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生的故事-其之貳(1)

你一生的故事-其之貳(1)

作者:lwjs@楓糖奶油舒芙蕾計劃

2004年7月15日

“Kirov reporting.”

“Nuclear missile launched.”

你剛剛結束了一局遊戲。你用最擅長的基洛夫空艇和核彈打擊宣告了對手的失敗,這局贏得漂亮,你都無需親見,就已經可以想象對面電腦屏幕後正在罵出髒字的你的發小兒。你嘴角一翹,猜他馬上就會打電話過來。

果不其然,電話鈴響了,短促而連續,一聽就可知道是內線,這是你判斷電話來源的獨家技巧,但也不過只是能分辨內線和外線罷了。你接起來,他含混不清的聲音傳來:“不打了不打了,我馬上吃飯了,吃完再說。”

“吃完飯不下樓遛彎兒嗎?”你問。

“成啊,那一會兒我過去找你。”

你們的通話就此結束。也許是因為肚子有點餓了,你突然間覺得空調開得有些冷。你拿起遙控器給空調升了一度,隨後抄起桌上的冰紅茶喝了一口,屁股滑到椅子前端,整個人斜倚在轉椅裡面,這代表你現在處於十分放鬆的狀態。炎熱夏天裡的空調和冷飲和幾分鐘前的勝利讓你感到十分爽快,但你覺得還缺點什麼。

你打開瀏覽器,鍵入一串網址。平時父母也用你的電腦,你不敢把這個網站放在收藏夾,但鏈接你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更熟過課本上的必背名篇和英文單詞。

那是一個戀足網站。在2004年這個時間節點上,黃色網站並不少,但顯然正常的黃站都無法滿足你自己那偏門的性癖。7年前在工學實習車間度過的那個下午像是一個詛咒,把對女性足部的性趣深深烙在你的腦海深處,時至今日,這癖好還在不斷加深。在有了自己的電腦之後,你開始把慾望的目標瞄向了互聯網。彼時,連Google的中文搜索都未完善,你在瀏覽器裡初次鍵入“舔腳”兩個字時,返回的結果不足30頁,但你實在少有渠道獲得一些信息,只能日復一日地像犁地一樣反覆翻檢那些詞條,直到有一天你發現了這個網站。

網站十分簡陋,高飽和度的紫紅色背景上有一個用Fireworks藝術字功能生成的網站標題LOGO,點進去之後實際上只有兩個板塊:圖片與文字。圖片版都是站長四處蒐羅的雜圖,總共不到50張,你早已看得厭了,只瞄了一眼便連掃滾輪,改看文字版。這裡倒是更新很勤快,最近一段時間你每天都能看到有新的小說頁面。

你點開一個用閃爍的“New”字樣的gif圖標標記的新鏈接,這是一篇以男家教為第一視角的小說。字數不多,你只花了不到十分鐘就讀完全篇,有點意猶未盡,又按下返回鍵回到上一頁,讀起你鍾愛的那一篇小說。這篇小說已經發布有半年多了,起碼有三個高潮段落,閱讀體驗在同類文章中幾乎沒有敵手,因此當你不知道看什麼的時候,再重讀一遍它絕對是個好選擇。

你讀著讀著便起了反應。你早就按捺不住,家裡沒人,你儘可以搞點刺激的。於是你拉開床下的櫃子,從一堆萬年不動的衣服堆最下端扒拉出一個塑料袋,這裡面裝著的東西也和戀足網站相似,是你意外發現的寶藏。大概幾個月之前,你之前的住處——一棟建於上世紀70年代的筒子樓即將最終拆

除,你被父母派去把最後一點沒搬走的雜物帶回來。但當你路過樓道盡頭鄰居的門口時,你在已經人去室空的門口發現兩包廢棄的衣物。

那家的女兒和你同歲,小學時是校友,但上了初中便沒再見過,就連記憶之中她的樣子都已經開始模糊,難以回憶清楚。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因為你一眼就看到衣服包裡有女孩的幾雙鞋子:人造革皮面已經開裂掉漆的紅色小皮鞋、在鞋面上用塑料纖維進行植絨的編織布面一字襻便鞋、白色布面鞋頭繡著花的橡膠底舞蹈鞋,還有一雙穿到鞋帶和鞋底都斷裂的塑料水晶涼鞋。這些被棄的敝履在你看來簡直是不可多得的珍寶,在確認左右無人之時,你便偷偷拿走這些鞋子,收藏在你自己的房間裡,每每在深夜中拿出來把玩,一邊嗅聞,一邊把下體在床上蹭著,直到最終釋放出來。

今天你所讀的這篇小說是篇兄妹文,但文中有一個段落,你覺得自己無論看多少次都會興奮。這段詳細描寫了在一個週末裡,哥哥是怎樣以奴隸的身份服侍妹妹,尤其是在被命令舔乾淨妹妹所穿的鞋子的時候,文中詳細描寫了妹妹一雙涼鞋的樣子——那簡直就像是你拿回家的那雙——被主人穿著很久,以至於足底的部分都被汗水和灰土浸潤成更深的顏色,現出一個玲瓏五趾清晰可辨的,小巧的足印的形狀。

你如此鍾愛這雙鞋的理由自然也無需多言,正是當年那一幕給你的衝擊過於強烈所致。涼鞋其實並不存味,論殘存的主人氣息,它遠不及皮鞋和便鞋,但你在明知只會聞到塑料味的情況下也還是義無反顧地嗅聞著。你一邊稍稍加快了蹭床的速度,一邊把臉埋在了鞋面上。你想象著有個女孩正穿著這雙鞋坐在你床頭前的窗臺上——但卻不是這雙鞋的主人。

在你的想象之中,穿著這雙鞋的,是名為愛染的少女。在過去的7年間,這個名字和形象像是某種信仰一樣佔據著你的意識。你自慰過多少次,你就有多少次想到她。這次自然也不意外,你想象之中的愛染微笑著看著你,眼神中透出玩味、愉悅和輕蔑,或許還有一點點愛憐與讚許,那是一種獎勵,你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形容:用主人與狗,或者母親與孩子都不太合適,但那似乎也不是很重要——你正在關鍵的時刻,被從會陰中泵起的射精衝動正在沿著肉棒逐漸向上爬升,用自己的身體壓住性器似乎還是有點刺激了,你稍稍抬起腰以抑制衝動,調整好姿勢,順便在這期間想象出更多場景。

能有這樣一個充分享受鞋子的機會不是很多,你決定要好好利用一下。你捧起鞋子放在頭頂,臉埋在枕頭中間,用手壓著鞋面模擬腳踩的力度,想象著愛染正在踏著你的頭。

我這樣能夠讓愛染舒服地將腳放在我頭上嗎?

她在踩我的時候需要併攏雙腳嗎?

我真的能有接觸她足底的幸運與機會嗎?

你幻想著,頭髮在平坦的涼鞋底部摩擦,微小的沙礫和塵土落入髮間。剛才衝上巔峰的快感正在回落,你又開始下一次的推進。

愛染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沒有說話,她也無需說話,你就知道你對她的崇拜還不夠熱烈。儘管很辛苦,但你還是用力撐起上身,用手扶住鞋子的兩側,慢慢仰起頭。自鞋跟開始,鞋底一寸寸向著你的臉上轉移,剛才

蹭過頭髮的灰土又開始蹭到你的臉上。如果不是在發情的狀態之下的話,你的衛生觀念顯然是不允許你直接用舌頭舔舐那已經和地面(或許還是你也曾經踩過的地面)無數次接觸過的鞋底。但現在,你正在想象之中的愛染腳下,你理當拋棄一切來取悅她,這當然也包括你的尊嚴和衛生觀。更何況你早已見過那個場景,你非常明白並且充分理解那個男學生是懷著何等的激情而對愛染的鞋底進行舔舐,因此你也嘗試著伸出舌頭,讓自己柔軟的舌尖抵在那鞋子的底部,模擬著面對真正的愛染的崇拜行為。

那股從剛才起就在慢慢沸騰的快感已經在你的小腹攪得天翻地覆。你的舌頭在泥土與微塵與塑料底面之間往復運動著,攪動著,彷彿這就是你的初吻。你的嘴唇從鞋尖滑動到鞋跟,一路消耗了你總共3分15秒,而那熱流已經達到會陰。想象之中的愛染終於開始頷首微笑,你用手把鞋底緊緊壓在自己臉上,腰部用力使下體陷進柔軟的床褥,舌頭使勁抵住鞋底,在想象中的愛染的注視之下一瀉千里。

“愛染……大人……”

你喘著粗氣躺在床上,把鞋子放在赤裸的胸前,享受著射精之後的餘韻。這是你第一次突破自己的底線舔舐鞋底,這確實刺激,你覺得這不再是你難以接受的play了。儘管賢者時間的無力感正在撫慰著你,但在雙腿之間,用來裹住性器以防止精液浸染內褲的紙巾正在被一點點潤溼,你必須起來清洗一下。

你走進衛生間,把精液紙團丟進馬桶沖走,接了一盆水打算清潔下身。突然之間,你抬頭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臉上赫然因為鞋底的擠壓而留下了通紅的印記,尤其是被鞋跟壓住的位置,菱形的格子清晰地在你的臉頰上呈現,彷彿是古代受了黥刑的犯人。雖然已經進入賢者時間多時,但當這個想法突然蹦出腦海時,你便再度勃起了。你用手滑過臉頰,感受著輕微的凹凸不平的皮膚觸感,它們幾分鐘之後就會消失,但是你的性慾裡被愛染印下的烙印卻不會消失。

當你沖洗完畢,用一條浴巾擦拭身體的時候,你才終於想起應該如何描述想象之中愛染面對你的表情,你曾經在不空罥索觀音的造像臉上見過那樣的微笑——一種神明面對信徒時的包容與慈愛。

愛染毫無疑問就是與你性慾連結最為緊密的神靈。

父親晚上照例不回來吃飯了,母親則為你做了你喜歡的燒茄子、青椒炒土豆絲和糖醋小排。糖醋小排是半成品,用密封的塑料袋在微波爐裡轉個十分鐘就好了,但你仍舊很喜歡。作為主食的米飯是你唯一自己動手做的,你剛剛學會用指節測算蒸飯所需的最佳水量,而且似乎比母親常用的水量要更幹松適口。

“你暑假作業寫多少了?”

母親夾菜時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她一般不關心這個,如果特意問就是有什麼計劃了,你把正在咀嚼的肉嚥了下去。告訴她你會比應有的進度多趕上了兩三天的量。

“下禮拜我們單位組織去九寨溝玩,估計一週多吧,你是帶著作業去還是這周多寫點?”

她沒有徵求你的意見,肯定已經和往年的旅遊一樣提前給你報上了名。你對此沒有意見,但你第一個念頭是自己在這個期間不能再用那雙鞋子當做配菜,多少有點可惜。

“這

要猶豫嗎?”母親注意到了你的猶疑,這讓她感到不解。你回過神來,決定還是聽她的先趕上幾天的作業,這樣就不用帶額外的負擔出門。

即便如此,你們也只有不到四天可以用來收拾行李,飯後母親便催促你整理一下衣服。你正好找藉口鴿掉和發小兒下樓遛彎的計劃,但你只草草拎出幾件衣服就又不想動了,轉身又坐在電腦前,把喜歡的CD塞進光驅,一邊聽著,一邊小聲哼唱著。

就休息一會兒,看看書什麼的。你這樣對自己說。

硬盤裡有一個學長送給你的資源合集,包括幾個模擬器、一些ROM,還有大量被做成了EXE的電子書。你正好在看一個科幻小說合集,所以你把滑塊拉動到接近末尾的位置,繼續讀你沒讀完的小說——特德·姜的《巴比倫之塔》。

剩下的部分不多,你很快就讀完了。期間母親給你拿了點水果進來,並且叮囑你少喝含糖飲料,她看了看你正在收拾的衣服,催你儘快打包。你同樣只是應和了一下,目送她走出房間。時間還早,你正在閱讀的間隙之中,但你也不想玩遊戲什麼的,你覺得……

你覺得自己有一些傾訴的慾望需要得到滿足。

在你小的時候,你總是在不停說話,說話就是你慾望最好的宣洩。你的父母則隨著工作的日益忙碌而變得越來越沒什麼時間傾聽。與此同時,你也逐漸意識到,你的聽眾終歸是有限的,如果想讓更多人聽到你的話,那最好是讓人們看見。

你的視線移向了桌面上的WORD圖標。你幾乎沒有多想就點開了它,彷彿得授天命。你的手指在鍵盤上屈伸、待命,首先是Ctrl+Shift,切換為中文輸入法……

但你不知道該寫什麼好。你只是靜靜聽著歌,思緒在旋律和腦海中游移明滅的文字之間來回縈繞。你已經看過了那麼多的小說,可你卻無法決定自己的處女作要以什麼為主題。

思考良久,你閉上眼,順勢捕捉著意識中最顯眼、你最先想到的詞語。你的手指在鍵盤上移動著,屏幕上白色的空背景上冒出了文字。

愛染。

……

九寨溝離你居住的城市並不近,你和母親一路坐飛機先抵達成都,再和旅遊團會合,坐車前往。沿著岷江開行的道路上風景一直都很好,隨著行程漸漸深入阿壩自治州,藏區的感覺也慢慢顯現出來。司機似乎是還嫌氣氛不夠,車載CD裡的歌單從刀郎和周杰倫換成了降央卓瑪和容中爾甲。一路上聽《青藏高原》和《神奇的九寨》幾乎要耳朵長繭。但當你親見了黃龍和九寨溝的風景之後,認為在景色面前,這點小小折磨不算什麼。

但趕路仍然是難以忍受的。你雖然暈車沒有很嚴重,但也無法在車輛行駛之中進行任何閱讀或遊戲。母親單位的同事們這次幾乎都沒有帶子女來,你是所有乘客裡面最小的一個。你雖然不在意能不能和同齡人一起玩,但一路上你都沒有觀察女孩子腳的機會——平日裡出門趕路的樂趣有一大半都在於此——你唯一的慰藉就是想象。

幸好你出門之前開始寫作了。雖然起初的幾千字寫起來艱難無比,刪了又刪,但你從未感受到如許的樂趣,以至於你都動了帶上筆記本電腦出門的心思。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你尤其不可能在母親日常使用的電腦上留下你自己對色

情的想象。但沒關係,你早已決定了自己會把它們寫下來,所以你在這長達三週的旅行之中,一直在自己腦海裡翻來覆去地描繪著、修改著、精煉著你想寫的文字。

“我們下一站是益西朗木寺。益西朗木寺是咱們……”

下午兩點,導遊正在介紹景點,你在昏昏欲睡,因而她的話你也只是斷斷續續地聽到。你強撐著眼皮看著窗外,因為你不太想睡。長路漫漫,天氣陰沉,讓本來就喘不過氣的你更覺難捱。你的視線漫無目的地在路旁的山岩上掃過,斷裂的砂礫岩層突出明晃晃的石尖,一打眼間好像一隻溫潤如玉的小腳……

為什麼是腳?

那些尚未完成的文字潮水般滾滾而來,它們所簇擁的中心正是你苦思構想的故事主角。你悚然驚醒,發覺車已經停了下來。導遊站在車門口和司機交談,母親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叫醒你,見你醒了,試探性地問你要不要在車上多休息一會兒。

“不用。我還是去吧。”你搖搖頭,和母親一起下了車。你發現寺廟門口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圍牆外是密密麻麻的瑪尼堆,用六種顏色刻出來的六字真言上飄蕩著五色的風馬旗,在繩索上串成一串串,越過圍牆上的青瓦,一直連接到大殿黃色殿頂的尖端上。

"咱們最近來的團運氣都好,有位活佛轉場正好到益西朗木寺這裡,這可是七十年一遇的大事。"導遊從身後跟上來,向你們母子二人介紹著。

"活佛在寺裡有講法會,所以附近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來了。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能見到活佛,按照咱們這的規矩,面見活佛首先得有佛緣,其次還得有智慧。因為活佛修的是心咒,誰有智慧,一眼就能看出身上有寶光,這也必須得是活佛修為到這才行。"

她一邊介紹著,你們便踏入寺門。益西朗木寺本不算小寺,但如潮一般湧入的信眾全都擠在院落之中。即使旅遊團只此一支,卻也顯得裡面寸步難行。導遊舉起了小旗,大家都自動圍攏來,繞開那就地於庭院的香火煙塵中虔誠下拜的信眾們,向著大殿裡面走去。

"這裡就是咱們益西朗木寺的大殿了。建寺四百餘年,寺外建築經常焚燬,但是大殿一直都保持原樣,沒有遭過任何損害……"

跨進殿門的那一剎那,你感覺外面的香菸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攝著一樣,從大敞的殿門口一團團地湧入。殿外迴廊中的轉經唸佛聲、旅遊團導遊的導覽和諸人的議論聲、本就在殿中的信眾參拜聲和駐寺僧人的聲音都像是乘上了一輛漸漸離你遠去的汽車,變得扭曲而微弱。時間彷彿放緩,世界的色彩正在逐漸褪去,你看到眾人翕動的嘴唇,卻無法理解其中的含義。

出乎意料地,你並不感覺恐慌,而是被一種安寧和祥和的氛圍給攫住了。你看向大殿的中心,供桌、供品和八寶一應俱全,本來應該有佛像的位置只有一個空空如也的蓮座。今天天氣陰沉,大殿之內僅靠酥油燈和蠟燭照明,原本昏暗異常。但在你的眼中,一束束天光不知從何而來,照徹四壁。你茫然地回頭,發現導遊已經帶著整團的人在向外走,你連忙跟上,剛剛邁出大殿便聽到導遊回覆遊客的詢問:

"……不是釋伽牟尼,咱們益西朗木寺,供的是愛染明王。"

這尊號一出,你的心臟立刻就是一抽。你

馬上意識到那空蓮座和天光簡直就是七年前工學實習車間的再現,但當你立刻回首時,洞開的大門內卻又回到進門前昏晦無明的樣子,甚至連那沉重的包銅皮大木門都無風自動,砰地一下在你面前關上了。

你的心跳仍然砰砰,你絕想不到自己會在此處聽到這個名字。回憶立刻像是快要堆到頂端的俄羅斯方塊一樣迅速滿盈,對當日的刺激的回想讓你的手腳像是快要麻痺。你木然地環顧四周,你想在仍然如潮的人群之中尋找那個影子,直到你母親拍了拍你的肩膀。

"怎麼了?"

你像是靈魂剛剛回歸軀體一般一個激靈,轉頭看到導遊身邊站著一個僧人,所有人都在向你微笑,導遊捧起一條潔白的哈達,一指庭院內一個沿著禪房搭起來的二層小木樓:

"小朋友真是有福啊!剛才活佛在樓上一眼就看到小朋友最有佛緣,請你從這裡上去,活佛說了要親自為你摩頂賜福!這可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你茫然不知所措,只是呆呆接過哈達,在滿庭院信眾豔羨的目光之中走向樓梯。小樓是全木結構,從立柱到扶手到臺階全都黑漆漆,顯然已經經過不知多少年的歲月。樓梯口裡面也同樣黑漆漆,你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抓住扶手,攀上高得嚇人的臺階。

轉角處有個僧人站在陰影裡,你起初沒看到,攀到一半時一抬頭,猛然看到黑影中有眼睛的反光閃爍,嚇了一跳。但僧人不以為意,只是在你經過時,用生硬的普通話提醒你,不準穿鞋。你當然理解,二樓走廊口有一塊地板低於走廊地面,上面已經擺著一雙布靴,你便也脫下鞋子,踏上門廊。

面前的通道比你想象的還要更長,只有左側有幾扇窄小的木窗,風從窗框的縫隙裡吹過時發出悠長的嘶鳴,偶爾也有掛在房簷下的風鐸丁零聲響一同鑽進室內。門廊兩側掛著厚重的幔帳,一直延伸到你目力所及的最深處,積年的風霜侵蝕之下,顏色明顯沒有很豔麗了。日光雖然微弱,但在如此黑暗的環境下,自窗口射入的天光竟也猶如稜塊般凝實,細小的灰塵飄散其中,亮晶晶地反射並閃爍著。你的腳踩在看起來足有上百年曆史的木地板上,只覺得一股冰涼寒意從腳底直竄百會。門廊盡頭的地方看起來就是活佛道場,那裡同其他地方一樣幽深晦暗,唯有幾盞昏燈勉強照亮,但在你所處的位置也一樣什麼都看不清。你嚥了口唾沫,捧著哈達向前走去。

地上出現了一串腳印。你的足底在一次次接觸地板之後逐漸變得冰涼。即便這裡是海拔比較高的藏區,夏天會如此冰冷也有點反常,但你仍然向前走去。

你距離活佛駐錫之所越來越近。你思索著等一下面見活佛時應該怎麼做,於是先把手裡的哈達又捧得更高了一點。你有一肚子的問題,關於這座益西朗木寺,關於正殿中空空如也的蓮座。當然,你心底最想問的那個問題——關於愛染,你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短短數十步路,你的腦子轉過了一萬種思緒,可當你走得越來越近,眼前的一幕讓你目瞪口呆。

你滿以為坐在活佛位置上的是一位乾枯老瘦的僧人,但當你走近,首先映入你眼中的是一雙瑩白如玉,纖細柔嫩的小腳。你的心跳猛然飆升,雙手都開始有點顫抖。你甚至不敢抬頭順著這完美無瑕的小腳

和小腿向上看,因為你已經認了出來——那正是你反覆思念、幻想了兩千五百多個日夜的那一雙腳。

愛染的腳。

你的臉和下體同時開始充血。沒有命令,沒有話語,你雙膝一彎便跪在地上,自然地簡直不能更自然了。地板冰冷,寒氣順著你的膝蓋向上爬,讓你的雙腿像是被鑄在地上,又彷彿這樣的跪拜才是你應當所處的永恆的位置。

“抬起頭吧。”你面前的少女說話了,話音婉轉,如聆仙樂。你順從地運動頭部,眼睛所注視的位置自少女懸垂的雙腳向上,經過如脂似玉的纖細雙腿,再到形態完美絕倫的胴體,一直到那散發著母性神性和以世間一切美好的詞語都難以描述的臉龐。

愛染低垂著眼簾,以一種似笑非笑的慈悲眼神望向你,並且對你臉上微微的驚訝一點也不覺意外。她似乎比七年前初見的時候長大了一些,但看起來仍然比現在的你年紀稍輕。她身披一件華美的衣裙,正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幻著材質。但當你仔細端詳的時候,那衣裙又像是一件皮質的衣服一般。她的耳邊飾著寶石、臂上戴著金釧,而珍珠穿綴的瓔珞正懸在她胸腹之間。她背後的光焰耀熠,一望便可知是不折不扣的、真正的神靈。

你一直以來的無神論信仰在她面前崩潰破碎了。你無法想象世間有任何一個肉體凡胎能以這樣的面貌出現,你目瞪口呆,就這樣跪在她的面前似乎也是無上的榮寵,直到愛染容光煥發地向你嫣然一笑,你瞬間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無上光明。

明明沒有開口,但你知道愛染在等待你。你已經思念了她這樣長久,甚至在你的生命中佔據了將近一半的時光,現在你真正地來到了她的座下……

“你想要什麼?”

你愣住了。你知道自己的渴望是什麼,但你張不開嘴。你的幻想太多太複雜,真的到了抉擇的時候,你卻和小時候不知道該先玩玩哪個玩具的自己沒有區別,你無法做出選擇。

“不用著急。”

愛染這樣勸誡你。恍惚之間,你看到她抬手,這昏暗的活佛道場像是退潮的海水一般溶化,你眼前只有一片迷離的五色光華,隨即是一片茫茫無邊的白光。光芒淹沒你的五感,濃如貢乳酥油般的霧氣湧進你的腦海,虛空中,唯有一個聲音層層疊疊,反覆迴響。你側耳傾聽,那是一個年幼女孩的聲音,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直到你感覺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落在了實處,光、霧和道場乃至回憶都在濃縮,遠去;那聲音也逐漸減少了迴盪了次數,變得可以辨認。你集中精神,捕捉著一個個的字詞,與此同時,一些場景在你眼前翻折,構成了一副與這個語句相稱的環境。最終,你還是先聽明白了一直在你耳邊迴盪的話語:

“哥哥,還要做我的狗喔~”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