拔⽽漂亮地⽴起來了。
我猛地將那東⻄貼在臉上，⽤兩個⿐孔貪婪⽽徹底地渾吸著襪⼦上的每⼀⼨⽓味。鹹鹹的，好像海⻛吹拂⾯頰，⼜略帶些酸味，是恰到好處的哪⼀種，我還嗅到了濃郁的花⾹——⼤部分來⾃⾐物上留下的洗滌靈的味道，⼩部分是為少⼥的獨特體⾹，另⼀只⼿——已經在下體上上下下有規律地動了起來。我細細品味著鴨的味道，感知著下體越來越張揚的溫熱與⽴刻就要噴薄⽽出的衝動，那股衝動⿎點緊湊地衝擊著我。
要來了。
我⽴⻢將那隻⽶⻩⾊的襪⼦緊裹在下體上，勃起的陽物好似要將涼薄的短絲撐破，⽽實際上它很有彈性，⼀上⼀下地——快速抽動著，我⽤⼒體味著絲⽹與靜脈的接觸，迅猛⽽強勁地抽動著，最後，決堤的洪⽔衝出了閘⻔——我早有預兆地噴薄⽽出，絲襪短暫地兜住了我的精液，⽽後不可避免地滲了出來，感覺著溫燙⽽粘糊的事後之物，我漸漸冷靜，性感的餘韻則持續刺激著我。
撐開的絲襪是溫暖潮溼的陰道，將我的汙穢盡數溫柔地包裹了去。在將琳剝離出我的⽣活之後，我第⼀次如此猛烈⽽盡興地射精，⽽我的腦海中⼀分鐘也沒出現琳的形象，那印著琳的臉的襠部也蕩然⽆存。
取⽽代之的是鴨那滿是嘲諷的圓臉蛋，好像在我⽿邊輕語：“可舒服了吧？咕碌咕碌地全出來了，哎呀哎呀，都弄到我的襪⼦上了，猴君。”
我愕然，怎麼會是她？⼀定是這襪⼦的緣故。我艱難地直起身，下身⼀絲不掛地徑直⾛到廁所，將裹滿精液的短襪丟進⻢桶，看著它逆時針⻣碌碌地轉了下去。
我此刻還不願意承認，⽽鴨的命運與我的⽣活，已經在暗處靜悄悄地交織在了⼀起。
“猴啊
。”
“啊？”⼀如往常 的下午，我扭頭⼀看，瑞已經進了我的房⻔。沒等我開始埋怨他總是記不住要敲⻔，他已呼哧呼哧地搬進了⼀個紙箱⼦，“”我有個姐姐，在食品廠工作，我和她提起你⾯⻩肌瘦的，她就郵了點產品過來讓你好好補補。”放下箱⼦，他⻓吁了⼀⼝⽓，好似去了半條命，⽤⼿推了推圓框眼鏡，邀功似的看著我。
“謝謝啊。”看著那堆各式的 怕是給豬吃都有餘的可可脂製品，窩我半是衷⼼半是敷衍地回了瑞⼀句。“哎哎，哥們還給你備了好東⻄。”
他神神秘秘地踱到我跟前，學著電視⾥變魔術的⼈那樣從背後猛地掏出⼀根棍狀物體，“鏘鏘—— ⼭參！”他遮起⼀只⼿，故作⽼道地在我⽿邊說：
“這玩意⼉——壯陽。”
＂不能白要你的"我雖是看不懂眼前的情況，但也是粗略明⽩這東⻄的價值。瑞是我的房客不可處處讓他破費。
“⻅外了⻅外了！”⽽我已經將⼿掏進⻛⾐去找找抓到⼀張紙似的玩意⼉，便掏出來仔細看它的⾯值。
不是鈔票，是那張“蝴蝶”夜總會的⻔票，鴨臨⾛時塞到我⼿⾥的。
我盡 當作什麼也沒發⽣，想把票放回去，⽽這⾃然逃不過瑞的賊眼。
“呦呵——⼩⼦，出息了！”他好像很懂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不⽤扭頭都能想象到他猥瑣的笑臉。
“是要去陪姑娘的？”
“不是。”
“不是姑娘？”
“是姑娘，但不是為了她——”
“啥有的沒的，⽀⽀吾吾是個爺們不是？不是為了姑娘，就是為了去找姑娘，”他⼜開始編造莫須有的邏輯，“要是你不去私會——哥們今晚上陪你⼀塊⼉去’‘獵⼀獵’，如何？”
我已經被套上了賊船，⾛投⽆路，只得先答應下來。他好像很⾼興，樂呵呵地出⻔了。
當天晚上，我和瑞便打⻋去了“蝴蝶”夜總會，他穿著筆挺的深藍⾊奧賽羅⻄裝，打扮的⼈模狗樣，讓我確信他的⽬的的確是來“狩獵”，找我可能只是為了衝⼀衝他暴溢出來的油膩。我本願意繼續穿我那件⻘灰⾊的⻛⾐但瑞絕不答應，照他的話說：“真是為你的餐巾紙腦袋感到悲哀。”
總之，我還是穿著廉價的批發⻄服站到了夜總會的⻔⼝，⻔⼝的男服侍簡單查看了我們的⼊場券後，我和瑞便被放⾏。
因瑞要“狩獵”，我們徑直來到⼀樓⼤廳開放式的社交場所。⾦碧輝煌的⼤廳讓我嘖嘖稱奇，哀嘆總有⼈吃這⼀套的雍容華貴。
⽽當我百⽆聊賴地望向⼤廳中⼼的舞池時，我的五官扭曲成了怪異的形狀。
身著⽩⾊禮服在舞池⾥翩躚的，正是琳。
與他對舞的嬌⼩⼥⼦，則是鴨。
⽽我站⽴在瑞的身旁，像個實打實的呆⽠。
“.......猴？猴！傻站在那⾥⼲嘛呢？⼀直盯著——喲，那個⽩⾐服的妹⼦還不錯嘛，你看上啦？正巧她帶了個⼥伴啊，怎麼，我去把她的伴⼉引開，你趁機⾏事如何？”
即便我很想就地給瑞來上⼀拳，但考慮到公共場合的後果，究竟還是忍住了——當然，也出於體格差距的考慮。
“不。我要那個⻓得矮的。”我其實並沒有⼗⾜的把握，也不認為瑞有機會搞到琳。 但是我別⽆選擇。
⽽瑞隨聲應諾了。
⽽瑞先上前攀談。也許琳注意到了瑞身著的⻄裝價值不菲，談吐也⾜夠
幽默⻛趣，進展看似極為順利。⽽我端著就被隱沒在周圍擁擠⼈群中，側⽣偷聽瑞與琳的交談，在嘈雜的會所⾥聽清別⼈的談話並不容易，我⼲得極為認真仔細。
“........”
“我是那邊呢........跳得很好看嘛。”
“........謝謝。”
“教我跳舞，好嗎？”
我偷偷瞟了⼀眼琳的反應。她⼀臉歉意，與瑞攀談時還時不時⽤餘光瞄向鴨的⽅向。
”.......抱歉，我是和⼥伴⼀起來的，丟下她的話......“
”這不——巧了嗎！我也帶了朋友........“
”抱歉。“琳咬著下嘴唇，明晰⽽堅定地說。不知臉上為何浮出⼀抹潮紅。我雖納悶，卻也明⽩這潮紅絕不是因瑞⽽起。
看樣⼦琳明確⽽堅定地拒絕了瑞的邀約。如此發展，我便不必在這個註定不那麼愉快的夜晚想⽅設法避開琳的視線，也不必體味那想想就讓⼈膽寒的尷尬。想到這
⾥，我暗⾃舒了⼀⼝⽓。
甚⾄還有些愉快，關於我意識到我並不是唯⼀⼀個被琳拒絕的男⼈時。
瑞尷尬地看向我隱藏的⽅向，好像在說，兄弟，我是沒招使了。
我⾼興地對他挑了挑下巴，忽⽽意識到不對，⼜⻢上換上看上去⽆⽐失望的表情，就像看著⼀塊不⼩⼼抖落地上的草莓蛋糕。
我準備動身離開。
”不要這樣絕情嘛，琳，我剛⻅到個⽼朋友，想著過去和他聊⼏句，好不好？你就盡興去玩吧。“是鴨的聲⾳。
”可是......“
”噓，“她壓低了聲⾳，我仔細聽著，”就當是我們平時玩的那種‘⼩遊戲’。“
當⼈的⼤腦在某⼀刻接受了過於豐富的信息，宕機有時是不可避免的，四肢動彈不得，腦中⼀⽚漿糊，眼前是⼀⽚不明所以的雪⽩。我正處於這樣的狀態。
但很快，這樣不健康的狀態，被充分地打破。
”猴？是你嘛！要想頂著這樣⼀張怪臉⾃以為躲在我看不⻅的地⽅，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我脊背⾃然地⼀寒，僵硬得轉不動身。
”有點瞧不起⼈，是不是？在哪⾥悠閒地偷看⼈家的⼀舉⼀動，弄不好還⼤加評論，真是很過分嘢。“
我絕望地伸展著四肢，任由命運的擺佈。
”看樣⼦是想把⼈家的⼥伴打發⾛，和我聊天嘛，嘖嘖，真是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她誤會了。我想，說不定是不幸中的萬幸，⾄少不⽤解釋與琳的⽭盾，省了相當多的事情。
”——才怪！是和我那朋友有什麼⽠葛吧？才縮得像個烏⻳殼樣的，好好奇嘢，快說快說。“
”沒有你想的那些......啊啊啊痛！痛！“
鴨死命狠擰著我⻄裝袖管下的⼿臂，那雙讓⼈聯想起⻄⾮荒漠⾥陸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投降了。在被鴨強迫著拉到不遠處的⼀張玻璃桌旁坐下，我⼀五⼀⼗地講有關琳的我的⼈⽣抖摟了出來，當然，隱瞞了襠部的臉和那次瘋狂的射精。
”看不起⼈。“聽罷，她篤定道。
”看不起⼈。“我附和。
”但是啊，沒有辦法嘛。“
”沒有辦法。“
”我說猴君，不是很會和⼥孩⼦說話嘛。怕是在這種事情上⼀次也沒成功過？“
我思考著她說的話，感覺不⽆道理。⽽深⼊地想想，好像也算是有⼀兩件稱得上是成功的事情。
”⼩學的時候，有意犯賤，招
惹三四個⼥⽣⼀直把我追到廁所⻔⼝。我躲進廁所⾥，她們也毫不示弱地追進來。“
鴨⼦⽤雙⼿拖住臉，好像聽得極為認真。
我輕咳兩聲，繼續說道：”最後讓她們逮著了，其中兩個⼒⽓⼤得驚⼈，⼀⼈抱住⼀條腿把我整個的倒過來。這樣我的襠部便極精確的暴露在她們⾯前。接著她們⼀⼈⼀腳地對著那地⽅死命地踹。“
”死命地踹？“
”嗯。“
她皺起眉：”這算得上什麼成功的故事？“
”她們剛開始這樣的報復遊戲時，我很想求救，⽆奈那間廁所的隔⾳實在很好。但漸漸地，當時⼩學的我感覺有什麼東⻄正順著尿尿的孔流出來。我緊張極了，以為是⾎，但是好⼀會⼉⽩⾊的布褲都沒被染紅。也絕不像尿，可以真切地感覺到那黏糊糊的質地，正順著倒⽴的我的⼤腿，肚⽪，脖⼦滑落，⼏近滴進我的嘴⾥。流到我脖⼦上時我聞到⼀股極鮮亮的腥味，與此同時，我感受到整個身體都在變得愉悅，持續的時間很短，但我印象很深刻。“
”事後，雖然我有些惋惜，但那愉悅的感受停⽌了。她們也真誠地與我致歉，在⽼師的調和下，還⼀起送了我⼀箱⽜奶。“
聽到這⾥，她不得不服⽓，”的確稱得上成功的事。“
短暫的沉默。
她⼜好似耍賴⽪地說：”但是這種嚴格來說不算嘛，那樣⼀對⼀地，動動嘴巴就能達成⽬的的男⼥對話，可有？當然是成功的那種。”
活到這個年紀，我實在稱不上是個成功的⼈，不過記性不算差，所以我在仔細搜尋記憶後，發現也還是有的。
不過，我並不急著將另⼀個故事與鴨分享，相⽐之下，我對鴨的過往瞭解甚少。對她的“怪癖”，她的傷⼼事，與她和琳的關係，我⼏近⼀⽆所知。
“可是很精彩的故事，⼀下⼦只能想個⼤概。在我完整地想起來之前，想先聽聽你對琳的看法，你們是好朋友，對吧？”
她⽤細軟的⼿指滑過我的袖管，認真思索了⼀會⼉，忽地綻出⼀個⼩惡魔般的笑容，“簡直像⼩孩⼦互相交換保守的秘密，可是？”
“確實是。”我承認。本來就是嘛，我暗暗在⼼⾥補上⼀句。
“唔，讓我想想，”鴨看著更像認真想了⼀會⼉，“我和琳。”她⼀字⼀頓地說：
“不是好朋友，是情侶哦，情侶。”
雖然早有預計，但當這個猜想從鴨⼝中說出⽽轉化為現實，還是予我以不⼩的震撼。
“你和琳......平常，都做些什麼？”這話問的有些失禮，像個以探聽別⼈⽇常為樂的活⽣⽣的變態。但我急切地想知道，⼏個⽉來，⼀些積壓地讓我透不過⽓的⼀些東⻄在此刻鬆動了。
不過鴨好像並不介意，反倒極為順暢地講述下去。
“哪⽅⾯，你是指？平常的話，當然是像⼀般⼩⼥⽣那樣逛逛街，吃吃點⼼，聊聊天嘍。不過琳不愛說話，要我說的話，就像⼀只只會輕聲咪咪叫的，⽑軟軟順順的乖乖⼩貓咪哦！”
我⽆法將腦中記憶的琳的形象與這隻貓完整地聯繫起來，倒不如說，全然沒有⼀絲共同點。
“那，不平常的時候呢？”
“不平常的時候，”鴨臉上閃過⼀絲不易覺察的笑意，“有些細節不能和你和盤托出，可理解？”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意中，我發現鴨今天在頭上別了⼀個⼩鴨⼦髮卡。
“情侶嘛，我
們多少也去過兩次那樣的地⽅，最然還沒有成年，但旅店服務員也⼤多當我們是偶爾出遊的閨蜜，並不會過問太多。⽽這正合我們意，⼀待訂好房間，上了樓，適度地聊聊天烘托⼀下⽓氛......”
“那⾃然就該⼲那種事了。”
“Bingo!”她滿意地說，將兩根纖細的⼿指⽐作勾的形狀。
“不過，⼀上了床，琳就不再是那隻軟軟的⼩貓咪了”
我沉默著，等她繼續說。
“她呀，⼀點也不懂得循序漸進。⼀上來，就急不可耐地撲到我身上。暖呼呼的⼩⼿不安分地拉拉扯扯，我也就勢讓她扒了個精光。不過呢，我不讓她脫下我的襪⼦。她⾃然會有些失望。可是沒有辦法呵，只要還穿著那雙我侄⼦，我便會感到⼼安，好像我不是⼀個被扒得⼀⼲⼆淨，不聽媽媽的話亂和別⼈上床地壞⼥孩。唔，扯遠了，接著——琳就會像⼀條嫵媚的蛇⼀樣吐著信⼦親吻我的脖頸，鎖⻣。胸部⾃然是不必多說，她尤為照顧那個地⽅，肆意地親吻，啃咬，時常把柔軟的⾆頭探⼊⾥⾯，輕輕地吐⽓，每次都搞得我潮波不斷，頗為狼狽。總之，就⼀個實打實的⼥同性戀者來說，她做得相當不賴嘛。”
“相當不賴。”我附和。
她輕咬著⻝指，好似還在回味琳的溫存。
“相⽐之下，我的倒沒什麼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願意聽。”
“還是⼩時候。⽼師帶我們慶祝感恩節來著。⼀塊錢的硬幣，每⼈⼀個，要求去買⼀樣東⻄送給媽媽。”
“⼀塊錢豈不太可憐？能換⼀塊太妃糖，倒是。”
“然⽽當時並⽆錢的概念，我⼿⾥捏著那塊錢，想，媽媽平時洗全家的⾐服太⾟苦了，該給她買什麼好呢？想到⼿⼼⾥都攥出了汗，鋼鏰⼉油油的。”
“怕是最後買了板塊肥皂什麼的吧？”
我搖搖頭。
“我拿著那⼀塊錢，遞給了同班的⼥同學，本想說‘你做我的媳婦⼉，幫我媽媽洗⾐服吧’，臨頭卻如何也說不出來，憋紅了臉擠出⼀句‘給你⼀塊，讓我親⼀⼝吧’。”
鴨驚奇⼜嫌棄地咦了⼀聲。“答應了？這。”
“嗯。她正為如何籌集到買⼀⽀兩塊錢髮卡的費⽤⽽發愁，於是我的邀請——對她⽽⾔，便像雪中送炭。”
“感覺如何？”
我盯著胸前的領帶，“溫溫溼溼的，帶些甜味——可能是她嘴⻆上沾的巧克⼒的緣故，總體⽽⾔，就像——”
“就像……這樣？”
我抬起頭，鴨吻了上來。
⾮要我形容，該是夏⽇第⼀⼝波⼦汽⽔和特蘭朵⾹⽔的最後尾調。
除此之外，我此刻的⼤腦⾥實在容不下任何異樣象形的事物——能促使我恢復理智的事物，⽌剩下——這是什麼？波⼦汽⽔，喝⼀⼝。
鴨的吻便是這般清爽⽽甜蜜。
我嘗試將左⼿搭上她的腰，被她輕輕擋開。容不得我疑惑，她溼潤⽽富於彈性的⾆已然直率地探了進來。先是⼀個觸點，接⽽架起⼀座橋樑。我忽地感到⽆法剋制的異樣，很明顯，那並不是我⾃⼰的⾆頭，因為我的⾆頭正在幫助我努⼒與它接觸。它確然⽆疑是鴨的⾆，卻⼜如此的不真實，分明鴨正與我相隔不到1cm，親密相擁，⼜確信她在⼗⽶開外——甚⾄不⽴於地⾯上，衝著我輕輕抿嘴笑。
我猛然意到，那是鴨的“本身”，她的靈魂。她試探著將⾁體交付給我，
靈魂卻遠遠地躲開，只是漠然地視著這⼀切。我所親吻的不過是⼀副空殼我睜開眼。
鴨的睫⻆好看地翹起，像是後半懸著⽔滴的細枝，讓我想起初的林間。
但那終是⼀副空殼。
鴨意識到我的沉默，受驚似的背開臉。
鴨開始嘔吐。
她⼀把揉住了棕⾊的地毯，⼀⼿撐在半矮的玻璃桌上，我清晰地看⻅紅⻩的膽汁、胃液⾃鴨的嘴中翻騰⽽出，璃，⼜滴滴答答地滴落在地毯上。隨著每⼀次嘔吐，鴨的身體上下劇烈地起伏，好似⾯住著紅⽑利⻮的⼩⻤，正舉著⻆叉準備鑽將出來。 我呆⽴在原地，看⻅⼗⽶開外地鴨與正在嘔吐的鴨漸漸重疊。
夜場眼尖的服務⽣先我⼀步將鴨扶起，鄙夷地瞧了我⼀眼，不知是否是我的錯覺，怕是誤會給鴨餵了什麼＂一杯倒"之類的藥物。
20分鐘後，鴨終於稍稍緩了過來，⽤蚊⼦般細的聲⾳擠出兩個字：
“怪癖。”
我忙點點頭，表示理解，並建議她暫時不要說話了。
她好似滿意地別過臉，眼簾半垂，盯著我。
我不知該看何處，便看著鴨的眼睛，如同深不⻅底的⻉加爾湖。
⼀會⼉，琳尋來將鴨攜⾛，我全程迴避與琳的視線交匯，琳⾃然沒有搭理我，舉⼿投⾜間表現出明顯的嫌惡。
瑞⾃然也⼀道⼉趕來，看⻅這陣仗很是驚訝，短暫地宕機後，瑞拍拍我的肩膀，⻓嘆⼀聲：
“該⾛了，哥們。”
打了出租，我與瑞⼀路⽆⾔，不過我暗暗篤定⼀回公寓他便會破⼝⼤罵——“打獵”“獵”了個⼥同性戀嘛。
中途，我讓司機在羅森便利店⻔⼝停⻋。
下了⻋，我進店買了⼀瓶波⼦汽⽔。
雖然不是夏⽇，我仍喝得怡然⾃得。
回到公寓，果不出所料，瑞⼀把拉住我的⾐領，圓瞪的眼睛⾥帶著⼏分幽怨。
“你⼀開始就知道了？”
“啊？”
“分‘獵物’的時候，你是故意的還是不⼩⼼的？”瑞看上去痛不欲⽣。
“我不知道......嘶，撒開撒開。”這是實話，我說得很坦然。
瑞放開了我，抓了⼀把紙⼱抹去剛激動時飆出的⼝⽔，撇著嘴，恨恨地瞪著我。不知為何，讓我想起⼀個年事已⾼的電視主持⼈。
“你受什麼刺激了？”我明知故問。
“還有的說！哥⼀開始就看出那婊⼦嫌棄哥，可沒想到⼈家壓根就不稀罕男⼈！桌對⾯那麼⼤個美⼥坐著，哥只能低頭腆臉地蹲那⼉悶聲玩糖果消消樂！”瑞⼗分⽓憤地踹了⼀腳桌腿，“我可去你媽的！”
但⻢上便沒聲響了，應該是踹痛了。
讓我奇怪⽽⼜慶幸的是，瑞⾃始⾄終沒提鴨的事。
很快瑞的⽓消了，像個沒事⼈似的從冰箱⾥提出兩打啤酒，喊我過去喝下⼀場。三杯下肚，瑞的話匣⼦打開了。
“我說......猴。你說鯨⻥的那玩意⼉，得有多⼤嘛......”
“蠻⼤的吧。”
“你敷衍我......嘔，”瑞喝⾼了，似吐⾮吐，⼀張嘴便是⼀股刺⿐的酒腥味，“我真該把那玩意⼉......塞你龜眼裡哈哈......”
我悶聲不語。
這種時候，你越是搭理他，他越來勁。熬睡了他便是勝利。
“還有！猴......我昨⼉吃了個⽕⻰果，屙出來的屎都是紅的，媽蛋⽼⼦還以為⾃⼰來經⾎了......要是咱把這個東⻄調個⾊⼉！讓那些嫩妹⼦拉出
來的也都得是粉撲撲的，
怎麼著也能成爆款......到時候，咱哥倆⼤賺它⼀個！嘔！”
這回是真吐出來了。
我⽆不嫌惡地遞給瑞⼀張紙，“你瑞少爺這麼闊綽，還想著發這些橫財？”
瑞猛然清醒了。
“其實......猴，下個⽉的房租，哥們我可能得先⽋⽋。”
我傻了。“這個⽉的還......”
瑞默不作聲。我能聽⻅窗外蛐蛐的急鳴，掛著燈泡的橙⾊電線輕輕晃動，燈光照在瑞渾圓的腦殼上，隱隱地像是⼀個標記，極度吸引我往上⾯掄⼀拳。
⽽事實上，藉著一股突上的酒勁，我的確那麼做了。
“沒錢，還是走吧。”
瑞被我掄倒在地，⼀動不動，像⼀坨頑固不化的穢物。
我意識到我可能做得過於粗魯了，於是我慢慢踱到瑞⾯前，雙⼿搭在膝蓋上，蹲下，在瑞的⽿邊 復了⼀遍：
“⾛吧。”
於是瑞慢慢地挪，挪到⻔邊。
瑞出⻔的時候，冷⻛灌了進來。
酒醒之後，我⽴⻢給瑞打了電話。
我不善酒，醉時⼀受刺激便會發酒瘋，於是瑞⽆辜地捱了我⼀拳。
我想起⼀些事，三年前的事。
“掙不到錢，容不下你，⾛吧。”
這是我窩囊的⽼爹留給同樣窩囊的⼉⼦的最後⼀句話。
我以為他罵我掙不著錢，⼿⼀揣兜就⾛了。
第⼆天餓著肚⼦回來，發覺⽼爹⻓⾼了許多。
燈光的影⼦⼀閃⼀閃，照在他渾圓的腦袋上。
我告訴⾃⼰，這時候應該痛哭抽抽搭搭地報警。
可我沒有，我只是把⾃⼰和⽼爹的⼫體⼀起關在房間⾥，在灼灼的夏⽇⾥悶了五天，直到鄰居報警，說在樓梯間聞到了古怪的腐臭味。
瑞沒有接電話。
我癱坐在沙發上，直到⼗⼆點也沒燒早飯。沒有興趣做任何事。我開始考慮瑞的來歷。疑惑他為何會資⾦緊張，他還會不會接電話，接我的電話。
這些那些的問題，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尋到答案了。
我⾃慰，想讓⾃⼰平靜下來，可腦⼦⾥想的全是瑞。
我突然想起，瑞昨晚離開時沒有收拾⾛⾃⼰的東⻄，我顫顫地⽴起，⾛向瑞的房間。
收拾瑞的東⻄時，我才發覺，我印象中“瑞”的闊綽，不過是⼀套深藍的⻄裝和⼀冊筆記本電腦。不知為何，瑞的⽓質就是給我以⼀種不差錢的錯覺。
拉開抽屜，有⼀本深綠封⾯的記事本。
是瑞的⽇記。
......
3⽉2⽇
這次去，媽已經認不出我了，但醫⽣說情況在好轉。不管怎樣，得開始籌錢了
……
4⽉4⽇
我真是個王⼋蛋！完了，全完了！
......
4⽉7⽇
不是說好⼀週期限嗎？這⼏個王⼋崽⼦，他媽的堵在我媽病房外⾯討債！討了我的命去好了！
......
4⽉8⽇
找到暫時居所了，這⾥房價便宜⼜夠偏僻，姑且避避⻛頭，不知道身上的錢能撐⼏天......房東挺有意思的，名字只有⼀個字，我也照取⼀個——瑞！祝我媽能祥祥瑞
瑞......這下“他們”應該找不著我了吧。
......
11⽉6⽇
媽⾛了。今天碰⻅了姐姐，討債的今天也不攔我，可能是嫌晦⽓吧，上次送媽的 ⼭參她沒捨得吃，帶回去跟房東套套近乎，下個⽉就要交不起房租了嘛......
......
11⽉8⽇
“他們”追得也太他媽緊了，媽
⾛了，我也沒興趣繼續活了。正好，哈哈。
今晚就最後“⼲⼀炮”，明天去“燒烤”吧。
空⽩。
我放下記事本，遲遲才緩過神。紙⻚隨慣性返回了⾸⻚，扉⻚上赫然寫著：
張恆。
我知道瑞的“燒烤”是什麼意思。他之前和我提過，有⼀個專聊⾃殺的Q群，⾥⾯的⼈把在浴缸⾥割腕叫做“麻辣燙”，把梗脖⼦上吊叫做“吊⾹腸”，“燒烤”是吸CO吸死。
我 新撥了瑞的電話。
還是沒接。
我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
第四天，我在吃巧克⼒時，發現包裝紙上留有供銷商電話，於是打了過去。
電話⾥是⼥聲。
我禮貌地問她是否認識“張恆”。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說，死了。然後便掛斷了。
後來我才瞭解到，瑞想死在⾃⼰家⾥，於是上了深夜回家的⽕⻋，回到家已是上午，在家⻔⼝撞上了討債的⼈，打頭的抓著⼀個⻣灰盒，威脅瑞再不交錢，就把⻣灰揚了。
瑞奪過那個橡⽊包鐵的盒⼦，砸向帶頭的。第⼆天，瑞的⼫體在隔壁村的橋下被找到，斷了⽀右臂，兩隻眼睛不知是被捅瞎還是被⻥啄爛了，胸⼝被捅了三⼑。
被發現時，瑞的左臂還死死箍著他媽媽的⻣灰盒。
瑞最終⼀⾛也未⾛⼊家⻔，想在家中“燒烤”的夙願也⽆緣實現。
他⾛的很平淡，甚⾄沒有舉⾏像樣的葬禮，像⼀陣煙⼀樣，急急地闖⼊我的⽣活，⼜悄⽆聲息地⾛了。
得知瑞去世，我的⽣活 新過回了⼀具⼲朽的⾏⼫。
我⼜撥了⼀次巧克⼒⼚的電話。電話打通了，電話那頭依舊是那⼝⼲澀的⼥聲。這次她並沒有⽴即掛斷，⽽是說：“待會⼉。”
這三個字好像充滿了某種程度上的隱喻，參加作戰任務的美軍排⻓會屏息聆聽下⼀個草叢的動靜，對他的⼠兵道：“待會⼉。”死活硬不起的雛男也會對胯下不耐煩的⼥郎說：“待會⼉。”⽽此時此刻從巧克⼒⼚⼥⼯嘴中說出的“待會⼉”，⼜在向我寓意著什麼呢。
“清淨了，現在說。”
清淨了，現在說，我許久才品味到這句話帶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性，總算是回過神。
“我是張恆的朋友。”
“啊。”
死寂。
半分鐘後，我才⼜聽⻅電話那頭的⼥聲，伴著時有時⽆的抽泣。
“你總不會⼜是那群⼈來的？討債的？嗯？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了。”
我咂⾆，“實在不是這樣，只是他的朋友，我這⾥有⼀些他的遺物，希望能送回他家⼈⼿⾥。”
“我是他的姐姐，”她沉默了⼀會⼉，⼜補充，“唯⼀⼀個。”
“關於他的事，我很抱歉......”
“沒有什麼可抱歉的......他死得很好。”她厲聲打斷我。
“何⾄於這樣說。”我⼗分訝異。
“他賭博，輸得⼀沓糊塗。我發現了要把他從牌店拉回去，他還叫囂著是要掙錢給媽治病......”
＂也都是沒有辦法的事。＂
＂沒有辦法？＂電話那頭的聲⾳揚了起來，停頓了有⼀秒，⼜隨即沉了下去“沒有辦法，你說的對。”
我⽆⾔。
“就在不久前，這個家⾥還是滿滿當當的三個，當然不能算完整，但是我很滿⾜，真的。”抽嗒聲將她的話語撕扯的不成樣。
“現在只有我⾃⼰了”
“我在做夢，對吧？”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已了⽆下⾔，話筒⾥⽌剩下
斷斷續續的抽泣。
“⼤概在做⼀個徒勞的夢”我探詢著說道。“瑞留下的東⻄，需要送過去？”
沉默。
她⽆聲的掛了電話。
把話筒掛回座機上，我將整個身⼦陷進沙發⾥，⻓⻓的嘆了⼀⼝⽓。“這真是！該如何辦才是好。”
這真是 該如何辦 才是好
倒像是俳句。我苦笑著搖搖頭。
窗外暮⾊漸起，我還是決定多少做點什麼對付⼀下腸胃，於是我取了冷藏著的半個披薩，切成⼩塊簡單煎了下，扯了⼏⽚已經不那麼新鮮的⽣菜，和剝好的番茄、沙拉醬攪在⼀起，端到餐桌上，再⼀股腦⼉的塞進嘴⾥。
我嘴⾥嚼著披薩塊，漫不經⼼地盯著房⾥忽閃忽滅的吊燈。
然後我決定了。
我取下餐廳的吊燈——這東⻄本就是個雞肋，還不如同掛著的燈泡發光更亮，天花板上裸露出⼀個鐵鉤。
是吊死我⽼爹的那個鐵鉤。
我站到餐椅上，把繩⼦緊緊掛在鉤上，尾端繞成活套。
把繩套套在了脖⼦上。
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繩索纏繞脖頸的感覺是這麼充實、如此⽆憂。下⼀秒便不⽤考慮任何事的輕鬆，漸漸地、滿滿地包裹住我，我品味著，死亡誘惑著我。
我忽的想起，當我還在襁褓中時，⼀次媽媽抱著我把尿，在陽臺上⼀個失⼿把我漏了下去。我額頭撞到了花壇的⼀⻆，媽媽說，⾎汩汩地冒出來，像⼀條條張⽛舞⽖的蜈蚣。⼤家都覺得我活不⻓了。
可是那天我沒死。
也許我早該死了。
在郊區的破爛公寓房⾥，靜靜地吊死了⼀個懶蛋。⼀條淫⾍，⼀個⾃私⾃利的蠢貨，⼀個⽆可救藥的傻⽠。可能都市晚報都不會報道這樣的破事。我回憶了⼀下，⽼爹死了的時候是上了報道的，畢竟夏季的腐⼫味⼉實在令⼈難忘。
我想象⾃⼰的死狀。也許臉會被⾎壓逼得烏紫，眼珠會被衝⿎出來，搞不好會⼤⼩便失禁，死得毫⽆尊嚴。
我緩緩移動左右腳，在椅⼦上尋找⼀個⽀點。
只要輕輕⼀踹，世事瞭如塵煙，哪⾥找這麼划算的事情。
"鏜。"
我頓感脖⼦⼀緊，臉上倏地發熱，腦⼦⾥嗡的⼀聲要發暈過去。我本能地雙⼿扣住繩索，艱難急切地在繩索和脖頸之間想扒出⼀條縫隙。⼀⼝⽓都喘不上，頭痛到快要爆炸。⼈快被吊死的那⼀刻，頭腦⾥就想有⼀千⽚指甲在劃⿊板，"嘶嘶，嘶嘶"地響，⽽我的身體像⼀個垂落的布袋。 這些聲⾳都困在布袋⾥，⼀聲也出不來。
......
我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恍惚間，還望⻅了瑞的影⼦。我的世界將歸於沉寂，然⽽⼀陣短促的鈴聲響起，思考暫時地迴歸了我即將停擺的⼤腦。
鈴......鈴聲，是家中的座機。
我猛然間像被電流刺激的⻘蛙⼀樣在半空撲騰，搖晃，我迫切地想知道鈴聲的那⼀頭——因為這狗⽇的座機已經三年沒有響過了。我不知道哪來的⼒⽓死死扒住繩套，拼命地張腿——
突然，我喘上了⼀⼝⽓。像是清冽的⽢泉驟得噴出，緩緩滋潤著久經⼲涸的沙地。
我的左腳，正搭在家中的三合板餐桌上，並死死釘在那⾥。
然後我慢慢地、慢慢地將身體的 ⼼側到左邊，將繩套⼩⼼翼翼地解開。
轟然⼀聲，我墜到地⾯。
不顧四肢的酸脹感與掉落的疼痛，我爬到茶⼏前，接起了電話。
"喂喂，是猴君嗎？
"
聽到鴨的聲⾳，恍若隔世。
"變⾼冷了嘛，裝著不說話，死了還是？"
我猛烈地咳了兩聲，咳出的痰⾥帶著⾎絲。
"剛死過。"這是實話。
"嗯......聽著倒像是，'剛死過'？我說，你怕不是像貓⼀樣有九條命不成？"
電話那頭傳來"咯咯的笑聲，我突然反應過來。
"你怎麼知道我家電話的？"
"誒？"她頓了⼀下，"我跟琳討來的嘛，傻⽠。"
"我沒有印象把這個號碼給過琳，這是座機。"我補了⼀句。
"好像是你那個⼩兄弟留給她的咯。"
"真是。"我⽆語地扶額。"有什麼 要的事嗎？"
"唔......沒有。著急的事⼀件也沒有。"
"沒事的話，我急著去死。"
電話那端沉默了。
"是有事要和你商 啦......⽅便的話，⼀道出遊好嗎？"
我怔住了。"是要帶上......"
"我和琳分⼿了。"
她⼜急急忙忙地補充："不是那種⼤吵⼤鬧、動不動還砸玻璃杯咋相框的分⼿，只是⼥孩⼦之間你點點頭，我說'好啊'的這種啦。我需要休養⼀段時間，琳也是。"
"我明⽩了。為什麼找我？和你⼀同旅遊。"
⼜是⼀⽚沉默。過了好⼀會⼉，鴨才輕輕喏喏地說：
"我還沒成年......開不了房。"
掛了電話，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久沒這麼笑過了，像是有⼀輩⼦那麼久。
電話鈴⼜響起來。
"不說再⻅就掛⼈家電話也太不禮貌了吧？喂喂，明天下午'永川咖啡廳'⻅，聽到沒？"
掛斷，⼜響起。
"再⻅⾯之前別⾃說⾃話地死了啊，笨蛋。"
"好，"我摸著⾐服上的紐扣，"再⻅。"
第⼆天在咖啡館 ⻅到鴨，她顯得很憔悴，臉⾊⽐上⼀次⻅⾯時⽩了⼀度，嘴唇看著很單薄，眼神也空洞了許多，著了⼀件淡藍的⽑⾐。
我注意到今天鴨換系了⽩⾊的髮帶，鬆鬆地把散發箍到⼀起。
"好久不⻅。"我率先開了⼝。
"怎麼說話⼀股官味⼉？還不如說'我想死你啦'呢，好⻅⽣呦。"
聽到鴨還能這般貧嘴，我便也放⼼了。
"想去哪⼉？這次。"
鴨⻜快地⼀笑，從隨身的⼿袋中翻出了⼀張皺巴巴的報紙，遞給我，指著其中的⼀個⼩標題："看這個。"
我順著鴨纖細的⼿指看去。
"柴仁島。"我⼀字⼀地讀出來。
"對，就去這⼉。"我抬起頭，鴨正百般期待地看著我，眼睛忽閃忽閃。
接著讀報，我的眉頭逐漸緊皺了起來。
"報道上說這是個'吃⼈島'，經常有⼈在島上莫名其妙地待上半天就不明所蹤。上個⽉剛找著⼀個，是在島上的廢棄糧倉⾥吊死的，當然，⼤多數失蹤者仍是下落不明。
咦，還有⼈形容它是'⾃殺勝地'......不管怎麼說，這樣的地⽅也太危險了。"
鴨沉默不語，我突然想到，鴨⾃然也讀過這些報紙上的信息。
但她還是決意要去。
"我說......換個地⽅不好嗎，換個輕鬆點的地⽅。"
"誒......聽說島上有個森林公園喲，我想去那個'柴仁公園'⾥玩......"
鴨說著說著臉便紅了起來，她很不擅⻓扯謊。
"可以跟我說實話。"
鴨側過臉，⼿指玩繞著髮帶。
"琳失蹤了。"
"在島上失蹤的？"
"不是，我們沒去
過那個島。不過琳和我提過倒是。"
這時，侍者端來了飲品。我要了⼀杯美式，鴨的則是⼀杯雪頂摩卡——頂上⽴著⼀個草莓的。謝過侍者，鴨繼續說：
“琳失蹤的前⼀個晚上，我住在她家⾥，前⼀晚別⽆異
常，琳仍是琳，第⼆天早上在床邊沒⻅到琳——她⼀般都是要⽐我起得晚的。有事出了⻔也都會告訴我⼀聲。”
“可是那天沒有，我起身在琳家中晃悠了⼀圈，⼜給她打了電話，均⼀⽆所獲。”“過了三天琳仍沒有回家，這時我才確信，她是失蹤了，⾄少是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呷了⼀⼝咖啡，整理了⼀下思緒：
“於是聯想到琳跟你提過的那個島——這是你僅有的信息，所以想多少去島上碰碰運⽓。⼜因為⼀個⼈獨身前往不便，就給我打了電話。是這樣嗎？”
我特別加 了“碰碰運⽓”的語⽓。怎麼想，去⼀個莫名其妙的島上找⼀個可能去了任何地⽅的⼥⼦，都⼗分荒謬。
鴨輕輕點點頭。
“為什麼在電話⾥不告訴我實情呢？”
“啊，⼀是我並沒有確定琳的下落......這都只是我的猜想，再⽽我⼀開始只是打算讓你幫忙訂好旅館......打算趁空閒的時候⼀個⼈去找琳。這件事過於古怪，我不想把你往更深處牽扯的⼼情，可是明⽩？”
鴨咬著吸管，有些躲閃我的眼神。
“你和琳......這段時間有鬧過⽭盾嗎。”
“那個晚上，就是從'蝴蝶'回去的晚上，琳便經常就⼀些⼩事和我擺臉⾊，對我有些不滿，可能。”
“因為那個吻。”
鴨的身體微微⼀顫。
“對，因為那個吻。”
我沉吟了⼀會，⼜問：
“那天到底為什麼吐得那麼厲害，我說。”
“......抱歉，我⽆法解釋這個問題，只有這⼀個不⾏，只能說，和'性'有關。”
我遂即不再追問。
“總之，琳失蹤了，像⼀縷煙⼀樣。”
“像⼀陣煙⼀樣。”
“⽽我們要去找尋她。”
“毫⽆疑問。”
去柴仁島的航班安排很少，從⾦華髮⻋轉船，⼤概兩週⼀次。
上⼀次是四天前，琳失蹤的那天。
這⼀周多的時間⾥，我和鴨⼀⽅⾯儘可能地收集關於柴仁島的信息，另⼀⽅⾯我嘗試與鴨交往。她常常帶著收集來的資料到我家來，有時也會順便幫我解決“那事兒"
但只能隔著褲⼦。即使隔著⼀層布，鴨也仍是時時欲吐的樣⼦，我也因此確信鴨的“⽼⽑病”和性的確有關。
每次辦完事，他總是提著⼿袋匆匆離去，“砰”地消失在樓梯⼝，我喜歡上凝望鴨的背影。
因為鴨的請求，我不得不放棄了⾃殺的計劃。本來，我的⾄親與好友⼀⼀離我⽽去，⽽其中淵源，⼜或多或少與我有關，我即像⼀只通體灰暗，時刻散發著厄運的烏鴉。於是我想，得得，若是如此，不如⾃⾏了斷好了。
⽽把⾃⼰的脖⼦套進繩淘實在不是明智之舉。痛苦⽽緩慢地致死，天知道⽼爹是怎麼熬過去的。 反正我已經算半個死⼈了，若能尋到琳，也不枉徹底死前的最後⼀趟——這樣說未免太往臉上貼⾦了些，應是烏鴉墜落的最後⼀聲哀鳴，蛆⾍碎體錢的最後⼀次排洩。如此更為合適。
不過鴨說：“什麼嘛，應是雅典娜點化了的墜落勇⼠才對啦。”
鴨總是對的。
我和鴨登上了去柴仁島
的渡輪。
船上，我梳理了這⼀周多時間收集來的資料，把⾃⼰的想法分享給鴨。
“我查了當地市圖書館檔案底的資料，都是⼀些可公開查閱的。島⾯積很⼩，東南部有⼭——你說過的那個'柴仁公園'就設在那⾥。說是公園，只是當年開發商為了圈地劃出的⼀塊原始森林罷了。本是要開發項⽬的不知道為何後來叫停了，於是便保持了原貌。”
“那現在這塊地的直屬權——”
“仍然是當年的開發商。“
“沒有政府插⼿、閒⼈遊覽的原始森林——很適合做悄咪咪的事情嘛。”
渡輪上很安靜，有⼏個⼈注意到了我與鴨的談話，投來了異樣的⽬光。於是我壓低聲⾳繼續說：
“這麼⼀個荒涼島嶼，很少有遊客主動來往，特別是聽聞了“吃⼈島”的傳說之後。和我們⼀船的⼈，很多本就是島上的居⺠。因為島上物資匱乏，是不是要來對岸採購。”
“'吃⼈島'吔，為什麼還會有⼈住在島上？”鴨疑惑不已。
“嗯，我翻找了⼗年內所有有關柴仁島'吃⼈'的報道，發現這個島並不'吃'原著名。所以當地⼈並不害怕，甚⾄覺得那些有關旅客的報道都是危⾔聳聽。事實上，報道出的失蹤者全是外地⼈，年齡都較為年輕，有男有⼥，之前失蹤者多為⼥性，近兩年則以男性居多。”
“但琳是在最近失蹤的。”
“所以暫時還不能推斷出⼀個規律，也有可能，琳的突然消失和這個島本身就毫⽆關係。”我謹慎地暗示，現在掉頭回去還來得及。
鴨⾃然是裝作沒聽⻅後⼀句。許久，鴨開⼝：
“我說，船上的⼈肯定覺得我們瘋了，'肯定⼜是來尋短⻅的年輕⼈'，絕對會這麼想，對不對？”
“身處迷霧中⼼卻⽆動於衷，究竟是誰瘋了呢。”
鴨淺淺⼀笑，沉默不語。
我繼續說：“最後⼀點。關於為何⼗年來警⽅都沒有⼤規模介⼊這件事，我猜想是因為島上共發現的兩具⼫體死狀均被檢作⾃殺，⼜有⼈散步柴仁島是'⾃殺勝地'的⾔
論，警⽅估計也⽆可奈何，只得都當是⾃殺事件。畢竟⼈上了島，⼫體或是隱沒林間，或是沉⼊海中，⼜有誰知道呢。”
“是這樣呢，”鴨不知是真⼼還是做作地給我點了個⼤拇指，“我說猴，你這麼聰明，怎麼沒有別的姑娘瞅上你，嗯？”
我講完話正⼝⼲飲⽔，聽到鴨的嘲諷，半⼝⽔⺎的嗆在了喉嚨⾥。
“窮、拙、⼼理不健康，到底哪⻔⼦不瞎眼的⼥⼈會看上我？”說罷即意識到不對，鴨狠狠地擰了⼀把我的⼤腿，我⾃是知錯。
“說起來，我上初中的時候，開學第⼀天就瞟上了鄰座的⼥⽣，晚上回寢和認識的朋友間交換秘密——我就如實描述了對那⼥⽣的好感，⼈在群體當中就容易放鬆警
惕，不是嗎？”
“相⽐結局不是很美好咯。”
“料想可知。第⼆天傳⾔就在班⾥散佈開了，當著事⼉傳到她⽿朵⾥邊的時候，她⻜快地看了我⼀眼——可能在這之前都沒注意到我，然後便雙⼿環抱，趴在課桌上極傷⼼地哭了起來，好像受了什麼天⼤的委屈。”
鴨噗嗤⼀聲笑了出來。
“看⻅你這張猴臉，豈不算受了委屈？要我說，那得哭到天昏地暗，⻦⼉⻅了垂翅，花⼉聽了⼼顫才算夠呢。”
“真有這麼糟糕？”
鴨往我身邊靠了靠，把臉貼
在我的肩上。
“開玩笑啦。看⻅你，特別特別好。”
汽笛嗚嗚吹罷，船靠岸了。
我⼀腳跨過渡板與沙⽯灘之間的隙溝。鴨個⼦⽐較⼩，猶豫著不敢跳，我便攙抱著她過來，同下船的⼈⼜是古怪地看著我們，我⾃然是置若⽆聞。
孤島已將近⽇落，我和鴨決定休息⼀晚，再動身尋找有關琳下落的線索。逛了⼀圈，島上沒有像樣的旅館，只尋得⼀家招牌上寫著“待客”的⺠宿——說是⺠宿，只有⼀間客房。主⼈看著像⾮洲裔，不過會說⼏句蹩腳的中⽂。我禮貌地詢問能否讓我們借宿。
“讓你住。可以，150⼀晚。有⼀間房。”
我⾔謝了。他轉身去房內收拾。收拾了很久，怕是許久不經使⽤，或是專⻔騰⼀間房特為賺這150元也未可知。
“可以了，進去吧。”他伸⼿作請的動作。我點頭，⼜問他有沒有⻅過琳：
“就是兩週前，有沒有⼀位圓臉的姑娘在此投宿過？”
他極為認真地想了想，臉都皺成了苦⽠，兩⼿⼀攤，說是沒⻅過。
我只得作罷，和鴨⾛進客房。
房間還算整潔。有⼀扇窗，窗外可以看到海，窗外吹進來的⻛潮潮的，正中央擺了⼀張床，床上蓋著藍⾊的被單。
我正準備坐下，鴨突然扯了扯我的胳膊：
“你看⻅沒，猴。剛剛那個⼈⼿⼼⾥是⽩⾊的。”
“⿊⼈的⼿掌⼼都是⽩的，猩猩也是。”
“那⽩⼈的⼿都是⿊的嗎？”鴨的神情看上去極為嚴肅。
我本想反駁她，⼜仔細想了想，好像也沒錯。
⽇頭漸漸沉⼊海⾯，⼀瞬將海洋照得波光萬丈，⼜急急地黯淡下去。暮⾊漸趨，我點亮了油燈。我和鴨的影⼦映在牆上，隨著⽕光跳躍。
“這房間沒有接電。”我抱怨道。
鴨衝我眨眨眼睛，微俯下身，把⻛吹滅了。
“這樣就好，”⿊暗中，我感覺到鴨的⼿臂纏上我的身體，緊緊抱著我。
脖頸上有溼潤的異感——⼤抵是鴨靠了上來，我左側的臉頰清晰地感受到隨著鴨的呼吸帶來多⼀團團粘膩的熱汽。
鴨⼀顆顆解開我襯衫的紐扣，我也依樣照做。
鴨未完全發育的乳房貼在我的胸膛上，暖呼呼的，我伸⼿環住鴨的腰，⾃下往上探索，滑過她光潔的背——最完美的雕像也⽆這般⽆暇，繼續往上，我觸到鴨柔軟的頭髮，輕輕地摩挲，呀主動地貼近我的⼿掌，我們互相感受著對⽅的體溫。
鴨親吻我的脖⼦，細軟的⼿指如⽻⽑般在我乳頭上撫過。我將⼿掌探⼊鴨的兩腿之間，撥弄開潮溼的叢林——
“不⾏。”
鴨匆匆地從我身上爬起，跌撞地跑到窗邊，不可制⽌地吐了起來，我翻身下床，⾛到鴨的身邊，輕拍她的脊背。
⽉光下，鴨裸露的乳房泛著銀⽩⾊的光，浪將鴨吐出的穢物⼲淨地裹了趨。
這次鴨恢復得⽐以往都快，即便我們還是不能盡興地做愛，⼀次也不能。
“下次也許就可以了，猴。我們⼀直⼀直在⼀起，好不好？”鴨像看穿了我的⼼思，溫柔地靠在我⽿邊呢喃。
我撫摸鴨的臉，感覺到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滑落我的指尖。
“是淚嗎？”
鴨輕輕推開我的⼿。
“是⾬吧。”
互道了晚安，我沉沉睡去。最近的⽣活像⼀團難以驅散的迷霧，⽽我現在正在接近迷霧中央，⼀步步地接近著，盲⽬卻堅定地接近，我和鴨渴求的真相，也許
是⼀個⽆法觸及的龐⼤存在，我們卻像⼀對莽撞的羔⽺，堪堪地前進，互相依偎，互相⿎勵，或許會⼀起墜⼊狼⼝。
鴨把我晃醒，叫我⼀起去看⽇出。
“......哪⾥的太陽不是⼀樣的？天天都是這傢伙，何必現在去看，想再睡會⼉。”我不情願地睜開眼，看⻅鴨已換去鬆鬆垮垮的睡⾐，坐在床邊。
“和你⼀起去看的不⼀樣嘛。莫⾮你忍⼼窩在暖和的被⼦⾥，讓我⼀個⼈去島邊吹冷⻛，像個孤寡怨婦⼀樣坐在那⼉盯著太陽傻看？真是。”
我想了想，確實不太合適，便被鴨哄騙著起了床。
晨曦的海⻛微潮，鴨找了⼀處凸崖，我們就坐在崖邊，等待太陽昇起。
許久，太陽算是將將升起，卻整個地被蒙在濃雲之下，近處的海⾯上，也顯出了團團厚 的海霧。
“今天可能看不到了——不覺得可惜？”鴨⽆不遺憾。
“回去吧。”我揉了揉鴨的頭髮。今天有⼜換回了⻩⾊的髮帶。
鴨賭⽓似地衝我吐⾆，我背過去，感受到鴨牽住了我的⼿。
“待會⼉——”鴨忽的癱坐在地上。
鴨在不住地顫抖，我急忙蹲下身——
發現鴨已淚流滿⾯。
“我，我好像想起——在島上，⻓著⽺⻆的......不⾏，想不起更多。嗚嗚——想，
想哭......不是的......”
我將鴨攏到懷⾥，不知該如何安慰她——這⼀切都太超過我的預期。
鴨漸漸平靜下來。
“好像......好像死過了⼀次⼀樣。”
“我也死過⼀次。”
“不，好像死過很多很多次......”
我啞然。
“你不是說，沒有來過這個島嗎？”
“沒有來過，”鴨⼗分堅定，“但有不能忽視的熟悉感，⼀直在提醒著我......”
＂提醒我……要保護你。＂
＂我沒有那麼容易被吃掉的。＂保護？我深覺奇怪。
鴨只是默默地看著我。
＂被這個島。＂我以為鴨沒有聽懂我的幽默，解釋道。
可鴨依然只是默默地看著我，抓緊了我的⼿。
“我們回家吧。到⽬前為⽌——就當是⼀次普通的出遊。”
“要找到琳。”鴨的語⽓中帶有不容置疑的堅定。＂不知該如何說起，但事情發展到如今已不單單是表面上那麼簡單，要找到的人，不止琳。＂
因為鴨的異狀，我們暫停尋找琳的蹤跡。
＂喂喂，我說，找個地道去處吹它半天海⻛可好？＂我坐在床邊，看著虛弱的鴨，半打趣地說道。
＂……．不去。任憑怎麼拖勸⼤概也是動不得的。＂鴨從被窩⾥探出半截腦袋，說罷又縮了回去。
我遂即不⾔，把鴨的被⻆平了平，起身把窗簾拉上。
＂還是拉開吧。＂
我轉頭，依舊只⻅半個腦袋。＂想再多看看。＂
聞⾔，我也懶得再問鴨究竟想多看看什麼，只得 再拉開，擺回床邊。
＂明天可能⾏？去找琳。＂
＂喂。＂
半響沒聽到回⾳，想著剛剛聽⻅的⼤概已是夢前的呢喃，那為何⼜⾮得拉開簾⼦呢？就這麼琢磨著，照著午後的陽光，我竟也漸漸睡去了。
夢中，琳含著⼀⽀⼝琴。
鴨跪俯在琳的兩腿之間，膝蓋陷在⽩⾊床墊的褶皺⾥，腳上仍套著那雙淡⻩的短襪，除此之外，不著⼀縷，暖⾊的燈幕把她的酮體浸泡得溫潤光潔。鴨左⼿攀住琳的⼤腿，右⼿在琳的腹股溝與腰肢遊⾛，指尖不
失時在琳的乳暈挑畫圓圈。她仔細地舔舐著琳那道⽆法癒合的傷⼝，吹撫，吮吸，嘗試著將⾆尖探⼊。⽽隨著鴨指尖與⾆尖的律動，時⽽短促⾼亢、時⽽軟綿悠⻓的旋律從琳的⼝琴中盪出，織成⼀段難以辯認卻充滿性之暗示與張⼒的曲調。
琳的身體隨著旋律起伏著，眼神迷離卻⼜好像從未離開過⼀件事物⼀⼀她在看著我。
鴨仍在琳的胯間耕耘，⼝琴中傳出的旋律漸漸清晰且 復，我依稀辨出其中的五個⾳節，然⽽⽆法識其全貌。我⽤⼼聽著。
突然，琳吐掉了⼝琴。
＂我不要……忘記……我……＂
鴨轉過頭，眼眶通紅。
＂找到我。＂
我猛然驚醒，起身藉著⽉光看錶，已過午夜。
另⼀只⼿本能地向身旁摸去，卻抓了個空。
＂奇怪……＂說不出的奇怪。
我是要抓住什麼來著。
睏意全⽆，倒不如說腦袋前所未有的清爽。我盯著窗外明晃晃的⽉亮出神了好⼀會⼉，然後披上⼤⾐，⾛出房⻔。
硬⽯⼦路在⽉⾊照耀下頗為明亮，⽽遠處的⼭林則像著了墨⼀般。我於是沿著崖岸⾛，右邊是碎著⽉光的海⾯。
如此漫⽆⽬的地⾛⼀⼀被⽉光領著，崖坡漸漸變緩，我與海平⾯愈發地接近，終在⼀個下坡我踏上⼀⽚沙灘，銀⾊的浪花舔著⽩⾊的沙。⽩沙上，躺著⼀具少⼥的⾁體。我⾛近了看，少⼥已⽆了⽓息，⾯⾊平靜，好像熟睡在沙上⼀般，被海⽔浸溼的短髮貼在豐潤的兩頰上。
我感覺到胸中猛地⼀悸，霎時失去了思考的能⼒。
“ 醒醒...…"
我盡⼒想把意識從令⼈吃⼒的虛⽆中拾起，但腦袋空蕩蕩的，空靈中似乎有奇異的⿎點在振動。
＂咚，咚咚。＂
＂醒醒。”
我模糊地感到有某種⽑茸茸的東⻄貼合到了我的臉上，並近似機械的對我的腦袋施加左右搖擺的⼒。
＂咚咚，咚。＂
＂醒醒嘛。＂
“唔…...”我極吃⼒地睜開眼。
映⼊眼簾的，是⼀張極不⾃然的⽺臉。
“終於是，以為要喊到太陽死掉呢。”
＂咚咚咚。＂
＂太陽死掉？…＂我定了定神，撐撐⼿肘坐起，警覺地審視起眼前的⼈物。
它穿著⽺⽑連體衫，上邊的⽑舊得發⻩，看著油膩膩的，頭上粘著兩隻⼗分不協調的⻆，從我的⻆度看，左邊那隻略⼤，其上還有兩個疑似被⾍蛀掉的洞。
“太陽死掉。”它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每天太陽都會死掉的嘛，不然⽉亮什麼時候出來透透⽓呢？＂
“我躺了多久。天就要⿊了？＂我四處望望，⽊質的房間不算⼤，⻅不著⼀扇窗戶，⽬⼒所⻅的唯⼀傢俱只有我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床，和床邊兩把破了板的⽊椅，戴⽺⽪⾯具的⼈物正端坐在其中⼀把上。房間⾥昏暗暗的，難以分辨⽇夜，鬱積著⼀股黴味。
＂⼀天，＂它認真地說＂⼀般都是這麼久的。＂說著搔了搔胸前亂糟糟的⽺⽑。＂您知道我為什麼會在這⾥嗎。”我猶豫了⼀下，“真奇怪，我實在是沒有印象。
＂
“阿咦，真是麻煩，不過每個⼈都是這樣⼦說的，”它不耐煩地搓著⼿，“簡⽽⾔之呢，⽺男我理所當然地住在這個島上，你理所當然地暈在了島上，⽺男發現了你，把你揹回⽺男的家⾥。”
⽺男。
＂不過也不⽤擔⼼什麼，你⻢上就要死掉了嘛。＂
聽到⽺男的話，我莫名
地沉靜下來。“為什麼這麼說。你？"
“你⼜不是第⼀個嘛！被⽺男撿到的⼈，⽆⾮都是這個那個的原因來到這個島上，再以這個那個的⽅式死掉，理所當然的，就像……像太陽嘛！＂⽺男⼀拍腦⽠。
“不覺得詭異？我是說，事情本身。”
“⽺男不覺得詭異哦，⽺男喜歡⽉亮。”
“⼤概為何，可是知道的？既然能分出‘這個那個’的原因，我想。”
⽺男搔了搔頭上本就不那麼茂盛的⽑發。沉默了好⼀會⼉，接⽽站起身，⾃顧⾃的在房間⾥繞起了圈圈。
“只是好奇⽽已，如果有個中原因不願、或不能解釋，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們都是‘失落‘的⼈。”⽺男忽然開⼝道＂說明⽩點，是已經不知道為何⽽活著，也沒⼈希望你活著的⼈，這樣的⼈⽆所謂是在家⾥浴缸⾥也好⽕⻋軌道上也好，都是要死掉的＂
“‘失落’是⼀步步的。先是沒有⼈記得你活著，或是希望你活得好好的⼈已經先⾏告⻄，你被社會上的⼈所遺忘。＂
“然後身邊的環境會⼀點點地縮⼩，可明⽩？就像漏了⽓的⽓球⼀樣，既然⼀接觸到邊界便會恐懼，只能將⾃⼰也越縮越⼩，⾃⾏地拋去⼀些事、⼀部分⾃⼰。＂
＂最後失去所有。聽清楚了？所有。不⽤擔⼼，不是什麼壞事，失落’的過程並⽆孰對孰錯，不過是你與這個世界格格不⼊，於是被⽆聲地剝離了⽽已。徒勞、麻⽊、遺忘，順理成章，⼀⽓呵成。＂⽺男深吸⼀⼝⽓，接著說：
“失落者總是會被吸引到同樣的被⼈遺忘的⻆落，⾛過最後⼀程，⽺男我的責任也便在於此，可以理解？有很多很多這樣的⻆落，也有很多很多個⽺男。＂
我沉吟了⽚刻⼀⼀恕我直⾔，我實在難以接受眼前這個裝扮奇特，動作詭異的男⼈的話語。不過同時，顯⽽易⻅地，我也難以靠⾃⼰的思考去理解⽬前的⼀切⼀⼀我⼏乎回憶不起任何我想去探究的事物，甚⾄連“回憶”這個⾏為都變得模糊不清。如此，我決定多少與眼前的男⼈取得交流⼀⼀事實本身，與那若隱若現的⿎點，都驅動著我這麼做。
“⽺男先⽣，”我嘗試尋找⼀個較為合適的稱呼，“您所說的，我⼤致上可以理解，不過，您怎麼肯定我是所謂‘失落者’呢？畢竟，我⽬前並沒有輕⽣的念頭。對於您描繪的⼀些情況，我也是如在雲中霧中。”
“真是，”⽺男好像很不耐煩地接著說“你⾃⼰應該感覺得到吧，就在此時此刻，你記得如何眨眼，也沒有忘記張嘴閉嘴的技巧，在活動四肢⽅⾯也是⼤有作為⼀⼀顯然你並沒有遺忘“⼀切”，我是說，作為⼀個有⽣命的⾁塊的⼀切，但這些事情在以往是不會進⼊你的“記憶”的，你的“記憶”或者說，⼤腦的“存在”，總是來⾃於“他物”的反饋，不是嗎？⽽對於這些“反饋”，你現在⽆法尋找它們的存在。很明顯，你與社會的聯繫被切斷了。”
“僅憑這⼀點，您就肯定我是所謂“失落者”？很遺憾，我身上可能確實發⽣了什麼我⽆法理解的事，但我並不像您所肯定的那樣⼀⼀急切地尋求⾃我了斷。”我不⽆嘲諷，卻⼜隱隱感到⼀絲怪異的恐懼。
“與⽺男我是否肯定⽆關，＂⽺男不帶感情地說，＂唯⼀ 要的是，你⾃⼰⼀⼀是否做好了準備，換句話說
，擁有作為＂失落者＂的⾃覺。＂
“另外……⽺男先⽣……恕我直⾔，若⼀切照您所說⼀⼀您費⼼做這檔事⼀⼀陪送＂失落者”的最後⼀程，⼜是為何⽬的呢？”
“⽬的？”
⽺男看上去頗為不解。
“這只是⽺男我⽣來的責任，僅此⽽已。就像潮波⽣來就要擁向海岸，⾬⽔⽣來就要衝向⼟地⼀樣，它們⼜是為何⽬的呢？不過是⾃然⽽然的事情。”
“明⽩了。”我頓了頓，“⾃然⽽然。”
“⾃然⽽然。”⽺男滿意地晃了晃腦袋“你作為失落者來到這⾥，本身就是⼗分⾃然的事，徒勞、麻⽊……”
“遺忘。順理成章。”我接過話頭。
“到了這個地步，與其說外邊的世界剝離了你，倒不如說你主動將⾃⼰剝離出這個世界。⽺男不覺得是什麼壞事。”
⼀段短暫的沉默。
“我的確忘記了許多事，其中有⼀些，我能感覺到很 要，但是已經⽆可避免的遺忘了。”我承認道，“這種感覺⾮常奇妙，腦袋⾥空空如也，⼗分清爽，舒適的令⼈想⼤睡⼀覺。”
“但是，我實在沒有‘⾃⼰應去了了⽣命’的感覺。”
“⽆妨。”⽺男開⼝道，“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好，繼續下去，順其⾃然便是，⽺男我並⽆為此煩惱的理由。不過，你確然⽆疑是⼀位失落者。⽽事情落到如今這般⽥地，其中⼤概是有其它因素的阻撓。”
“阻撓你的‘徹底遺忘’。”
“在弄清楚其中緣由的時間⾥，你可以住在這⼉，若是慢慢地發現⼀些事情恢復了，離開這⼉回去你的世界也是⼤⼤歡迎。畢竟，能弄明⽩這⼀切，作出抉擇的⼈，⾃始⾄終只有你⾃⼰。”
我默然點點頭。
⽺男不久後便出了⻔，⽊⻔開合間，濃厚的暮⾊便從其外湧了進來。
我⼀遍遍地回味了⽺男所告誡的話，不可不謂詭異晦澀。我渴望揪出其中關鍵的⼀部分。
“其它因素”的阻撓。
我究竟漏掉了些什麼呢？
⼜到底忘記了些什麼呢。
⽺男⼀整晚都沒有再回來，想來它⾃⼰的住所應是另有他處。
空曠的夜⾥，我竟罕⻅地感受到了寂寞，刻⻣銘⼼的寂寞。
我很疑惑。⼆⼗多年來，我本該早已習慣了孤獨，習慣了⼀個⼈吃飯，⼀個⼈逛便利店，⼀個⼈去看便宜的套票電影。此刻，我卻寂寞得害怕。好像本該存有⼀個⼈，應該⼀直陪在我的身側⼀樣。
我早已學會對絕⼤部分的事物不加以任何情感，以求內⼼麻⽊平靜。可是此時此刻，⼼卻愈發作痛。
我⻓嘆⼀聲。
“得得。”
不知是說給誰聽。
“我不需要說給誰聽。”
我不⾃覺地喃喃。
“可是醒了？”⽺男在第⼆天的早晨推⻔⽽⼊，陪伴著溫和的陽光⼊室。
“不如說，⼀夜未眠。”我揉了揉⼲痛的眼睛。
“照⽺男我說，你如果感覺不到失落的‘確切’，回去便是。”
“回去？”我⼀怔“回哪⾥去？”
⽺男⾃然地坐下，半拔半揉著⼀團團油乎乎的⽺⽑。
“如你所⻅，這個島建設未成⽽被隨⼿廢棄，是⼀個失落的⻆落，專專接收被遺忘者。這個島，⽺男我，失落者，都是徹頭徹尾的被丟棄的東⻄。如果你屬於這⾥，⼀切都會順理成章，像薯條和番茄醬⼀樣般配。”⽺男舔了舔嘴唇。“⽽如果你還未屬於這⾥，回到那個有甜甜圈和棉花糖的世界便是，⾃然⽽
然的。”
“我不明⽩……”
“你沒有被整個世界遺忘。”⽺男斬釘截鐵地說“你本該丟下那⼀切，你的⾃我追求遺忘那不值得回憶的⼈⽣。”
“但有⼈依然記著你”
“他在⽤⾃⼰的⽅式，給予你奢侈的救贖⼀⼀與“他物”的聯繫，所以你才沒有在此失落⼀⼀僅僅差那麼臨⻔⼀腳。”
我沉默著。
“回去吧。”⽺男站起身，⽤⽑茸茸的肢體⽀著⻔，背對著我，⽤⼿狠狠地在屁股蛋上抓了⼏下癢。
我⼀步步⾛回那個曾借宿過的⺠居。
我並不認為⾃⼰認得回去的路，奇怪的是，我的確⼀步⼀步⾛了回去，就像是被什麼東⻄吸引過去⼀般。
⾮裔的⽼板客⽓地跟我招呼，我點頭回應。
拉開⻔，我看到窗戶半開著，海⻛湧卷著藍⾊的窗簾。
她早早地倚在窗邊。
⼀瞬間，我找回了她。
等待。
“我說……”我感到喉嚨⼲⼲的。
鴨好看地擠擠眼，⻜快地伸出⼀根⼿指堵在我的唇上。
“喂喂，不要⼀⻅⾯就想說什麼⾁麻的話哦，只有我起雞⽪疙瘩，太不公平了嘛！”鴨佯裝不滿地吐了吐⾆。
我僅僅沉默地注視著鴨的眼睛。
記憶。
“過來。”鴨說罷，短暫地猶豫了⼀下，拉過我的⼿，我順勢輕輕環住了她的腰肢。我感覺到鴨柔軟的身⼦正在被我接收，或者說，是包含。
鴨消失不⻅。像⼀陣煙⼀般。
我閉上眼，等待著⼀個即將被驗證的現實，⼀個令我⼼如⼑絞的現實。
“明⽩的？你。”鴨在我⽿邊呢喃，聲⾳帶著輕微的顫動。
“明⽩了。”睜開眼，鴨好端端地倚在我的懷⾥。⼀切是這般真實。
⼀切有如現實。
我強撐著鎮定的語調，卻⽌不住地顫抖，五官即刻便要崩壞，淚⽔已如泉湧。我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句話。
“沒關係的，我來開⼝。”鴨撫觸著我的臉頰。
“都⼀樣，不是嗎。”
“嗯。”
“你就是我。”
“我就是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
“不記得了？喂喂，笨蛋，誰會在酒吧喝⻄⽠⽜奶啊？”
“我記得。我不曾參加過舞會，⽆法逃離⾃責⼀⼀和那段感情，沒有⼈……沒有⼈關⼼我是如何苟延殘喘的活著，我根本就沒有活下去的理由。”我說。“在幻……在遇
⻅你之前。”
“所以說趕緊誇誇我嘛，這些破事我可是都幫你解決了哦。”
鴨故作嚴肅地盯著我，很快⼜撲哧⼀聲笑了出來。“你可是⾃⼰解決了哦。”
我⽆⾔。我感受到鴨的溫度慢慢傳遞到我的全身⼀⼀此時此刻，真實的叫我恐懼，⼜伴著熱辣辣的慾望。我的⼿掌⾃然地從鴨的腰間滑向她柔韌⽽光潔的背脊，想要解開她吊裙的綁帶。
“不可以。”鴨平靜地說“我……不能夠。”
我⼜何嘗不知。
我寧願在這分秒間欺騙⾃⼰眼前的⼥孩只是有著性恐懼嘔吐併發症的怪⼈，也不願相信⼀⼀
“猴，我就是你。只存在在你的腦袋⾥。”鴨⼀字⼀頓地說，“明⽩？你總歸是不能和⾃⼰……”
我突然失去了全身的⼒ ，鬆開緊摟著鴨的雙⼿，直直地向後，癱坐在地上。
我不能相信。
我怎能接受。
我看著鴨慢慢地蹲下，側過膝，輕輕拉過我的⼿，緊緊地握著。淚⽔早已浸溼了我的領⼝。
這⼀刻，我竭⼒去捕捉鴨⼿⼼應有的溫度⼀⼀卻⼀⽆所獲。
“準備⼀
直傻坐著嗎，你？”鴨嘴⾥埋怨道，眼中卻含著笑意。“我可不會⼀直⼀直等你哦。”
“遺忘。”恍惚間，我彷彿⼜聽⻅了⽺男不帶感情的聲⾳。
我艱難地張嘴：“我本該接受‘失落’……像琳那樣。＂
“但你根本沒有⼀⼀沒有經過我的同意耶！”鴨直起⼿指， 地戳了戳我的腦袋。“失去這樣那樣的⼜有什麼⼤不了？
但要是忘記‘⾃⼰’，可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哦。笨蛋，你除了莫名其妙的⾃作主張，什麼都不會了是不是？”
“切斷。”⽺男語⽓平穩，“聯繫。”
“我渴望嗎……完全的遺忘。”
⽺男的聲⾳⼲巴巴地迴響：＂果然如此……阻⽌失落的……它……＂
鴨緊緊地盯住我的眼睛。
＂救贖……＂
“如果是這樣，”鴨的眼神⼜忽的舒緩下來。“我也就不會存在了。”
＂救贖只是過程…… ＂
“說到底，我不過是你的⼀⽅幻覺，⼀段為了保護你，⽽誕⽣的記憶。你應當明⽩，幻覺總歸是會消散的。”
＂不會成為…… 終點……＂
“像⼀陣煙⼀樣。”
我猛地驚醒，像是想撈住從指縫間漏下的⽔流般惶恐地抓緊鴨的⼿。
“不。”
“什麼幻想、記憶的這些麻煩事，我不願再去思考。我只清楚，在此時此刻，我們的肌膚相觸。如果這都不算是現實⼀⼀”
“……不是。”鴨緊咬著嘴唇“你明⽩的……”
“我不明⽩。”
“難道只有那從⼀開始我便⽆法選擇的，令我痛恨，令我絕望的⼀切，才算作現實？”我的聲⾳劇烈地顫抖。
“你已經選擇了，猴。”
“你選擇了我的存在，也就是選擇了對抗失落，繼續⾯對現實⼀⼀儘管它確實不盡⼈意，喂喂，總是這樣的嘛。”
“我不會忘記你。”我痛苦地喃喃“不會……”然⽽我⻢上⽆⼒地發現，我已然觸碰不到鴨⼿臂的肌膚。
緊接著，是鴨的肩，從鎖⻣⼀直往上，連著半邊的⾯頰都開始慢慢變得透明。
“噓。”鴨豎起⼿指靠在唇邊，“打住，別想這些，本來就是⼀陣煙⼀樣，很⾃然的嘛。我說，嘮了這麼久，喝點什麼可好？”
說罷，鴨輕輕快快地起身，揹著⼿，偏過頭，衝我好看地⼀笑。
“我出去買。”
我剎那間明⽩，⼀切已成定局。⾃然⽽然的定局。我明⽩，鴨也明⽩。
“我不想喝。”
“選⼀個嘛，磨磨唧唧的，我可是很渴很渴了喲。”
我深吸⼀⼝⽓，緩緩地嘆出。“波⼦汽⽔……如果可以的話。”
“⼤冬天的……我說你真是個怪⼈嘛。”鴨努了努嘴。“好哦。”
我看著她輕巧地⾛到⻔⼝，利落地拉開⻔。
⼀陣鹹腥的海⻛灌進空曠的房間。
鴨關上⻔時，卻微微地頓了⼀下。
沒關緊的⽊⻔，被海⻛吹的吱呀亂響。
．．．．．
⾃我在海島上昏迷被⼈救起，已經過去五年。
五年間，我娶了妻，好⽍抓住了被世⼈認可的⽣活軌跡，但事實並不安和。
⾛在昏暗的街道上，我常常會在路燈下看⻅隱約的⼈影。
隻身獨處，⼜時時會發⽣幻聽——“猴”。模糊不定地呼喚我的名字。
每⾄冬⽇，更喂這些詭事所困。
好像什麼地⽅被⼈剜去了⼀⼤塊，⼜拿完全部不著調的東⻄匆匆填補上。
我變得更愛飲酒。酒醉時，那些幻覺會更加清晰。
我並不懼怕“它們”。
要是
與他⼈提起——⼀定會⽆⼀例外地認為我瘋了——或是在瘋魔的邊緣，應積極地配合藥物補治。
⽽我⾃⼰⼗分清楚，我早已⽆藥可治。甚⾄是⼏近病態地渴望，渴望“它們”停留得更久⼀些，帶來⼀分⼀刻的溫情。
我如癮君⼦般苟延殘喘地活著。
“我”在五年前的島上早已死去。
......
妻從便利店⾥⾛出來。
“今早發現丟了的那隻襪⼦，可是想到去處了？”妻⽆不嘲諷地問。
我舉起汽⽔瓶——⼀飲⽽盡。
⻓籲⼀⼝⽓，熱汽在空中散成⽩霧。
“想不起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