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別離】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人聲鼎沸,滿山喧囂,哪怕是某些幽靜之地,也有懷揣獵奇心理的江湖遊俠兒尋覓探索。
因為人流太多,楓白清也不打算繼續練習《意境山河》,畢竟運功過程中一旦被外物干擾,那可是容易發生性命危機,更主要的是兩人已經是初步掌握基本功,之後修行沒必要像走鋼絲球那樣互通經絡,換做往常那樣正常修煉也能提功。
未時三刻,天光正處於明媚和衰弱之間,少年無事,獨自在外閒逛。
主要原因還是慕夕雨聽聞諸葛家商隊正開始整頓行李,打算趁著夜色不再擁擠時就離開山莊,她便是主動湊過去打算與對方交涉結算一下尾款,同時也要與那些結交好友一一告別,這樣也稱得上情誼到位,讓人多增好感。
至於天欲雪本想要跟過來,但則是被孟依那個傢伙叫去,打算再次切磋探討。不知為何,性子素來溫雅的白髮少女偏偏對這個劍緲宗大師兄心懷敵意,厭惡疏遠,聽聞能再度出手教訓,便乾脆接下了這場比鬥。
望著山上插滿的旌旗,奼紫嫣紅,氣派倒是十足,原本一些廢棄的樓閣亭子也在這段時間進行修繕裝飾,倒有了幾分精緻妝容,雖不及那些名勝園林,但林立於山川大澤之間加之江湖名宿往來,的確有股鍾靈毓秀的景氣。
從小生活天酆閣那種神仙居所,此番美景於少年而言倒顯得稀疏平常,不過嘛,這裡規模實在廣闊,山路曲折,柳暗花明,轉過一個彎就能見到一處嶄新廣場,彼此相連,倒讓人不覺得厭煩。
本來他身份呼之欲出後在山莊內掀起千層浪花,但隨著時間流逝又是臨近大戰,熱度已是被完全掩蓋,很少再有人提及,所以此時此刻楓白清才能隨意出入在人流之中。
漫步於擁擠山路中,偶爾有人將他身份認出,可至多也就是瞄上幾眼,無人主動搭話。正值夏日暑熱,草木狂長,碧色遮掩之間,枝繁葉茂,許多小攤販開始推出各種小吃,也有江湖藝人主動耍刀賣藝,引得歡笑。
走入較為繁華的酒莊,樓閣之中,不少準備斂財的商販在這裡設立賭場,正下注明日勝負結果,討論的真是喋喋不休。
楓白清獨自找個無人的角落,想要一壺清酒,但想到無人陪同,一喝酒就露出醉意洋相,便換了些茶水。
靜靜聽著眾人酒後吹噓的玩鬧話,少年覺得有些樂趣,清冷雙眸閃過絲舒緩,拿起茶杯,品茗醇香。
就在這時,有兩人走到他的身後,讓他轉過頭去,看清來人後,他下意識摸向劍柄,但想著恩怨已了,加之此處人多,便鬆下了防備,面色平常。
來的兩人都是女子,正是之前交鋒過的凌衍星和徐墨靈。
彼此相互對視幾眼,她們兩個便坐在了少年對面,徐墨靈率先開口道:“真巧,又見面了。”
旁邊凌衍星抬起眸來,率先插話道:“有什麼巧的,就這麼大點地方,十多天也就遇上這麼兩次。”
“就你話多。”
徐墨靈冷哼一聲,頓覺尷尬,手探入桌子下面,使勁擰了擰對方大腿,但那肌膚金剛不壞,還覆蓋甲冑,發力了半天,險些將自己手指挫傷。
面對這兩個傢伙,楓白清暗暗無語。
明明之前大家還是鋒芒相對,不死不休,可如今卻相安無事,插科打諢,哪還有什麼劍拔弩張。
少年見二人嘰嘰喳喳,倒開口
打斷道:“請問二位,有什麼事嗎?”
兩人停下拌嘴,凌衍星眯起雙眼,臉上有些不解:“難道無事就不能過來坐坐嗎?你我都已交過手了,一來二去也算得上熟人,咱們坐在一張桌子不也是無可厚非嗎?”
聽到這話,楓白清點了點頭,才明白眼前這兩位不拘小節,而自己心中還是因為慕夕雨的事情有些耿耿於懷,但好在她們只是為了報復,並無加害之意,除了呵癢讓人難受之外,倒也沒有把人怎麼著。
自古以來,冤家宜解不宜結,自己長鬆口氣,大度地讓店小二加了幾盤菜,也算是自己做東請客。遊歷江湖許久,少年也算是接觸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沒有當初那般心智單純,亦是明白禮儀。
不等菜品送上來,幾人便開始攀談起來。
楓白清不由好奇道:“徐姑娘對吧,你的事情我大體都已經瞭解,不知你之後對諸葛商隊是抱有什麼態度?”
徐墨靈為人相對而言,性子較為清冷,對待世家門閥深惡痛絕,便冷哼一聲:“那自然是心有仇怨,但既然任務已經失敗超時,便不再與她過多糾纏了,如果在外面碰上,順手讓她再瞧個厲害。”
得到這個回答,楓白清內心稍寬,自己雖是脫離隊伍,但心中還掛著幾分情面,自是希望這場襲殺終止最好。
凌衍星這時眼中不滿,殺氣外露:“直接砍了便是,有何麻煩?”
這位怪力少女性子耿直,脾氣喜怒無常,有時候會獨自發呆,有時候會激動張狂,她一說殺人宰人,絕不是什麼玩笑話。
直到被徐墨靈勸了幾下,她這次逐步平復,又對楓白清說道:“多日不見,楓閣主氣息比起之前更純粹了一點,如若有空的話,你我再來較量較量如何,上次勝負未分,在下一直都是心癢難耐?”
楓白清啞然失笑,他自認對武學刻苦認真,喜愛與人交鋒,但與面前這位女子相比倒是相差不少。對方金眸當中那股熊熊戰意,似乎永遠都不會熄滅,而她這副強悍的體魄,彷彿就是為了與人薄殺而生。
少年搖了搖頭:“你我交鋒,要真的分出個勝負,那必須要到分生死的地步,何況凌姑娘的鎧甲和重劍強韌,與你相碰,在下只有的躲避的份。”
“哼哼,楓閣主是怕了在下嗎?”
凌衍星雙臂搭在桌上,金眸閃爍,情緒完全沒有掩蓋,直接揚起唇角,露出勝利笑容。
換做以往少年或是被激出勝負心,定要與對方決一死戰,但此刻相對而言非常平靜,俊逸面容露出隨和神情,柔聲道:“凌姑娘武功高強,白清甘拜下風,若有機會尋得一柄趁手兵刃,在與你討教。”
不知為何,被對方這般溫柔地一盯,凌衍星渾身一熱,面色微紅,側頭輕聲道:“沒意思,堂堂天酆閣主長了一副比女人還好看的皮囊,沒想到性子真的和女人一樣。”
徐墨靈臉上露出無奈,她本身就是不怎麼善於和旁人言語交際,但身旁有個如此心直口快的朋友,倒容不得自己緘默不言:“楓閣主莫要在意,她素來心直口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你只當癲子的胡言亂語就行。”
“你才癲子!”
凌衍星白髮立起,神情嚴肅,抬起那足有百萬鈞之力的小手,向著身旁好友抓去。
出手迅猛,力道雄厚,哪怕是塊鐵都會被捏碎。徐墨靈感到危機,想要躲避,但根本就是來不及,
正當以為這位怪力少女想要打人傷人時,力道忽然一變,食指和中指向前一勾,徑直鑽入女殺手腋下,沿著裡面那團癢肉不斷刺激。
“嘻嘻哈哈哈……別鬧……這裡人多……你……呼呼……嘻嘻……呼呼……”徐墨靈也是個敏感身子,頃刻間就被癢得亂笑,但害怕引人注意,只能用另外一隻手堵住唇齒,壓低聲音,灰白色的長髮亂甩,手臂上那道道鱗片都塊立了起來。
少年記得聽夕雨講過,這女殺手吃癢不吃痛,她便是以這招逼供懲戒,效果拔群。望著兩個女子嬉鬧的一幕,楓白清臉頰微紅,畢竟他對呵癢方面頗有癖好,但為了不失禮起見,他並未多看,目光故意瞥視別處。
兩個女孩鬧了片刻後,便立馬停下,徐墨靈連忙喘上兩口粗氣,眼底滿是不服,挑釁道:“幸虧就你癢肉沒長在上半身上,不然挨撓可就是你。”
凌衍星也不忌諱,雙手叉腰,金眸閃爍:“有能耐你把我靴子扒下來,撓我腳板心啊。”
忽然,這位怪力少女又注意到了身旁少年神情,訕笑道:“咦?楓閣主……你的臉怎麼紅了?難不成是害羞了?”
楓白清心中慍怒,只覺對方這張嘴實在煩人,眸光轉過來,聲音清冷:“世風日下,凌姑娘也太失禮了。”
這話倒是讓凌衍星不高興了,輕哼道:“你們夏胤人張嘴禮節閉嘴禮節,在下不過與朋友玩兩下胳肢怎麼世風日下了?明明是你心裡有鬼,怎麼的,從小到大你沒別人呵過癢嗎?還是你被人用這招欺負過?”
楓白清被戳中痛處,本來還能保持著彬彬有禮,如今這個時候臉頰居然浮現了大片緋紅,口中爭辯道:“與你無關。”
“呀?原來真被在下說中了。”
凌衍星露出詫異,好奇之心被勾引出來,原本她不善與人爭吵,可如今拿捏住對方短處後,便咄咄逼人道:“沒想到楓閣主作為男子,居然還會怕癢?”
“誰怕癢了,休要胡說。”
楓白清俊逸面容,更是慌張明顯,但口中卻矢口否認,話說的是斬釘截鐵。
凌衍星金眸死死盯著對方,就算她再怎麼愚笨,也知道眼前之人正在說謊,不免搓起手來,故意湊過去:“我不信,除非親自試試。”
“男女授受不親,凌姑娘自重。”
楓白清故意側開距離。
“呵癢而已,楓閣主躲什麼?你不是說不怕嗎?”
凌衍星步步緊逼。
“與你不想多做解釋,今日就此別過吧。”
少年身影一動,轉身便向外衝去,身若幻影,眨眼便離開酒莊。
凌衍星如被引起興趣的貓,豈能這般放過對方?便也迅速追去。
只剩徐墨靈坐在位上,見兩人離開,她也不願在此地多做停留,可在她剛要起身之時,夥計便將菜品端了過來。看著桌上的小菜,徐墨靈單手扶額,另外一隻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
早在被商隊擒住時,她身上金銀財物已被搜刮一空,如今正是一窮二白。
真該死……
徐墨靈心中暗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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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氣蒸騰,直衝蒼雲。
只見崖壁之上,兩道倩麗身影你來我往,相互切磋,紛紛手持長劍,你來我往,一招一式,收放自如,劍氣如花蕊那般道道綻放,時而青芒嗚咽,時而紅霞繚繞,當真是讓人大飽眼福。
金鐵鏗鏘,塵埃四起,直到最後兩道劍芒相擊,雙方各退一步,這才緩慢罷手。
柳
雲晴將劍鋒歸鞘,櫻桃小嘴長得很大,滿臉你不可思議:“呀,夕雨姐姐你何時這般厲害了?居然真的能和我拆解百招。”
慕夕雨盈盈一笑,滿眼自信,說道:“都說過了,我是練武奇才,再給半年時光,雲晴你不見得是姐姐的對手咯。”
聞聽此言,柳雲晴鼓起腮幫,滿是不服,吐舌道:“吹牛。”
但她又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問道:“方才有幾手劍招我感覺十分熟悉,應當不是楓閣主傳授給你的吧,與本小姐的手段有些類似。”
“是嘛?那就奇怪咯,這幾招的確是一位姐姐教我的,但她劍招以氣機輕盈為主,多數是以柔克剛,包容玩法,而云晴妹妹你的劍更多是飄逸鋒利,銳不可當,雖都是高明技藝,但相差可是很大哦……”
“夕雨姐姐還是沒有練到家,用劍這種東西,你橫擊和豎砍效果都是不同,至於效果如何都是個人習慣而已,只能說是表象,而你的劍招所醞釀的劍意與本小姐殊途同歸,都像是一棵樹上分出的嫩芽。”
柳雲晴耐心解釋。
藍眸少女還是有些不懂,但還是點了點頭,表現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輕笑道:“那姐姐也在山莊之中,只不過今日與人有約,改天我把她介紹給你認識認識,應當會有些共同話題。”
“好呀。”
柳雲晴歡快笑道,但很快笑容逐漸斂去,眸光低沉:“可惜應當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為什麼呀?難道雲晴你也要晚上跟著商隊離開嗎?咱們大家不是一同道的嗎?”慕夕雨有些不解。
柳雲晴搖了搖頭,輕嘆道:“不是哦,我是準備明日離去的。至於原因嘛,就是有家裡人會接我回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機會相見。”
“柳劍神知道你在這裡,提前和你通了書信?”
“算是吧。”
柳雲晴沮喪回答。
藍眸少女摸了摸這個女孩的臉蛋,從青州到湘州,商隊走了何止千里?兩人朝夕陪伴,情同姐妹,幾乎是無話不談,如今要分別,心中自然都是有些落寞的。
但慕夕雨卻也沒有過多悲傷,微微一笑:“遊子能回家是幸事,雲晴你還小不太懂這個道理,像是姐姐已經無家可回啦……”
“夕雨姐姐也不比我大多少。”
柳雲晴輕聲道,但聽到對方後半句的唏噓,漸漸也沉默下來。
“好啦,不多說那些傷人的話,如若姐姐真的能夠了卻心魔,到時候就會去看你,畢竟人生無處不相逢嘛~別總板著個臉。”
慕夕雨眨了眨眼,故意做了個鬼臉。
柳雲晴毫無反應,強行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淡漠笑容。
直到藍眸少女將兩隻手放在她的腰上,這才讓柳雲晴表現出往日的歡快,口中咯咯嬌笑。
“討厭,夕雨姐姐越來越愛咯嘰人了,真壞!”柳雲晴連忙掙扎,雙手護住身體,縮成一個球,雙眼滿是幽怨。
天光斂去,霞光於西方薰染出大片緋雲,群峰山壑之間,一座虹橋橫跨,似於這茫茫山野畫上一線,遙遙望去,這道妙筆飄向瞭望不見的遠方。
兩人停下嬉鬧,從崖邊折返,柳雲晴心有疲倦,早早回房歇息,而慕夕雨則是前往諸葛曉果那裡去辭去商隊門客的職位。
當見到那位世家大小小姐時,從對方臉上看到前所未有的疲倦,雙眼赤紅,像是遭受到了莫大打擊。原本慕夕雨還想著獲得些盤纏油水,但見對方屢屢受挫
,心有同情憐憫,便簡單忽略過這一茬事,進行出言安慰。
可能是積怨已久,諸葛曉果只覺那些安慰都是刺耳的冷嘲熱諷,拿起酒杯便摔在地上,同時呵斥道:“滾開!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本小姐……慕夕雨,少在這裡假惺惺的,從你來到隊裡後,你便是帶著旁人孤立我!誆騙我!歸根到底你不過就是隻陰險的狐狸精!”
遭受到了如此咒罵,藍眸少女心中委屈,但也沒有發作,只留下一句‘好自為之’便合上門輕輕退去。
仔細想想一路之上,少女在隊伍中與人為善,結交朋友,的確是缺少對上位者心意那份揣測與奉承,可這個心高氣傲的世家小姐卻也從未對這些江湖散人有過半點尊重,甚至還想著讓這些討生計的江湖門客飛蛾撲火,主動迎接兇獸的利爪,況且這位大小姐路上遭遇的忐忑,遭遇到的殺戮也並非是藍眸少女一手造成的。
哪怕風流盜也早就把這諸葛曉果當作獵物,並不能算在慕夕雨的頭上。
來到庭院,紅日已沉向西山,山巔雖沒有變得黑暗,但也陰森發冷,風兒嗚咽作響,正是要落雨點的徵兆。
因諸葛曉果這一變故,作為‘外人’的少女倒是不好意思再去和她那些‘門客’相互往來告別了,正當她躊躇是否快些下山時候,有位女子身影正娉婷走來,向著她揮動素手。
慕夕雨調整表情,將委屈藏匿,反而露出甜美的笑靨,回應道:
“林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