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城騎士團 · ▲
作者:樹月貓貓子
不,絕對不行, 無數的記憶碎片鑄造成了如今的莫辰,他的觀念,他的理想,都與那些記憶密不可分,雖然總有跌宕起伏的波折浪揚,但感悟到了身為騎士所要履行的使命,愈發堅定了誓守正義的決心,最重要的是,他收穫了三位生死摯友,大家要一同完成接下來的路。那些絕對不可以被君伶奪走。
年紀輕輕便能擔任精英騎士首領的莫辰,自然有極為豐富的閱歷與見識。他知道,君伶雖然很強,但也絕不可能單憑法力直接清除掉腦中的記憶,只有在精神恍惚的情況下,配合藥物來間接完成,自己現在以這樣的姿勢被捆在了長椅上,肯定是又要接受撓癢折磨,這更加證實了莫辰的想法。
“休想抹去我的記憶!”
只要不崩潰,她就達不成目的,一定……要堅持下去!
“是嗎?那你可要加油才行。”
眼前這個堅強的傢伙,處境無論多麼糟糕,精神都沒有出現過任何動搖的跡象。這不是單靠意志可以做得到的了,必定是一些東西和一些人在他腦中佔據了極深的位置,形成的刻印已化作牢固有力的精神支撐。現在,首先要將它們逐步瓦解。
“嗚嗚呼咕——”君伶手持一支試管,強行掐開少年的嘴巴,在激烈卻無用的掙扎下將液體灌注了進去。
“哈啊,咳咳…”瑾,艾諾,伊萊……同伴們的身影在莫辰眼前依稀閃現,他們早已永恆地刻在腦海,絕不可以被君伶奪走。
足枷兩側各探出了一片紫色羽毛,貼上了少年的腳掌,輕飄飄地打著轉,它的韌度適中,密集的絨毛整齊地層層波動著,一遍遍拂過脆弱的肌膚。這當然也是君伶的得意工具之一。
“感覺如何?”
“嗚嗯……”莫辰咬住了嘴巴,努力忍耐起癢感。他本以為君伶一開始就要動用極其嚴酷的手段來對付自己的決心,但,這種程度的癢感似乎可以用溫柔去形容。難道只是前戲,作為開胃菜存在的嗎?又或是個陷阱,等到自己身體放鬆下來再給予連續的致命攻擊?莫辰有些奇怪,並不敢放鬆。
羽毛依然不疾不徐地刷動著白皙的腳底,它貼著腳心窩轉著圈,沿著足弓來回刮蹭,又向上摸索到各個腳趾,探進每個趾縫,沒過一會兒就將腳上的嫩肉玩了個遍。
隨著時間的推移,少年終於察覺到了端倪:它對腳心造成的癢感確實算是微弱,卻在無形之中化解自己渾身的力氣,不光是遭殃的腳底,每一處的神經骨骼間都如同有鴻毛拂過,共同震顫出鑽心化骨的癢感。能輕而易舉地穿透了自己架起來的層層護盾,直截抵達心底,產生刻骨的、從內而外的癢。
“這樣的方式,還算舒服嗎?”君伶只需要外釋靈力便能操控羽毛,觀察刑椅上少年的狀態就很方便了。
“唔噗~你…哼呼嗯嗯……”莫辰本想回擊幾句,不過最終還是打算以忍耐笑意為主,他嘗試搖晃腳腕,但與地面融為一體的足枷異常牢固,他得不到任何活動的機會,只能不斷地將腳趾抓緊再放開,可細微的絨毛無孔不入,根本不會因腳底生出的褶皺和輕微的顫抖而受到影響,短短几分鐘,少年的額前已滲出了一層細汗。
莫辰的身體舒展到如此程度,當然不會只有腳被照顧到。少年的衣襬被向上掀起,隨著一陣輕響,腹部突然被一隻圓形
的輪盤抵住,它幾乎覆蓋住了整個柔軟的小腹,嗡嗡地旋轉起來,通過觸感便能感到那是由無數溫暖的茸毛所組成的。
腹部傳來的感受與雙腳上的相近,現在莫辰可以確定今天的自己就是要接受這種溫柔而殘忍的刑罰了。
“呼~嗯哼——”明明沒有被限制力量卻幾乎無法發力,這具軀體彷彿不屬於自己了。
刑罰進一步加重,兩個雪白的絨毛球貼緊了線條豐滿的大腿根部震顫起來,獨特的癢感如漣漪一般,從心底向外一圈一圈擴散,拼命阻擋回喉嚨笑意的舉動終究在此時失去控制,從齒間瀉出了少許,形成了含糊的輕笑。
“嗚嗯~噗呵呵…嘻嘻嘻嗯呼……”
這種癢的可怕之處,在於它能無視任何防禦,無論多麼堅固的內心防線都能輕鬆滲透,所以,莫辰就算再怎麼想要努力抵抗,都是於事無補。意識在被一點一點消磨的同時,體力也極快地損耗著。
“嗚噗…這麼輕柔的工具呼嗯…你只有這點程度嗎?”如果目的是清掉記憶,恐怕這就是最適合的折磨……莫辰隱隱感覺不妙,於是他出言挑釁,嘗試激怒君伶。
“看來你覺得不夠,再幫你加一些如何?”面具遮擋住了少女白瞳中的戲謔情緒,她當然不會上當,話音剛落,又有兩個新出現的絨毛球鑽進腋下開始了轉動,腳上的紫羽也突兀地增加了數根,在趾縫間進進出出。
“呼哈哈哈~你…!嘻嘻嘻哈哈哈哈嘿嘿~”全身上下都被異樣的癢感包圍,莫辰發出了不痛快的笑聲。有一瞬間,他不敢確信這是現實:那會是自己發出的聲音?上一次的笑聲無論多麼激烈,哪怕是到了最後崩潰的一刻,也能從聲音之中感受到不屈,可現在的聲調……或許可以用嬌柔去形容?他不想承認,但那好像是事實。
“你那聲音,是在享受嗎?莫辰,你好像很有成為女孩子的天分。”很難想象這是君伶會說出的話,可是面對莫辰,她很難不生起一分挑逗的心思。
“呼哈哈哈哈你!”遭到君伶的言語譏諷,莫辰心中的羞恥感更強烈了,他想要剋制,也想改變現狀,可什麼也做不到。
“你不是不想被洗去記憶嗎?目前來看是不太行啊。”
“嗚哈哈哈~住手…嘻嘻嘻哈哈哈嘿嘿~”潰散的意念已很難聚起,不過聽到這話,莫辰仍然拼命做起努力——丟掉記憶,是絕對不可以接受的,騎士的使命,保衛城市的責任,和相伴一生的夥伴摯友,那些矢志不渝的信念都早已與血肉融為了一體,它們是莫辰的靈魂。
君伶笑了笑,靠近他的上身,手指聚起靈力凌空一劃,單薄的襯衣便一分為二,少年赤裸的上身便暴露在了眼下。
“哈哈哈呀呵呵呵~走開,嘿嘿嘿哈哈~”
卑鄙放肆的行徑毫不收斂,莫辰出言制止,但那綿軟無力的聲音實在沒有什麼震懾力。
一根紫羽來到胸口,貼著健碩而脆弱的肌膚上下剮蹭,順著稜角分明的線條輕輕掃蕩,最後在青澀的紅豆周圍打起轉來。不愧是隱秘的部位之一,莫辰聲調裡顫抖的意味更加明顯,臉上也被不正常的緋紅填滿。
“呼哈哈哈!你…你這混蛋哈哈哈啊~別碰我哈哈哈嘿嘿哈哈哈哈!”
“只不過是身體的一部分罷了,為什麼要這麼驚慌?”面對謾罵,君伶不以為意,又有一根新生出的紫羽挑逗起
另一邊的紅豆。
“呼啊啊啊哈哈哈哈嗚~住手哈哈哈、呼哈~嘻嘻嘻呵呵哈哈!”
全身遭受著猛烈的侵害,他無法再建立起任何防線, 聲音變得崩潰起來,身體癱軟下去,不斷在嬌笑中吐出喘息,莫辰不知不覺間已達到了身心上雙重的極限。
伴隨著少年那逐漸混亂的意識,大腦裡突然湧入了冰涼的感覺。像一陣浪潮,又像一抹寒風,攪蕩、洗刷著他的大腦,莫名的眩暈襲來,
這一刻,有什麼悄然消失了,但又有一些場景在眼前清晰浮現。
……………………………………
“砰!”
“咔嚓!”
“呃,那個,莫辰哥哥?”艾諾在廚房外試探性地詢問道:“要不然還是讓我幫你打個下手吧……”
“哎呀,真的不用,我才打碎了五個盤子而已!”廚房裡黑煙瀰漫,碰撞聲和瓷器碎裂聲不絕於耳,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在做菜,艾諾非得以為那裡正在發生戰鬥不可。
這傢伙的倔脾氣一旦上來,是誰都勸不住的,艾諾深知這一點,所以只能無奈地攤攤手。
自從艾諾成為了騎士團的一員,他便主動負責起了大家的伙食。艾諾的手藝很棒,每一頓菜餚都美味可口,但莫辰覺得這些雜事不該總是歸屬於同一個人,剖開更深一層來講,那或許是艾諾作為一個新加入者一時間難以拋棄掉的拘謹。
艾諾性情開朗,陽光熱情,自己和瑾都很喜歡他。這裡是一個團體,更是一個家庭,莫辰希望艾諾儘早拋掉那些客套和拘束,完完全全地融入這裡。
“就聽我的吧,艾諾,今天一定要讓你嚐嚐我的手藝!”莫辰拍著胸脯,繫好了圍巾。
“謝謝莫辰哥哥,那我就期待著咯~”艾諾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下來,他苦笑著,臉上卻是掩蓋不住的幸福。
因此便發生了以上那一幕。
“完成啦!快來嚐嚐我做的炭燒脊骨!”忙了好久,莫辰終於從濃煙滾滾的廚房裡走了出來,他的臉都被燻成了黑色。
“嗯……炭選擇得太完美了,是最適合烤脊骨的炭呢,莫辰哥哥,你真棒!……但是脊骨呢?”艾諾端詳著盤子裡黑乎乎的一堆東西問道。
“什麼?這就是脊骨呀!”
“……”
“呃,火候可能過了點,導致不太好看,但味道應該是沒問題的,不信我吃給你看,呼姆…………嘔——”
看來自己確實沒有廚藝方面的天賦……沒辦法,只能依靠瑾了,他應該沒有問題吧?然後再多向他討教,爭取……
“莫辰哥哥!”艾諾打斷了他的思緒。
“啊?”莫辰抬起頭來,他發現艾諾的眼裡閃爍著星光,那對翡翠般的綠瞳盪漾著波浪。
“不需要再讓瑾哥哥下廚啦!”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莫辰有些吃驚,看來這個整天嘻嘻哈哈的少年,心裡什麼都明白。
“當然啦,我一開始就從莫辰哥哥的眼睛裡讀出你的意思了!”艾諾停頓了一下,認認真真地說道:“大家都有各自的擅長領域,在我比較薄弱的地方,你和瑾哥哥都幫了我那麼多,既然如此,我在擅長的廚藝上面下些功夫也沒關係呀!而且,我喜歡看到你們的笑臉,我希望大家能享受到美食,那是我所真心期待的!”
聽了這話,莫辰終於明白過來,原來拘謹的那個人是自己。
從此以後,大家都將徹底打開心扉,彼此的心意會永遠連結在
一起。
……………………………………
“呃……啊~”腦中一陣眩暈,莫辰抬起頭來,意識和情感迴歸到了現實,剛剛大腦經歷了長久的空白,讓他將一些東西徹底放棄了。
“感覺怎麼樣呢?”君伶捏住他的下巴,讓那雙已經蒙上了一層霧氣的眸子對上自己。
“……!”莫辰內心一緊,趕忙回憶起來:騎士的使命,守衛正義的職責,還有最重要的瑾,艾諾,伊萊……還好,都沒忘記。莫辰很是驚訝,自己從來沒給那些的重要程度排過序,因為他一直覺得那些是同等重要的,不過在危機真正到來之時,一些真相終於浮出水面:原來他的夥伴們是最重要的啊。
不過,丟掉的記憶是什麼呢?莫辰沒法知道了,那些都已經像煙雲一樣消散掉了。
“看來,還需要再來幾次。”這樣的結果顯然不合君伶的目標,刑椅上的一眾刑具再次啟動,紫羽和絨球的搔癢速度較之前還要更快。
“呼~噗嘻…哈哈哈哈,嘿嘿嘿唔哼哼~”糟糕,又是這樣的感覺!莫辰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依靠被動的忍耐來對抗那令人發狂的癢感。
既然失敗了第一次,下一次的崩潰也只會是時間問題,他一步一步被推向了註定的結局。
……………………………………
作為騎士團的首領,莫辰在這一天要與新上任的魔法師首領進行首次會面,這是必要的過程,他們二人是城市的最高執權者和守護者,自然是要相互認識,相互瞭解,為以後的合作鋪好前景。
魔法師的名字叫洛貝莉亞,莫辰早早就聽過這個威名了。她自幼修習水系魔法,年紀輕輕便收穫了極高的成就,聲名響徹王國,這一點與莫辰很是相似。而且洛貝莉亞與他同齡,民間將二人並稱為年少有為的王國雙驕,沒想到,他們現在居然能成為同事。
“你好,我叫莫辰。”
“你好,我叫洛貝莉亞!”
洛貝莉亞沒有任何架子,她舉止端莊,儀態婉約,風度優雅,一顰一笑似水嬌柔且盡展端然雅緻,一舉一動毫不張揚卻自有一份攝人心魄的氣場。初次見面,莫辰便對洛貝莉亞有了此些印象,這並無誇大的成分,那是確實存在於少女身上的,是連耿直的莫辰也能切實感受到的程度。
“這裡就是魔法組的本營嘛?
“是的,歡迎你常來哦!”
二人來到議事大廳,桌上擺滿各種精巧的小糕點,洛貝莉亞將一盒小熊形狀的餅乾遞給莫辰。
“我自制的點心,嘗一嘗吧!”
“這怎麼好意思……”
少女自有一分威嚴的氣質,又不失開朗和熱情,現在不像是城市領導者之間的首次會面,倒像是一次與鄰家少女的普通閒談。柔和的午後陽光充斥在屋內,融洽的氣氛下,莫辰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接下來開始談論正事,合作,計劃,未來。二人整體上心如一處,思如一味,偶爾會有不同的看法,莫辰都能感悟到洛貝莉亞的獨特見解,也能感受到來自對方的善意與尊重。
“如果日後有治癒方面的需要,一定要第一時間找我哦!”
“會的!話說,你為什麼主要修煉治療之術呢?”
水系是主流魔法的派系之一,治療則是水系魔法的一項分支,在之前的相互介紹中,莫辰瞭解到她造詣最深的便是治療術。
“治療法術是我走上這條道路的起因啦。小的時候目
睹過因戰鬥而受傷的王國勇士們,那時,我就在心裡立下志向……”洛貝莉亞認認真真地回答道,說起這些話時,她又陷入了回憶,那對淺藍色的瞳孔裡展露出無盡的幻想。
“一直堅持到了現在嘛?”洛貝莉亞做到了精英魔法師首領的位置,曾有過無數個機會去深造其它。像萬象水龍陣,水幕之鏡等高端水系魔法,不知是多少魔法師夢寐以求渴望接觸與修習的,但每次靈力更上一層後,她都一如既往地優先選擇提升最基礎的治療法術。
“沒錯,我還會繼續走下去的。”在魔法方面,少女展現出了在整個王國都罕有的天賦,一路上,讚美之聲不知聽過多少,她始終沒有忘記初心。
那一刻,少年怦然心動。
自己還要變得更強大才是。
……………………………………
“啊……唔……”再次被拽回現實的莫辰,眼神依然空洞洞的,腦海空缺了一塊兒,導致內心也飄蕩了起來,或許是因為之前有什麼壓在他心頭的沉甸甸的東西現在不見了嗎?他弄不清楚,現在就連仔細思考的能力也沒有了。
莫辰沒有休息的時間,全身的折磨火力全開,莫辰整個人已近乎虛脫,笑聲裡夾雜著無力的喘息,閃亮的金瞳不再充滿神采,而是微微渙散。少年現在竟然奢求起身上的刑具變得“狠”起來,哪怕是之前拉著他墮入地獄的那把刷子都可以……但在君伶面前,他是不可能如願的。
其實,相比之下這種柔軟的撓癢方法已算是最令人難以適應的折磨了,但經過漫長的時間累計,效果終究還是有所減弱。
君伶調試了一支新的藥劑,從少年的脖頸處打入,將冰冷的藥物注進他的身體。液體流經血液,喚醒了麻木的感官,萬蟻噬心的癢感再一次從骨髓深處向外擴散,牽動起每一根神經與每一個細胞,強烈的刺激讓少年不可自控地仰起了頭。
“嗚哈哈哈……呼哈哈哈嗯哈哈哈哈~!” 藥效攪弄著少年的頭腦,將裡面的東西混成一團,冰冷的浪花洗刷掉它們,轉化成絕望的淚水,再從面頰滑落。痛苦只是小事,更多的是內心的哀傷:君伶所說的就要成為現實了。不,不可以忘記,諾亞城,同伴們……城市,同伴……少年在心中一遍遍地重複著。
意識陷入了長久的模糊,又逐漸清晰起來……
……………………………………
諾亞城是拉塞爾王國的新建城市,坐踞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擁有四通八達的地緣優勢,被投入巨量的財資和人口,待挖掘的潛力不可估量。諾亞城騎士團成立初,只有莫辰和瑾兩位精英騎士,單憑他們倆,想如期完成巡視任務,並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難度大到簡直無法想象,但他們做到了,各項任務都做得極為妥善。
莫辰認為絕大部分的功勞該歸功於瑾,對待任務,他觀念明確,無一漏失,總能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莫辰深深折服於他的智慧。二人在生活上也相處的非常愉快,他們志向相近,觀念投機,頗有相見恨晚之感,很快成為了莫逆之交。
莫辰在後來得知了瑾的身世,震驚之餘,也有萬分不解。能任職新城的精英騎士定為人中佼佼,他早就猜測到瑾的不一般了,可怎麼也沒想到瑾會是那位大人的長子。
“瑾,以你的身家……為什麼要成為騎士呢?
”
莫辰想不明白,瑾的起點是常人無法企及的,他明明可以更容易地實現一些抱負,為何選擇了這樣一條路呢?
“正是因為身家的緣故。我站在了很高的位置,能看到更多東西,但也僅此而已了。”
“此話怎講?”
瑾沉默一會兒,問向莫辰:“你知道六年前的南征慘案吧?”
“當然…!”六年前,由於南征大將軍的決策失誤,出征的數萬護衛大軍遭到史無前例的慘敗,那場戰役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後果,對王國產生的影響至今仍還存在。
“那個錯誤的出征方案,我有過目。”
“!!”
瑾陷入了回憶之中。
精緻的紅木書桌上,整齊地堆放著古籍聖經,還有一支蘸了墨卻尚未使用的毛筆。年幼的瑾仔細閱讀著手中的羊皮卷,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父親大人,依我看……”瑾的語氣具有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嚴肅。他準確地指出了方案上存在的弊端甚至錯誤,並提出應對以及解決方案。
“不錯,你說的這些,與我所想完全一致。”一個相貌軒昂的男子直起身子,一拂衣袖,面露嘆息之色。“方案看似完美,實則處處漏洞,稍被反制定會遭受大創,戰場千變萬化,豈會是這種固定化的模板……”
“此舉萬分兇險,請務必要讓大將軍修訂方案……”說著說著,瑾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因為他察覺到了父親情緒的變化。“父親大人,為何有躊躇之意……”
“為父並無懈怠,方案一經發布,我便第一時間提議整改,然而,最終聽從與否……不能我們能決定的。”
在瑾講述的時候,莫辰注意到了他的眼神,那裡面不復平日一貫以來似水般的平靜,而是飽含著極為複雜的情緒,它很難形容,像是仁者看見了為追尋烈火即將喪命的生靈而無力拯救,也像是競技場上棋差一著的鬥士悔恨自己的劍術沒能再進一步。
“縱有吞天吐地的才能,如果手中沒有握住決定命運的權利,就只能將一切寄囑於他人。”
南征大將軍至今還關在牢獄之中。但那又有什麼用?可以讓成千上萬客死他鄉的亡魂得到慰藉嗎?家族的上上下下做出了儘可能的努力,也阻止不了大將軍的一意孤行,幼年的瑾甚至抱著付諸性命的決心以求死諫,但擁有絕對兵權的大將軍可以阻斷眾人面見國王的一切途徑……當大軍慘敗的消息終於傳來之時,瑾永遠也忘不掉自己那時的心境。
“在那條路上,就算是走到盡頭,也無法逆轉結局,所以,我不會後悔成為騎士,為了心中所向,我要成為真正的開拓者與引領者。”
“我來幫你!”
……………………………………
“嗚…哈……!”
醒來的莫辰眼中更為迷離,但其中的堅定意味非但沒有被抹去,反而又被賦予上一份新的含義……君伶深深呼一口氣,按下一個刻有閃電標誌的按鈕。
“啊哈哈哈哈哈嗚啊~噗呵呵呵哈哈哈哈~!咳嗚嘿嘿嘿哈哈哈哈……” 電光浮現在肌膚表面,正是熟悉的電流,不過現在就連這股刺激也是“溫柔”的,它並不使任何一個感應器產生過多的回應,只是調動出所有的神經細胞,讓它們都感受到電流的“存在”。莫辰覺得自己被剝離了,身軀處於很奇怪的狀態,體內體外一分為二,承受著各自份的癢,傳遞的感受交織在一起,又
能毫不相悖地融合。
莫辰又掙扎著昏迷了幾次,不知是第幾回醒來後,眼前的世界變得虛幻縹緲……
要忘記嗎?
不可以……
……………………………………
兩個少年各自站在演練場對角線上的位置,一輪新的切磋即將開始。
“莫辰,準備好了嗎?”
伊萊把手臂舉到高處,周圍的空間閃起幽藍的碎晶,它們快速凝結在一起,少年的五指向內一收,一把半透明的鋒利冰刃便被握在了手中。
“嗯!”
“那我上咯!”
伊萊總是能隨時將戰場變為自己的主場,因他獨特的靈力外洩會讓任何場景都轉為冰天雪地。冰刃與聖劍一寒一炙,擦出清脆的響聲,劍尖穿梭在空中,不斷變換的招式劃出華麗的色彩,伊萊冷靜地應對著攻勢,身體騰空旋轉,依次擊碎各方位虛虛實實的弧光,凝出攜帶著極寒氣流的冰霜進行還擊。
戰鬥中的伊萊眼神永遠是那麼的專注,莫辰能從裡面讀出想要變強的願望,這一點與自己是如出一轍的。
透明冰盾擋下絕情的實體劍身,碎裂後的衝擊波將兩人震退幾步,這次的比試在漫天落下的冰雨中告一段落。
“好厲害!”
“承讓啦!”
就算沒有受傷,莫辰的身體也會在每一次的比試中被凍得發僵,這算是唯一的負面效果了,不過還好,有他在呢。
“莫辰哥哥,快來喝掉這碗熱湯,別被凍感冒了!”
“伊萊哥哥,渴了吧,這是我現榨的冰鎮果汁哦!”
……
“伊萊,你的武器好特別啊,為什麼可以隨時隨地出現呢?”休息時,莫辰問向伊萊這個問題。不單單是預防偷襲這麼簡單,在實戰裡不受限制地使用武器絕對是一項巨大的優勢。
“啊……其實我也不知道。自打我練劍起,就有這項特殊的能力。”伊萊回想起了往事,他的師父直誇自己是世間少有的天才。
“哇……”這也超出莫辰的認知了,他從未見過有誰能像伊萊這樣。
艾諾又一次跑過來,興沖沖地說道:“到晚飯時間了,大家準備吃飯吧!”
今天要吃露天餐,瑾提前支好桌子,四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餚。
“伊萊哥哥,這幾樣都是特意為你做的冰川全席,快嚐嚐合不合胃口!”
“呼姆,好次好次~”伊萊很想稍微保持著剋制,但沒辦法,飯菜實在太可口了。相處了一段時間,艾諾越來越能掌握伊萊喜愛的口味了。
“小艾諾的手藝越來越棒了呀。”瑾慢條斯理地挑著一塊魚肉上的細刺,嘴上也不吝嗇對艾諾的誇獎。
“嘿嘿,那瑾哥哥就把這塊魚肉獎勵給我吧!”艾諾平時不怎麼愛吃魚,不過現成的無刺魚肉除外。
“本來就是要給你的,著什麼急嘛。”瑾笑了笑,將魚肉夾到了艾諾的盤子裡。
說笑中,艾諾又看向莫辰,嚥下了塞在嘴巴里的食物後開口幽幽說道:“還是我莫辰哥哥最好…從來不挑食,我做什麼你都愛吃!”
“我覺得你做的什麼都好吃呀!而且,主要是因為大家在一起吃飯,我才覺得味道更香!”
“哎呦哎呦,誰說我家莫辰哥哥不懂情調啊,你看,說起這種話來比誰都肉麻~”
飄出的香味融在晚間安寧的氣息裡,世間的萬般美好,彷彿都趕不上這一時刻。
莫辰一直認為,能遇見夥伴們是自己最大的幸運,他從不把那當成
偶然,要加倍珍惜,要努力守護,不可以讓任何人受到傷害。
……………………………………
莫辰的意識完全放空,脫離塵世陷入虛空之中,頭腦處在沉睡的狀態,身軀卻是醒著的。
“莫辰?”君伶抬起手,用指肚擦著少年通紅的眼角,現在的他悽慘狼狽到了極點,大體是君伶滿意的樣子了。
少年迷茫地抬起頭,一對金瞳散而不聚,他被清除掉太多東西,一時對這聲召喚沒有什麼反應。
看來他對自己的名字已經做不出回應了,君伶繼續問道:“那麼,你的同伴是誰?”
忘卻的東西越多,剩下的記憶就會越深刻,這是大腦在何種狀態下都無法改變的保護機制。聽到了同伴這個詞,莫辰感覺一道紅色的火光忽地在腦海中燃燒起來,將他全身都灼得火熱。隱約間,莫辰聽到了火焰的歡呼咆哮,有三個身影是那麼的熟悉,他們遙遠卻近在咫尺,陌生而又如此親近……
“瑾,艾諾,伊萊。”
當少女問出口時,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出來。
“……。”君伶深深地看了莫辰一眼,面具掩蓋住了瞳孔中意味不明的深淵。
為什麼他連自己都忘掉了,卻能記住別人呢?作為藥劑的研發者,君伶知道這不符合常理。
“你有什麼想做的?”
“我……要……”
……………………………………
對於初學者來說,若有高人的指點,將會對劍術的修習與靈力的提升有很大幫助。所以拜師的風氣在不同層級的騎士之間盛極始終,雙方能互相促進,形成良性循環,但莫辰沒辦法考慮那些,他的進步速度實在太快,假如今天拜了師,過去一個月以後,二人的師徒身份就可以互換了。
“前輩,我想知道影之魔靈的詳細方位。”莫辰對一位白髮老者恭敬的行禮。
“孩子,我明白你除魔心切,但那是四階魔物,你現在還不是它的對手!”
老人是城市的居民,也是除魔的志願者,負責魔物探查的工作。鎖定了影魔位置後,他甚至不敢通知莫辰,不過少年最後還是得知到了這個消息。
“鄰城派來的精英騎士隔日便到,一定會完成任務的,你且安心休息就好。”他將雙手搭在莫辰的肩上,像在安撫自己的孩子。
除魔的騎士要隔日才到嗎?影之魔靈本就擅長變換形態、隱匿潛藏,現在好不容易得到了它的確切位置,一天的時間,它不是沒有可能逃掉……
望著少年離開的背影,老人鬆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
如果阿晴還活著,也該像他這麼大了啊……
老人與那影魔有最為刻骨的仇恨,在幾年前的一次魔物突襲中,自己年幼的孫女便是喪命於其手。現在,影魔終於重現此地,沒有誰比自己更渴望除掉惡魔,他迅速做好了聯絡工作,雖然騎士方第一時間開展了行動,但成功的幾率還是太過渺茫了,影魔現在剛剛落腳,如果一整天的時間還沒有部署好逃脫路線或是再次轉移陣地,狡詐的它很難存活到現在……
可是,無論怎樣也絕不可以讓莫辰去送命。
“晴,如果你在天有靈,就保佑那惡魔順利落網吧。”
如果人們只能將希望寄託於那些虛無縹緲的期待和幻想,那終究是守護者的失職……莫辰是這樣認為的。
“孩子,你……!?”老人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又能見到莫辰,更沒想到此
時的他渾身是傷。
“前輩,我已除掉了影魔,請您通知前來執行任務的騎士吧。”少年的傷勢很重,怒放的血花幾乎浸滿了騎士戰服,不過他並不像是遭到了戰創的樣子,氣息平穩,神形自若,就連行禮的姿態也與之前別無二致,唯一不同的只有眼中多出的那一份釋然。
“天啊…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在戰鬥的過程中完成了心法的突破。”
戰前的莫辰不是影魔的對手,於是他將自己置於懸崖之上,如果不能成功就取義成仁。保護一方居民,承載起他們的希望,那便是騎士的使命。
……………………………………
“我要守護大家……我要盡……騎士的使命。”
莫辰明明還存活在世上,靈魂卻已徹底斷離,不知是何物,支撐起思維都被清空的他說出了這幾個字詞,那或許是超前於認知以外、目前的人類水準無法探索得知的物質了。
“你要守護所有人,誰來守護你呢。”沉默了許久,君伶說了這樣的話,現在的莫辰當然無法分析其中的意義。
——————————————
長久的沉默過後,老者看到少年的眼中正在逐漸迸射出精光。
“老前輩,很抱歉,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議。”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他的身上綻放出不該屬於這個世界的氣息。莫辰緩緩抽出絕情寶劍,劍刃上的光亮把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聚集在周圍的黑暗逃也似地離去了。
“根據一路上所見之景,我的內心早已有了猜測。但真正從您的口中確認下實情後,我整個人還是墜進了深海,巨大的沉痛感幾乎讓我的身體幾乎四分五裂,我什麼都看不見,發不出聲音,也無法喘氣,從未有過的強烈沮喪籠罩了我,絕望的氣息聚攏過來,好像只剩下一條道路去走,那裡的盡頭便是堙滅。”
“結束了嗎?在我這樣想著的時候,突然有一道光芒刺穿了虛無,它太耀眼了,即使與周圍的黑暗格格不入,我也完全不質疑它的真實性,因為我感受到了,那確實是來自於我內心給出的終極答案。我看到了海面上點起的燈塔,驅散走了薄霧,破殼的小鳥眯起眼睛,努力面向初升的太陽,暖風吹過,蒲公英的種子飄灑向世界各處……即使黑暗覆蓋了整個世界,也總會有生命去追求光明,我受到了深深的感動,也終於在那一刻下定了決心。”
“我不會再陷入絕望,那會是一種罪過。我將以絕不動搖的心、血肉與靈魂去開創未來。前路並不明朗,且一定會阻力重重,我似乎能望見自己被徹底毀滅的結局。不過就算如此,我也會讓每一滴血都盡數流入土地,我將化作塵埃,擁抱光明。”
九龍大殿上,莫辰與之前一樣行了標準的叩拜之禮,不同的是,殿臺之下一眾人等全部陷入譁然。
“陛下,為臣者即將行此不臣之事,實在罪該萬死。”
在聖殿上下一片不可收拾的紛亂之中,唯有國王安然坐在原處,沉默地注視著少年。國王知道,在至死靡它的決心面前,沒有任何人能阻止莫辰了。
切斷傳輸紐帶,隔絕黑暗之源,是首要的任務,莫辰踏上登往皇宮之巔的路途。
皇宮上層地形蜿蜒擴散,分路無數,照理講,宮殿裡不會有如此奇怪的路徑,不過莫辰也見怪不怪了,這本就是個異常的世界,發生什麼都有可能。有
老者的指引,他不需要擔心迷路。
眼前出現一塊巨大的玄鐵之石,足有九尺之高,三人合圍之寬,上面以特殊符號刻印兩列紫色符文,閃耀著熠熠精光。
“老前輩,前方的巨石是何物?”
“這是智慧之石。智慧,是高級綜合能力的代表,感知、記憶、聯想、情感、邏輯、分析皆算進內。它能讓人加強應用,增深理解,準確判斷,預見未來。無論身處何處,無論是在過去、現在還是將來,智慧始終是最為直觀的代表。”
“很遺憾,我沒有其它路可以走。”莫辰揮起絕情聖劍,將智慧之石斬為碎塊。
行進幾步,又見一巨石橫檔在了必經之路。
“幸運之石,它是獲取幸福的主要原動力之一。幸運不只表面那樣簡單,因為它直接決定各方面的容錯程度,所以本質上能成為人們敢於嘗試與拼搏的底氣,長此以往,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勇氣和膽量,讓內心更為堅韌,它是生命靈魂深處的港灣與寄託,是精神上的必需之品。”
“我不能停下腳步。”
莫辰舉劍斬碎幸運之石。
臨近出口的位置佇立著最後一塊巨石。
“精神之石。精神是守護高潔心性的堅實壁壘,以助推進在意識上確定目的,支配行動,克服困難。它使人不再隨波逐流,面對詆譭與指責仍能心如止水,堅守內心的一方淨土,那是作為一種境界的存在。” 三塊巨石的外形毫無二致,也不知老者是如何區分的。
“我可以放棄一切。”
絕情斬過,精神之石化為粉塵。
“擊毀三塊神石,等同於自斷手足,你只有照做才能繼續前進。當然,如果你現在後悔也不晚,離開此地,神石就會自動復原。”
莫辰聽聞,前跨一步,解下衣袖,露出手腕,一道劍光閃過,少年的一隻左手應聲落地。
“我還要繼續前進,暫且只能留下左手。所欠下的,待達成目的後,定會返往歸還。”
在出口與上層之間又出現一塊巨石懸於空中,它的外形不是普通的石塊,而是化成了栩栩如生的雕像。
“這是何物?”
“原來是……”老者望著空中的雕像愣了半晌,一時間有些出神。
“愛情,作為一種永遠無法估測的物質,跨越時間、維度,超越天理而存在,可以勝過一切人慾的累加,能讓無數人窮其一生去追其本質,又會使無數人困於其中難以自拔。你已經擁有了它,所以神石幻化成了具體的雕像,我從中看到了關心,責任、尊重和了解。那是最為純淨、真摯的內核,是永恆的寶藏。”
“可它擋在了我的路上。”
感受到莫辰的堅決,老者嘆道:“它已經完全連通了你的心意,與你的靈魂完成了契合,如果想繼續走下去,需要獻出你的一整顆心。”
莫辰舉起寶劍,剜向心口,將熾熱的心臟取了出來,他以後再也感受不到心的跳動了。
雕像先是還原為神石原本的模樣,隨後消失在空中。
接下來的路,終於暢通無阻了,但莫辰什麼都沒有了。
“前面就是黑暗之核嗎?”
“是的。”
“我來了。”
——————————————
面對神秘人,君伶微微躬下身子,像往常一樣保持著固定的距離,不同的是,這一次神秘人也是面向著她的。君伶察見了對方臉上的情緒,那是介於沉思和困惑之間的——對於一個見證過時代更迭
,主宰過無數生命沉浮的人,他極少會出現這種表情的。
神秘人輕輕捏著眉心,他不得不思索清楚再做定奪,不同的選擇將引領完全不同的結果,會決定眾多人的命運,甚至整個國家的未來。
“依我之見,他值得。”君伶當然也清楚這一選擇的重要程度,她無任何掩飾地講出了觀點。但是,君伶是沒有提出建議的權利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冒犯與越界,所以,她將頭埋得更低,以一副冒失者的姿態,等待懲治。
“我正是此意,那就做好準備吧。”不過神秘人並未在乎,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是。”
事態已經進行到這一步,想要完美收手,需要佈下彌天大局,付出的代價無可估量,還要考慮善後的問題,怎麼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決策 ,好像不會有人做得到。
但玄隱首領可以。
……………………………………
斷裂的螺旋重新組合,破碎的晶塊連成一體,莫辰眼中重新填進了光彩,君伶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時刻觀察著他的狀態。
“嗯……”他的記憶是從前往後恢復的,難免會有些遲鈍。莫辰微微揚起了頭,身體繃緊了一下再無力地放開,長呼出一口氣,迴歸到了現實。
“你沒事了。你的記憶完好無損,我沒有做過任何的處理。”君伶坦誠道。
“你想怎麼樣?”莫辰當然不會覺得君伶會抱以什麼好心,恢復了狀態的他第一時間警備起來,同時也在暗暗奇怪,那個時候的自己無論是被開展改造還是進行控制,都是最為容易的階段。為什麼她還要喚醒自己?還有什麼比那更能榨取利用價值的嗎?她們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莫辰都不知道,不過他準備好接受更殘酷的折磨了。
“沒什麼。”出乎意料的是,君伶竟然消除了他身上的束縛。少年拖著尚有些虛弱的身體離開了拘束椅,站在地面上穩好了身形。
“有人要見你,與我前去吧。”君伶注視了莫辰一會兒,丟出這樣一句話後轉過身向外走去。
“呵,你覺得我會受你擺佈?”莫辰露出冷笑,並做好戰鬥的準備,雖說沒有絕情在手,想要勝過君伶根本是不可能的,但他還是會反抗到底。
“他就是你們一直想找出的幕後主使,在研究室四層外圍見面。”君伶似乎早就料他會這樣了,一邊繼續向前走,一邊用平靜的語氣陳述。
莫辰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出了辦公室,再往西邊的盡頭走去,君伶在前,莫辰在後,兩人皆是沉默不語,不同的是,君伶的內心正如她的表面一般平靜,莫辰則完全相反,他能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
偶然間發現存在於異空間的研究室,大家都選擇主動去面對,堂堂精英騎士伊萊失陷於此,動用舉國之力竟尋找不見,新型晶石,法杖聖劍,全景還原的以撒監獄,封印許久的禁術大行其道……每一項都足以驚動整個王國,騎士們如臨深淵,做好了各種準備。
對於那一次突襲,騎士們其實有做下相關設防,但她們所攪起的渾水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不光提前佈局囚禁洛貝莉亞等精英法師,還在邊境挑起紛爭逼迫皇家不得不暫時封鎖王城,隨後才堂而皇之地進攻精英騎士團本營。
莫辰知道,會違背皇家意願,又掌握如此遮天勢力的,只可能是那個人了。
玄隱組織的領導者
,自己馬上就要見到他了。謎團會就此解開嗎?
“你來了。”
……!僅僅是面向背對著自己的神秘人,莫辰便感到一股無形的威壓之息彌散而來,他體內的血液翻騰起來,全身的細胞都在釋放警覺的信號,骨骼和肌肉失控地打起痙攣微顫。
整個王國,不會有誰敢肯定自己能勝過莫辰的勇略,少年也稍有疑惑,他確信此刻沒有恐懼的情緒,但為什麼還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呢?事實上,這無關於膽量或氣魄,那是機體在面對過量的危險時本能開啟的自我防護機制,就像羚羊總能敏銳地感知到靠近的獵豹。只要隸屬於生物體,有血,有肉,存在神經、纖維,以及完整的感知接收系統,就會遵從此等原則。
“想不到我區區一位精英騎士,竟有機會面見玄隱首領,真是意外。”莫辰剋制住生理上的異常,語氣不卑不亢。
“我同樣對發生過的一些事情感到意外。”
“你指的是我們四人?”
“正是。”
莫辰微微低下頭,將一隻握成拳的手搭在顎下思忖起來。以王城目前的紛亂情況,玄隱首領若想再對騎士團做出什麼,自己是無半點還手之力的,只期望夥伴們能逃離魔爪,早日重獲國王的庇護。但不能就這樣結束,至少……
“為什麼,要建立這所研究室?”莫辰放下手,重新抬起頭,朗聲詢問。
研究室具有完整的工程,最終的需求皆是旨在能源。能源,是評判國家強弱的絕對硬性標準之一,這個不歸束於國家法規的組織,啟用邪術,收集大量能源,究竟是想做什麼?國王或皇室重臣的安危到底還有足夠的保障嗎?會不會突然有一天,多出一支獨立的反叛軍踐踏王國的土地?會不會有一天,駐守境外的王國大軍突發兵變?不是沒有這些可能啊。
“以一部分人不能接受的方式,保護這個國家。”沒有絲毫的猶豫與停頓,神秘人順暢地回答出來,很像是出自本心。
莫辰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凌厲,血腥,無情,是玄隱的代表詞,可除了與皇室敵對以外,他們做的每一樁事,都確實是在某種程度上保護這個國家。不光是不遺餘力地斬除魔物,追捕通緝罪犯,他們甚至還可以執行超出皇室能力範疇外之事,比如某些披著傳教名頭的異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在暗中發展勢力,皇家苦於缺少實質證據無法立即下手,玄隱利落地出力剿滅;他國間諜活動在境內,肆意竊取不利於拉塞爾王國的情報,皇家暫時難以定性其身份,貿然出手會上升為國都間的糾紛,玄隱毫不遲疑地開展暗殺行動。
就連眼裡一向容不得沙子的莫辰,在真實的心境中也難以為其賦予正邪的定義。
不過,玄隱身為暗影組織,終歸要與皇室對立,作為王國騎士的一員,莫辰的立場不會改變,也不可以動搖。而且,就算玄隱的任何行動都能最大化國家的利益,也的確存在不定性的隱患和隱性的負面影響,對皇家有諸多不利,這些都是無法被忽視的。
最主要的是,研究室裡發生的事,已經打破了所謂“保護”這一說法。
“我且問你,王國的居民算不算國家的份子?”
“當然。”
“那研究室被你們抓走、遭到傷害的無辜少年們,當如何講?你們在邊境挑起動盪,讓宜賓城的所有居民被迫陷入險境,又該怎麼說?
”
那些被囚禁在二層供人取樂的奴隸們,他們有何過錯,遭此無妄之災?除此之外,所有的少年都被施加了秘術,在離開研究室以後通通失掉了記憶。每個人的記憶都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憑什麼就這樣被剝奪?處於邊境的宜賓城更是不用多說,不知要給多少人烙下不可磨滅的恐懼。
“殺人為救人,斬業非斬根。成就大事難免會有犧牲,我也可以拿你舉例,莫辰,貴為精英騎士首領,一路的晉升消耗掉了多少資源?有沒有騎士或魔法師在除魔行動中恰好是少了那一份資源而喪命?在你的騎士生涯中,同時得到兩地魔物出現的信息時,只能率先前往一處,會不會有居民因被擱置的魔物未被及時解決而遇襲?這很難評判你是否間接害死了他們,但唯一明確的,即是你沒有任何過錯,你依然是王國的英雄。”
“真是荒唐……”
神秘人不想再繼續這種話題,莫辰也知道由於立場的不同,爭論多久也不會有個結果。
“所以,你們接下來打算怎樣?”
“不要著急,也不用擔心,因為一些事情很快就能明瞭。”
“你既這般諱莫如深,見我又是為何?”
……………………………………
艾諾、瑾和伊萊通過傳送晶石逃離了研究室,被轉移到諾亞城的無人區,各自分散在不同地域,森林,山窟,河川。
想到獨自留下的莫辰,所有人的心都痛得猶如被一把利劍穿透。為了儘快拯救莫辰,不能有做任何停歇,必須立馬開始行動。首先,三人要在某個地點聚首,那裡一定是騎士團的本營,不過危險尚未根除,遭遇過襲擊的騎士團或許已被安下重重監視,貿然前往可能陷入天羅地網,失去莫辰的騎士團隊沒有絲毫對抗或者逃脫的可能。
所以,要想取得聯繫,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只能等待心電感應能力的恢復了。研究室的屏障影響正逐漸消失,度過一分一秒的煎熬過後,艾諾與瑾終於能以微弱的能力進行初步聯繫——他們倆之間用過太多次心感,已經擁有了類似於記憶橋段的效應,所以恢復重啟速度比和伊萊的要快些。
“瑾哥哥,瑾哥哥能聽到我的聲音嗎?”艾諾心電感應傳去的聲音都還在顫抖,距離逃出研究室已經快一天一夜了,他的哭泣就沒有停下,就連此時也無法剋制,沒辦法,一想到莫辰哥哥在那裡受苦,他的眼淚就根本止不住。
“艾諾,你現在在哪裡?”瑾的聲音就冷靜得多了,不過能聽出明顯是在壓制著悲傷。現在不是處理情緒的時候,不盡快解決問題,是沒辦法救出莫辰的,大家的處境也會越來越危險。
“我這裡很安全,是在……”艾諾報出了自己所處的方位,重新回到諾亞城後,他始終處於隱身的形態,逐步靠近騎士團本營。
“危險……你距離騎士團太近了,馬上撤退到三千米開外的地方去。”
“瑾哥哥,沒關係的,我隱藏了身形。”
“即使那樣也有危險,艾諾,你按我說的做,我負責檢查騎士團周圍,排查異常。”瑾此時對艾諾的語氣裡有著少有的嚴肅。
“可是……好吧,瑾哥哥,一定要小心!”現在容不得半分閃失,絕對不可意氣用事,瑾見多識廣,善於辨識各種機關幻境,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艾諾明白這個道理,就只能答應下來。
“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伊萊和你聯繫上了嗎?”
“還沒有。”
“我這邊也是。艾諾,如果伊萊先和你取得了聯繫,記得告訴我。”
瑾以畢生的所知,沿途全神貫注排查各種可能存在的機關、陷阱以及檢測裝置,一點一點接近了諾亞城。
“不見一處設伏……”對於得出的結果,瑾並未放鬆下來,當然可能是因自己的能力或者見識有限而沒能發現隱藏的異常,所以他又獨自深入騎士團好一會兒,踏遍每一處角落後才確信下來。
“艾諾,沒問題了,我們在騎士團會面。”
“好的,瑾哥哥!誒、這……?伊萊哥哥,伊萊哥哥是你嗎?”
“艾諾……瑾!”伊萊幾乎是同時聯繫到了他們兩個,他的心電感應能力終於也恢復了。
“伊萊,你那邊足夠安全嗎?”
“很安全。”
伊萊的聲音中同樣飽含著深深的悲痛,他向來不擅長處理情感上的事,畢竟曾經的他從不會設想過有人可以捨身救下自己,以至於現在甚至還夾有一種令其不知所措的不真實感。
“好的,我們在騎士團相見。”
紛亂過後的寂靜是可怕的,騎士團裡隨處可見碎瓦和斷壁組成的大片廢墟,這個大家曾經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不再有一分原來的光彩和生氣,只留下了遺憾的空白。淒涼的月夜照亮了戰後的痕跡,和站在中央的三位少年。
他們無言地相望了片刻,隨後分別相互擁抱著對方,最後三人擁抱在了一起。他們需要以一次簡單的方式,去暫時宣洩巨大的情緒壓力。夜晚仍然很安靜,唯有艾諾小聲的啜泣。
“瑾哥哥,伊萊哥哥,我們怎麼辦?”是艾諾率先抬起了頭,朦朧的淚眼後仍有抑制不住的悲傷,但更多的已經是決絕了,不能再被情緒白白耽誤時間,救出莫辰哥哥要緊。
“找我父親。”瑾的回應沒有絲毫停頓,看樣子一定是早就考慮好了:“我們三人同去王城。”
瑾現在必須跨越思想,去推測最糟糕的可能性,再去謀劃反制、解決之策,因為現在絕不能再出問題了,那關係到莫辰的性命。
可如果真是他所猜想的,就連父親也無濟於事。好在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特意誇張過的,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一定是吧。
“嗯……好。”艾諾好像遲疑了一下,但他想到現在必須要保證救出莫辰哥哥,便沒再說什麼。
“伊萊,艾諾,你們去儲藏室帶上所有的晶石,我們即刻出發。”
“好!”
新加入騎士團隊的伊萊,與大家一見如故,無所不談,他了解過莫辰和艾諾的家庭,唯獨沒有聽過瑾的身世。儲藏室裡,伊萊與艾諾一起蒐集晶石,並嘗試著詢問道:“艾諾,瑾的父親是……”
“瑾哥哥的父親是……”艾諾一邊將一大把晶石塞進懷裡,一邊湊近伊萊的耳朵壓低聲音念出了一個職位。
聽到了回答的伊萊極為吃驚,他沒想到瑾竟然是那位大人的長子,揪緊的心終於稍稍放鬆了些,那樣就沒有問題了,莫辰一定會得救的。
當然也不可以就此掉以輕心。莫辰單槍匹馬獨闖研究室救出三人,不知要面對君伶怎樣的怒火,目前可以說是生死未卜,再加上他絕不服從的性格,每過去一分鐘便多一分危險。所以必須要儘快行動,在見到瑾的父親之前,只能祈禱莫辰能安然無恙。
伊萊和艾諾帶上了全部
晶石走出儲藏室,處理完事情的瑾也在此時迎面走來。
“我們出發吧,從那條能直通王城的捷徑走。”
還是那片熟悉的區域,卻不再有親切、踏實的感覺了,現在的騎士團本營之內瀰漫著壓抑與痛苦。因為沒有莫辰,它就不再是一個完整的團體。
艾諾很喜歡在傍晚前去一條小吃街買回些美食解饞,穿過騎士團的後門是前往那裡最近的路,每一次跨出門前,他都會回一下頭,總能見到在不遠處望著自己的同伴,有時候是瑾,有時候是莫辰,後來又有了伊萊,無論看見的是誰,都會讓他感到非常安心。
“艾諾,早去早回哦!”
“知道啦,莫辰哥哥——”
莫辰哥哥有時會向自己揮手,有時會對他叮囑幾句,有時是簡單地露出一個笑容,艾諾都會回應這些不同的告別方式。現在,他多希望回一下頭,就可以像以前那樣,看見莫辰哥哥的笑臉,看見他就在不遠處揮手,聽到他對自己說的話……
“艾諾,你是不是要去小吃街買烤魚丸?”
“嗚啊,我饞了嘛,能不能不要對瑾哥哥說,他會埋怨我吃這些不健康食品的……”
“不是,我也想吃了,你能不能給我也偷偷帶回來一份?”
“……”
艾諾咬緊嘴唇,淚水滑過臉頰,他不希望再讓大家浪費時間安慰自己了,所以只是無聲的哭泣。以後,還會有那樣的機會嗎?大家還可以團聚嗎?莫辰哥哥,你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再走出幾步,就會踏過門了……幻想是不等同於現實的,艾諾的精神恍恍惚惚,內心也對結果已有了預想,但不知為何,他還是下意識稍稍側過身去,像往常一樣,回過了頭。
“啊……”有一瞬間,艾諾以為自己陷進了夢境當中。
那處熟悉的位置,漸漸淡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皎潔的月色又呈現起熟悉的面容,那是一個金髮的少年,他的嘴角掛著柔和的笑意,眼中倒映著溫暖的星光。
“艾諾,怎麼了?”伊萊和瑾轉過身去,又齊齊愣住。
“莫、莫辰哥哥……”
他站在那裡,讓這個世界的天都亮了。
………………………………
“!”莫辰愣了足有數秒,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強闖研究室之前,他為各種可能承擔的結果做好了準備,甚至已在某處留好了遺言,唯獨沒有想過會是這個可能。
“你有什麼陰謀?”這是莫辰的第一反應。玄隱是不是想利用離開研究室的自己,再做些什麼?
“不出於任何目的。”
思索過後的少年確信了對方所言。自己只不過是一位精英騎士而已,玄隱可是有潛伏在皇室的重臣,無論考慮哪個層面,直接動用他們的力量都更行之有效。
“你想讓我做什麼?”莫辰仍不相信對方會讓無條件讓自己離開,莫非是想讓扶持一個新的臥底,協助玄隱完成某項計劃?或者歸順玄隱,背叛皇室?那莫辰是絕對不可能答應的。
“什麼也不需要做。離開以後,你依舊是原來的身份,與以往沒有任何的不同。並且,經過這一系列的意外,你會提前破格晉升為皇家騎士,諾亞城騎士團一直調查的這所研究室,很快就能畫上句號,你們會得到滿意的結果。我們大概不會再相見了,不要再試圖調查我,那不是你能接觸到的級別,或許有一天你足夠強大,又碰上了合適的機緣,
我們也不是沒可能再會。”
直到莫辰被傳出研究室,重新回到了諾亞城,也仍是處於雲裡霧裡的狀態。就這樣……結束了?他沒想到自己竟能平安無事地離開。研究室的秘密,玄隱的目的,神秘人的真實身份,一項也沒有查到,不過現在顧不上遺憾,因為莫辰很快想到了三位同伴,於是即刻動身啟程……
不久之後,邊境問題應刃而解,王國的秩序恢復了正常。
洛貝莉亞的“靜待領命”也到此結束,離開王府的第一天,莫辰就去與她相見了。他們各自選擇了最艱難的道路,經過了千難萬險,好在終獲重逢,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淚水打溼了雙方的衣衫。
“我並不需要什麼更強的莫辰來保護我,不管是什麼樣的你,只要是你,就足夠了。”
洛貝莉亞現在必須要讓莫辰也明白自己的心意了。真正的愛情並不是什麼刻板的公式化要求,它沒有任何規定的硬性指標,無需跨越山海,哪怕單純地在夜色下閒遊,或是在燈光下談心,平平淡淡地度過一點一滴也是幸福的;不需追求轟轟烈烈的旅途,只要懸掛在彼此的心靈深處,在漫漫前路上成為永不墜落的晨星。她願與莫辰永生相守,攜手實現抱負,無論是誰若留下傷殘,另一方便寸步不離照顧他,若是不幸喪命,也會有一個靈魂與其度過餘生。
自此以後,只有死別,再不生離。就算走到世界的盡頭,在蒼穹落下的前一刻,也能自然而然地牽起對方的手。
“我明白……不過,我還要處理最後一件事。在那以後,我便向你求婚,做你永遠的守護者,再等一等我,好嗎?”
看到對方的神情,洛貝莉亞知道莫辰終於明白了什麼是心意相通的靈魂守護。她有很多話想說,但千言萬語,只化為了無比堅定的一句。
“我等著你!”
……
此事過後,伊萊的行蹤無需再隱瞞,終於得以昭告天下,他順利地正式加入了諾亞城騎士團,成為莫辰,瑾和艾諾名正言順的騎士夥伴了。
騎士團舉行了一番熱鬧的慶祝,一路走到現在,大家可是經歷了太多風雨,當然要風光地將伊萊迎入團隊。月色朦朧的夜晚,四人同躺在一張嶄新的大床上,整套歡慶流程以所有人睡在一起作為收尾,這是艾諾強烈要求的。
大床上,從左往右的順序依次是艾諾伊萊瑾莫辰,為了爭取挨著伊萊,其他三人還特意進行了一場比賽,結果是不懂得任何套路的笨蛋莫辰輸掉了。
艾諾笑意盈盈地注視著朝向自己的伊萊,那雙寶石般的綠瞳裡盈滿了開心。伊萊同樣回以微笑,蓋在被子下面的兩隻小手牽在了一起。
“伊萊哥哥的身體真涼快呀!”艾諾不禁感嘆道。
其實,伊萊身上散發出的冰涼氣息也是大家力爭要靠著他睡的原因,天然的涼爽感太令人舒適了,是冰石一類靠外力降溫的物質無法比擬的。
“小艾諾,如果到了冬天,是不是就不喜歡抱著你的伊萊哥哥睡啦?”瑾笑著調侃道。
“嗚,冬、冬天我也不會嫌棄伊萊哥哥的!”
伊萊成為正常的人了,他終於能享受到溫暖,雖然只有和同伴們在一起時會是這樣。
但沒關係,伊萊的整個世界裡,除了他們,也不會再有什麼了。
明天,又是充滿希望的一天。
……
那所研究室引起了皇家最大程度的重視,國王
率軍親征,帶著四位騎士一同前往,但什麼線索都不剩下了,就連地下四層的隱形牆都被收回。
對於這個結果,騎士們沒有過多意外,玄隱首領哪裡會是那麼容易落網的呢?大概只能等待劍神和魔皇迴歸國土以後才能有所突破了。
曾被關押在地下二層的少年們被重新找回,皇家動用一切資源,嘗試讓他們恢復記憶,但結果無不是失敗,他們的記憶被永久地抹除掉了,無奈只好放棄。
君伶,莫妮卡,莉莉安,貓貓,全部被列為國家S級通緝犯,國王當場承諾,如果得到線索,會第一時間通知到諾亞城騎士團。
……
“莫辰大哥,這如何使得!”
莫辰備上厚禮,前往王城拜訪雷恩,他帶去的晶石總價值是數倍於當時所獲贈的,如果不是諾亞城騎士團晶石庫存不足,恐怕還遠不止這些。
“雷恩兄弟,你是在我最危難的時刻傾囊相助,現在的些許回饋實在顯得微不足道!”
雷恩再三推辭,但又拗不過他,最後還是被迫收下。此事解決妥當以後,二人相談甚歡,騎士之間的交談無非都是王國與城市。
“莫辰大哥,你馬上要成為皇家騎士了,那以後我還要多多承蒙你的照顧呢!”
“我要成為皇家騎士了嗎?好像也沒有什麼確切的消息吧。”莫辰笑了笑,他可不是真正的疑惑。雷恩所說的,雖然肯定尋不到根源與訊息,卻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了,只等著國王的一道聖令。
諾亞城騎士團遭此大難,皇家不可能不做補償。莫辰晉升為皇家騎士已是板上釘釘,原本仍需要一到兩年的征途,經此變故之後,在今年就會上位。
……
瑾向來喜愛飲茶,產自皇家的茶葉品質最高,雖然每段時間只能限量發放一次到騎士團,但因為其餘的人都沒有飲茶的愛好,於是瑾每次都能飲用到四人份的量。
杯中浸滿金黃色的液體,向上冒著騰騰熱氣,與樹木陰影間透出的光芒融為一體。瑾端坐在樹蔭下的小圓桌前,優雅地一口口慢慢喝著茶水。一旁的艾諾看著這一切,臉上滿是不解。
“瑾哥哥,我喜歡吃的東西恨不得一口吃光,你為什麼這麼慢呀?”
“因為,我品嚐的是一分意境啊。”瑾閉上了眼睛,舒適地呼了口氣。艾諾歪了歪頭,更加疑惑了。
這段時間以來,瑾和莫辰一樣,都是頻繁地出入王城。為了保證當日的計劃能順利進行且無差錯,他必須要多次面見父親,借用更加強大的力量。
也順便能帶回更多的茶葉。
“天啊,瑾哥哥,你杯子裡那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呀!”艾諾睜大了眼睛,驚恐地問道。
“皇家採集到的新品,叫做咖啡豆,還沒在王國普及開來呢。我給大家都帶回來了幾份,小艾諾,你要不要先來嘗一口?”
艾諾覺得這種開水沖泡的食品都不會有多美味,他狐疑地接過杯子,皺著眉抿了一下。
“嘔——太苦啦,不好喝!”
“嘿,真是不會享受,莫辰,給你嘗一口。”
“嗯……呃,不太符合我的口味。”
“伊萊?快來嘗一下。”
“我一會兒去試試冰鎮的吧……”
“你們啊……”瑾笑著搖了搖頭,再次品了一口咖啡。
……
艾諾永遠也忘不了踏出騎士團前的那次回頭,當時的感受不是用欣喜若狂這等詞語可以形容的了的,所有的陰霾在頃刻間被
掃空, 在恢復了陽光明媚的世界裡,他的思緒都停止了幾秒……雖然沒緩過神,卻能真切地體會到神魂的震顫,聽見自己重新活動起來的心跳聲。
自此以後,艾諾再去小吃街時,一定會叫上騎士團所有的人,“目送”他離去。
“莫辰哥哥,我走了哦!”
“放心,瑾哥哥,我吃完就回來——”
“伊萊哥哥,晚上給你做夜宵吃!”
每一次回頭,都能看見夥伴們站在那裡,就算有人不在,也知道他是平安無事的,真幸福啊……
當然,如果他們三人全部出門在外的話,艾諾是不會走的。
“莫辰哥哥,伊萊哥哥,瑾哥哥,我出發了哦——”
“嗯,早些回來——”
看著艾諾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三人才並排往回走去。
“小艾諾真是越來越過分了,要真是揹著我去買烤魚丸也都算了,還特意把我叫出來看……”
“哎呀,瑾,他想吃你就讓他買唄,不常吃是沒關係的。”
“莫辰,你是也想吃吧?”
“我…我!……好吧,我承認,不過伊萊也讓艾諾帶刨冰回來了!”
“莫辰,你幹嘛把我供出去……”無辜的伊萊欲哭無淚。
……
五陵佳氣籠罩於皇宮之上,今天是拉塞爾王國的重要時日。
皇家一眾文武要臣分列殿堂兩側,皇家騎士與皇家魔法師全部到齊,呈半環之狀分散站位,大殿正中的是一位丰神飄灑、風度莊重的金髮少年,以半跪之姿面向端坐在龍椅上的國王,他微微仰著頭,燦爛的金瞳裡閃耀著非同尋常的光彩,亮銀色的騎士鎧甲接應起晨日的光輝,火紅的披風輕輕飄蕩,莫辰今天就要正式接受冊封,成為皇家騎士團的一員了。
“請皇家騎士燼夜代表劍神宣讀莫辰騎士履歷。”
新上位皇家騎士的過往履歷本該由劍神宣讀,但劍神此時遠在大陸南部參與征討魔龍,當由近衛騎士代替。一位黑髮紫瞳的青年向前一步,此人便是燼夜。燼夜是最年輕的近衛騎士,莫辰則為最年輕的皇家騎士,由他來宣讀,當然有同樣的寓意。
“莫辰,年十二效力於王國騎士團,十二歲半由入門騎士晉升為進階騎士,修習光系劍術、法術,年度武力考核連續三年居於首位,年十五晉升精英騎士,進一步深造光系劍術,擔任首領至今。年度武力考核、年度綜合能力考核連續三年位居首榜。”
莫辰還是進階騎士時,實力就超出大部分精英騎士;作為精英騎士時,實力又超出半數皇家騎士,所以,在騎士、魔法師們眼中,在王國子民們的眼中,莫辰一直以來都在被跨等級看待。這還單單隻看武力,如果考慮綜合能力,他還會越級勝過更多的人,此等事實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或許只有在聖令上,莫辰才有機會和同等級的騎士們進行對比了。
“請皇家功賞官宣讀騎士功績。”
“莫辰騎士任職以來,除魔功績如下:獵殺四階及以下魔物不計其數,五階魔物兩百有餘,六階魔物五十餘,七階魔物一十二個,八階魔物三個,斯諾城合圍九階魔王之戰出任先鋒;協助王國緝拿通緝罪犯功績如下:抓捕S級通緝罪犯五人,A級通緝罪犯二十餘人,B級及以下通緝罪犯不計其數,提供實質性線索無數;除此以外,莫辰積極完成團隊任務,在搗毀異端組織基地,參與鎮守邊境,護送異國重臣
等方面皆有功勞建樹。”
客觀準確的數字可以勝過萬千言語,不光是實力,莫辰的功績也是獨樹一幟的存在。
“請皇家占星師陳述占卜情況。”
“近日以來,經占卜、觀日星二象,得到結果:日象七魄之中,草木之靈所汲日光最為充足,對應“莫”字分解而成的“草,日,大”;夜間星象,獨屬心宿異常閃耀,二十七星宿皆為陪襯。“辰”字替稱,即為心宿,且心宿屬於東方之宿,拉塞爾王國又位於大陸以東,此實乃王國的進一步中興之兆,莫辰騎士當承符運,晉位皇室。”
天降異象,必伴有祥瑞之氣,不過莫辰完全不懂天象,瑾應該會了解一些吧。
“請皇家考察史宣讀考核結果。”
“經調查,諾亞城騎士團歷年繳稅,奉納,財產來源均無異常;考察團隊共計七次民間私訪,所得多方評價均為正向;認可意願統計結果如下,王國精英騎士認可率100%,諾亞城居民認可率97.75%,遠超晉升皇家最低標準,予當通過考核。”
莫辰帶領的諾亞城騎士團,所作所為遠不止於此,單憑騎士團平均每年向民間無償捐贈七成以上俸祿這一點,就一直被王國視為標杆和楷模的存在。除此以外,97.75%的民間認可率是個相當恐怖的概念,創造了歷史的最高記錄。
宣讀流程全部結束,國王將身子坐得更直。
“愛卿年十二效力王國,迄今立功無數,芟除邪靈,清區定域,奮揚神武,捍衛騎士之尊,保衛一方之安,守衛世界之秩。愛卿品行端正,恂恂有節,明智忠信,為拉塞爾王國之賢士重才,今當接此印,晉位皇家騎士,拓皇室之大業,振王國之雄風。”
這是神聖的一刻,殿上的眾人即將見證又一位皇家騎士的誕生。
“請莫辰騎士上前拜印。”
金紅色聖印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上面的龍海圖騰若隱若現,那絕對是所有騎士都夢寐以求的皇家騎士之印,現在就在莫辰的眼前。
皇家騎士,對莫辰來講,不僅是無上榮譽的代表,還意味著能剿除更兇邪的魔物,保護更多的居民,擔負起更多的責任,永遠保護同伴們免受傷害,有勇氣、有資格去守護洛貝莉亞……他期待這一天,真的已經好久了。
莫辰仍然保持著跪拜的姿勢,沒有想要起身的意思,眼瞳中虔誠的神情漸漸被堅定所取代。
眾人看不見莫辰的眼神,內心各自都疑惑不已,這是不太可能出現的情況,莫辰難道是遲鈍了不成?
國王正想要說什麼,少年已經先開了口。
“王國曆史源遠流長,自創立基業以來,便一直是作為大陸樞紐與人類文明的命脈而存在,山川社稷,世統相傳,陛下仁智雄略之主,功蓋寰區,威震天下,能晉位皇室,效力於陛下左右,最大程度地報效王國,是臣日日夜夜所思所想。今騎士之位近在咫尺,臣卻不得不先通稟一更要緊之事,還望陛下恕罪。”
莫辰的舉動激起了一道驚雷,落進在場所有人的心底。冊封殿堂從來都是安靜無比,此時此刻也不免響起一陣陣微聲的聒噪。
能見證冊封的重臣一概沒有等閒之輩,他們久經政場,都知道莫辰這等慷慨激昂的言論定是要彈劾他人。所以,那個人是誰?
“愛卿,但說無妨。”國王的表情變得更加嚴肅。
莫辰面向國王,叩首,再
次拜了一拜。
“臣受祿之時,牢習聖法,深知作為騎士,當為王國社稷、子民安危而終生守護。知而回避不諫,非忠臣之本分,更枉為國家之守護者!殿堂之上,有狼心狗肺者,身為王國重臣,卻有禍亂朝政之行,禍害生靈之舉,又妄想瞞天過海,混淆視聽,以掩世人之耳!此人尚在興風作浪,所以臣不敢拜印,否則實為愧對皇職、愧對陛下、愧對天下!”
殿堂上下一片譁然,一眾人等無不色變。莫辰言如利劍,毫不留情,斷絕了自己的一切後路。震驚,感嘆,疑惑,驚慌,恐懼……大殿中一時間充斥起各種各樣的聲音,唯有一國之主自始至終保持著冷靜。
“是誰?”
“此人,便是王國祭司。她的另一重身份,是國家S級通緝犯,君伶。”
嘈雜之音越來越大,但大家齊齊將目光聚集在殿堂左側一位少女的身上。
少女身著亮銀色的鎏金長袍,袍領、袖口處刻印著細密的符號,帽兜中的臉龐被遮擋了一半,隱約露出由高簪珠翠束起的烏色長髮,一雙白瞳浮現出縹緲的雲海,不論是衣著、氣勢還是外貌,都處處顯露出神聖與尊貴。
祭司,神祭的最高負責者,牽扯神靈的降福、國家的運勢,不僅如此,還是全國各地傳教士的頂層領導,是社稷的直接參創人,地位可謂舉足輕重。
莫辰所要彈劾的人,是王國祭司?
“可有此事?”國王看向祭司,面色只是保持著威嚴,並無怒意——這是當然的,事情還未水落石出,君主尤其不該妄下定論。
祭司向前一步,面向國王,叩拜行禮:“陛下,臣恪守本職,為王國祈願神之賜福,以庇護子民為本,從不敢懈怠,世受皇恩,食祿受俸,無以報效,雖愚鈍少功,卻始終尊秩守義,怎敢有不臣之心?願以神靈之名起誓,日月共為監督,望陛下明鑑。”
祭司語調平緩,面部表情異常平靜,彷彿只是在評價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外事。
“陛下,臣掌有多方證據,請為您展示。”莫辰言辭鑿鑿,在得到允許後,開始與祭司對峙。
“祭司操辦世間之祭典,應當還記得埃裡。”
“當然。江口寶坪灣的神之子,擁有聖靈氣息,兩年以前在祭典上化身成神,脫離塵世。”
“陛下,祭司所言,皆是一派胡言。臣在初入研究室時,保留下一篇通篇自創字體的文件,在多方協助下,已完全破譯,文件上記載的是一位少年的全部資料,他的基礎信息與埃裡完全一致,而且其中的捕獲方式,即是神祭!所以說,參加祭典的神之子埃裡並不是依祭司所言化身成神,而是至今還囚禁於研究室四層,生死未明!祭司根本是借神祭之名,順應玄隱首領的命令,殘害王國的無辜子民!”
九龍大殿從來沒有任何一天像今日這般喧嚷,群臣的震驚之情再也無法壓制收斂。如果莫辰之言屬實,祭司可絕對是犯下了難以想象的彌天大罪,殺良冒功陽奉逆違,殘害生靈陰謀作亂,借神職之權暗中效力玄隱,重創皇室,使王國矇蔽惡名,影響之惡劣無以估量,更何況國王前些日子還當眾表明過根除玄隱的決心。
“臣將上呈文件原案,和騎士團隊的調查過程及調查結果,請陛下過目。”
證據,那是鐵一般的證據!祭司的罪行基本是板上釘釘了。此案定會追查到底,將牽
扯不止一人,有重臣平日與祭司走得較近,或者在工作上有所交接的,已經在心裡準備好為自己開脫了。
“祭司,你有何言可講?”
“陛下,莫辰騎士所言,臣一概不知,所謂文案,定是偽造。臣行舉清白,絕無亂紀不道之為,願配合一切調查。”
目前的情況,用“偽造”這類說辭去應對,顯得太過蒼白無力了。是偽件,還是原件,國王一定不難分辨,任誰都能看出祭司只是延緩之計,在做最後的掙扎罷了。
不過,祭司的表情始終保持著淡定,她好像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影響,所以也不免有人感覺到奇怪。
“即刻將祭司關押進皇宮內部,召集所有皇家法案組成員開展調查!眾愛卿放心,朕絕不姑息,定會給莫辰騎士,給王國和天下一個交代!”
艾諾最先發現了自創字體的文件,莫辰在進攻研究室時,假意燒燬了全部資料,實際上統統把它們帶了出去,保留在騎士團裡。本想等待皇家的調查,沒想到卻先一步遇到變故。當然,呈交上去的文案不光是控訴祭司的罪行,也詳細地講述了莫辰獨自一人前往王城意圖面見國王時受阻的種種遭遇,精準確定了皇室內部暗通玄隱的人員範圍,一定會幫助皇室根除反賊。
兩個月來,騎士們為了查出真相日奔夜赴,忙前跑後,不放過一處線索和信息,艾諾和伊萊多次趕往寶坪灣蒐集蛛絲馬跡,訪問本地人當年神祭之事;瑾頻繁前往王城面見父親,動用最大的能力查閱天下文案,逐步破譯了自創字體。大家共同組建了無懈可擊的證據,為確保萬無一失,由莫辰在冊封之日上交國王。
偶然發現的那所神秘研究室中,竟然藏匿著驚天大的秘密,騎士們義無反顧地拋下平靜的生活,開始了極為艱難坎坷的探索經歷,他們屢次被逼進絕境,跌落谷底,就連生命都岌岌可危,但他們的決心從未動搖,互相成為精神的寄託,以一往無前、至死不渝的勇氣,一步一步揭開了全部的真相,才終於走到了今天。
看來這一切可以畫上句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