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緣盡夏日
作者:松鼠毛絨
“來來,收拾東西!”白家祖宅裡,青小鸞一大早就起床,忙東忙西的裝旅行用品。
白桔也回家啦,現在有人陪她了,小女孩也從招弟離開的陰影裡走出來了,三人昨晚美美的在一塊睡了一覺,做的夢都是甜的。
“啊?這麼早……你瘋了吧。”白羽哭笑不得,“才八點,你自己去吧,我要和桔子睡懶覺。”
“切,那你睡吧,懶豬,我自己來。”青小鸞撒嬌似的斜他一眼,小跑出去了,白羽哪捨得讓女孩自己搬箱子呢,也打著哈欠起床。
“去海邊,你拿長袖幹嘛?熱死啦……”白羽給自己倒杯涼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覺得神清氣爽,夏天在家裡他都是不穿上衣的,也就是現在大了不好意思,在白桔那個年紀,他天天光著屁股泡在河裡。
“防曬懂不懂呀?笨蛋。”青小鸞把衣服整齊疊好,像搬家一樣,從衣櫃裡找兄妹倆的衣服,“你不想曬成黑煤球吧?”
“那你的衣服呢,”白羽問,“還有好多衣服在你家呢。”
“無所謂了,哼,我這幾件裙子就夠,大不了你去了給我現買。”青小鸞不想回家去,她身上的衣服都是白羽給現買的,畢竟從家裡離開時,自己全身赤裸,只裹了個床單。
那段往事不堪回首,青小鸞搖搖頭,不去想,只聽一陣腳步,老劉上來了。
老劉依舊不正眼看青小鸞,青小鸞也懶得理他,反正等我當了太太,你第一個走。青小鸞這樣想著,瞥他一眼,權當空氣。
“劉伯!”白羽招呼道,“有事嗎?過來坐。”
“有同學找你來了,少爺,”老劉是來傳消息的,“叫何媛媛,她說想單獨見你。”
什麼?青小鸞心中一緊。何媛媛?想單獨見白羽?她在搞什麼鬼?
“哦,可以啊——”白羽點頭道,“小小,我去跟何媛媛說句話,你同意嗎?”
“同意!我是那種醋罈子嘛你還這樣問。”青小鸞說心裡話自然是不想白羽去見何媛媛的,但是,自己根本沒有阻攔的理由啊!就說句話,難道何媛媛還能把白羽搶走不成?
她知道何媛媛喜歡白羽,但事已至此,對方是毫無勝算了。
這麼想了想,青小鸞也稍放了心,催促道:“愣著幹嘛呀,快去快回!我還等你收拾東西呢。”
“哦哦,好,我馬上就回哦~”白羽見青小鸞真沒吃醋,就親親她,快步下樓去了。
門口見到何媛媛,女孩也穿著涼裙,但神色中似乎沒有高考結束後的自在,反而顯得猶豫慌張……
真是奇了。白羽朝她走去,心裡覺得納悶。
他想起來了,上次何媛媛找他藉資料冊時,也是這副表情,這副猶豫不安的表情。
白羽聽青小鸞嘟囔過,說班裡好多女生都喜歡他,其中就包括這個何媛媛……呵呵,不會是畢業了想抓住機會表白吧……
白羽感謝青小鸞的信任,自己也絕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
“何媛媛!歡迎歡迎。”白羽熱情地招呼同學進來,“怎麼啦,看你眉頭緊鎖,沒考好嘛?”
“哦……白羽!你好你好,哈哈……考試,考試就那樣吧……”何媛媛不自然地笑笑,像臉上套了個皮面具。
“快進屋,院子裡曬著幹嘛。”白羽把何媛媛拉進客廳。
“那個——小鸞姐在嗎?她在屋裡我就不進去了。”何媛媛站著不肯動。
“她在樓上收拾東西呢,我們明天
就要去旅遊了。”白羽解釋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
“哦……哦……”何媛媛點點頭,坐在沙發上,又開始侷促不安地左右搖晃,像田野裡被風吹著的蘆葦……
“嗯……白羽,我是有話要對你說……”她看看天花板,看看桌角花紋,就是不敢看白羽的眼睛。
“說吧,我聽著呢。”白羽微笑道,儘量讓氣氛緩和。
這副架勢,十有八九是要表白吧。他不是自戀,而是畢業前有太多女生這樣紅著臉過來,塞給他一封信或者一個筆記本什麼的了……
他委婉拒絕,並衷心祝福這些女孩找到自己的那個他。
“嗯……就是,就是……”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何媛媛把手伸進衣兜,白羽這才注意到她的褲兜鼓鼓囊囊,塞著個什麼東西,“你看這個!——”
她哆哆嗦嗦地拿出個什麼玩意來,白羽以為自己會看到手工藝品,看到情書,看到什麼小禮物,而絕不會是——
一個便攜錄音機。
一瞬間,他怔在原地,腦子像短路一樣,不在運轉。
“嗯……錄音機?是,是什麼意思?”白羽好奇地問道。
“我知道,白羽,這會很難接受,所以你先坐下,坐下,我讓你聽……”
何媛媛似乎後悔了,但她嘴唇快速地動著,好像稍停下來自己就會放棄。
“坐下幹嘛,我沒弄懂——”
“坐下!真的!”何媛媛攥緊了拳,突然聲音變得極其尖利,她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好好好,我坐下。”白羽見這架勢,趕緊坐下了,“何媛媛,你別激動,你沒事吧?”
何媛媛的樣子有點瘋狂,有點歇斯底里。到底是怎麼了?我怎麼也跟著緊張起來了?
他的心開始怦怦狂跳。
“我沒事,白羽,我,我問心無愧……”
“嗯,沒事就好。”白羽看著她蒼白的臉,都想去安慰幾句了……要不是那樣會讓青小鸞醋意大發的話。
“那,我開始播放了?”何媛媛聲音哆嗦道。
“播……吧。”白羽的心提上了嗓子眼,彷彿在聆聽著什麼判決,他手腳冰涼起來。
纖細的手指懸在了播放鍵上,一瞬間,時間好像停止,窗外的蟬鳴都顯得愈加聒噪。
咔噠,磁帶開始轉動,開始播放……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白羽側耳聆聽,緊皺著眉,不想放過一點內容……
噪聲很劇烈,有幾個女孩在說話,好像錄音機深埋在什麼底下,錄的很不真切。
接著,像是幕布被拉開,蓋住錄音機的東西消失了,剛剛不清不楚的人聲突然變得栩栩如生,就像在他面前交流一樣——
白羽雙眼驚愕地睜大,他自然聽出了是誰在說話!
是青小鸞、何媛媛和王瀟!
“你包弄好了沒有,何媛媛!”青小鸞喊道。
“來了來了姐姐!”何媛媛的聲音略帶恐慌,顯然,她剛冒險把錄音機從包裡放到了貼身兜裡,這如果被青小鸞發現,就完了。
“那就快過來,不然趕不上了呢。”青小鸞的聲音很高昂,帶著絲冷冷的喜悅。
白羽緊掐住大腿,聰慧如他似乎已猜到了接下來的一切,要在這裡按停嗎?要嗎?敢嗎?就當一切都沒發生?
猶豫的一剎那,錄音帶無情的轉動,已然放出了青小鸞的聲音,清清楚楚,絕無偽造的可能,那一句話讓白羽如墜冰窟。
“爽嗎,騷貨?”
何媛媛劇烈哆嗦了起來,她坐都坐不住,緊緊縮在沙發角上,炎
炎夏日裡,她如寒冬臘月般從頭到腳都在戰慄。因為緊接著——
“啊——!”白羽聽出來了,那是朱美麗在尖叫,那是被強姦到底朱美麗在尖叫!
“青小鸞!你——唔啊啊啊——”
後面傳來一陣令人反胃的乾嘔聲,白羽覺得手腳已經麻痺。他知道這是什麼聲音,臘月廿七那天,青小鸞喉中也發出過這種駭人的聲音……
有人把陰莖塞進了朱美麗嘴裡,她正被迫為強姦犯做著口交……
“把她腿再張大點兒,對,拍清楚了。”是青小鸞,“你手抖什麼?真是廢物,何媛媛,你來拍,別鼓搗你那破包了,剛剛就一直在弄,弄什麼呢?”
一陣物品交接的咔噠聲,照相機傳到了何媛媛手裡……
“好好拍,膠捲就這麼多,可不要浪費了。”
“三哥,你拔出來吧,還要拍她的臉呢。”青小鸞似乎在得意地笑。
“哎喲,真是個騷貨,還裝的這麼慘,當真不知道自己水都噴出來了?”是三哥。
“哈哈,真是個好逼,要賣到妓院裡準能有個好價錢,哈哈哈!”白羽聽出來了,是那個混混,那個拿小刀劃傷他的混混……
“我帶衣服了,一會兒你們給她身上擦乾淨換上。”一陣嘩啦聲,青小鸞好像拿出了個包裹。
“放心吧青小姐,你先回,別被看見了。”
“嗯,那我走了,你們辦事利落點,賞錢就在衣服兜裡。”
錄音帶繼續播放,朱美麗開始慘叫,只是那慘叫聲越來越遠,青小鸞無疑正領著何媛媛跟王瀟,遠離這個罪惡的現場……
不……不是真的,是假的,是在做夢……
白羽眼珠上密佈血絲,此刻他面容像惡鬼一樣猙獰,掐緊的大腿已經變紫淤血,可他好像感覺不到痛……
直到那句喊聲把他一切自我安慰都打碎——
“混蛋!你們在幹什麼!!”
他自己的聲音從錄音機裡傳來,咔噠一聲,帶子到了頭,一切重歸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宛如晴天霹靂,白羽身子也晃了起來,幸好坐下了,不然他怕是會一頭磕在桌角上,他胃裡泛噁心,眼前一切都蒙了一層紗,一股巨大而不知為何的情感,正排山倒海朝他襲來,把他拍的支離破碎——
“咳咳!嘔——咳咳咳!咳咳咳——唔啊——”白羽劇烈的咳嗽起來,咳的臉色發紫,血管暴突,接著他又幹嘔著,彷彿要嘔出靈魂……
記憶的碎片正如無情雪崩般朝他壓來,青小鸞的俊俏,青小鸞身上的香,她在酒吧的霓虹燈下接近自己,在雪場的客房裡誘惑自己,她的心機,她的委屈,她的悽慘,她的跋扈……她一切的一切,最後都變成那個從天而降的朱美麗,那個一躍而下的朱美麗,在白羽心尖摔得支離破碎,摔成一灘血色爛泥……
“Darling?Darling!你怎麼了!我給你倒水!——”
他驚天動地的咳嗽無疑嚇到了樓上的青小鸞,女孩飛跑著下樓來,蜷在沙發角落裡的何媛媛,捂著胸口劇烈乾嘔的白羽,還有桌上那個便攜式錄音機,盡收眼底……
錄音機自動倒帶,自動開始播放,沙沙聲宛如判詞,不知判了誰的死刑。
那一刻無限長,又無限短,嘩啦,青小鸞手中的瓷茶杯摔在地上,像朱美麗的身體一樣粉碎。
啪!
一聲清脆的響,她重重扇了何媛媛一耳光,何媛媛啊了一聲,跌坐在地,但那雙眼裡,
盛滿了輕蔑和不屑,以及青小鸞最不能忍受的嘲諷。
“何媛媛!!”青小鸞的尖叫簡直能把死人喚醒,“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你把我一切毀了……我要殺了你啊啊啊啊!——”
她撲上去,騎在何媛媛身上,撕扯著對方的頭髮,一拳又一拳,照著那張令人憎恨的臉拼命的揍。何媛媛慘叫連連,她肚子、胸口,臉蛋上捱了無數的拳打腳踢,青小鸞下手是那樣狠,何媛媛打不過拼命的青小鸞……
家僕將兩個女孩拉開時,何媛媛頭髮亂成了鳥窩,好看的鼻子被打斷了鼻樑,領口被扯掉了兩顆釦子,血正從嘴角滲出來,除了呼氣,似乎不會在動彈了……
青小鸞呢,她雙眼紅腫,宛如暴怒的母獅,嘶吼著,咆哮著,朝何媛媛的方向拳打腳踢。她指甲縫裡還嵌著何媛媛身上的肉絲,她在何媛媛臉上留下了屈辱的疤痕,她剛剛用盡一切辦法讓何媛媛痛苦,並且毋庸置疑完成的很精彩,但是……
青小鸞知道自己輸了。
“滾……”白羽臉色慘白,好像一具死屍,他剛剛勉強止住了乾嘔,掙扎著站了起來,手指著大門的方向,“兩個都……給我滾……”
“Darling,Darling!你不會讓我滾,對不對?”青小鸞撲到白羽腳邊,說著說著就哭出了聲,“你不會讓我回去的,你不會讓我回到青遊身邊的,對不對!?——”
“滾!你沒聽到嗎!?”白羽嘶吼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我叫你滾!滾!滾啊啊啊啊嗚嗚嗚……”
男孩捂著心口,撲通摔倒在地,青小鸞去攙他,卻被白羽粗暴地搡開,他哭啊哭,一如那天痛恨自己懷疑青小鸞時那樣哭,而如今,時隔半年後,懷疑的事情變成了現實,心愛的女孩,竟是強姦案的主謀……
院口逐漸圍滿了人,大家議論紛紛,猜測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青小鸞披頭散髮,穿著拖鞋,一步一步走出了白家的院門,面無表情,像在夢遊,只臉上有兩行淡淡的淚痕。
“哥哥!哥哥!——”白桔被這一通大叫大喊嚇蒙了,小丫頭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直到聲音平息,她才戰戰兢兢地下樓,看到癱坐在地,痛哭失聲的白羽,小女孩撲過去,給他擦淚。
“嗚嗚……哥哥,怎麼了,告訴桔子好不好……嗚嗚嗚……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白羽沒法給妹妹解釋,只輕輕說了句小鸞姐姐就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就又哭出來,白桔一頭霧水,見勸不住哥哥,又看到小鸞姐姐還沒走遠,她哭著就追出去……
“小鸞姐!小鸞姐!——你回來!嗚嗚嗚……你不要!不要走!”
她緊緊扯住青小鸞的裙襬,一如那天扯住招弟的衣袖。
“不要走!為什麼啊……你們為什麼!都要走啊啊啊啊……為什麼都來到我身邊,又都要走!嗚嗚嗚……”
小女孩的哭聲引人淚下,青小鸞強忍悲痛,她抱起來白桔親了又親,又用手輕輕擦去小臉上的淚。
“小鸞姐姐……小鸞姐姐!”白桔在身後哭叫,“嗚哇哇哇哇……”
“對不起,桔子,是姐姐對不起你……”青小鸞心口一陣絞痛,她哽咽著拋下一句話,便跑了起來。
她跑啊跑啊,跑到了田野上,某一個夏日,她和白羽在這裡逮螞蚱……
“嗚嗚……嗚嗚嗚……”
望著田裡的稻草人,青小
鸞終於哭出聲來,她抓著自己的臉,撕扯著自己的長髮,那一頭青絲竟一縷一縷的往下掉。
玄冥不可量北斗,何信相思最溫柔……她又突然想起凌兒寫的那兩句詩,竟不寒而慄……
凌兒,原來你和上官赫早就認定是我害死了朱美麗嗎?你們是那麼睿智,那麼自在,那麼從容……
何媛媛,原來你那天包裡是錄音機,我機關算盡,也沒能算到竟是你最後捅了最後一刀,既然如此,又為何會騙自己,說憑一腔戀情就能得到白羽的原諒呢?
朱美麗,你一定很得意吧,你的詛咒生效了,我遭了報應,我甚至還不如你,你痛快地跳樓死了,而我還要艱難地活著,我還不如現在就隨你去了呢。
青小鸞其實已經死了——暖暖的晚風吹過來,也吹乾了她的淚,女孩這才恍然意識到:
十八歲的青小鸞,死於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