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故人相見,分外眼紅】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碧山橫斜,綠江夏暖,孤鶩騰飛於蘆葦之間。
清風拂動,吹得芳草飄逸,沙沙作響,稚嫩淳樸的漁女褪下草鞋,赤足沒入稻田,收網捕魚,脖頸間香汗淋漓,點綴些許泥汙,不經意間繪寫出詩情畫意。
江邊的官道上,一路人馬停頓,來到一處露天酒肆。
商隊車馬停靠一片草甸綠茵下,車門打開,流蘇自主撤去,先是見到一雙雪白豐腴的裸足踏出,旋即,一襲妝容華貴的紫衣少女走下。她身段高挑,肌膚紅潤,眉宇間嫵媚風流,唇齒間硃色點綴,頭帶金飾,腰掛玉墜,裙襬隨著身段挪動而搖曳,絲綢流動宛若無形的春水,柔和輕盈。
酒肆旁那些勞作的小二們眼睛不自覺瞟了過來。
能做好生意的,素來都是心思靈活,大致瞄上兩眼就能分得清來客是富貴人家還是貧賤人家。想來這位從車輿剛下來的姑娘,應當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氣質不凡,旁邊侍衛眾多,應當是要護送什麼東西,而這位小姐面色雖看起來溫柔典雅,但從那微紅的眼眶細看,想來是這幾日遭遇到什麼煩心事,並未睡好。
兩日之前,商隊連夜趕路,走的是林間偏僻小道,遭遇風雨,一路顛簸,來來回回就是簡單吃了幾個乾糧,直到此時此刻眾人才從偏路走回正軌。
調教人心的手段過於複雜,上位者對待下人應當恩威並施,連夜趕路想來已經惹得隊伍裡不少人心懷不滿,所以遇上能歇腳吃酒的地方,這位諸葛小姐便想要讓大家好好整頓一番。
經歷了太多挫折磨難,諸葛曉果心中傲氣已不再如曾經那般自信,如今身旁沒有幾個心腹,她做人做事便要顧忌太多。江湖上散人極多,有的人品端正,有的心術不正,對待不同的人都要有不同的手段,這並非是在軍營之中,軍官一味嚴苛,而在江湖之中,與人相處自當要以人為角度多方面考慮。
露天酒肆來往顧客並不算多,青白幌子被一根竹竿豎起,看似來實在是過於樸素,想來是幾個鄉野村夫在這道上簡單支起的。
因家緣故,這種地方諸葛曉果從未來過,但搭配著遠處的江景,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隊伍上的江湖散人見主子下車,個個都是雙眼冒光,聞到那新釀出來的杏花酒,全都動了饞蟲。主要是這夏日實在炎熱,加上趕路的奔波,哪怕是習武之人有時候也會覺得疲倦,想要好好解解乏。
諸葛曉果曼妙走來,身旁照顧起居的婢女,率先走到前面,拿起一張絲巾,擦了擦面前的椅子,確定沒有了汙垢,才讓小姐安心坐下。
之後諸葛曉果對著江湖眾人微微一笑,語氣舒緩:“諸位趕路辛苦了,都坐下來吃酒吧。”
大家就等著這句話,也都不客氣地坐了下來。江湖散人素來個性豪放,幾乎都是走到哪裡吃到哪裡,除了那些有錢人的公子哥或者大宗們的弟子,這些傢伙並無收入來源,也都是跟著大人物蹭吃蹭喝討賞錢,已經是習以為常。
幾個店小二見這麼多人,知道今日生意來了,便立馬有人湊上去,畢恭畢敬站在諸葛曉果面前三尺遠的距離,微低下頭,詢問道:“客官都想喝些什麼?吃什麼菜……小店的酒菜招牌都在旁邊的牌匾上。”
諸葛曉果微微抬眸,望著那些菜系,裡面倒也樸素,幾乎都是農家蔬菜之類的
,葷菜總四樣少得可憐,其中三道還都是河鮮這類。此處臨近江邊,村民倒是方便就地取材,雖看起來有些寒磣,但新鮮程度應該都能保證。
諸葛曉果並無多大興致,簡單要了幾個素菜和招牌杏花釀後,便讓眾人想吃的菜自己去點,並不限量。
當看到菜單後,江湖眾人興致降下來,畢竟在凌淮山莊和這位諸葛小姐在高檔酒樓大魚大肉慣了,面對這些農家小菜倒顯得沒有多大吸引力。但眾人到底還是餓著肚子,開始不斷點菜,每個桌子都需要上七八道才肯罷休。
等待上菜功夫,諸葛曉果凝望江水,望著那碧波盪漾,滿山蓊潤,心中不知思索著何事。
一旁婢女拿起蒲扇,為自家小姐輕輕扇風,她的內心也是百感交集……自從進入江湖,小姐遭遇到的打擊數不勝數,並且產生心魔,真不知道貨物送完以後,應當如何與家主交差。
果然世道險惡,令人不得不防。
“喂,這個小哥,你的眼睛亂看什麼呢?”
嫵媚幽柔的女子聲音鵲起,聽的人心神搖曳,渾身酥麻。
聲音一出,頓時引起眾人注意,只見林若玉手托腮,美眸輕眨,唇角噙著一抹微笑,滿是玩味神態。要知道隊伍裡面的江湖女子並不多見,這位林姑娘就是其中之一,她身段高挑,相貌甜美,眉宇間流露出來的氣質,比那青樓裡的花魁還是勾人魂魄,自然是惹得不少隊伍裡的同僚心生曖昧,自從那位慕姑娘走後,她便是隊伍裡的團寵。
只不過這位嫵媚女子看似放蕩,但從始至終都並未和某個男人過多糾纏,始終保持著一種極其聰慧的距離,逗得很多男子心癢難耐,有種拳頭打不著棉花的感覺。
也就在這個時候,有個店小二後退兩步,他身穿麻衣,肌膚黝黑,語氣磕磕絆絆,一副慌張樣子,從年齡看,大概是二十歲出頭的青年。
這位店小二一直都站在了諸葛曉果身後,難不成他方才在偷窺諸葛小姐?
在場都是氣血方剛的江湖武夫,都是從凌淮山莊挑選的,實力最次也都是二流好手的水平,每一個都能拆了這個小攤子。被這群人這麼盯著,小夥計自然是無比緊張,不斷咬著腦袋,滿眼憋屈道:“沒……沒看什麼……”
林若雙眼眯起,訕笑道:“真的嗎?可方才小女子可看見你一直都在盯著我們小姐的雙腳……難不成是喜歡上了?”
黝黑青年被戳穿後,漲紅著臉,不斷咬著嘴唇,來回搖頭,似乎再用力就會將脖子扭斷。可他越是這副樣子,越代表他心中有鬼。
諸葛家的婢女一聽這話,便立馬站起身來,呵斥道:“你大膽!我們小姐的腳豈是你配看的?信不信把你眼珠子挖下來!”
皮膚黝黑的店小二像是被逼急了,聲音顫抖道:“我說沒看就是沒看……再說就算看了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這位小姐一直光著腳,別人瞥一眼就能瞥到了……難不成還不讓別人低頭了?凡是總該講個道理吧。”
諸葛曉果本就心煩意亂,此時此刻被人議論雙足,頓覺尷尬羞恥,一怒之下,她內力湧動,想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一個教訓。
可她手掌剛剛探出,要將內勁吐出時,但她又赫然縮回手掌,心中暗忖道:“諸葛曉果啊……你何時變得如此氣量狹小了?就因旁人幾句話,就要出手欺凌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
百姓嗎?”
少女喃喃自語,喟嘆兩聲後,便淡笑道:“酥兒,不得無禮,的確算不上什麼大事情,莫要與人進行爭執。”
婢女聽自家小姐一說,心中有氣,但也不得發洩,瞪了那無禮黝黑青年兩眼後,之後轉身坐了下來,滿肚子委屈。
青年劫後餘生,連忙道謝,便默默退到了一旁。其中又有一個酒肆小二出來賠笑,說是新來的夥計不懂規矩。
到底也不過是個小插曲,眾人並未過多在意,繼續談笑聊天。一直端坐在人群中李茂盛拂動鬍鬚,看了身旁的林若一眼,輕聲道:“小丫頭,今昔不同往日,這位世家小姐心中有團無處發洩的怨火,若你再惹出事端,那團火指不定發洩在你身上了。
林若對待這個實力不俗的老人家倒是有些重視,但卻沒有把對方告誡當一回事,反而吐舌頭道:“人家這可是好心提醒,怎麼是惹禍啦~”
李茂盛並不多言。
自從那個藍眼丫頭離去,他便覺得這隊伍十分無趣,哪怕他數次救隊伍於狂瀾危難之中,受到不少後輩尊敬,可心底總覺得空蕩蕩的,旅途上的風景更是味同嚼蠟,滿肚子故事也不知和誰說更好,不知不覺整個人又變回了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毫無精氣神。
高空有飛鳥掠過,老人閒來無事,對其揮了揮手。
這正是百曉閣通信通報用的鳥。
老人將口袋一塊碎銀遞了過去,信鳥將碎銀含在口中,隨後抖摟兩下身後揹著的籮筐,將一封信報送了出來,然後便扇動翅膀向著高空翱翔飛去。
展開新報宣紙,裡面內容逐步呈現出來,其中先是老生常談的武評榜單之類的,這些榜單兩三年才換一次,上面排列的也都是重複的,並無什麼看頭。老人目光直接向下掃去,望向這段時日的江湖大事,想要找尋那位西域蠻子和劍神切磋的消息。
本來他們幾個還能在山莊目睹大戰,誰料這位大小姐非要提前趕路,使得眾人沒有湊上大戲,心中有所遺憾。
其中有個漢子把腦袋湊過來,憨憨笑道:“李老,上面都寫著什麼?”
李茂盛沒好氣道:“去去去,想看自己花銀子買去,別來蹭老頭子我的。”
不過話這麼說著,老人倒沒有真小氣地把宣信合上,也讓旁邊不少人的餘光能掃到。下面的確也寫了山莊比武的具體經過,繪聲繪色描繪出來,先是用了一大堆辭藻描繪出兩位絕頂強者交鋒的場面。
百曉閣不愧是江湖最大的消息組織,請的筆墨先生,也是頗有文采,描繪的東西格外有畫面,讓人身臨其境。
有幾個人拍手叫好,說道:“不愧是柳劍神,的確遏制住那個蠻子的風頭了,不有一句話說得好嘛‘蒼崖一出,誰與爭鋒’?”
“但這西域高手也不容小覷,雙方比試點到為止,雖說柳劍神最終佔了上風,但也受了些損傷,要我說之後再論武評,這位西域蠻子指不定能進前五呢。”
其實絕大多數的人,尤其是江湖人,茶餘飯後最喜愛的話題,就是討論誰比誰強,誰比誰弱,武道越昌盛,這個話題就越火熱。
但讀著讀著,後面故事屬實讓人皺起眉頭,不可思議。
天下第二趁人不備,出手截殺?
然後就是天下第十齣手阻攔,三萬黑甲士兵圍山,青龍司傾巢出動……然後故事愈發離譜起來,變成天下第六傾力一劍,重創夜無極。
哪怕是李
茂盛也憋不住了。
他可是清楚記得,那個小丫頭的男人就是上面寫的天下第六……
一時間萬千思緒凌亂,讓人不知所措。二十幾個人嘰嘰喳喳,熱鬧成一團,各抒己見。望著江水美景的諸葛曉果聽到那些亂嗡嗡的談話亦是有所好奇,也想尋覓一封報信端詳,只可惜信鳥遠飛,已是看不到了。
作為世家小姐她倒也不願意從一群江湖人手中借讀,只能強按好奇心,等到第二個城池後再具體瞭解。
就在這時,有位店小二吆喝兩聲:“客官們,上酒上菜嘍!”
算上商隊所有人在內,人數超過二十,不過店小二眼睛很尖,知道哪個是主子,上菜也講究先後順序。之前哪個皮膚黝黑的青年,先是端著上好的杏花釀送到諸葛曉果的桌前,順勢將素菜整齊排好,因為招待的是貴人,還是個女子,所以他們酒肆用的都是新碗新筷子,全都是以沸水燙了兩遍。
其實這就是貴人和奴才的區別,對貴人來說乾淨與否都是稀疏平常的事情,但對奴才來說就要想的面面俱到,不能有半點馬虎眼。
酒水倒出,芬芳四溢,甘甜清冽,仔細一看還有一片釀時帶著的花碎。
諸葛曉果剛想品嚐,卻聽一旁婢女說道:“等下小姐,此處荒郊野嶺的,讓酥兒試試有沒有毒。”只見這位侍女從口袋中套出特殊的草粉,用筷子沾上一滴酒水後,將其滴在草粉之上。
諸葛世家主要行業以草藥為主,哪怕是個小丫鬟對試毒這一手段都無比精通。
黝黑青年似是記仇那般冷哼道:“俺們都是鄉里人,上哪弄什麼毒藥去,若是放心不下,倒可以找個別的地方吃酒去。”
又有一個店小二呵斥他兩聲,讓他住嘴,旋即賠笑道:“客官放心吃就行,這些菜都是自家種的,絕對安全,何況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上哪弄毒去?何況就算有毒,誰也不敢對付你們這些武功高強的大俠們。”
這種奉承話極其受用。
婢女試探兩下,發現草粉並未變色,可以說面前的菜餚的確安全。
諸葛曉果微微一笑,說道:“出門在外,小心點總歸沒錯,希望店家不要見怪。”
“那是那是……小姐說的有道理,行走江湖多個心眼總歸是沒錯,小姐活得屬實通透啊。”店小二撓了撓頭,滿臉堆笑,憨厚地拍著馬屁。
見諸葛家族的婢女都沒發現問題,其餘商隊男子們當酒水上來的那一刻,倒也顧不得什麼,大口大口往肚子裡面灌。天氣實在炎熱,這種杏花釀甘甜清涼,進入肚子裡面當真是說不上來的舒適,面前這些農家小菜炒的也屬是不錯。
不知為何,李茂盛總覺得有些古怪,但見眾人吃的狼吞虎嚥,也倒出兩杯濁酒慢飲,喝著喝著,倒是沒有發覺不對,可當夾菜入口的時候,頓覺舌尖微麻,一股莫名的熟悉從腦海中浮現。
記得他年輕時候跟隨過隊伍闖蕩南闕,那裡毒物成千上萬,其中有個果子的汁液味道乾澀,進入嘴裡產生微弱酥麻,算不上什麼危害,但若是大量喝水的話,汁液毒素就會迅速擴散,鑽入五臟六腑當中,於體內蒸發。
“不對……”
老人剛要開口,頓覺毒素從舌尖蔓延,令他講不出話來,想要握刀,更覺頭重腳輕,兩眼發花,站立不穩,精氣神搖搖欲墜。
夏胤人闖蕩江湖,不被人在陰溝裡用毒麻翻是必修課,所以闖
蕩江湖的老夥計,或多或少對此道都有所鑽研。可南闕之毒不一樣了,南闕毒物千奇百怪,環環相扣,超乎常理認知的更是數不勝數,哪怕是用毒之人也未必都能一一分辨。
起初眾人見此地是幾個鄉里人操辦便認為沒多大威脅,又見婢女酥兒試毒之後這才徹底放下戒心。
在這炎炎夏日,眾人飢渴難耐,有人不一定喜愛吃酒,但沒有人能夠在這種熱天下不飲水,所以便著了道。
不只老者一個,周圍數不清的商隊成員都是直不起腰來,口中講不出話,彼此之間意識慢慢脫離。轟隆隆,二十來人倒在地上,成了不省人事的醉漢。
然而剛夾了兩口菜的諸葛曉果卻並無大礙。
她既吃了菜,也喝了酒,卻毫無反應。
當見到其餘門客出了問題,這位大小姐立馬將口中酒水吐出,握住佩刀,眼中冰冷,死死凝視那個之前與自己談笑風生的店小二,冷聲道:“是你們動的手腳?”
那店小二亦是不解,來回搖頭,喊道:“不是我!不是我!”
旁邊婢女酥兒與小姐一同用餐,倒也沒有發生問題。那就是說,其餘人的菜裡都被下了毒,唯獨諸葛曉果這裡卻是正常的。
“快些交出解藥,不然定不饒你。”
諸葛曉果足尖一點,身影飛動,腰間白刀出鞘,折射出森森寒芒,吐露在對方肩膀之上,似乎稍微一吐,便能將店小二整個斬首。
店小二渾身哆嗦,雙膝跪了下來。
其餘幾個清醒著的夥計瞧見,連忙退的遠遠的,有的趁人不注意直接溜走。他們都清楚這種江湖人一旦惹急了,殺人不眨眼,誰要是在這裡湊著熱鬧,可要擔心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得住。
忽然那個皮膚黝黑的青年露出笑容,站在原地,巋然不動,似乎毫無畏懼。
婢女見這個之前偷窺小姐玉足的青年如此作態,頓時尖斥道:“你是罪魁禍首?”
皮膚黝黑的青年再無憨態,舒展了一下懶腰,用雙手拍打臉頰,一層黑粉被擦了下來,露出雪白肌膚,周身布衣一震,在半空之中碎裂。
只見此人露出廬山真面目。
青年容顏俊俏,風流倜儻,雙眸偏白,空靈之中卻鋒芒有神,眉宇間輕浮,滿頭烏髮隨意的散落,沒有束冠,額前有幾縷髮絲無風自動,搭配著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態,頗為俊朗。
身著青灰色的長衫,束著月祥雲紋的白色腰帶,其上掛著一塊品質極佳的墨玉,形狀看似粗糙卻又典雅幽韻。
諸葛曉果瞧清此人後,面色驚詫,旋即變成無窮怒意,語氣近乎嘶吼:“顧瀚羽!”
“許久不見,大腳貓兒。”
顧瀚羽右手摺扇打開,目光灼灼,雙眼毫不掩蓋地觀摩著女子雙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