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白頭殺白頭】

第一百二十九章【白頭殺白頭】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陰雲照日,天光無色,狼煙冉冉升起,瀰漫整個雲丘山谷。

黑刀銳利迸射,力大勢沉,如蛟龍破海,虎嘯蒼林,登時引得在場所有人心神一滯,背脊上紛紛籠罩著難以言喻的逆亂寒意。

如此奮力一刀,山塵千鈞已是顧不得什麼調和正氣,強行運功,右手臂膀抬起,硬撼刀鋒。頃刻之間,火光四濺,血墨飛揚,濃郁氣焰於刀鋒翻湧,在二者碰撞之間產生刺耳音爆,似巨神舞捶,碾碎萬物。

轟!!

西域漢子口吐鮮血,被向著東方斬去,龐大身影連連倒飛,徑直跨越上百丈的長遠,直到撞在某處石壁才堪堪停下。

大半個身子鑲嵌在石壁中的山塵千鈞,全身筋肉顫慄,黝黑肌膚上好不容易閉合上的傷痕,在這刀勢威逼之下,竟再次紛紛裂開,血流如注,浸透山岩。

方才那一刀襲來,力與技都拿捏的恰當好處,其中更是醞釀著一團狂暴殺意,如無孔不入的水流那般滋潤體內,不斷衝襲著漢子金剛體魄,瓦解了他壓制重傷的罡氣,使得方才大戰的重傷再度引發,竟更加嚴重了幾分。

不等山塵千鈞起身,百丈之外又是刀芒凌亂,拔地而起,每一道都散發著灼目猩紅,似巨浪滔天,吞噬一切。那刀芒屬實迅猛,步步緊逼,不給旁人一絲一毫的喘息機會,霎時間沖刷漢子肉體,殺的他滿血浴血,雙眼驚怖。

身後那座巍峨石壁,不……乃至於一整座山峰都在延綿不絕的殺招下支離破碎,化作塵埃。

面罩男子冷冷一笑,手中黑刀覆上血色光輝,如流動的熔岩,炸裂翻湧。當煙塵散去,望著那單膝跪地的西域漢子,他步伐迅速走來,周身血氣潮湧,長刀再次高舉,獰聲道:“的確是彪悍的蠻子,只可惜生在西域……所以很抱歉,本帥今日就要送你上路了。”

黑刀砸下,血氣遭受牽引,絲絲縷縷那般拉長,猶如一道驚天赤雷,竟照得昏暗峽谷片刻清明。刀氣翻轉,平地生出颶風沙暴,吹得草木橫斜,遮掩住了遠處眾人視線。

數百為青龍司成員四面八方湧來,佔據各處險峻高峰,似是做好了鋪設大網,堵住缺口的圍殺準備。

在場江湖高手各個是面色深沉,心生不悅。

東嶽氣宗的副宗主陳玄盛運足內氣,朗聲道:“此為何意?”

某個青龍司成員回應道:“官家辦事,請諸位江湖弟兄,莫要插手,識相就自行離去即可。”

“好大的官威啊。”陶翟嗓音陰冷,內氣稍運,似是要撕爛眼前這個臭小子的嘴。

“罷了罷了,大夥本就是過來看戲,既然戲已結束,大家也該走了,當官的可不是咱這種老叫花子能惹得起。”陸芎淵輕點柺杖,止住了同僚們那份憤懣殺氣。

他眯著將要老眼昏花的眼睛,望著那新一輪的激戰,呵呵一笑。

方才那黑刀出手,震懾全場,首先一招先聲奪人,背後偷襲這位西域強者,已是搶佔了優勢,如今出招不留餘地,招招傾力,已是做好將人斃命於此的打算。能施展出如此刀法的人,哪怕他戴著面罩也不過都是掩耳盜鈴,想來他的身份只要不是傻子,誰都已經瞭然於胸。

這些江湖老人們有些都是心生怨氣,那些年輕弟子們各個氣血方剛,不少大聲呼喊:“真是卑鄙,趁人之危!”

“這個西域人已經是強弩之末,那夜無極居

然選擇這個時候偷襲,屬實不講武德。”

“真是丟臉。”

義憤填膺的聲音此起彼伏。

青龍司們不為所動,就是靜靜監督,如死人那般麻木。

夜色降臨,但云丘谷此刻的躁亂要比白晝時更加沸騰,楓白清環顧周遭,面色情緒無比平靜,目光凝重,不肯挪移須臾,打算留下來繼續觀賞,不忍錯過這場大戰。

劍神珠玉在前,天下第二齣場雖是霸氣外露,但卻很少能讓人內心生出波瀾,反而眾人臉色頓覺無光,有種莫名羞恥。世人都說夜無極剛愎自用,隨心所欲,當下見到他的霸道行徑,只能說傳聞並非空穴來風。

可放眼望去,卻並未有哪個宗門打算出手阻止。

要知道在場有不少各大宗門的代表,就算那夜無極再怎麼強橫,青龍司手段再怎麼犀利,也抵擋不住所有高手齊齊圍毆。主要眾人還是心有忌憚,這種忌憚倒是並非在於實力而是在於內心上的衡量。

江湖豪俠素來仗義,不過若是衍生出了宗門派別,那麼彼此之間自當是相互忌憚,其中任何一個人隨意挑頭,都會引發輿論,一言一行都牽扯著背後各種人際關係,與那位天下第二交惡,萬一被咬住看,以後日子可不會好過。

再者就是,夜無極此人行徑不論如何惡劣,他到底還是夏胤的武夫,也是官家的人,眼下他恬不知恥的落井下石,終歸對付的還是西域之人。不論山塵千鈞為人如何,可也改變不了這種家國的門戶之見。

所以在場之人,就算有幾個滿腹怨氣的,也只能強行按捺,好幾個血氣方剛的弟子也都被宗門長輩帶走。

轟隆!!

雲丘谷震顫延綿,夜無極刀法精妙,內功詭譎,居然越戰越勇,不過開始幾次交手,氣焰便醞釀到了巔峰,招式咄咄逼人,始終猛攻對方要害,不容其有半點緩和喘息,殺意延綿如若傾瀉而下的滂沱大雨,逼得人無處遁形。

山塵千鈞雄渾身影顯得愈發單薄,嫣紅四濺,強橫體魄愈發觸目驚心,全身上下已無任何一處完好地帶,活脫脫一個血人。如果身處巔峰,他自當是有一戰之力,可對方偏偏選擇他最弱的時刻偷襲,自當讓他沒有招架之力,只能不斷揮拳被迫抵擋,雙拳上的骨肉都被片片削去。

萬千壓力凝聚於身,山塵千鈞放聲嘶吼,長嘯沖天,內力勃發,宛若貫耳魔音,流淌於體外熱氣朝天,似迴光返照地向前衝殺。

方圓百里,邪音迴盪。

離得稍近些許的青龍司成員肝膽俱震,口吐白沫,有的渾身顫動,雙耳嗡鳴,眼前出現道道鬼影,心底之中那份恐懼被勾引出來,惹得他們無不顫慄。

夜無極身影微推,發須怒張,雙手持刀一震,松卸大半惡念,同時獰笑道:“左道邪功,摩羅擾亂心智……呵呵,可惜本帥心境堅毅,豈會被這種奇技淫巧左右?在我看來,你所作的一切都不過是垂死掙扎的徒勞之功罷了!”

赫然間,男人身形一轉,刀鋒跟著舞動,勾勒出一筆漆黑漣漪,如黑龍觸目,撲殺而去。刀鋒所過,群山皆驚,引得光芒大盛,千丈烏雲紛紛垂落,似已被層染成血,裹挾著天地威壓要將人徹底碾碎。

在武道方面,夜無極天賦極高,眼下年近四十,正是一個人一生之中最為強橫巔峰,而他常年奔波於戰場,對敵招數自有門道。可以拳法,掌法,刀法,內功……

無一不通,雖然都未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但種種相互結合,倒是讓他鑽研出絕強殺招。

黑龍夭矯,鱗片猙獰敞開,於夜色中劃過血色長虹。

直面這一刀,山塵千鈞再無抵抗,被其擊中心口,身影又是倒飛,於半空之中繞出一條火焰弧度。半空之中的漢子只覺五臟六腑不斷溢血,雙眼都變得模糊不清,耳旁嗡鳴嚇人,全身經脈都跟著繃緊到了極限,彷彿已有幾根完全斷裂。

轟隆!!

漢子又是猛然落地,幾乎衝出雲丘峽谷。

觀戰那些武者看的都是心頭髮緊,那西域漢子身形已經遙遠到模糊,但他們也是非常清楚,在如此情況之下,他想要逃脫那簡直是難若登天。

有人站在高處,忽然發現又有一群人向著山谷趕來。它們烏壓壓一片,人數並不遜色在場的江湖同道,紛紛披著重甲,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大略估算,人數至少要在五千人以上。

旌旗飛揚,在夜色之中看不清上面繡著何字,但稍有見識的人卻猜測出來。

既然夜無極來到了這裡,那麼他統領的黑甲軍自然不會缺席。

軍隊動作麻利迅捷,踏步馳來,宛若黑雲罩山,溝壑陡峭於他們而言如履平地,無須太久,便在圍住了雲丘谷東部的所有隘口,隊伍龍頭更有人擂鼓助威,呼嘯如雷,拔高士氣,引動萬千氣血,組成軍陣。

凡人切磋,不過拳腳相對,相互角力。

武夫切磋,招式你來我往,頗具章法。

但兩軍廝殺,要遠比之複雜太多,軍隊之中強弱不一,士兵有的會武,有的蠻力兇惡,若想要將其物盡其用,必然是要運作陣法,讓眾人各司其職。高層次的用兵之人,最注重一個‘勢’字。

這等‘勢’不只是天勢、地勢、人勢,更重要為陣勢。

陣勢一旦形成,可以藉助武夫氣血,進行廝殺,內力相連,讓其殺力從心所欲的釋放,毫不潰散。江湖高手數不勝數,其中免不了某些開山裂石的仙人怪物,但想要憑藉個人武力而對抗軍隊並不容易,尤其是面對強悍的軍陣,哪怕是武榜上的高人,往往也要避其鋒芒。

藉助陣勢,夜無極心境上湧,血氣蒸騰,每一揮動,都能施展出十二分的氣力,稍微一動,便刀芒劈山,裂江鎮海。

有好事者不願錯過此戰,施展輕功,靠近觀摩。青龍司成員有心組織,但也讓人溜進去不少,楓白清等人便是其中的幾個。

戰場不斷推移,已向著峽谷關隘的東方不斷靠攏,夜無極不擅人情謀略,但畢竟是身經百戰,與人交手戰鬥是極為擅長,故意將西域蠻子向著軍隊靠攏,打算以人多優勢將他皮斬成肉泥。

山塵千鈞屢次險象環生,一心全部放在那柄黑刀之上,哪裡還能顧及其它?從對方先聲奪人的突襲開始,他便再沒有換上一口氣,如今他只覺內外壓力翻湧,雄渾體魄隨時都可能崩壞炸裂。

看著漢子身上的慘狀,藍眸少女心生不忍,在她看來,縱然是有深仇大恨,殺人也不過頭點地,可這夜無極居然如此殘忍,招式手段無異於凌遲。

終於,她不忍再看,囁喏道:“當著這麼多前輩的面行如此之事,難道他不怕被天下人所不恥嗎?”女孩自小心地善良,在她看來不論是夏胤的人也好,還是西域的人也罷,歸根到底都是活生生的人,如此虐待,實在是有違人倫。

從始至終她

對待這個西域前輩的印象都還不錯,一路上沒少聽他的故事,來到夏胤一直都是以武會友,根本沒有仗著武功做過恃強凌弱的卑劣事。難不成就因外域之人,就要遭受如此對待嗎?世道人心,非要分出個你我他不可?

孟依淡笑一聲,聳了聳肩:“因為他是夜無極,就這麼簡單。”

聰明人有時候好對付,因為聰明,他們往往瞻前顧後。

夜無極這個的人不同,他並不聰明,而是自以為聰明,但卻心境純粹。他的純粹並非是單純,而是一種為了心中目標不折手段。

這使得他能夠捨棄很多東西,例如‘尊嚴’‘羞恥心’。

尊嚴和羞恥說起來容易,但世人往往因此所困,無法擺脫。

可以說能夠走到如此高位,成為睥睨天下的第二,夜無極的確是有種異於常人的強大。

明月高懸,夜色昏沉。

血色遍佈戰場,山塵千鈞已是強弩之末,意識逐漸模糊,能夠反抗如此,已是憑藉那份過人意志。但意志終歸是有極限,當面對遠超於自己的力量時,人終歸會流露出渺小的模樣!

一頭受傷垂死的雄獅,如何能戰勝狡猾奸詐的鬣狗?

黑龍刀氣浸入體內,漢子右側胸口出現一道崩裂傷痕,痕跡縷空,細細一看,隱約能見到臟器在跳蕩。山塵千鈞終是無力迴天,向後倒塌,本來能夠降龍伏虎的雙拳亦是無力垂下,露出森森指骨。

夜無極面色冰冷,臉上不斷獰笑。

只聽他道:“可惜這一身武功要埋骨他鄉了,如果有來世,希望你身上不要流淌著骯髒的蠻人之血。”話語講述不過彈指,男人利刃又是捲起,刀鋒氤出一團血光,銳利無匹,直刺漢子那傷痕未愈的咽喉。

“混蛋,停下!”

又是一聲劍嘯,裹挾著洶湧澎湃襲來,如若巨鯨翻身,驚起水花漫天,但此刻神力凝結一點,直向這位天下第二的後心穿插。

夜無極何等敏銳,先是察覺到那如芒在背的危機,便聽到一陣女子咒罵。如此急迫之下,他雙手黑刀一振,強行調轉方位,赤黑血芒揚起,於虛空之中瘋灑一筆。

嗡嗡~!!

刺耳之音跌宕而起,撕開一場驚天霹靂,巨力相撞,內力相激,蕩的雲塵外散,掀起嗡鳴錚錚。好似泰山馳挪撞向北海,驚得是冰山崩裂,乾坤無色,雄渾氣息之蠻橫,爆發出的聲響竟然比方才任何一次對撞都要碩大。

巔峰的氣力相爭,竟能恐怖如斯。

夜無極雙手持刀,居然有些拿捏不住,兩股震麻從血管經絡攀升,刺得他心口發悶,整個人後退半步遏主殺勢。好事被人打斷,天下第二如被激怒的兇獸,向前怒視,發現站在他眼前的居然是個同樣身穿重甲的白髮少女,身段並不算修長碩大,甚至可以稱得上微瘦,但卻擁有著讓當世任何人都不得不重視的怪力。

出招的少女雙持持著重劍,猙獰而動,倒不是恐懼,而是振奮,一雙金眸映照著對方血色刀鋒,似是幻化成兩團烈焰。

青龍司眾人,還是在場觀戰者,都聽她嗤笑道:“天下第二,不過如此,原以為是個什麼英雄人物,沒想到居然是個只敢陰溝裡使絆子的臭蟲,呵呵……”

普天之下,對這位天下第二心懷不滿者比比皆是,但敢有人當著他面如此無禮咒罵的,恐怕只此一人。

夜無極面色陰沉至極,嗓音沉悶:“凌衍星,硫雲武夫,天下第十

,前幾日殺了不少青龍司成員,本帥不去找你,沒想到你倒是主動湊來受死。”

“噁心。”

凌衍星輕哼一聲,秀氣面龐居然撅起嘴來,主動往地上吐口水,表示鄙夷情緒。

“不自量力,你一個黃毛丫頭,豈知天下之廣袤,雖都位列武評,但你與我的差距呃猶如螢火皓月。不過你的飛蛾撲火,倒是讓本帥省了些功夫,本來這次圍獵目標,便有你一個,快快引頸受戮吧!”

夜無極黑刀如電光火石,翻湧而動,似幻影鬼魅,黑龍絞纏,詭譎氣血之旺,讓如面煉獄。

“殺人就殺人,老東西說這麼多騷話幹什麼?腦子有病。”

凌衍星巋然不動,重甲沉穩,雙手持劍,劍鋒劍氣狂漲,旋動出兩團絞殺罡氣,剛猛至強,亦是當世罕有。

冷眸相對,不容半點廢話,紛紛衝向彼此,刀劍再次互砍,氣力浩瀚,蒸雲開山,引得是滿山浩湯,星輝失色。

青龍司諸多成員一擁而上,打算共同助主子擊殺惡賊。

好一幕,白頭殺白頭。

好一場,重劍撼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