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震離(完結篇)

第九章:震離(完結篇)

作者:星月の刃

1.

“趙哥,完事了,內臟都換好了,襯衫皮裙靴子也都打理乾淨了,妝你看看還滿意吧?”

“很滿意。辛苦你啦,小薛,你手腳越來越麻利了。”趙震離打量一番艙內已被處理妥當的邊月影,說道:“我跟她們最後道個別吧,你在門外等我一下,待會我還有事要和你說。”

“道別……趙哥,你不打算帶她們走嗎?”

“我即將踏上亡命之旅,又怎麼可能帶她們在身邊呢。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曾經擁有過就夠啦。”

趙震離反覆端詳每一件藏品,回憶她們的故事。二十五年來他原本只集得四件,但在過去不到一年的時間內,卻連獲六件,可謂是大豐收。

“這就是所謂的運數吧,只是可惜,我的運數看上去短了點兒。”

從左至右,依次為小綠(不全),佚名(小白),歐陽墨語,鍾毓容,莊玉暖,牧霖(不全),柳醉煙,周微雨,牧冰,邊月影。

“回頭看來,我的初次實踐竟然是在妓女身上……現在想想,只留下你的頭是我太年輕氣盛了,記憶中你的身材其實相當不錯,小綠,你陪我的時間最久,倘若每天都要給你3000的話,算下來我是根本付不起的,就用一個吻結清了吧。”

他隔著福爾馬林罐壁,正對她微張的雙唇輕輕送出一吻。

“至今都不知道你叫什麼,也許你有一個和月影一樣好聽的名字。那時候小薛還沒來,我還記得我手忙腳亂操作機器的樣子,清洗也不懂,化妝也不會,只是在驗屍臺上做完之後,幫你穿好牛仔褲和白長靴,再幫你把臉弄乾淨,就這樣幾乎素顏裝艙了,連褲襠的尿跡都在,哎呀,那時候真是青澀啊。不過,即便如此你看起來也不賴,底板的確挺好的,如果脾氣能溫柔一些,就更好了。”

他隔著真空艙,撫弄小白全身。

“到你啦,歐陽警官,我以前真是又飢渴又卑微啊,竟然為了體會父親日記中的美感,特地花了整一年時間來陪你玩角色扮演,而你既不是最漂亮性感的,也不是真正愛我的。跟月影相比,你什麼都不是,可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卻那麼短暫,更別提之後我處理你這死肉,費了老勁了……你真該死,我真該不多廢話直接宰了你這賤貨!”

歐陽墨語的真空艙被他猛踹一腳,哐哐作響。

想到扮演她男朋友的一年間,他每日回來都要思索次日討好她的話題,在邊獵的幫助下組織話術,乃至於見她父母之前查詢資料,惡補歷史……趙震離就氣不打一處來,但一轉念,他的付出到底是有回報的,她終究穿著那一身紅色的cos服演繹了質量不錯的破滅之美,便又感到釋然。

“算了,雖說做了一年違心之事,好歹沒白搭,和其他卑賤自棄的舔狗廢物們比起來,我也算是上岸成功啦。至於你嘛,鍾小姐呀鍾小姐,我當年跟你說了多少次,長靴的防水臺太高影響美感,影響美感!你就是不聽,非要穿這雙,結果我連最後和你做一次的興致都沒有,直接兩槍送你走了,白瞎你這顏值……唉,還有這花裡胡哨的豹紋,北極鵝集團派來的間諜衣著品位實在太糟糕了,比他們做遊戲的品位還糟糕!”

趙震離惋惜嘆氣,以指節輕叩幾下鍾毓容額頭部位的艙壁。

“誒,潛力是還行,但歸根結底,你太嫩了,再長几歲

或許會更好。而且你是唯一一個粗跟,我對粗跟是沒有任何興趣的,聽說女權理論強調女性打扮是為了取悅自己而非滿足男性凝視,那麼你就慢慢取悅你自個去吧,我的確連玩兒你屍體的興趣都沒有呢,毛都沒長全的雛,簡直浪費我一個真空艙。待會就讓小薛給你丟野外好了,保證到時候凝視你的不會是人類男性。”

趙震離不屑地冷哼一聲,跨過莊玉暖的標示牌。

“女王大人,比起本名,我還是更喜歡稱呼你為黑薔薇,你真漂亮。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讓我切身體會到‘驚豔’這個詞彙的女人。當時我過於貪玩而沒能完整地回收你,這裡再次說聲對不住了。不過仔細想想,這不同樣是一種‘破滅之美’嗎?也算是一次非我本心的審美實踐罷!說起來,你下腳可真狠,睪丸被踩爆的那股劇痛,我至今銘刻在心。”

趙震離望著那對修長靴腿,憶起她那日的垂死掙扎,不由來了感覺,遂在真空艙前操作一番,將裡面的物事提取出來,他先提起頭顱在耳垂、嘴唇和麵頰上深深吻下,再逐次拿起雙腿,仔細把玩嵌有金色花紋的靴口、漆亮的黑靴筒和細長的金屬靴跟,直至此時,他方才注意到,黑薔薇這雙定製大腿靴的紅色靴底上,竟也刻印著“1969,MADE IN ITALY”的金屬字樣。

“那天我怎麼沒發現,你和你妹妹死時居然穿了同一款牌子的尖頭長靴,只不過你的是亮光漆皮,她的是啞光真皮,你靴底的水臺比她的高一點,但她的靴筒比你的要長一些,靴跟也不一樣,你的是銀色金屬跟,她的是倒圓錐同色跟——前者更御更顯範兒,後者與長靴整體的搭配更為協調……好一對姐妹花吶。”

他將牧霖的螓首與靴腿原樣放回真空艙,走向下一件藏品。

“柳小姐,或許我當時不該對你那麼粗暴?十件藏品中,只有你被串著一根鋼管,一定很疼吧。你這雙金色的長靴我很中意,要不是今晚趕時間,肯定會再玩一次的。沒想到你和唐經理是真愛,你知道嗎,你死之後,唐經理辭了職,又和那個黃臉婆離了婚,現在可謂逍遙自在,願你九泉之下感到欣慰……不過,那個黃臉婆現在還活著,她好像是為數不多跟我說過話以後還能活下來的女人,因為她又醜又肥,實在不配死在我手中。”

趙震離蹲下身,對著兩抹金芒發呆。

“咦?這紅的反射是……啊,是這雙及臀靴,黑色的漆皮緊身裙如此蓋住卡到陰唇的漆紅色靴筒真有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性感啊,周秘書,我讓人一槍狙殺你確是草率了些,還是應該用繩子或者下毒的。不知你和陳老弟在那邊過的快活麼?陳老弟是個忠義之人吶,比他那下黑手偷襲別人還有臉問‘何意全無備’的老祖宗強……”

向周微雨揮揮手後,趙震離走到牧冰的艙前,也將她抽取出來。

“牧少校,我叫小薛後面給你換了合尺寸的新膠衣、手套還有長靴,不會箍得你難受啦,靴子裡也都給你弄得整潔清爽。記得剛帶你回來時,我和小薛費了老勁扒下那雙大腿靴,發現你兩隻小腳都出現了脫皮,指甲泡得發白,那味道簡直……我知道你是個愛乾淨的人,想必你恨死我了吧,嘿嘿。但是,不管怎麼說,你真美啊,和你姐姐氣質迥異。她的媚態,

你的英姿,我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的。”

他摩挲著她的秀髮,將她攬入懷中,充分感受乳膠衣和束腰的光滑,以及真皮靴筒的摩擦。

“牧少校,在進行過器官替換和體液替換之後,你的身體還是這麼有彈性。你臨死前那副悽慘又逞強的神態,那些問話,那般掙扎,是我見過最頂級的破滅之美……啊,不好,我這樣說,月影會不會吃醋呢?算啦,說都說出來了……牧少校,我常常想,你用膠衣和束腰捂著那一堆流出來的腸子,裝作一切如常地去天雅參加談判的時候,大概已經預知到自己的結局了吧?可你毫不畏懼,為了親人、愛人和你心中的正義,堅持戰鬥到最後一刻……你放心罷,你的遺志,我會實現的。本想幫你合上眼睛,但總還是覺得你死不瞑目的模樣更性感一些……”

趙震離輕吻牧冰的額頭,也給她放回真空艙,接著,他走向不久前完成的最後一件藏品,再度操作起抽取程序。

“月影,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你像天使般降臨,將我拉出我的童話世界,卻又因我而離去,只留下一片荒原,既殘酷,又溫暖。我愛你,但是對不起,我沒有辦法一直陪著你了,以後有機會的話,我會爭取回來看你的,請原諒我。”

他原本想和她說更多,卻不知怎地開不了口,邊月影不說話,他也不說,他覺得她半睜美目,在沉思著什麼,故而不願打擾她。他不願以任何方式干擾與她最後的相伴。

他抱她在驗屍臺上坐下,蹲下攬住她的靴腿,將頭埋入其中,他精確地在腦內復現那雨夜的涼亭,不肯錯過一點一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趙震離清楚地知道,拖的越久,變數越大。

“月影,我要走啦,我真捨不得……但是,再見,再見。”

他幫愛人睡回艙內,再回身巡視一遍地下貯藏室——他曾經的精神王國後,走出門外。

2.

“小薛,我這些年賺的錢,能取的都取出來了,取不出來的,大概很快也會被凍結。我已經全部換成了數字貨幣,你我一人拿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平分給那兩位保安組的兄弟,相關的信息我都發你了,你妥善保管。”趙震離示意小薛查看手機。

“趙哥,這……這我咋受得起?我不能要,”小薛惶恐道,“這些年我只是做了些本職工作,也一直有工資領,咋能分你這多錢?”

“別跟我客氣,你今天幫了我,別說工作要丟,人身安全都會成問題,你拿著這些錢,找個安全的地方躲一躲,對了,還有這些擬真面具,你都拿好,將來行動總也方便些。我恐神州將亂,你務必保重。”

“好吧……趙哥,那……那她們,你都要留在這嗎?”小薛看向徐徐關閉的貯藏室滑動門。“你一走,邊總盛怒之下,只怕她們也……”

“是啊,她們多半是保不住的。”趙震離道,“所以我還要額外拜託你一件事,如果你能辦到,再好不過。”

“趙哥,你希望我能找個好地方,代你保管她們是不是?”

“是,只怕有些為難你了,這些藏品不但佔地方,還需要給設備持續供電和一定的溫度條件……”

“倒不很為難,趙哥,你有所不知,家父生前是個生存狂,尤其是晚年幾乎到了魔怔的地步,他在秦嶺上精心選址,花巨資請外省的施工隊鑿空一處山洞,按小型核戰避難

所的規模打造,內常備有藥物淡水及大量太陽能電池。直到他老人家去世之後我才從遺囑中得知此事。”小薛感慨道,“我一直抱怨他耗盡家資做這種沒意義的事,以至於幾乎沒給我留下任何遺產,沒想到它竟然有派上大用場的一天。”

“還有此事……當真?”趙震離驚喜道,“這地方隱秘性如何?”

“絕無虛言。隱秘性……稱不上絕對隱蔽,畢竟當年施工的那些人並沒有被滅口,但目前看來無疑算是天然的好去處。”小薛答道,“除施工人員外,知道詳細地址的便只有過世的家父和我本人。非要說有什麼問題,就是那地方只怕有些放不下十件藏品……”

“這不成問題,莊玉暖、鍾毓容還有歐陽這樣的扔了就行,極端情況下,能容納牧氏姐妹和月影就夠了。”

“好,擠一擠六七件還是放得下的。”小薛道,“趙哥,我現在給你具體地址。今晚我便動手搬,貨車我下午就按你吩咐開來公司了。”

“你一個人搬怕有些吃力吧?那山路也走不了貨車。”趙震離道,“我跟你一起去,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趟北郊,去做一件必須做的事。咱們分頭行動,你在南郊等我,倘若我到了約定時間沒來,你就自己先走罷!”

“趙哥,你……你要保重!”

“放心吧,我可有九條命呢。”趙震離笑笑,“走吧,趁現在總部大廈裡都是保安組的人,我先幫你把東西都抬到車上。”

3.

目送小薛駕駛貨車離開,趙震離正要啟動單兵飛行器趕往北郊,卻聽到了安保室的臨時報告:有輛白色防彈轎車剛剛停靠在總部大廈正門。

韋巽乾帶著特勤部三人持械一下車,便接到趙震離的電話。

“韋主管,有什麼急事,突然趕回來了?我早上還聽邊總說,你在等我明天去L市交接工作哩。”

“哦,我臨時回來看看,順便也帶你一起過去嘛。”韋巽乾觀察大廈四周,似乎並無異樣,“趙組長,我就開門見山了,大小姐的電話怎麼到現在也打不通?還有我那三個人怎麼也聯繫不上?這麼晚了,你又為何還沒下班?趙組長,你不會做了什麼害怕鬼敲門的事吧?”

“啊?月影早和我道過別,去A市國際機場了啊,韋主管,你不會被她拉黑了吧?”趙震離笑道,“至於那三位特勤部的兄弟,大熱天的也不容易,我請他們喝了點東西,順便幫他們手機調了靜音,這當兒正在一樓會客室睡得香呢。”

“趙組長,你迷暈我的人,這事兒我暫且不計較……”韋巽乾壓下怒火道,“但是我和她話都沒說過幾句,她拉黑我做什麼?退一萬步說,即使她拉黑了我,她總不可能連邊總也拉黑吧?我來之前邊總也一直聯繫不到她,你又如何解釋?”

“她為何不會拉黑邊總?韋主管,不瞭解內情的話,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妄加揣測的好。”趙震離從容道,“她為什麼突然要走,你知道原因是什麼?雖然這話不該由我來說,但是她有多生邊總的氣,你又真的清楚麼?”

“這……”韋巽乾心中轉了數念,答道:“她之前和你在那酒店……結合邊總今晚說過的話,我倒是猜出來個大概……”

“那不就是了?韋主管是絕頂聰明之人,難道會想不通此中關節?上次酒店就是你給我捆走的,她焉能不知?”趙震離以埋怨的口氣道

:“兄弟我剛剛遭受愛別離之苦,你不安慰兩句也就算了,一上來還劈頭蓋臉一通懷疑,你若還不信,自己來監控室查監控便是。月影的車都快到地方啦!”

“這麼說……是我疑心病太重了,不好意思。”韋巽乾一時想不出趙震離話中有何破綻,便權且作真道:“大小姐沒事就好。都是自家人,說話難免直接,別太介意。趙兄弟現在何處?”

“哪裡,我為一己之私對特勤部的兄弟下手,也是我的不對,你別介意才是。我現在一個人在監控室,也無非是想最後看她幾眼。如果是邊總特地派韋主管來捉拿我的話,就請帶人上來罷。”

“趙兄弟你瞧你這話……沒有的事,沒有的事!我拿了你了,那L市生產線的後續防衛工作誰幹?”韋巽乾賠笑道,“你別誤會,邊總壓根就沒懷疑你,我報告我的人失聯的時候都還在說我多心呢,這不是眼看入夜了都聯繫不上大小姐,這才讓我回來……回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這樣,我上來當面給趙兄弟賠個不是。”

走進一樓大廳的韋巽乾對下屬分配任務道:“你去會客室把那幾個蠢貨弄醒,等我命令!你倆跟我來,先把槍收著,見機行事。”

“韋主管,我感覺趙組長好像沒做啥出格的事情,否則的話,他幹嘛要不帶人手一直待在這兒,還主動打電話給你?我瞧保安室裡也就一個值班的。”其中一個下屬道。

“希望如此最好,但總該有備無患。”韋巽乾道。

正值二人收槍之際,趙震離卻已走出電梯門,笑道:“哎呀,又帶著人又帶著槍,韋主管,還說不是來抓我的?”

“他們幾個習慣了……這不我剛還說呢,叫把槍收一收,我們不是來抓人的。”韋巽乾尷尬道,“趙兄弟莫見怪。”

“沒事,我理解。韋主管,要去看看監控確認一下麼?”

“嗯,方便的話我就去看一眼,也好給邊總及時有個交代。”

“當然方便,那就走罷。”

四人走進電梯,趙震離突兀道:“韋主管,說起來,你的名字和我的一樣,也是卦象名啊……”

“啊?那倒是……只不過趙組長的名字乃是取自先天八卦之‘坎’,我這個則是複合卦‘風天小畜’,多少有些落了下乘。”韋巽乾隨口客套道。

“哪裡哪裡,其實我也一樣呢。‘趙坎’其實是假名,我的真名叫做趙震離,也是複合卦。”

“假名?真名?”韋巽乾一愣,一陣驚恐叫喊已通過徐徐關閉的電梯門飄進。

“韋主管,不好了!他們三個都死……你們……啊呀……”

韋巽乾心中猛一跳,待要拔槍時,身畔微風吹拂,脖子上涼意洶湧。與他一同失去力氣,癱靠在電梯牆壁的,還有那兩名同樣沒拔出槍的下屬。

“韋主管,其實我挺想和你正面較量一番武藝的,行此偷襲之舉,實屬無奈。不過就你這反應速度,只怕也不是我的對手。你真不該現在才回來,更不該只帶這麼幾個人回來,邊總大約的確是又犯糊塗了,要懷疑,就得懷疑到底才對。”

韋巽乾捂住鮮血狂噴的頸部傷口,瞪視著趙震離,卻終於無法再開口說話,不多時,雙臂一鬆,軟倒在地,死不瞑目。

叮!電梯上升至頂層,門扉滑開。

“柳小姐,我把這個說話不算數的人送去見你了,你當時多半沒罵痛快吧?這下你可以好好罵個

夠啦。”

趙震離跨出電梯,回頭看了看三具屍體,便拿著之前備好的裝備,邊打電話邊攀上樓頂。

“我出發了,你們也撤吧,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走之前記得用韋主管的手機給邊總回個信,儘量穩住他。好,那就這樣,兩位兄弟,有緣再見。”

4.

“震離,瞧你這又是防彈衣又是軍用大揹包,莫非明早要上前線不成?”李葉紋在地下研發總部主控室見到全副武裝的趙震離,遂打趣道。

“不是前線,勝似前線吶。”趙震離將揹包扔在地上,“明天要去L市接管新生產線的防務,馬上要和雙石談第二輪了,我可是絲毫不敢大意。”

“好,你還是重任在肩這幅樣子看著更習慣些,來吧。”李葉紋支走助手,取出先前備好的強再生細胞培養皿和注射儀器,示意他挽起袖管,“震離,你之前到底犯了什麼錯,惹邊總髮火了?”

“嗨,實在是不好意思說啊。”趙震離搔頭道,“我和月影在一塊兒了……”

“嚯!你這小兔崽子,老牛吃嫩草啊?!真不怪邊總生氣……”李葉紋驚訝道,“挺行啊,我當你這些年只會殺人哩,沒想到還會泡妞?那現在她……?”

“她已經離開啦,我們註定長久不了。我也是很晚才知道她的身份,不然豈敢如此大膽?”趙震離笑道,“不過不管怎麼說,反正總比李叔叔你強吧?你看你這一輩子都獻身給科學了,到現在還是童子身呢。”

“你這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會聊天,和長輩講話一點規矩沒有!”李葉紋笑道,“我老頭子的眼中只有科學,追研科學,即為探求天道,天道無情,我可不想有絲毫分心。”

“也許正是因為你這份異乎常人的專注,才能夠開發實現強再生細胞和強植延續劑這樣的奇蹟。”趙震離看著不斷注入體內的液體,“說起來,我一直想問你,李叔叔,每一劑再生細胞是你每季度注射前製造的麼?為何不能一次性生產足夠用量,省去這麻煩?”

“大概是為了對你有所鉗制吧,邊總嚴令我不得過多合成,也不得過量注射,單次只給你三個月的量,所以我也向來不留庫存。”李葉紋道,“你把強植延續劑說成奇蹟,那是完全過獎了,這東西為了向生物體的適配性妥協,劣化得太過嚴重。而它的原型強再生細胞的確可稱之為奇蹟,乃至於神蹟,只是這種‘神蹟’完全繫於你一人,你是它唯一的存在證明。某種意義上,在完成融合之後,‘你們’就成了我的孩子。所以,在接到邊總暫停注射通知的時候,我真是十分擔心……唯恐,唯恐會失去我最不願失去的東西,直到邊總又補充說明他並不打算真廢掉你,我這才放下心來。”

“李叔叔,我完全理解你。放心吧,現在一切都沒事了。”趙震離緩緩道,“如果說老爹是撫養、引導了我,那麼你便是重煉、再造了我,邊總則是栽培、重用了我,某種意義上講,你們三位一體,共同成為我的父神。”

“嘿,怎麼又突然這般會說了?不過,感謝你這麼說,孩子,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你能認可……”見注射已畢,李葉紋為他拔針,“搞定啦,震離,現在你又是超級戰士了,去吧,帶著我的神蹟,去完成你的使命!”

“是啊,就像超人蘇坦納那樣。”趙震離面露平和微笑,拉開地

上的軍用揹包,刀、槍、投擲物一應俱全。

“你也看過超人蘇坦納?聽說那個老動畫在二十世紀的東德意志被某處孤兒院用來做邪典教材,還在此後引發了一系列連環恐怖殺人案哩!”李葉紋興奮道,“你怎麼不早說?我還專門為此查過資料呢,咱爺倆空了可得好好聊聊!”

“好啊,一定得聊。對了,李叔叔,有件事想問問你,那兩塊存著人體實驗和延續劑資料的硬盤現在是存在主控室這裡,還是放去別處了?”

“還在這呢,雖然說被襲擊了一次出了岔子,但畢竟我們做科研也好他們生產也罷,難免要隨時調用查看裡面的東西,存在這裡的計算機上畢竟方便啊。”李葉紋道,“而且你剛進來的時候應該也看到啦,各方面防禦已經被連續強化,等過兩天韋主管再帶人過來,屆時這裡可謂固若金湯,誰要再敢搞那種小隊襲擊,管教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的確,一路上很多特勤部的兄弟不說,還有正在趕工的全自動流水線,監測員,實驗組員,後勤……真是熱鬧啊。”

趙震離站起身,緩緩舉高右手食指,回按在自己眉心。

“震離,你這個是……啥意思?”李葉紋問。

“沒什麼,忽然心血來潮,想做這個動作而已。李叔叔,煩請你聽聽我下面這一段,背的對不對?”

不待李葉紋追問,趙震離已開始喃喃低語。

“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女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不揹著十字架跟從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門徒。得著生命的,將要失喪生命;為我失喪生命的,將要得著生命。”

“命”字念畢,趙震離邁前一大步,雙手挾在李葉紋耳側。

“震離,你……”

咔嚓脆響,博士的花白頭顱便被生生扭轉一百八十度,滿臉盡是難以置信。

“看樣子,還得放你這傢伙出來一次才行啊。”

趙震離自揹包中取出電熱刀,割下李葉紋的首級擲在地上,又取下那兩塊硬盤,關閉出入口所有機關,切斷主電源。

“哎哎,什麼情況?好好的咋停電了?”

“現在機器不能停啊,咋組的?快些給開開!”

“誰在主控室呢?去看看咋啦?”

“李博士在吧?剛才有人去見他了,好像是新上任的趙組長?”

嘈雜的黑暗中,趙震離緩步走出主控室,左手執充能電熱刀,右手持全自動微衝,腰掛短柄槍,兜藏鋼珠雷。

“月影,我要試著做一回大俠了,你可要看好啦。”

“牧少校,雖然你恨我入骨,但是,還請你的在天之靈,庇佑我罷!”

朝人員密集處扔出幾顆手雷後,趙震離居高臨下,撲向附近的慌亂身影,他此時三我歸一,人獸合體,直如兇魔化影,恰似惡鬼幻形,至快至強,前所未有。頃刻間,死神降臨北郊,亂響夾雜慘叫,滾作一團。

獵崖總部地下生物研究所全員,合外部崗哨、特勤部保衛、延續劑生產人員、核心科研人員在內共計二百六十九人,被趙震離盡數殲滅。

5.

小薛收到信息下了車,望見趙震離渾身浴血,控制單兵飛行器徐徐降落,忙帶著新衣服迎上前

去。

“趙哥,你沒事吧?看你身上好幾個彈孔……”

“沒事兒,基本都是別人的血,”趙震離邊換衣服邊笑道,“忘了我咋說的?我可有九條命哩。事不宜遲,走吧。”

二人進入貨車,小薛邊點火邊問:“趙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逃的遠遠的嗎?不打算把……把邊總也做掉?”

“殺掉他豈不太便宜了?還是讓他也好好感受一下破滅之美吧。”趙震離道,“至於今後嘛,要逃去哪,要如何生活,要怎樣去愛和去恨,我還沒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眼下最重要的,自然是幫你把藏品搬到地方。對了,那幾個該丟的你都丟掉了吧?”

“丟掉啦,趙哥,剩下七件,指定有地兒放。一件丟在市內,兩件丟在郊外。特別是那個雛兒,我丟完還沒顧上上車呢,就看到丫被野狗拖走了,嘿嘿。”

“很好,那兩件就當做我送給有緣人的禮物吧。”

數小時後,貨車到達目的地,二人下車,開始一趟趟向小薛父親所築的避難所內搬運真空艙,山路崎嶇難行,若非有單兵飛行器相助,絕難趕在天明之前運完全部七件藏品。

“你爹真是個縝密之人啊,這地方隱蔽性強,外圍採光又好,洞裡竟還提前預備了太陽能電池、淨水器、儲物櫃和冰箱,連預警系統都有,你在這麼個地方待著,我也就放心多了。”

趙震離放下最後一個真空艙,抹了把汗,環視著避難所道。

“只可惜不是隻有我們知道這裡,十年前家父沒有將築洞的工人滅口,實屬遺患無窮。也只能說盡人事,聽天命吧。”小薛道,“趙哥,我給你樣東西,你得拿好了。”

趙震離接過小薛遞來的機械手錶,不解道:“這是?”

“這手錶裡有定位裝置,但只會定位一個地方,就是此處避難所。趙哥,將來你要有機會回來,跟她們重逢的話,就靠它了。到周邊一百公里就會起效。”

“多謝了,小薛,你真周到。我有生之年,無論如何會再回來一趟的,因為我答應過月影要多陪陪她,我不會食言。”

“嗯……趙哥,我信你。你放心,雖然那些個大機器搬不過來,但是給她們化妝,清洗用的,能帶的我都帶來了……”

二人走出洞外,相顧無言,東方天際微微泛起魚肚白。

“趙哥,你……你要走了嗎?”

“是啊,我該走啦。小薛,你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吧?”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你不是叫趙坎嗎?”

“那只是化名,不是我的真名,這麼多年來,因為保密需要我一直不曾告訴你,真是抱歉。”趙震離一字一句道,“小薛,我的真名叫做趙震離,天雷之震,業火之離,此後無論多久,你可要,好好記著我的名字啊。”

“好名字,趙哥!”小薛點頭道,“我會的,我薛崇善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名字,和你帶給我的故事。咱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趙震離溫和一笑,拍一拍他的肩膀,緊一緊軍用揹包,啟動單兵飛行器。

見面前的魁梧身形逐漸遠縮為黑點,小薛噙淚大呼:“震離大哥!我一定會幫你照顧好她們!我等你回來!”

回聲悠遠,綿延如線。

6.

兩日後的清晨,雙石集團總部大廈,總裁辦公室。

“大哥,壞大事了,真是昨晚你預想的最糟情況!”燕初離推門衝入,“獵崖的叛徒徹底掀了桌,把人體

實驗還有延續劑的事兒抖了個乾淨,文字照片音視頻要什麼實錘有什麼!現在不光是各路諸侯知道得一清二楚,連短視頻、各大新聞網站和各路自媒體上都已傳得沸沸揚揚,舉國震怒了!”

“嗯,我看到了,昨晚我還考慮是不是邊獵在談判前做什麼局針對我們,現在看的確是來自獵崖內部核心的完全失控。”燕漸陸道,“這下可真麻煩了,我所看到的爆料中,甚至有暗示我們已經秘密掌握部分人體實驗資料的內容,必須趕快與獵崖切割。”

“這樣說來,接下來的談判也不用再考慮了?我剛看到了西北自治領政府發佈的正式聲明,他們也切割了,表示對獵崖所從事的長期反人類行為概不知情,並將派出調查組堅決查明真相,這對局面有幫助麼?”燕初離問。

“沒有,不光對我們沒有幫助,對北方將要到來的大戰也沒有。”燕漸陸搖頭道,“他們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聽過就算。只要延續劑這東西實打實地存在,要麼搶到手,要麼毀掉它,沒有別的選擇,這已成了大夥的共識。帝都已經發布檄文,華北聯合執政則宣佈進行部分動員,而據我從目秋那邊得到的情報,最晚今天下午東北民主政府就會正式宣戰,並與華北執政臨時結盟,畢竟他們和關西也算結怨已久。再看南方,包括鬥茵在內的幾家巨頭都已經公開站上了道德高地,表示絕不與此等可怖的反人類行徑和平共存,至於是否會實打實派兵參戰,尚不得而知。咱們別無選擇,初離,你立即著手將總部及周邊幾市分部能機動的人力全部編入特別行動組,我中午去面見齊樹年。”

“好,知道了。那這麼說,戰端已迫在眉睫,咱們……咱們之前打的算盤,全都白費了?”燕初離遺憾道,“煮熟的鴨子到了嘴邊,就這麼突然飛了!”

“唉,誰又能料到獵崖內部會突然出現這種匪夷所思的事?”燕漸陸嘆道,“人算不如天算,早知如此,當初真不該聯合獵崖害死牧少校,報應,真是報應!”

“大哥,人已經死了……說這也沒用啊,還是想想接下來全面開戰的事兒吧!這回倘若能乘著這股勁兒聯合諸侯徹底滅了獵崖,幹掉關西那腐敗軍政府,混一東西,也很好啊。”燕初離挽尊道,“而且只要咱們的動作夠快,說不定還能夠搶在別人之前拿到延續劑的核心內容呢!”

“哪有這麼簡單?現在姓邊的到了窮途末路,必作困獸之鬥。而無論西北自治領如何與獵崖切割,他們都無法阻止大家以弔民伐罪之名搶奪延續劑科技,他們只要還想繼續掌握權力,最終也只能與獵崖聯合,依靠延續劑拼死一搏。若常規戰事接連不利,升級為核戰爭的風險便會實實在在擺上桌面。”燕漸陸道,“也怪這個叛徒,他知道的實在太多,不僅把延續劑和人體實驗這類核心情報全部曝光,甚至還明確表示獵崖現在的延續劑生產尚未成氣候,遠不能滿足西北自治領野戰軍的需求,如此一來,各家無論膽小膽大,便都想搶一口肉吃。現在的局面太過複雜,唯有如履薄冰,步步為營了。”

“是啊,該死的獵崖叛徒……他怎麼就選在這個時候……”燕初離煩躁道,“這叛徒的詳細信息大哥你查出來了嗎?現在還不明?”

“不清楚,我連夜試了幾種渠道,卻連

他的真實姓名都查不到,只找到幾個姓趙的化名,也不能確定相關性,他在獵崖的活動始終處在雲山霧罩之中,頗為詭異。”燕漸陸道,“邊獵此時必定恨他入骨,本想直接問問邊獵。只是我剛才聯繫他幾次,都被拒接,大約是還沒從這一系列打擊特別是前兩天北郊生物研發總部被毀的災難中緩過勁兒。等將來有機會的吧。”

“是了,聽說那裡慘遭三光……似乎獵崖搞延續劑的核心科研組也全完蛋了,多半也是那叛徒做的。只是這傢伙從哪裡搞來的這麼多助手?牧少校上半年帶人突襲好歹還有無人機幫忙,還是快攻快撤,他竟然把獵崖特勤部重兵把守的地方一晚上洗個遍……”

“沒什麼難理解的,自古家賊難防。想必他對佈防細節瞭如指掌,忽然自內部發難,攻其不備,便有奇效。”燕漸陸自辦公椅上起身,摟住燕初離雙肩,“老弟啊,該忙起來了,今年秋天不好過。我先召集高管開內部會,你就不用與會了,直接去忙你該忙的事吧,此番戰事與二十年前全然不同,恐決生死,一旦由人所發,便不能由人所止,只願天佑華夏,莫要使北方淪為核戰廢土!”

“無論會變成什麼樣,大哥,我都在你身邊。”燕初離抓住兄長雙臂,鄭重一握。

7.

當夜,趙震離偷入X省省會,來到著名的汾河晚渡。戰事將臨,全省實施燈火管制,原本近處的古亭金碧璀璨,遠方的晉陽橋七彩奪光,此刻二者均了無顏色,靜默於月輝星芒之下。

上衣內兜的通話器嗡嗡震動,這是兩日以來的第九次。趙震離將其取出,放在掌中端詳片刻,終於按下接聽。

“邊總,難為你主動聯繫我這麼多次,我再不接也未免太不合適了,這兩天,你忙壞了吧?”

“趙震離,你個狗孃養的畜生東西!你都做了什麼?!你把月影還來!”

趙震離的語氣平實柔和,邊獵卻暴怒欲狂,每一個高音都如同在即將噴發的火山口顫動。

“邊總,別激動。人死不能復生,您生再大的氣,事情也不會有所改善的。她的照片您想必已經收到了吧,又何必明知故問?至於屍體放在哪……這可不能告訴您呀,我還要……”

“住口,住口!趙震離,你真他媽是頭純粹的畜生,我真沒想到你不僅害死月影,你還殺了韋主管、李博士,血洗生物研究部,曝光機密……老子非將你扒皮抽筋,挖心剜腸,粉身碎骨不可!”邊獵歇斯底里道,“我要追殺你到天涯海角,我要把你的真實姓名和身世昭告天下,哪怕我豁出整個獵崖作為交換,也定要教人宰了你,折磨你,教你死的痛苦無比,猶入阿鼻地獄!你的再生細胞頂多還能撐三個月,三個月過後,我且看你得意到幾時!”

“好啊,邊總,在下只要還拿得動槍,自當隨時奉陪。”趙震離不急不慢道,“您倘若真將我的身世姓名昭告天下,那我真該好好感謝您,會有如此之多的人記住我的名字,說不定,未來我還有機會上史書哩!”

“無恥狂徒!現在我讓你嘴硬,你等著……你……咳咳……”邊獵說到一半,喉唇乾燥欲裂,抓過酒杯咕隆狂飲,卻只激得一陣咳嗽,“你還想上史書?呸!就你這般兇獸狂徒,即便上了史書,又會作何等評價?你不過是我養的一條狗!一條瘋狗而已!”

“哈哈,說得不錯,邊總,只是您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養了幾十年的忠犬會突然化身瘋狗,反咬主人一口吧?”趙震離笑道,“不過,說到後世的評價,在下倒來了興趣,您看,趙某歸根結底,不過是個給人幹髒活的變態殺人狂,所害不過數百,遺禍不過兩代;但是您和李叔叔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後世又當如何評價?獵崖集團勾結西北自治領排斥異己,暴政禍國,魚肉百姓,歷史又會如何審判?邊總,我真上了秤也不過二兩重,可您和軍政府的先生們要是站上去了,那就難說的很啦。”

“哼,我個人的歷史評價還輪不到你一條瘋狗來操心,既不能流芳後世,亦不足復遺臭萬載!”邊獵情緒稍緩,吐字也清晰不少,“你現在還是先操心一下躲在哪個老鼠洞、鴕鳥坑裡更安全的好!省得我還沒發力,你就已經成了一坨死肉!”

“哦,獵崖的人力資源十分充沛嘛,到這會了還能抽出人手來追殺我,佩服佩服,”趙震離針鋒相對道,“只不過邊總,凡事都有主次之分,現在比起報仇,恐怕更緊要的事是為接下來的戰爭做準備才對吧?我看軍政府一邊和您做切割,一邊卻已經發布了總動員令,您作為獵崖總裁,不出一份力,只忙於私事,不合適吧?聽說這回想弄死您的各路勢力可排著隊呢,您可千萬別一不小心死在我前邊啊,我會寂寞的。”

“你放心,我兩頭抓,兩頭都不會耽誤!我還要親眼看著你被千刀萬剮,怎麼能先走一步呢?”邊獵將酒杯摔碎在地,咬牙切齒道,“趙震離,事已至此,我也不想說太多,只問你一句:‘獵崖這些年來待你不薄,我父親找人訓練你一身本事,我供你衣食住行吃喝玩樂,幫你修建地下貯藏室,李博士更是給你獨一份不老不死之身,你卻放著這些全都不要,連自己的愛好和生活也盡數背叛,你究竟為何要行此狂悖愚蠢之舉?!到底是為什麼?!’”

“好一個‘狂悖愚蠢’,和老爹去世前的自評一模一樣,雖只是養子,可我到底算是他的兒子。”趙震離感慨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也許是為了月影,也許是為了我自己,也許只是為了審美,畢竟,區區虐殺幾個漂亮女人的破滅之美,又如何能與亂天下相比?邊總,您說呢?”

“呸,亂放狗屁!簡直是歪門邪道!幾十年來都好好的,你究竟是中了什麼邪……”

“好好的?嘿嘿,那不過是你賜予我的‘好’,卻未必是我想要的。我是歪門邪道不假,可你們做的事情,只怕離正道更遠罷?”趙震離淡淡道,“毒死月影,是我審美角度的本心,也讓我體會到了真正的痛苦。接下來殺韋巽乾,是對過去生活在他者意義下的否定,殺李葉紋,是生物層面上的自毀,背叛你出賣獵崖,選擇與老爹不同的路,則是精神意義上的多重弒父。而在完成這一切之後,我終於可以向我那漫長的、本我橫行的童年告別,成長為大人——雖是個無可救藥的大人,但畢竟也是人,不再是你豢養的獸了。”

“……我早該,我早該處理掉你的。只恨我有眼無珠,又總覺得你是唯一適配強再生細胞的苗子,對你無限寬縱,終遭反噬……”漫長的沉默過後,邊獵緩緩開口,“天道至大若須彌,人心

唯微似芥子,我太過自信,和你共事足有二十六年,卻始終沒瞧出你的本性,沒看清你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我的本性?我是什麼樣的東西?哈哈哈哈,這有何難?且聽我直言相告:我趙震離,不過是無君無父,無禮無法,無德無恥,無信無義,無想無明,俗世間一妄人罷了!”

語畢,趙震離縱聲長笑,信手將通話器擲入河中,驚動魚龍潛躍,不待水文復靜,他已受飛行器所推,凌空扶搖直上,與繁星對影,同孤雁共舞。其時清夜無塵,月色如銀,洗得天地流白,那飄忽身形滴入其內,虛若點墨,乍現即散,消溶於群巒影綽之間,不知去往何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