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一位少女的個人愛好的探討

關於一位少女的個人愛好的探討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那麼,我們已經講過了很多很多的故事,跟裸足少女有關的故事。”我說,“在這些故事裡面其實往往有一個共性,你發現了嗎?”

“沒發現。”愛洛依絲說。

“啊,就是……你別這麼冷漠嘛。我的意思是……”我說,“就是你有沒有發現,在這些故事裡面,我總是在試圖塑造那種,不知出於什麼緣故,但就是不穿鞋的女孩子。換個說法就是,常識和別人相異的角色。”

“也不全是吧。”愛洛依絲說,“咖啡店裡的主角神田美咲,不就是一個對脫掉鞋子感到很難為情的人嗎?”

“她那種是少數吧。”我回答,“倒不如說是為了照顧一下文章裡需要有各種各樣的角色,而做出的一種……平衡?我不知道我用這個詞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當然明白——”愛洛依絲拖著長音說,“畢竟你就喜歡這麼說話唄。”

“別這麼說嘛,搞得跟我這個人說話方式很怪一樣……”我說,“總之就是這樣,我還是比較喜歡那種像由和巽、N那種的角色,說不出來她們為什麼要保持裸足但總之這就是設定的一部分的那種角色。這種角色對我來說‘很有感覺’!”

“所以這就是我為什麼被你也設定成了這樣?”愛洛依絲不帶任何感情地提問道。她晃了晃自己長裙底下赤裸的雙足,上面染了些許灰塵。

“啊,啊哈哈……”我回答,“嘛——你不會生氣的對吧。”

“那怎麼辦?我作為你的OC,我有的選嗎?”

“你……你不喜歡這樣子?”

“我喜不喜歡不是取決於你怎麼設定嗎?”愛洛依絲聽到不禁笑了起來,“而你,把我設定成了對這件事完全無所謂,甚至理解不了光著腳的生活和別人有什麼區別的角色。你別裝傻!”

我把目光朝別的方向看過去。

“所以你明知道我根本就無法對你的那種‘微妙的感覺’感同身受,還非要拉著我看你寫的每一篇東西,你這個人啊……”愛洛依絲說,“但無所謂了。你如果能找到你心中的那個‘感覺’,那也算是詮釋了追求文學的價值之一吧。反正你總說自己在寫‘文學’。”

“當然是文學,小眾文學也是文學,功能文學也是文學。就連色情文學也是文學之一。”

“對對對。”

“言歸正傳,言歸正傳好吧!”我趕緊打斷她要說的話,“這次啊,我是要講一個,和之前說過的女孩子,都不一樣的故事。”

“嗯?”

“她是一個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她是一個有完全的常識的人,”我說,“她從小過著穿著鞋襪的正常生活。不僅如此,她還有著那正常的羞恥心,她會對不得不脫下鞋襪的場合感到難為情,而且幾乎從不穿露出腳背的涼鞋出門。拖鞋就更別說了。”

“某種文化下長大的孩子特有的毫無意義的恥感。”愛洛依絲不以為然地說,“就像日本的女孩不敢一個人去吃拉麵一樣。”

“我覺得不盡然。但這不重要。”我說,“總之,符合我這種描述的女孩子應該有很多吧?甚至可以說在大街上隨便攔下十個裡面,有十一個都是。”

“不可能。”愛洛依絲說。

“本來十個人裡面也不可能有十一個人,你不用反駁這件事……”

“我不是在反駁這件事,我只是覺得這種人不會有很多。街上穿

涼鞋的女孩明明有不少。”

“那就當是我用了一些誇張的修辭手法。現在你慢慢聽我說,我要講的就是這個女孩子的故事……”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今天要說“她”是一個非常普通、非常正常,常識和我們大多數人沒有區別的女孩。她家教良好,性格乖巧不張揚,如果有人告誡她“多看看別人是如何有教養的”的話,她一定會深以為意並認真自省。總之,那個在教室的一角里文靜寡言、字跡娟秀的孩子,說不定就是她。

但是,就算是這樣的孩子,心裡也可能有些許自己的願望。不信,你可以問問還在上小學時的她,一天中最喜歡哪個時候?如果是事到如今,說不定她會回答“睡覺的時候”“XXX更新的時候”之類和大家一樣的內容,不過唯獨在那個年齡段,那個“人”雖然已經在主動試圖把自己融入到“人群”之中,但其實還是完完全全的自己的年齡段,她才能做出這種回答。等到她長大了,二者的關係就顛倒過來了,那時再問她這種問題也就不再有意義。

言歸正傳。她支支吾吾地、面帶羞澀回答出來的話語是:“每天剛回到家的時候。”

為什麼是這個時候?

“因為可以脫掉鞋子和襪子……就感覺……一下子很舒服……”

瞧,這就是被她自己也發現的,那種萌生在她心頭的小小願望。畢竟,把雙腳從被包裹了一整天的束縛中解脫出來的感覺,對無論是誰來說都算是一種小小的享受吧。

那時,她把剛剛從悶熱又有勒緊感的襪子中解放出來的雙腳,輕柔地平放在地板的瓷磚上,絲絲涼意像水滴一般,一下子攀附住在輕點水面的葉芽上。她感受著最外面那層柔軟的皮膚,體溫逐漸被地面吸收去的感覺,在地板上留下一層淺淺的水霧。抬起雙腳,地上便留下一份完整的腳印,剛剛被踩著的地面明澈,而外周則模糊,兩者的分界線是一條足弓的曲線。

那個時候她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光著腳和地面相接觸時,觸碰到地面的並不是一整個腳底,而僅僅是靠外的一側,中間空出一個檸檬形的圓。

“別把腳放在地上,多髒呀,快穿上拖鞋。”

其實地面並不髒。頻繁擦拭之下,地板明明可以用光潔如新來形容。

她的每日幸福只有那麼短暫的一分鐘,因為接下來她又不得不穿上拖鞋。拖鞋雖然不像運動鞋那樣悶熱緊鎖如囚籠,但也代表著另一種不適——那種需要時時注意用力才能讓它們維持在雙腳上的不適。不妨一試,如果你穿著拖鞋時雙腳也如平常一般毫不發力,那麼很快就會將它們甩掉。

“你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懂啊。”愛洛依絲說。

“你閉嘴,這話不是說給你聽的。”我回答。

當她脫掉鞋襪之後,她會輕輕把雙腳放在地上摩挲著,品味那種無言的快樂,儘管那種快樂只能持續幾十秒,或許一分鐘。她希望來自媽媽的催促聲慢一點,哪怕晚一點也好,因為在聽到那句話之前,她就還有機會再享受片刻這種難得的感覺,就像是不捨得吐掉一塊逐漸失去了甜味的口香糖一般。

這就是那份願望萌芽的地方。

在一次搬家之後,她擁有了自己的書房。在朝內的桌子下面,她養成了新的習慣,那就是將拖鞋從雙腳上褪下,放在兩側。屆時,漫長的時間她都能用來

反覆品咂地面的觸感,同時還不易被任何人發現。她養成了習慣,只要在父母看不見的地方,就把拖鞋悄悄放在一旁,甚至連同坐一桌吃飯時也有過幾次大膽的嘗試。

她更加期待假期的到來,因為那時她將有機會獨自在家度過一整天的時間,那是光著腳的滿滿一大份幸福。木地板溫潤,瓷磚涼滑,磨砂磚喑啞,編織地毯酥麻而又略帶挑逗感,這些她都用那雙平時被緊緊包裹的雙足一一記牢。她最喜歡的還是懸掛式陽臺的地面,那裡清冷而且帶著少許塵土感,是每次打掃地面的漏網之魚,周遭擺滿的盆栽給這一小方天地染上別樣的鄉土之氣。她把雙手放在窗簷,作憑欄遠望狀,在這裡產生過無數種關於自己是為何人、身處何種飄零命運的浮想。

不過,僅僅是這些小菜,一點幻想作為調料,很快就不足以滿足她那悄然增長的胃口了。三屋兩室已經熟知得不能再熟,她把目標逐漸拓展到更遠的地方。在許許多多個有如賦格般呼應的夢境中,她開始好奇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許許多多種她不曾體會的觸感。她想知道柏油馬路是否如融化的蜂蠟一般焦灼,她想知道斑馬線是否如溪水中的鵝卵石一般圓潤,她想知道橡膠跑道是否如脫落的膠粒一般破碎,她想知道綠化草坪是否如早春的落花一般馨香。她想知道很多很多的東西,她幻想自己漫步在每一種地面上,不從任何地方走來,也不懷著往任何地方去的使命。她只是走著、走著,赤裸的雙腳下的步伐包孕著一整個世界的全部意義。

她的夢想不會永遠被關在花房中。她的夢想會破土而出。

“所以你接下來要講的就是她怎麼慢慢直面自己的想法,克服困難的故事吧?”愛洛依絲評價道,“聽起來是那種毫無波瀾起伏如死水看了前三分之一就能把後面的內容全猜到的劣質故事。我越來越懷疑你自稱小說家的潛質了,七分。”

“你還真是說話不留情啊。”我說。

“意思是我說對了,對吧?”

“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這樣。畢竟,你還渴望聽到什麼樣的轉折呢?”我問她,“她其實是裸足之神左護法的轉世,最後要重拾身份登上天界?還是說她與魔法少女簽訂契約,為此不得不支付了終生赤足這一代價?要不你乾脆說她其實是何希桃得了。”

“她是不是真是何希桃?”

“怎麼可能,何希桃小時候其實不是女孩子,這事你還記得吧。”

“我記不清你寫的那些東西。沒什麼人會認真看那些東西吧。”

“請你把這句話收回去好嗎?會傷害到我的。”

愛洛依絲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但是有句話我需要告訴你,”我想起來剛才要說的話,“那就是你的說法錯了。關於那句情節沒有起伏的評論,那句話錯了。”

“怎麼講?”

“七分想說的是,並不是所有小說的力量都蘊藏在跌宕的情節裡。就算情節承擔了小說80%的力量和90%的可觀賞度,也一定還有什麼東西是在那之外的。”

“文無絕對,你這樣說當然無法反駁。”

“對於七分來說,想要傳達出一種無緣由的感覺,想要寫出一篇無聲的宣言,想要找到某種徘徊在這片宇宙中的,人的眼睛和耳朵無法捕捉的特定頻段的信息,然後用那種力量,去打動我想打動的人。”我如

是說道,“這是我寫作的目的。如果有人在釋卷之際,感嘆到這些文字中藏著自己或其他人身上的影子,能在那片倒映的池塘中看見月亮,那麼七分就會認為自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

“七分就會獎勵自己一杯七分少冰紅豆奶綠。畢竟,我們是為了在這片如波利尼西亞的一個個孤島一般的世界裡,找到地平線遠處浮現的船帆而努力至今的呀。”

愛洛依絲想要回答什麼,但她只是笑了笑。

“你先繼續講吧。有時候真搞不懂你……”

第一次躡手躡腳地踟躕在樓道里時,她的身形仿如一個賊。側身貼著就快要蹭上一身的白牆皮,屏息聆聽周遭的一丁點腳步聲,甚至還要在拐角處先探頭偵查,以免那裡站著一個無聲佇立在電梯間思考的人——她以前明明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存在,只是不知怎麼從開始實踐起將其設為假想敵了,這種感覺聽起來就像一個國家為了防禦外星人的入侵而增設了一支軍隊一樣。她不敢把活動範圍從平層拓展到樓梯間,因為遙遠的十七級階梯對面可能出現的人充滿了令人恐懼的未知感,要知道為了架設好那條阻擋了社會性死亡的可能的防線,她可是連鄰居的出門與回家時間規律都進行了調查,才敢邁出這樣的一步。

那麼,樓道給她留下的記憶裡,排除這些心理層面的,而是隻說感官層面的話,是什麼樣子的呢?如果一句話來描述,那就是濃厚的灰塵感。她家樓道的地面,是那種深灰色的光面水泥板,經常被人踏足的部分尤其光滑。甫一落腳,那種在室內從未體驗過的灰塵感一下子就包圍了她,讓她險些萌生退意。畢竟,經過了某種法則規制而長大的孩子們,往往已經褪去了幼時對骯髒泥濘皆無所謂的態度,轉而變得追求一塵不染了。

但她一定不會退縮,因為她為了走到這一步,已經付出了太多的努力和決心。我們的決心往往投資在這樣小小的、旁人未必能夠理解的決定裡面。

這個時候,那種幻想的能力再一次幫助了她——或者不妨說是妄想的能力也好。把自己想象成一位被懲罰的受害者——這種想法開了頭便一發不可收拾。

什麼樣的人才會被懲罰不許穿鞋襪呢?她花了好多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她做錯了什麼事?又被誰施加了這種奇怪的懲罰?無數種飄渺的非真實的可能性在她的腦海中縱橫組合,宛如一出常青不衰的荒誕戲劇。她因為夜間晚歸而被父母懲罰奪去鞋襪。她因為上課犯困被老師懲罰光腳踩地以保持清醒。她因為被同學欺侮而被迫一邊品味地面的冰冷一邊哭泣。她因為被祭司指明不祥的徵兆而被迫赤足度過青春歲月以求平安。她因為墜入殘酷的種族戰爭年代,被人勒令必須在公共場合保持赤腳以示她血脈低劣,能允她活命已屬開恩。她因為向無形的神明許下崇高的願望,而預支了穿鞋襪的權利作為永遠的契約交換。凡此種種,不勝枚舉。

“你還是忘不了你的棉花島。”愛洛依絲說。

“當然忘不了,”我回答,“那裡可是‘夢開始的地方’啊。”

“‘夢開始的地方’真是句令人費解的話。”愛洛依絲評價道,“夢無始無終,無所在亦無所不在,它和你的意念所至相等價。”

“你這麼說倒也並非不對,可是這未免有損

浪漫了吧。”我說,“要知道,你可還是詩人呢,連我都不是。”

“我是寫實敘事派的詩人。”

“那我就是務虛幻想派的小說家。”

“隨你吧。”

她經歷過一次巨大的危機。

那時的她,已經掌握了趁著夜色,躡行於樓宇之間的技巧。謹慎地掌握街燈的間距,巧妙地利用停靠的轎車,她得以初次品嚐樓道之外的地面又是什麼滋味——而這種躲躲藏藏恥於示人的行為模式又進一步滋灌了她那些斑斕的遐想。她甚至把嘗試的腳步邁向深秋乃至初冬,只因那些描繪可憐不幸的悲慘女性的作品在她心中引發了奇異的共振,而那絲絲寒意則讓她更能沉沉陷入蒼莽夢原。

因此她再度認識了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徹底熟悉的這方天地,發現了從未解鎖的隱藏信息。現在她知道了大地會因為落日前的遮影而被切分成冷熱不同的區域,也知道大地會因為臨近不同的牆體而產生潮溼與乾燥之別。她抬起一隻腳,然後轉過頭去,看見那隻腳底上沾染著一層灰黑色的紋界,那形狀和她多年前看到留在地上的那團水霧一致,只是長大了些。她盯著看了很久,感覺到那是一種印記,一種她和大地再一次緊緊相連的印記,她不是孤獨飄蕩的雲了。她記起自己曾經讀過的一本童話裡,精靈般的小女孩需要保持光腳接觸到大地才能源源不斷地補充魔法。她也擁有了魔法——讓靈魂激盪著不言喜悅的魔法。

在無數次涉足於早已熟悉的土地上時,她偶爾也會懈怠。有時她覺得躲躲藏藏也沒有那麼大的必要,街燈總是寥寥,照亮了各自的一方土地之餘,總會遺落下更大片的黑暗。昏黃的光照裡皮膚和人行道磚已然是同一種顏色,路過的人倘若沒有故意低下頭來,總歸是察覺不出太多異常的吧。如果真的被看到了呢?那就讓彼此共同來假裝誰也不知情好了。畢竟,誰會發出驚詫的聲音,然後大呼小叫地揮手招攬路人,“看,這裡有個女孩光著腳就出門了誒!”不可能吧,這種人出現的幾率應該就和遇到光著腳出門的女孩一樣小。

應該……不會吧?

她試著解鎖小區外面的地圖迷霧,唯一的顧慮只有那位坐在崗亭裡注視所有的進出人員的保安。因為對於別人來說,就算真的被撞見自己正在踐行隱秘愛好的瞬間,也不過是萍水偶逢的過路人而已,說不定在那些沒加載的後臺區塊裡,這些npc早就被刪除了。可是那位禿頭保安不同,他的眼睛是要和每一個進出小區的人影相交錯的,如果自己光著腳丫驚慌失措的樣子成為了刻在他腦海中的影像,那她以後恐怕每天得繞到西門回家了。

結果那個保安低著頭一直在點手機,瞟都不瞟她一眼。她成功地把步伐邁到了小區之外。

在夜幕下,她繼續漫步著,就算周圍有人從對面走來,她也不抬起頭,用小小的發光熒幕來斂藏所有的緊張與尷尬。路面的質感根據時日的不同而無規律地變化著,有時乾燥蒙塵,有時粗糲還帶著一層白灰,而下過雨的日子明明看起來清爽,卻平添了更多無形的小石屑,給她那雙曾經嬌嫩的足底奉上尖銳的痛。正如餐桌上亦有苦辣諸味,這些她也視作是體驗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細細加以品嚐。她只是稍有擔心,自己的雙腳在適應克服了痛楚的同

時,會不會失減了那份最初的敏感帶來的豐富體驗。這個問題她現在也沒弄清楚。

“站在我的視角來看,這些無聊的念頭——”愛洛依絲終於忍不住又插話了,“這一個,跟已經夠無聊的其他那些相比,還是更上了一層樓。”

“我也能料到你會這麼想,”我說,“所以說我追尋的這種忸怩的反常識審美,可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特有產物。”

“我們這些遠跨了時間和空間的人啊——”

“像我這樣的人所追尋的東西在‘常識’的邊緣。既不在內部,也不在外面,非得在邊緣不可。唯有這種才會讓我或是另一部分和有相似性的人感覺觸動不已……”

“——真的是同一個物種嗎?”

“你在聽我說話嗎?”

“沒在聽。”

她的危機發生在一個早春的夜晚。她被鎖在門外面了。

不管怎樣她都不會承認這是她自己的失誤。由於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前因後果,所以沒有人能給出客觀判斷。總之,那個鎖突然間變得無法流暢轉動,她手中拿著鑰匙,鑰匙插在鎖孔中,一動不動。她腳踩在帶著沁心涼意的樓內地面上,心比窗口漏進來的風還要冷。

這一刻如積水灌入甬道一般,進入她腦海中的是三個字組成的詞語的重複: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過不了多久,她的父母就會回來,看到她光著腳一臉驚恐地站在門口的樣子。

那時她將死去。她將死在第一朵花尚未綻放的季節,短暫的人生就如在破曉前墜入泥土中的花蕾般謝幕。

不可以。

至少這一刻,她的精神還活著。還不是認輸的時候。

她朝樓上走去。她想要求助於一位自己認識多年的玩伴,和她商量出一個扶大廈之將傾的臨時方案了。多麼難以相信,這個她認識的玩伴曾經是她在小區裡實踐自我愛好時最害怕遇到的對象,而現在,她卻打算向這位親密之人坦白,以換取她與自己合作欺騙自己的至親之人。在向上走去的樓梯上,她模糊地意識到這如悖論般的現狀,就如同地上的冷塵模糊地黏著在她的雙腳下。她不敢坐電梯,換做平常的日子她是嘗試過在高樓層坐上電梯的,她甚至還建立了一個模型計算自己在電梯上發生尷尬偶遇的概率。但是唯獨今天她不能坐電梯,因為她那顆的心正像電梯廂一樣七上八下,纜繩滾滾磨得火花四濺,非掉到井下面去不可。

她走在那條漫長的道路,每走一步都看到許許多多的過去和許許多多的可能性。一直到她走到那扇門前,她記憶裡曾經很清晰的門,現在卻已然帶著些許陌生了。叩開這扇門,她就相當於選擇了一種活下去的方式,就像在野外被毒蛇咬傷的人切斷手臂來換取一線生機一樣。

但她猶豫了。

她不僅猶豫了,還折返了。

因為她沒做好這個準備。她沒做好把自己的愛好以這樣一種方式告訴別人的準備。所以她又踏上了向下的樓梯,在路上看到了許許多多被消滅的可能性和許許多多被拋卻的過去。

雖然她猶豫了,還放棄了,但這並不說明她在思想上懶惰無行。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瞻前顧後、思來慮去,在腦海中打了一整場中途島之戰,沉沒了四艘航空母艦,她才做出了撤退的決定。她既承受不了那份後果,也承受不了

不去承受那份後果所帶來的後果。

她知道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但還是步履蹣跚地走回了自己的家門前。父母還未歸來。

如果自己躲在上面的樓層,通過聲音判斷父母回來的時機呢?那樣的話,她有沒有辦法創造出一個讓他們來解決門鎖打不開的問題,而自己隨後再現身的逃脫路線呢?這種事怎麼想都缺乏可能性。

還有一種可能,會不會壞掉的其實是自己的鑰匙而不是門鎖?說不定父母回來時是可以用他們的鑰匙正常打開房門的。在那之後,再故作無事發生地敲門入內,等待他們來開門……

並看見自己光著腳站在外面。

這樣也無濟於事。也許真正合理的思路應該是趕緊編出一個理由來,例如她突然要去檢查樓層的電閘,因為只有幾步路的緣故所以懶得穿上鞋子(她的父母顯然知道她在家不愛穿拖鞋),總之大概就是那樣……

毫無可信度。

她趴在門上,無力地捶打著。

或者要不要立刻打電話叫一個開鎖師傅?可是她去哪裡尋找呢?樓道里面的小廣告?那些電話真的可以放心打嗎?就算打了的話,那個人又要多久後才能趕到呢?而且又該怎麼向父母解釋鎖被換了這件事呢?

完全沒有頭緒。

這個時候,她從滲出汗的手心感到一股力量,於是她做出了某種本能的舉動。鎖就正常地打開了。

原來那個鎖並沒有完全壞掉,而是卡住了。在她再次嘗試的時候,出於某種不知道是否真實存在的原因,被卡住的部分恢復了正常。

門就這樣打開了。

她走進門時,不僅手心中有汗水,還看到她站在門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對有些溼漉漉的腳印,比別處要更髒些。那可是早春天氣尚涼的時候。

“你寫的危機就這麼解決了?”愛洛依絲直言不諱地問。

“什麼?”我說,“怎麼了?”

“你真是個擅長令讀者失望的作者,你解決矛盾的方式如同欺詐。”愛洛依絲說,“就連機械降神看起來都可以容忍了,如果是和你這種解決方式一相比的話。要知道那可是古希臘人講故事的方法。”

我低下頭沒說話。

“故事有故事的敘事法則,危機的提出是作者給讀者做出的約定,而潦草的解決方式就是背信棄義,”愛洛依絲說,“這一點,就連我這個舊時代的詩人都能理解,而你這個自稱小說家的人卻犯這種錯誤,這可真是……”

我盯著地板看。我能看見她那雙長裙之下併攏在一起的赤裸雙腳,因為她是我的OC的緣故,有著符合我愛好的終生赤足的設定。

“哎……我是不是說得太過了。”她嘆了口氣,“但是啊,七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指的是,如果你確實有想要提升自我的願望……”

“好的作品需要邏輯。”我說。

“嗯?”

“但現實不需要。”

“哈?”

“你想啊,就算發生了很巧合的事情,它也有可能是和現實中發生的事情相通的吧?也就是說,她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遇到那樣的情況,這完全是被現實世界的真實性所接納的。”我說,“就算有的讀者可能會說‘這也太不真實了吧?’,其實它也完全可以是真實的。”

“我不是在說真實性的事情,文學不是完全以真實性為評判標準……”

“但我是在說真實性的事情啊。”

“呃……這……”

“你就把這個

故事當做是真實的,好嗎?然後我想要繼續說下去,最後的那些內容。”

“好……好吧。隨你的便吧。”

經由此事,她再一次驗證了一條寶貴的真理:

越親近的人越可怕,對他們永不能開誠佈公;

越不熟識的人越可愛,對他們可以毫不顧忌地展現一切。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天天被困在理想和現實的夾縫之中輾轉往復,唯一的原因就是她離自己的家太近了。倘若能去往陌生的城市,來一場獨自的旅行,說不定她能光著一雙腳在最繁華的十字路口招搖過市呢。

她考慮過在自己初到大學時認識的新朋友面前立下一個嶄新的人設,讓她在黑夜中的私密愛好從此克服陽光。軍訓時漫長的日曬不僅加深了她的膚色,也把她這份急於躍出圍欄的願望打回了陰影裡。等到她反應過來時,老師已經成為了老師,同學也已經成為了同學了。要她在校園裡把雙腳露出來,那種事情怎麼可能。

這才是真正的重大挫折。這個夏天她一無所獲,只好再度等待周星流轉。到了第二年,她已經摸索出一條夜間從市中心徒步歸返的道路。她靜待黑夜降臨,然後把鞋子塞入預先準備好的袋內,趁著夜色享受漫長的路線。她不喜歡雙手提著鞋子,那會讓她感覺遠離了真實,因此非得把包好的鞋子塞進書包裡讓自己看不見也感知不到才作數。夜幕下一切都失去了聚焦,街燈的色澤只會扭曲近在眼前的事物,她不懼怕一生只偶遇一次的過客。不過,她會躲開小孩子,因為小孩子中有一部分不僅有著銳利的目光,還有著不加遮攔的嘴,會置她於尷尬異常的境地。

等到離學校足夠近了,她便重新取出鞋子,任由自己足底攜帶的塵土在鞋內反覆碰撞,因為她承受不起被熟人看到並記住的代價。她在宿舍樓的廁所裡清洗鞋子的內側和自己的外側,有時也突發奇想決定就這樣帶著“戰果”睡上一晚再說。她每個週末都會想辦法尋找新的出行目的地,藉機用自己的雙足去感受更多的地方,儘管這一切都還伴隨著夜晚的鐘聲留給她的桎梏。但她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擁抱自由的準備,那是她過去的許多年間都只能在夢中與之相擁的事情。

不過,她還有個問題沒想好。

裸足旅行……要從火車站開始嗎?

她原本想的是從第一次到達賓館後,就把鞋子一直留在那裡直到返程的一天。可是在人流滾滾的火車站,她心中突然升騰起一股無端的熾熱,她想走在每天有上萬雙腳踩過的大廳上,她想讓自己赤裸的雙足和無數雙鞋子的影跡一同閃爍在月臺上,她想知道火車的廊道是什麼溫度。

不過,如果現在就脫掉鞋子的話,恐怕行李箱的地方並不足夠。

她思考了一會,走到了最近的垃圾桶旁,將那雙囚禁著她的刑具扔了進去。

一時間,涼意、羞恥、恐懼、疼痛,那些曾經與她反覆搏鬥過的東西,再一次開始從四面八方悄悄地現身,向孤獨戰鬥的她爬過來。不過這一次她不會輸,因為她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

陽光透過站臺的頂棚,柔軟地灑落在地上,也照亮了她的臉龐和雙腳。

“然後呢?”

“然後她的故事講到這裡,就算是結束了。”

“雖然我很想說‘可算結束了’,”敘事詩人注視著我說,“但是這個故事的結尾

去了哪裡呢?這怎麼算得上是一個結局呢?”

“你說得很對,這算不上一個結局。”我回答,“她的故事並未結束,在她面前還會有一層層一卷卷的道路在不斷舒展開。”

“你不會又……”

“這是她的人生——而人生本就不是故事。”我說,“這只是一個關於她從何處而來,又走到了哪一條道路上的問題。未來和天空一樣寬廣,她會成為什麼樣的人,會讓她的願望結出怎樣的果實,這些都是尚未發生的事情。也就是將會發生的事情。”

愛洛依絲只是搓著手。

“而我七分,只是想和你探討一下,關於一個十分普通的女孩的個人愛好,這麼一件小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