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煩惱的女僕小姐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這個星期三,在用過晚餐後,愛琳·萊沃爾和梅蘭妮·萊沃爾姐妹就一個問題,展開了小心翼翼的探討。
“毫無疑問,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全郡最好的家政服務工……她能在一天之內,洗乾淨三十年未曾清理的牛棚。”
“沒有你說的這麼誇張!”
“當然沒有。但是她無疑是解決眼下這個問題最好的選擇……”
“對,對,問題總得有個辦法解決。說實話,我也想不出比叫她來更合適的提議……”
“所以,我們現在就打電話吧。”
“哦不,親愛的姐姐,你得給我些時間,這個決定不是那麼容易做出的……”
“梅蘭妮,不要說得彷彿你是在接受求婚一樣。”
“如果是求婚的話,我肯定比這果斷多了。”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好事。好了,梅蘭妮,先回你的屋子吧。就算這件事需要一些心理準備,我們也得去做呀。”
“親愛的姐姐,不要說得像是決定已經做好了一樣!”
上面的對話裡,只有第一句話是對客觀事實的忠實描述。的確,歐什妮·米夏爾是上米夏爾郡最出名的家政服務女僕,不僅僅得益於她傲人的工作水平,更源自於她那沒人能捉摸清楚的無聲個性。她不長期受僱於任何一座府邸,而是以接單次工作為生,沒有生意時誰也料不到她會去什麼地方。她有自己的住處,工作的時候,會先身著便服出門,來到臨時僱主的宅邸才換上女僕裝。經過裁短的維多利亞式蕾絲頭帽與黑白色束腰上衣,以及經過了特殊設計的縮緊款及膝圍裙,保證了室內工作的效率。穿上工作服裝後,歐什妮總是從頭到腿都散發著一絲不苟的專業氣場。
從頭到腿。
因此,萊沃爾姐妹在第一次親眼見到她登門時,氣氛融洽而平和,與她們談論起這位女僕小姐時所描繪出的那種狀態大相徑庭。如果只是看著這位身形幹練、動作靈巧而又面無表情的女僕,恐怕很難理解為何有人會像那樣議論她,並且把請她上門工作視作是一個艱難抉擇。
歐什妮直到走進狹小的換衣間、從兩姐妹的視野中消失之前,都保持著同一種留給人的印象,那就是那與她的年齡不相符的嚴肅與一絲不苟。上米夏爾郡的人都知道,歐什妮在工作時從不與人交談,以至於有些人誤以為她不會說話。正因人們對她的印象多是滿懷神秘感,她那最引人注目的特徵,也時而成為許多津津樂道的話題。
門靜悄悄地打開了,已經換好服裝的歐什妮出現在姐妹二人面前,後者不由得一陣上下打量,輕輕讚歎著而又不敢發出明顯的交頭接耳聲。她們的目光自上而下掃視,心下不得不驚訝於這位少女是如何把一整套女僕裝全都裹緊那個小小的包裡,而又不然上面的繁複褶皺失去挺立度或留下摺痕的。裙襬處更是把美觀與實用性的微妙平衡拿捏到了極致,一眼便能窺見其穿戴者的專業性。
然後,兩姐妹的視線的焦點一邊向下滑動,一邊變得越來越不情願、越來越遲疑,彷彿對那件圍裙的欣賞還意猶未盡一般,像徐徐下滑的反比函數一樣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降落到地面的高度——因為她們已經知道在那裡會看到什麼了,不是高跟鞋,也不是黑色的瑪麗珍鞋,配著短白襪。這些都沒有,字面意思上的什麼都沒有。
她光著腳站在地毯上。
皮膚的淡粉色,像一滴誤落在畫布上的顏料一樣,在紅色的地毯與深棕的木質傢俱的迷宮之間,顯得那麼扎眼。她的身上明明被黑與白交織著裹得嚴嚴實實,甚至手上都戴著白色的絲織手套,唯獨小腿以下卻這樣直接裸露在空氣裡,這樣的景象明明不應該出現在臥室以外的地方——至少在二位小姐的心中是這樣。正是這一點,在她們早已充分聽聞了關於這位女僕小姐的事蹟之後,仍舊令她們驚詫得不敢出聲。
歐什妮看了看她們,什麼也沒有說,轉身便拿起工具,向第一個房間走去了。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這兩位屏住呼吸踮著腳尖的姐妹,才扭頭互相對視了一下。
“天吶,她竟然踩在那條我掉了很多薯片渣的地毯上過去了!”
“噓。她待會還得到正廳去呢……”
沒有人知道歐什妮究竟有沒有踩到薯片渣,她自己也不打算向任何人轉達對這個疑問的回答,甚至連她自己都沒發覺到也說不定。一旦進入了工作模式,她便心無旁騖,不受一切外物干擾。萊沃爾姐妹趴在牆後面,像兩隻小動物疊在一起一樣,悄悄窺伺她工作時的樣子,並絲毫不出人意料地把關注的重點落在她的雙腳上。那雙腳靈活地避開各種傢俱的支架,任勞任怨地支撐著主人持續工作。
神經緊繃久了,就會漸漸不自知地鬆弛下來。兩姐妹從起先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凝視著,到逐漸開始切切私語,這一過程只花了不到幾分鐘的時間,而在她們自己看來卻足足得有半個小時。
“我感覺除了你的和我自己的,我好像只在油畫裡看到過人的腳的完整樣子。”
“不可能,你這個說法也太誇張了。再怎麼說,爸爸媽媽的你肯定見過吧?”
“我是說同齡人啦,親愛的姐姐。”
“同齡人裡你也見過,”愛琳說,“上次在波洛爾尼海岸的時候,大家沒有一個人不是光著腳的。”
“沙灘上不算……”梅蘭妮嘟著嘴說,“沙灘上跟這種能一樣嗎!”
最後這句話說的聲音明顯太大了,把她的姐姐,也把她自己嚇了一跳。當她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時,走廊裡的那份安靜反而有一種格格不入的刺耳。她們面面相覷。
歐什妮仍然在工作,她好像一點都沒聽到。她正在踮著腳尖,用抹布擦櫃櫥的高處。兩姐妹可以看到她足弓的弧線。背光的視線讓那雙白皙的雙腳看上去微微發暗,她們不知道是單純因為這個,還是因為她們多日未曾整理的房間裡那層灰塵。
兩位小姐的好奇心只維持了一段時間,之後就習慣了這位令人煩惱的女僕小姐正在府內工作這一狀態的更迭——畢竟她向來安靜無比,不僅不開口說話,甚至就連走路都不會產生鞋跟碰擊木板的聲音,而是用柔軟的腳底取而代之。沒有任何感官上的外部刺激作為引子,被遺忘的事物便很難有機會回到記憶這座舞臺上再度開啟巡演——這正是發生在萊沃爾姐妹身上的事,她們在決定暫時放棄觀察歐什妮工作之後的十分鐘後,就把她的存在給忘記了。因此,當歐什妮提著水桶無聲地穿過大廳時,她看到這對姐妹正在大廳那張橢圓形的長桌旁,桌子上擺著國際象棋、玻璃珠球、1000塊拼圖和好幾種她不認識的玩意。還有兩袋口味不同的開
了封的薯片。
她稍稍停下來觀察了一下,連表情都沒有發生變化。因為這樣的情景早在她打掃樓上的房間時就預料到了。她自然知道這兩姐妹究竟是靠著什麼樣的生活方式才把這座宅邸弄成這樣的,沒有人比她這位家政女僕看得更清楚。
她本想默不作聲地快步穿過去,但是這個時候,梅蘭妮·萊沃爾一邊喊著“親愛的姐姐”,一邊拿著一枚從沙發縫裡撿起來的皇后,正要用氣勢十足但絲毫沒有淑女度的動作猛烈扣在棋盤上——在這個時候,舉著右手的梅蘭妮被石化般靜止不動了,而大廳角落處的歐什妮則正與她四目相對著。沉默在那時成了她的保護色。
“啊,啊……”梅蘭妮發出了測試麥克風一樣的聲音,“啊,哈哈……那個……”
女僕小姐無聲地低下頭,繼續朝著原本的方向穿過大廳而去。她像一棵紅杉樹一樣,在點燃的蠟燭下面投落又深又長的影子。
不知怎的,愛琳和梅蘭妮即使在這個沉默又尷尬的時刻,也是在低頭注視著她走去時那交替抬起的赤裸的雙腳。
歐什妮的工作總是無可挑剔。她提著各式各樣的工具,穿行在三層大宅的各個房間和廊道,拭去桌臺上的灰,吸出地毯裡掉落的碎屑,給擺放的銀器擦得如同將要舉辦晚宴一邊光彩照人。她彷彿真的擁有一口氣洗淨三十年無人打掃的牛棚一般的力量,凡是她涉足過的房間,地板都變得如湖面一般微微反著光。而她的雙腳卻在這個過程中變髒了,逐漸變得和清掃前的地面一樣灰,甚至比那顏色更深。
萊沃爾姐妹心照不宣地不談及這件事給她們帶來的困惑。不過,她們分明看到,女僕小姐有時也經常回過頭來,抬起一隻腳,檢視自己的腳已經髒成了什麼樣子。
這份蘊絡在一片潔淨的世界中唯一的不潔,成為了令人煩惱的源泉。
許多人目睹過這樣一種情境:歐什妮·米夏爾在完成了一天的工作之後,並沒有換下女僕裝,而是從容優雅地收起行囊,保持著那份工作了一整天的穿著,就這樣步行離開宅邸。她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盡頭,被兩側高大樹木所投下的紛亂影子慢慢地遮擋住,像是融化在了葉間。她的身形不再清晰,最後一個離開視野的,是那雙不斷向後抬起的赤腳。於是,那也成為了許多人對她最終的、也是最深刻的記憶。
那個光著腳工作的女僕。那個光著腳回家的女僕。那個令人煩惱的女僕。
令人感覺超離了常規的煩惱。
讓人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的煩惱。
歐什妮從不在乎這件事。她只是盡職盡責地工作著,弄乾淨房間裡的一切,弄髒自己的雙腳,然後毫不介意地把這雙弄髒的腳展示給僱主,還展示給回家的路上所有的人。她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而這恰恰就是最令人煩惱的一點本身。煩惱就是誕生於想法之間,被對話所能取得的共識永遠遺落的牆角的灰。
而就算是牆角的灰,她也毫不在意地踩上去,任由各種各樣的地面汙染自己的皮膚。
為了防止再出現像剛才那樣意外暴露了自己本性的情況發生,愛琳和梅蘭妮決定不能裝作女僕小姐不存在於這個家中。她是存在的,就在這裡,如果忘記她的話會產生尷尬的後果。
她們決定全程跟蹤她。
這是很奇怪的一幕——萊沃爾姐妹在自己
的家裡,卻一舉一動都像個賊,而這麼做的緣由就是要看著一位女僕小姐依次打掃各個房間,目光還總是落在她的裸足上!
“要不我也把鞋子脫下來算了。”愛琳感慨道,“我看不下去了。”
“親愛的姐姐,你發燒了嗎?”
“我健康得很。”
儘管她說了“看不下去”這樣的話,但她的目光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那雙來回躍動的沾滿汙漬的腳彷彿屬於一位靈活的舞者,而翻飛的抹布和拖把就是這曲舞蹈的內容。令人煩惱的女僕小姐把工作變成了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藝術。
不過,今天的她有兩個觀眾。
她對著牆壁,不易察覺地笑了笑。因為她知道,不懂得她為何而舞蹈的人,才是最好的觀眾。
最後,當她沿著磨光大理石臺階走下去的時候,為她付錢的兩姐妹在宅邸的大門前面與她告別。她們看到她的那雙腳底髒得彷彿濺上水的畫布,正要往下面淌下深顏色的液滴。
但這種事並未發生。臺階上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白色,而且反著光,女僕小姐的腳就像一個簸箕一樣把沿途的灰塵都收走了,一點也不漏出來。看著她穿著女僕裝光著腳走在外面粗糙的石磚街道上,兩姐妹心中升騰起一股無名的愧疚,讓她們不禁懷疑她們僱傭的女僕小姐不是一位工作者而是一種工具本身。當然,也部分是由於她們自己乃是那三十年未洗的牛棚的製造者。
“我想知道她走在那麼髒的地方是什麼感覺。”愛琳望著遠處說,“我應該去親身體驗那種事。我應該立刻就去做。”
“親愛的姐姐,就算再怎麼令人煩惱的事情,都不至於讓你變成這樣吧。你真的沒發燒嗎?”
“我說過了,梅蘭妮,我健康得很。而且我從未感覺像現在這麼健康過。”
歐什妮·米夏爾聽不到這場小小的爭論,因為她正怡然享受著那種以少許的不清潔為代價的快樂。對一位家政女僕來說,這算不上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