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劍神】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夏夜清涼,碧水幽幽,星辰隱遁於烏雲之中,淅瀝小雨幽幽落下,拍打著枝葉浮萍,發出沙沙響聲。
伸手不見五指的羊腸小道,豎著諸葛家旗幟的商隊緩慢前行,按理來說雨天夜晚不宜趕路,但這位諸葛小姐卻選擇一意孤行,不願在這座給她帶來屈辱的山莊多停留一息。
防水的青燈懸於車馬兩端,光線明顯照料周遭十幾尺的距離,再遠一點,就會被那無窮無極的暗夜吞噬。
凌淮山莊江湖異人極多,諸葛曉果多砸了些銀兩,便是招聘了群比之前更好的門客。她相信,若是再遇上之前那些變故,以她如今的強大隊伍,也能夠安穩度過。
車廂內,香爐中青煙浮起,似晨霧氤氳那般飄蕩,在青燈的照耀下,折射出淡淡的亮紫。端坐在蒲團上的諸葛曉果閉目養神,運轉內功,緩慢吐息,雙足腳掌朝天,兩手平放于丹田血海,正修行著全真的清淨心法。
幾日以來,她心境屢屢受挫,必須要將神魂穩定下來,若不然以後練功出現岔子,非得走火入魔不可。
陰氣內靜於體內,熱氣虛浮於體表。
經絡流轉,周天運行,驅散著心肝瘀火。
兩隻嫵媚碩大的足底浮現出淡淡汗漬,瑩潤剔透,顫慄滾動。
每當心神趨近於平靜時,她都會下意識想起遭遇過的那些挫折,只要一個念頭浮現出來,隨之那些畫面便在腦海中呈現出更多的生動圖畫。
尷尬,羞恥,無助,悲痛……
凌亂且無序。
不知不覺,那些圖畫就開始糅雜在了一起,其中有死去的韓玲,有拉滿弓弦的殺手,有眾人鄙夷的目光,更有那個風流盜向著自己探出了比烏雲還要碩大的手掌……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常清靜……常清靜……常清靜!”
少女終於是忍耐不住,雙眸睜開,眼底通紅一片,望向四周,一片靜謐,耳畔有的只是窗外那淅淅瀝瀝的雨聲。但她卻覺得渾身熾熱,尤其是體內,似乎有著好幾個小人在吵鬧,不斷推搡打架,讓她始終不得安寧。
諸葛曉果抓住水袋,咕嚕咕嚕的暢飲,試圖用這種方式讓自己涼下來。
直到水袋空了,她這才停下,拿起絲巾擦拭著自己滿是冷汗的身軀,當擦拭到溼膩的足底時,強烈的酥麻讓她遭受驚嚇,瞳孔放大,將絲巾用力擲向牆壁,一副畏之如虎的神態!
不知為何,她總有種被人注視的感覺。
雨水越積愈多,路面泥濘滂沱,泥水飛濺,有好幾次馬蹄打滑,震得車廂劇烈抖動,連同掛著兩側的青燈跟著搖曳,似是想要逃離束縛的螢火。
光芒能照亮黑夜的路,但它同樣在黑夜中更為顯眼,引起某些人的注視。
高高的山丘之上,顧瀚羽向下俯瞰,死死盯著那微弱的螢火,始終讓它處於在自己的視線之內。
倏忽,一道淚光乍現,襯得天地蒼白,將他的身影照亮一瞬。
䨻!!!
巨聲轟鳴,震得馬匹受驚,朝天嘶鳴。
————
天還未亮,客棧靜謐,屋內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外面的小雨已經停下,溼潤的潮冷隱約從窗縫鑽來,舔舐著慕夕雨的臉頰。
慕夕雨輾轉難眠,倒不是因昨日傍晚被那位諸葛小姐辱罵而生氣。主要還是知道等會天亮
能夠見識到兩大絕頂高手交鋒而振奮,同時還掛念著許多心事,例如之後離開這座山莊,又該何去何從?
復仇殺人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她的仇人還是那個離九五至尊只差兩步之遙的秋王。哪怕這兩步之遙如若天塹,但對於她這種平民百姓來說都是無法想象的。
“小雪,你睡了嗎?”
藍眸少女對著床榻另外一個女孩開口。
並未得到回答。
她將小手伸進被窩裡面,撓了撓對方腋窩。
回應她的是幾聲輕笑和床榻輕微的搖晃。
“哼,小雪你都沒睡著,居然無視人家。”慕夕雨不滿的說道。
慵懶的嗓音,在黑暗中柔弱傳來:“就算沒睡著,也不願過多動用口舌,過會兒說不定就能睡去,可經夕雨這一鬧,困勁直接就沒了,今晚想睡著是不大可能了。”
藍眸少女撅了撅嘴:“抱歉呀,小雪……就是想到白天要發生的大戲,就始終靜不下心來,也不知道飛劍如蝗蟲過境是一種什麼樣的場面……”
“有這個想法的人可不只夕雨一個,想來已有不少的喜好湊熱鬧的人已經去‘雲丘谷’候著了。”天欲雪輕聲道。
兩個少女如床上慵懶的小貓,全都半睜著眼,講話細弱,身子骨相互依偎著。
慕夕雨淡淡‘嗯’了一聲,又問道:“如果山莊好戲落幕,人都走了,小雪你有想過要去哪嗎?”
天欲雪沉默片刻,緩緩說道:“闖蕩江湖主要還是為了磨練劍術,天下那麼大,風景那麼多,走哪裡看到哪裡,何嘗不是一件雅事呢?”
慕夕雨向前擠了擠,從背後保住了白髮少女,感受著對方身體上的溫熱,在黑暗中,沿著對方後頸說道:“那就和人家一起走吧,小雪你以前答應過會保護我的,應當算數吧。”
“太近了……被人這麼抱著更睡不著了。”
天欲雪並未回答問題,而是細聲細語吐槽。
藍眸少女嘻嘻一笑,無賴道:“不要嘛~你不答應人家就不鬆開。”
天欲雪眼眉微抬,溫聲道:“不鬆開就刮你腳心。”
“哼,松就松……”
識時務者為俊傑,慕夕雨從抱住變成貼貼。
“以前的承諾自然是算數。”
想要的回答姍姍來遲。
慕夕雨心中一喜,對準白髮少女的脖頸親了一口,甜美道:“果然小雪姐姐最好了。”
白髮少女‘癢’地縮了縮脖子,在黑暗之中,無人看得到她羞紅的臉頰。
…………
官道寬闊,幽寂黯然,雨水滋潤著泥土,升騰著淡淡潮氣,盡是草木的發酵。
數十道黑衣身影潛行,訓練有素,如同鬼魅那般穿插,向著那素有拔雲齊天‘雲丘谷’進發,它們所過之處,不驚動半點聲響,已和窸窣的晚風融為一體,藏匿到了某些讓人不易察覺的影子裡。
待到天羅地網布置完畢。
夜無極露出邪笑,似已經做好了待魚進網的準備。
後方一道陰柔乖張嗓音傳來:“侯爺手筆果真了得,想來青龍司半數以上的戰力都已被調動過來,聽聞後續還有六千黑甲士兵正陸續趕來,當真是獅子搏兔,須用全力。”
夜無極並未回頭,只是森然道:“用不著給本帥抬高帽,面對那種頂尖高手絕不容半點鬆懈,若有半點小覷之心,恐怕就會被溜之大吉,而戰術能否成功的關鍵,主要還是在於你和我,只要事情辦成,你身上的傷痛本帥會安排最好的醫師根治,同樣
也會許諾你數不清的榮華富貴。”
“在下必定不負侯爺所望。”
那聲音鄭重不少。
夜無極又道:“你說本帥的行徑,是否為江湖人所不齒?”
“在下不敢妄言,只能說有的人追求的東西不同,侯爺心中裝的是家國天下,當是讓人尊敬。”
那聲音溜鬚拍馬,講的是滴水不漏。
夜無極似乎是十分受用這些話,不免扶須冷笑:“是啊,人追求的東西不同,所謂的江湖人不過是都是倚仗著‘賊術’的禍亂者,愚昧且自大,哪裡有家國天下的眼光?本帥不怕被他們嘲笑,也不在乎他們看法,本帥所做的事是為了更長遠的發展。”
那聲音緘默不語。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旁人的看法,你便不會特意強調提起了。
————
雲丘谷。
此處是湘州最大的丘陵險地,路面奇崛,車馬無法通行,若從高處眺望便會發現此處地貌猶如被狂風捲起的海嘯,浪花滔天,似一面碩大的黃布被神明強行抓起,褶皺凌亂,盪漾道道波紋,低處深陷,似乎深淵裂口,高處飛揚,恍若擎天神柱。
金烏於東邊而起,泛起白肚一線。
光輝普照,襯得此地無比荒涼,放眼望去,怪石嶙峋,一片光禿,僅有些許草木在這環境頑強生長。
湘州景勝,處於中原地帶,物資富饒,百草豐茂,而這雲丘谷倒是難得的窮鄉僻壤,以往還偶爾有牧民放牧,近些年來,莫要說牧民,連兇獸都嫌棄此處荒蕪,遷徙向了其餘山林峽谷。
但在今日,卻匯聚了不下千人,哪怕是道路險阻,卻也沒有攔住他們的腳步。
楓白清等人也早早從凌淮山莊出發,跟著一支隊伍慢悠悠來到此處。一路上,荒山跌宕,繞過一處便能見到另外一處,若是在平坦大道倒還好說,可在這種環境走著,有些功力淺薄的人則是面紅耳赤,表露疲態。
登山某處觀景極佳的高峰後,大家才停下來歇腳,放眼望去,已有不少人來的更早,正在那盤膝打坐,相互攀談。
孤鷹偶爾在半空劃過,俯瞰下方人群,轉動那滿是羽毛的脖子,似乎是有些不解,這座山頭何時變得如此熱鬧了。
又是一群飛鳥從高空盤旋而來,驚得野生的老鷹禿鷲之類的迅速逃竄,讓開一條空路。那群飛鳥整齊劃一,訓練有素,並且成豎排,如若幾條長虹,而每一隻腿上都綁著一條絲帶,象徵著是人為飼養。
片刻後,它們分別飛向了人流密集的幾個山頭,扔下了不少被包裹住的乾糧和水袋。江湖人流們紛紛接住,毫不客氣地飲用起來。
這群信鳥都獨屬於百曉閣。
畢竟這可是江湖十幾年不一定能見到兩場的武夫爭鋒,自然是少不了這座江湖最大的情報組織,若是能將信息具體整合下來,想必之後又能大賺一筆。一點乾糧和水不過都是他們結交的善緣。
天欲雪迎風而立,白髮飄動,淨澈雙眸沉靜如水,望向茫茫峽谷,如盛開的冰蓮花那般唯美,自透幾分仙氣。
慕夕雨則是坐在一處黑石之上,雙手托腮,悠盪秀氣玉足,容顏笑意吟吟,偶爾會和身旁冰冷姐妹搭話,毫不掩飾那份期待。
至於楓白清則是獨自踱步,並不心急,同時他也感受到了不知多少打量的目光。
其實也對,江湖年輕一輩的劍術魁首,最有可能在劍神手中接過那杆大旗的天酆閣主在此觀戰,自然是能引發不
小的話題,甚至已經有不少開始胡亂傳話,說些什麼兩人之後也要有場大戰。
楓白清武道心志堅定,步步攀高,曾遊歷天下之前便已做好要與柳淮交鋒的準備。但不過那個時候他倍感輕狂,如今遭受紅塵歷練,倒也是不急於一時,如若有機會,先待他尋覓一柄趁手神兵,在與之進行討教。
“師父……”
輕佻歡快的聲音招呼而來。
楓白清單手扶額,雙眸清冷,盡是無奈荒謬,旋即淡淡說道:“孟兄虛長几歲,這句師父我是當不起的。”
來者正是孟依,衣袖飄蕩,腳步舒緩,那勉強稱得上英俊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只聽他慢悠悠道:“所謂修行之中,練達者為師,所謂年齡長短也決定不了一個人的閱歷,有人活了大半輩子還都是稀裡糊塗了,若真的以此為標準,那豈不是著相?”
“你願意叫就叫吧。”
楓白清本就不擅長辯論,況且以這個傢伙的厚臉皮,自己就算罵上幾句也起不到作用,倒不如順其自然。
“得嘞,師父。”
孟依故意湊了湊,站在這位‘年輕師父’的身旁,故意運轉真氣,使得周圍狂風亂湧,將他頭髮高高吹起,眼眸擺出了尖銳冰冷,似乎這樣子能更有高人風範。
投擲而來的目光愈來愈多,楓白清有些尷尬,腳步輕移,靠在一株松樹後面,特比避開了那些視線。
但孟依不依不饒,也同樣靠在松樹另外一邊,主動搭話閒聊,例如說是武學上的感悟,然後就是昨日與天欲雪師孃交手時的激烈,還有他宗門在家裡養的狸貓前段時間又添了新丁……不論大事小事,只要到了他的口中,都能講得繪聲繪色,天花亂墜,能衍生出不知多少話題。
起初楓白清耐心回答,與之搭話,但很快他便也失去了耐心,只是聆聽並不回話,無視了旁邊不斷咋呼的活寶。
孟依行為乖張,喜好譁眾取寵,不拘一格,但他心底卻是個聰明人,知曉再說下去容易捱揍,便換了個話題,主動去聊在場這些同來觀戰的高人。
今日到場的高手屬實不少,不僅是有湘州成名已久的高手,還有不遠萬里奔赴觀戰的各地宗門代表,例如說‘東嶽氣宗’的副宗主,‘天工堂’的執事長老‘四象宗’的大師兄,‘斷塵山’的高功…………
後續還有人陸續到場,佔據其餘山頭,至於究竟有多少人能稱得上名號,哪怕是孟依的嘴皮子,一時間都講不完。總的來說,江湖半數以上的宗門,都派人過來捧捧場子,露露臉,可見劍神面子之大。
楓白清記了個大概,點了點頭,忽然察覺到了什麼,打斷道:“來了。”
這一聲開口,如落下地面的第一滴雨水,旋即,雨水連接成珠,山頭喧囂的眾人們肅然一靜,在場諸多高手亦是察覺到什麼,目光齊齊向著某處陡峭的山坡望去。
有位平平無奇的中年男子幾個邁步,登上了山坡。
作為劍神,他並沒有什麼多餘的修飾,只是套著件風塵僕僕的灰色袍子,先是抬頭看了看遠處高處的眾人,淡淡一笑,旋即扯了扯袍子,席地而坐,毫無大戰臨頭的高手風範,雙手不斷拍打著褲腿上的煙塵。
柳淮登場並無滔天氣勢,也沒有眾人想看的飛劍如雨。如若把他放在人群當中,壓根沒有人會把他與劍神什麼聯繫在一起。
可到場的數千人卻並無半點小覷之意。
因為知道他敢出現在這裡,那麼光是這一點就足夠了。
“呼呼……呼呼……”
粗喘如牛的聲音浮現,一隻丈許高的白猿也踉蹌爬到了山坡,後背有個巨大的籮筐,那筐子裡裝的都是長劍,粗略一掃,至少有千八百柄,少說也有兩千斤重,哪怕是這頭兇獸揹著趕路,也格外費勁。
白猿‘朱厭’見終是到了終點,便是扭了扭兩下龐大身軀,將劍全部抖摟了下來,橫七豎八落在一起,如凌亂層疊的小鐵山。
柳淮也無心整理,點頭笑道:“這一路上辛苦你了,走吧。”
朱厭通曉人言,點了點頭,那張面紅耳赤的大臉浮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隨之,它以極快速度向遠處奔逃,快若烈馬,不一會兒便在這片峽谷消失不見。
接著,中年男子閉上雙眼,靜靜養神,等待著對手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