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入陣】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飛劍密集,青芒湧動,似春江綠水,奔入江海。
滿山肅殺,山岩褐黃,被寒光一照,如萬物回春,生機勃發。劍陣首尾相連,不斷壓縮,起初浩浩湯湯,迴旋不斷,如今已是凝虛為實,密不透風,殺力也一點點向內逼近,毫無半點轉圜餘地。
即便相隔數十里地,山巔眾人亦是能察覺到那迸發出的森森寒芒。
用劍到了如此地步,當真是出神入化啊。
在場高人數不勝數,但卻沒有幾人敢與這等鋒芒相撞。
楓白清鄭重觀戰,面露思量,仿若是自己踏入劍陣之中,是否能夠全身而退?想來在這種壓力之下,他定然不能有半點留手,需以覆龍捲擾亂氣機從內強行破之。
光是這一招手段,就讓他這等用劍高手感到壓力。
何況眼下兩人不過是相互試探,遠沒有施展全力,仿若真的來上一場傾力大戰,想必以少年當下的手段,頂多是能夠堅持到百招左右,若出了百招之外,勝負就會是一邊顛倒的局面。
還記得那位白衣仙子踏雲而來,赤足如雪,素指微動,便引起滿山風雨,龍捲相連的驚鴻勝景。直至今日,楓白清武功比當初更有精進,卻也想不到如何破局,與當初那位女子的風采相比遠遠不足。
這位柳劍神與那個霍仙子的境界恍惚,定然也有讓人雙眼一亮的精妙手段。
望著那不斷演化的劍陣,少年驟然發覺到了什麼,望向一旁的白髮少女,淡聲問道:“小雪姑娘,你當初與孟依交手時的劍招,是由此為參考的吧。”
天欲雪莞爾一笑,眼中秋波轉動,柔雅道:“柳劍神自是業師。”
孟依自信昂首,呵呵道:“其實我早就猜出來了,當初和唐白蘊那個混蛋交手時沒少吃他的虧,至此之後在下便是苦修,與雪姑娘稍一交手就摸清了她半數門路。”
天欲雪笑容微止,輕哼一聲,饒是她這般溫柔的性子,也不願搭理這種油腔滑調的輕浮之人。
孟依有點失落地揉了揉太陽穴,滿是委屈道:“咱雖不如師父那般英俊,但長得也不算多差,為何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呢?才講下兩句,雪姑娘就冷場了,要是還換做師父,哪怕冷不丁地嗯上兩聲都能讓你露出的笑容……要我看,雪姑娘就當了在下師孃又如何?在下以後定然對你恭敬有加。”
“若亂講話,休要怪我揍你了。”
楓白清主動拔劍,聲音冰冷。
孟依連忙把手指抵在嘴唇上一劃,表現出個封嘴的動作。因為他知道,以自己的本領,若是和這位白髮少女亂謅幾句,至多就是被多攆到山下,可要是觸怒了這個小師父,恐怕會當著幾千人的面被揍得滿頭大包。
他雖然面皮厚,但也想要維持獨屬於自己的高人風範,同時也不喜歡單方面挨抽。
…………
劍氣滾龍,傾斜而來,困頓於大陣之中的漢子橫衝直闖,想要尋覓破綻逃竄出去,可那意氣實在密集,自己一拳轟擊而出,大陣浮現出一道裂痕,但劍氣相互延展,很快就能彌補缺漏,如此生生不息,當真是讓人百般頭疼。
金鐵碰撞鏗鏘,劍尖相互流轉,冷不丁刺在蠻子周身穴道,打算強行滲透他周天經絡,但山塵千鈞屹立不倒,任由雨打浮萍,真如自身名字那般雄渾。
青芒閃爍,直刺漢子雙眼,山塵千鈞雙眸微眯,竟以眼皮夾住兩柄匕首短劍,
頭顱用力甩起,震得劍尖碎裂。
男子於西域蠻荒之地長大,天生筋骨強悍,修行方面從不像是尋常武者那般循序漸進,而是屢次薄殺生死,旁人的對手都是人,而他的主要對手是那些嗜血的猛獸,正因如此,他才能鍛煉出如此蠻橫的身軀,能夠拔山填海的神力。
肌肉各處隆起,火星四散,青色電光恣意流轉,如此延綿的攻勢讓山塵千鈞無比暢快,反而更是放開束縛,希望這般激烈交鋒能再過多一些。
倒不是他喜好被旁人擊打,而是能親身感悟劍士的飛劍殺力,屬實是難得淬鍊機會。
到了他們這等層次的高手,想要找尋旗鼓相當的對手實在太難了,數年不一定能遇上一次大戰,所以便導致武學招式到後期完善顯得後繼乏力。山塵千鈞的確是有幾分狂傲之氣,但他能捨棄青春,放棄名利,始終在蠻荒之地刻苦修行,可以說他對武學方面的追求到達了一種痴狂的地步,所以相對於誰勝誰負,他更加註重提升自我的過程。
劍陣收束,全身遭遇洗禮,西域男子護體罡氣更是內斂於體表,無堅不摧的上半身在延綿不止的攻勢下,浮現出數道裂痕,但每一處痕跡相對而言非常淺薄,在他的特殊功法之下,竟沒有流出半滴鮮血,反倒是會自主閉合在一起,恍若無事。
“對就是如此……”山塵千鈞在劍陣之中放聲大笑,滿臉陶醉。
身體越是遭遇外力損傷,他的內氣就越會充實。
正當他歡喜之時,驟然間,一股危機赫然從心底浮現。
這種並非來自於某種功法,而是他經歷了無數次生死薄殺,產生的本能。
嗡!!
一柄長劍闖過劍陣,以雷霆之勢劃過,速度之快,凡人的肉眼已是難以捕捉。
瞧見電光一閃,從上至下而落,猛扎頭頂百會。
好在關鍵時刻,山塵千鈞提前察覺到了這次襲擊,他雙肩抖動,紛紛具有萬石之力,整個人於虛空之中穿梭,直破劍陣,竟以蠻狠行為,衝出劍陣。
劍陣無堅不摧,無堅不破,毫無破綻……
但當一個人強大到某種層次的時候,身前一切,皆為破綻。
手掌揹負的柳淮面色如常,長鬚揚起,眸光凝重,失笑道:“居然被躲開了,但又沒有完全躲開。”
雙足踩踩踏虛空,山塵千鈞衣衫襤褸,滿臉振奮,而他的下顎被那突襲一劍的鋒芒掃到,呈現出一道觸目血痕,深可見骨。
方才劍陣招式本就犀利,變化無窮,能將人硬生生絞殺至此,但山塵千鈞實在太強,硬生生憑藉自身抗住劍意,時間稍微拉長,就讓他以為這陣法毫無威脅,如同浸泡在溫水的青蛙,用它來助長自身修行。
待到時機成熟,劍神又將劍氣集中,爆發一點,其威能瞬間拔高十倍不止,直接衝破了這位西域蠻子的護體罡氣。
飛劍術之所以能讓劍緲宗屹立於江湖,其中門道外人是難以看出。
“輪到我了。”山塵千鈞毫不在意身上傷口,笑出兩排白潔牙齒,如猙獰的兇獸。
但劍神並不給予此人反擊的機會,右手一抬,剩餘一條劍陣‘青蟒’被他握在手中,尖端不斷翻湧著,似一柄百尺長的鋼鞭,於虛空中夭矯,鋒芒之銳,即便是是一座高山都會被‘切’成兩端。
可山塵千鈞豈會引頸受戮,前腳踏地,一塊十丈高的地皮翹起,如同地面上瞬間長出的一座嶄新山巒。雙手肉
掌一推,小山平地移動,直接向著那渺小身影撞去。
青蛇長鞭旋即從上落下,橫於天地一線,鋒芒掃過,就連滾滾煙雲從中分裂開來,與山川稍微一觸,前面一切就變成了柔軟的豆腐,擊成碎末。
此番場面宏大,讓不少江湖散人心神巨震,連口大氣都不敢多喘,不禁懷疑此等手筆,當真是凡人能夠做到的?哪怕是成名許久的江湖前輩瞧見,也是免不了陣陣唏噓,他們作為旁觀者看到這種場景都是驚心動魄,而兩個身臨其境的博弈對手,此時又該抱以一種何等心態呢?
峽谷凌亂,動時塵埃遮雲,地動山搖,靜時風雲頓止,鴉雀無聲。
山塵千鈞凝視眼前那百丈距離,於他而言,千丈,萬丈亦是輕鬆跨越,但可他與這位劍神卻始終保持著一種平衡,不論如何突破,都會被飛劍擊退。
雙方交手不下千招,午時漸漸逝去,每次碰撞到關鍵時刻,彼此都會默契停手,換上一口全新真氣。達到了這等境界,誰不想向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所以並不急於分出勝負,而是相互印證自身手段。
不過耐心終是有抹平的時刻。
西域漢子大口吸氣,肌肉鼓起,黝黑的肌膚上瑩潤出身黑曜石一樣神采,縷縷白氣虛浮於體表,猶如一塊千磨萬擊的滾熱烙鐵。
“三百米啊?真是遙遠的距離……”
山塵千鈞大步向前,邁入了飛劍的攻勢範疇。
地氣升騰,劍意如潮,殺機鵲起。
————
清池碧波,玉宇輝煌。
橋樑綿長伸展,橫於天水之上,荷葉相映,芙蕖贈香。
秦秋漫步欣賞。
身後侍女‘雪柳’捧著盒餌料,跟隨著王爺的腳步,對方步伐加快,她便跟著加快,對方停下腳步,她便也跟著停下腳步。作為一個能得到主子喜愛的奴婢,這種眼力見是再平常不過的基本功罷了,所謂一入侯門深似海,若想要步步高昇,一言一行都需要仔細思量。
秦秋輕微吐納,探手抓起盒中餌料,灑向池水。
頃刻間,千百隻金鯉整爭遊而來,不少飛躍水面,蕩起矯健弧度。這些小場面,對於奢靡慣了的湘州之主來說實在是興不起什麼樂趣,雙眼並未過多停留,便向著中心亭子走去,臉上洋溢著始終自信的微笑,上身紫袍花紋鮮豔,飛揚的四爪龍蟒在日光下栩栩如生。
湖心亭規模不小,長寬皆有兩丈些許,兩側檀木長椅香薰浸染,還套著昨日剛剛洗過的荷葉蒲團,紗幔上繫著流蘇鈴鐺,每當風兒吹來,便會跟著清脆作響。
往常,此處空無一人。
因為這裡都是秦秋用來歇息清修的地方。
不過今日則是到訪了位黑衣青年。
秦秋悠閒坐在青年對方,悠閒地翹起雙腿,面色舒緩,眼底之中卻暗流湧動,上下打量對方。
侍女雪柳將桌上早已準備好的茶水分別倒上,放置青年身旁,旋即,便來到王爺身後,為他輕動蒲扇。
黑衣青年率先恭敬道:“王爺。”
秦秋平和一笑,雙眼望著眼前這個傢伙,作為想要爭奪九五至尊的皇子,他需要知曉世間太多的人物。而眼前這個傢伙,他內心剛好有所印象,又多是看上幾眼,便能夠確定對方身份。
秦秋道:“殤公子不必拘束,有什麼話該說些什麼話。”
黑衣青年正是那位天下第二的義子,青龍司的首席殺手,代號為‘殤’。
青龍司這個勢力,不論是江湖上
的人,還是廟堂上的人,多數都沒有什麼好感。藏汙納垢,有違君子的聖德,更是夜無極以自身權力一意孤行的產物。
不過對於秦秋來說,倒是沒有什麼厭惡,因為以他眼下岌岌可危的局面,已由不得他過多選擇。若是能夠光明正大,誰願意和這些人與虎謀皮?
殤點了點頭,說道:“王爺能讓黑甲軍與青龍司入境,是莫大的情誼,大將軍特意讓我過來道謝。”
記得這份人情?
秦秋眼底閃過絲陰騭。
世上都傳聞夜無極此人剛愎自用,目光短淺,並無過多尊卑意識,當下與之相處,便知道此言非虛。自己好歹是一州之主,是夏胤僅有的五大親王,雖不是秦瀾安那等人物,但也是皇室王族……
這夜無極居然讓手下向自己道謝,與自己攀談情誼,當真是沒有家臣該有的定位啊。
不過他不漏神色道:“區區小忙,何足掛齒?大將軍心中懷揣家國,本王自當是竭盡所能,為之開路。只可惜啊,凌淮山莊如此熱鬧,雲丘谷想必已經激戰許久,本王卻因公務繁忙抽不開身,無法親眼目睹大戲。”
殤作為殺手,不善言辭,聽眼前親往噓聲感慨,只能不斷點頭。
秦秋更沒有想到眼前之人更是呆板,居然緘默嘴皮,心中自是生出了幾分不悅,便又道:“希望大將軍能夠凱旋而歸,好好肅清這些異域蠻子,呵呵……不過說到這裡,本王心生好奇,大將軍知不知曉此舉與前段時間太子在朝中提出的政策相悖。”
半月前,朝會召開,太子提出外域貿易,打算與西域講和,互商互利,不願再起兵戈,同時希望工部大力建造商船為前往海外,為東洋諸國帶去大國文明。為了說服朝中重臣,他並提出了言明的規劃,並帶來各國的地圖與物資收益情況,打算估算了未來幾年計劃通行,能帶來多少財富。
這代天子寬厚仁德,敬愛百姓,對爭鬥深惡痛絕,自然是希望政策能夠推行。
不過外邦與夏胤摩擦積怨許久,並非三言兩語就能推行的通,更何況佔據邊陲之地的夜無極更是主戰派系,恨不得親大軍,主動踏平西域三十二國。
如今這位天下第二想要動用卑劣手段圍殺西域高手,也算是對朝中太子的決策方向進行了鏗鏘有力的回應。秦秋與太子秦瀾安勢如水火,自然是順水推舟的幫了夜無極一把,主動示好拉攏。
殤並未愚蠢到家,這種話題豈是自己能夠隨意答覆的?但也知道絕不能無禮迴避,只是操著那冰冷聲線道:“此事非小人能夠知曉的,但義父的決策,我們都會奉行。”
秦秋點了點頭,並未咄咄逼人。
他閱人無數,自然是能看出眼前這個青年的麻木與忠誠。
若說夜無極此人除了武力彪悍之外,還有什麼優點的話,那就是他培育手下的方式及其厲害,幾乎在他手底下做事的,無一不是忠心耿耿,更有甚者將他奉為神明,遠勝自己身家性命,為了他殺掉親爹親孃都不皺一下眉目。
青龍司成立了不少年,關於它當初培育殺手的方式已不再是什麼秘辛,哪怕秦秋這等視人命為草芥的人,一想到那些都免不住遍體生寒。
聰明人有時候不可怕,而這種不折手段,不在乎倫理道德的瘋子才是嚇人。
又是簡單交代了幾句,這次會面散去,待到那個殤走後,秦秋舒緩的面色又是一暗,陰沉
的嚇人,整個人靠在長椅上,已不在乎什麼風度禮節,就連身上的蟒袍都隨意解開,墊在自己身後,示意身旁侍女扇風再重一些。
望著那逐漸陰沉下來的天空,秦秋冷不丁問道:“夏美人近些日狀態如何,沒有本王臨幸陪伴,是不是很寂寞?”
雪柳抿了抿唇,聲音平淡:“狀態一如既往,從未有變過,不過當她明白自殺無望的道理後,便常常坐在院子裡發呆。”
秦秋閉上雙眼,喟嘆兩聲,又道:“都不過是身不由己的人啊,她也是,我也是,你也一樣……”
雪柳不敢妄言。
秦秋又道:“記得你從小就是本王身旁的侍女跟著伺候,有一次本王在青州被人行刺,剛好遇上夏美人,她為本王包紮傷口,那個時候本王才好像還未及冠呢,妃子還未定下,那時就想著此生非她不娶,那份輕柔,直至今日尚有餘溫啊……”
雪柳這才道:“那時王爺要回返京城,實在是捨不得夏美人便將奴婢留下,想要讓她一直留在您的視線。”
“是啊。”
秦秋細唯的眼縫閃過一絲意味深長:“之後本王便忘恩負義地殺了他的丈夫與兒子,將她擄到了這裡成為了籠中雀,你說這是不是有些忘恩負義啊?而雪柳你也為夏美人當了幾年侍女吧,想必也是感情深厚……不知你心底是不是也在記恨著本王?”
“雪柳不敢,雪柳的命都是王爺給的,夏美人一家於我有恩,但王爺對我更有大恩,兩者孰輕孰重,奴婢還是分得清。”
雪柳滿眼哀怨,似有淚水閃過。
秦秋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卻沒有說出口,而是完全鬆下了眼皮,悠閒地打盹。
“翛然殘午夢,何許一黃鸝。”
青年嘟囔兩句,便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