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獄夢:紅玫瑰與白玫瑰(1-4章)

校園獄夢:紅玫瑰與白玫瑰(1-4章)

作者:Dr.zhouzaipeng

第一章

“好啦,寶寶,真的該回去啦——已經很久了,你爸爸肯定會問的。”長達三分鐘的緊緊相擁已經讓我有些喘不過氣,雖然真的很捨不得,但是理智告訴我,如果她不能在十點前回到家,她爸爸肯定會進一步追問她的早戀問題,甚至會查她的手機。雖然每次分別之前我都會親自指導她刪除所有我們聯繫的痕跡,但她爸爸也不缺少更進一步的手段。

我輕輕撫摸著她淺褐色的頭髮,突然感受到一絲溫熱的溼潤感滲透了我的T恤,爬上前胸。大概是埋怨我只顧著勸她回去而忽略了她的眼淚,她沒有說話,只是握緊拳頭重重地敲著我的後背,節奏中充斥著委屈和不滿。我把她攬在左臂彎裡,默默從兜裡掏出紙巾,小心地擦拭她的眼淚。過了一會兒,她可愛地破涕為笑,亮晶晶的睫毛上掛著小淚滴的樣子讓人心疼極了。留戀處、蘭舟催發,我們實在是不能再耽誤一點時間了,我深深地給了她一個吻,然後目送她穿過這條巷子,邁進了全市最高檔的小區裡。

我理解她的不捨。今天是2013年9月1日,明天就是開學報到的日子了。命運總會給我開一些玩笑,小升初的時候,學區政策突然出臺,讓我家所在的這片待拆城中村莫名其妙地被划進了我父母想都不敢想的光泰中學,也讓我遇到了遙不可及的她。這裡的學生要麼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家公子,要麼是市委機關的儲備人才,而我的父母,就在這條巷尾賣燴麵。

當然,命運命運,畢竟命在前面——一時的運氣沒法讓我鍍上同學們那樣的金殼子,付不起補課費的我,終究還是在這所學校吊了三年的車尾。幻境再美終是夢,我的中考成績不支持我再走進和他們一樣的高中,我隨隨便便填了志願卡,寫了“服從調劑”,然後表示聽天由命。她罵我這是“把自己的前途當兒戲”、“不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當然,實際上還是抱怨我沒有跟她考到同一所高中,我們以後相處的時間就大大減少了。她不明白我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走到她那樣的位置,就好像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喜歡我這個窮小子。她發揮很穩定,以全市第47名的成績直升光泰中學的高中部。而我不知道調劑的漂流瓶會漂到哪去,也從來不去查我的錄取情況。畢竟我壓根沒打算上高中,我父母也無暇關心這些事情。補錄的時間剛結束,她就用我的學號幫我查到了我的錄取情況,但結果讓我倆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共讀中學”是什麼東西?我感到很疑惑,仔細查了查,發現是三年前和學區政策一起鋪開的計劃,是市政府新班子牽頭創辦的“特殊”學校,在我中考這年是第一屆招生。我不知道特殊在哪裡,但是它寫明瞭免學雜費,寄宿僅需800元/年,父母一聽覺得反正不怎麼花錢,不如就去上吧,反正成年之前打打閒工也賺不到幾個錢。

今天陪她在外面玩了一天,其間我表現得十分豁達,彷彿我們根本沒有面臨長期分開的難題。但回到家裡之後,還是沒法掩飾住內心的憂慮。我沒有再去陪著我媽看她喜歡的肥皂劇,而是脫了鞋子,和衣躺在床上,把路上撿到的線控耳機插進已經掉漆的mp3裡,開始聽些非主流傷感歌曲。我

期待我能聽著聽著就進入夢鄉,然後一早起來去報到,但一直放完了兩個網絡歌手的播放列表,周公都沒來造訪。上高中以後,她爸爸會不會管得更嚴?我們還容不容易見面呢?我們還會繼續下去嗎?就算過了高中,她之後還要考大學的,但是我肯定不會的。輾轉反側了一陣,還是有點想宇辰,不知道她會不會也在失眠。

男生一般不會問“你喜歡我什麼”這種問題,但我問過她一次,她說是因為覺得我很成熟。我沒太懂,但是畢竟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地主家的傻兒子只會天天在家裡的花園開生日趴。她更喜歡把同學的生日趴作為跟父母請假的藉口,然後跑出來跟我玩。或許是這個城市的另一半讓她感到新奇,一塊錢兩根的地溝油烤腸都能讓她綻放出我在學校裡沒見過的微笑。我牽著她走過佈滿土石揚塵的小路,在被油煙燻得漆黑的小攤上嬉笑,然後鑽進熟的不能再熟的網吧裡,看她被煙味燻得咳嗽不止。除了成熟,她還說感覺我不虛偽。我說,那就是真實咯?她說她也不知道,但她看的虛偽太多,她知道什麼是虛偽,而且知道我不是。

一直捱到了mp3沒電,我在黑暗中摸索著起床,拉開床頭的檯燈,起來給mp3插上充電器,上了個廁所,又躺回床上。雖然這次還是沒脫衣服,但我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早起幫父母收洗訂好的蔬菜,父親在和麵擀麵,母親在煮肉湯。小館子賺的是辛苦錢,這種生活我已經過了許多年,很少有哪次可以像大多數同齡人一樣睡到日上三竿。差不多收拾完之後,我背上書包,拿上父母打包好的被褥和臉盆,踏上了去學校的路。

這學校離市區不算太遠,但和我家在相反的方向上,路又不是很好走,車程足足有一個半小時。不過時間還是很早,因為我出發的時候才六點多,而學校報道的時間是九點開始。我打量了一下校門,感覺怪怪的。學校的大門向南開,大門兩邊是兩塊黑色大石頭,上面用白油墨寫著“共讀學校”四個大字,大門由細密的鐵絲網構成,氣氛很森嚴;旁邊靠近傳達室的小門敞開著,我沒多思考也就走進去了。呵,看來“特殊”學校就是收留一下各個學校處理不了的學渣,然後嚴格管理一下,爭取在學渣裡篩出幾個不是很渣的,廢物利用一下,說不定還能篩出幾個好苗子,但我肯定不是。行吧,一個字混就完事了,不就是個高中,讀完了就去打工。

“你是來報道的嗎?”傳達室老大爺推開窗戶問我。

“是,請問在哪裡報道。”我放下手裡的被褥,把錄取通知書遞給大爺。

“你等等。”傳達室大爺關掉窗戶,拿起電話按了一個數字,然後說了幾句話。窗戶還挺厚的,我聽不到。“你在這裡等等吧,有人帶你進去。”大爺打開窗戶跟我說了一聲,然後關掉窗戶,繼續看他的電視劇。

我一頭霧水:你直接告訴我在哪不就完了嗎,還非得讓人帶我,多麻煩。我坐在被褥包上,掏出兜裡的《阿衰》,沒看幾篇,就聽到一個女生叫我:

“是周勝志同學嗎?”

“是!”我把漫畫一合,抬起頭來——

我愣住了。眼前這個女生穿著一身奇怪的校服,上身是一件黑白橫條紋的短袖,套著一件淡藍色的外套,但外套的肩部

也能看到黑白條紋,估計是延伸到後背的;褲子和我的一樣是淡藍色的,但兩邊褲縫的位置也有黑白條紋。最奇怪的是,她竟然赤著腳,腳上還戴著一副黑色的制式腳鐐。我繼續打量著,她估計有1米7的樣子,精瘦的身材讓校服顯得十分寬大,水靈靈的眼睛裡含著少女的清純,卻又有些委屈和躲閃。相比於她的身材來說,她的五官有些小巧,所以總體不算太好看,但雪白到透亮的皮膚大大彌補了這些問題。她的頭髮明顯做過拉直,披散在肩頭上,這是當時T市比較流行的簡單髮型,但選這個髮型的女孩們往往是有及腰長髮的,不知道她為什麼也會這樣去做。

“跟我來吧,報道處還沒開門,我先帶你熟悉一下學校,放一下行李。”她伸手提過我的被褥包和臉盆。這讓我一時非常無措,我一個男生,讓一個女同學幫我提行李嗎?更何況她還戴著腳鐐。我立馬要搶回來,但她堅決不願意,也不跟我講話,徑直往學校裡走去。她的步速還蠻快的,我只好默默跟上。她似乎很熟悉校園,往北一點點之後向西一拐,走到一棟樓下,把我的行李往門口一放,指著這棟樓對我說:“這是你的宿舍樓。我就不能進去了,你自己把東西提到你自己的宿舍去吧。”我想開口問她點什麼,但是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一時間甚至不知道先說什麼好,就乾脆先提著行李,找到我自己的宿舍,把東西一丟,也懶得收拾,就走了下來。

“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沈冰,1997年出生,2013年因團伙詐騙罪被判處有期徒刑8年,因未成年被暫押于山海區共讀中學。以後我們就是同學了,今天你來得早,管教讓我帶你熟悉一下這裡。”她從容地對我說。

“有期……徒刑?”我一時間愣住了,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麼東西,還是報道的時候走錯了地方。原來她比我還大一歲,但是看起來太嫩,很難讓人相信這一點。

“嗯,我是個罪犯。”她略微降低了音調。“這所學校是市政府新推行的一種教學方式探索,這裡除了老師和學生以外,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未成年罪犯。我們邊走邊說吧。”她似乎已經習慣了腳鐐的存在,走起路來雖然有叮叮噹噹的響動,但卻絲毫不影響她的步伐。腳鐐的鏈長應該有30多cm,她每一步的步幅都很窄,但步速很快,所以走起路來總體速度並不慢。聽到她的介紹,我一時有些目瞪口呆。“工作人員”是個什麼意思?學校裡能有啥工作需要做呢?搞不懂。

“先來這邊看吧,”她繼續帶著我往北走,“西邊是學生宿舍樓,我剛剛說我不能進去,不是因為那是男生宿舍,而是你們住的是學生宿舍,我住的是監舍,我進入學生宿舍算違紀的。過去以後北邊是教學樓,裡面有教室和教師休息室。東邊緊挨著教學樓的是我們的監舍。再旁邊是食堂。”我跟隨著她的介紹,觀察著這所特殊的學校。這裡的樓宇都是新建的,看上去十分nice,但色調都是單調的黑白色,總有一種沉重的感覺。教學樓總共有四層,能從窗戶裡看到教室內部配有多媒體設備和空調,總體的教學條件還是很先進的。監舍則能明顯看出不同,整體由灰漆上色,緊密的排布的窗戶說明其中房間面積非常感人

,且窗戶上都有很粗的鐵柵欄,監舍門口是一扇禁閉的大鐵門。食堂相對正常一點,是一座二層小樓,沒有什麼特殊之處。食堂旁邊還有一棟層高很低的矮小建築,我好奇地問道:“食堂旁邊是什麼呀?”

“嗯……是我們用的地方。”她低沉地說。

“什麼叫……你們用的地方?”我不解地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的聲音更加消沉,我也就沒再繼續問下去。走到教學樓旁邊時,我挑了一間一樓的教室,走進去看了看。教室的格局也很奇怪,前面一排是金屬桌椅,刷著和她的腳鐐一樣的黑漆,後面則是正常的木製桌椅,和初中的幾乎是同款,只是明顯是新制作的,沒有任何的使用痕跡。

“這桌子有什麼不一樣?”我走近觀察,還是沒有看出端倪。

“我們罪犯也會和你們一起上課。前一排的座椅是給我們坐的,上課開始時,座椅會通過電磁鐵產生磁性,將我們的腳鐐鎖住,這樣上課期間我們不能離開座位,也就杜絕了我們脫逃和暴力襲擊的可能。同時我們在前排必須按紀律坐得筆直,不能開小差,全程必須認真聽講。一天會上6節主科課程,然後7-8節會有體育和藝術課,讓你們休息一下,晚上你們上晚自習。而我們罪犯的話,7-8節和晚自習時間則是分屬不同的勞動。”她介紹道。

“勞動……學校裡應該沒有太多勞動需要做吧?”雖然她說這些話的語氣雲淡風輕,但我還是覺得這種待遇對一個未成年的女生來說有些太殘酷了,所以想往回找補一下。

“學校今年招生的規模是學生400人,罪犯100名。其中女犯分保潔號、服務號和外勞號。保潔號就是掃地、拖地、擦玻璃和瓷磚,服務號就是在學校經營小賣部和食堂打飯。我是外勞號,每晚都要去勞動車間踩縫紉機,製作產品往外賣,維持監獄的流水平衡。男犯的話主要分炊事號、紀律號和大勞號,炊事號就是負責做飯,紀律號的話就是巡邏檢查其他罪犯的違紀行為,大勞號有時候也在勞動車間勞動,學校裡需要新建什麼東西的話,也會讓他們去做。”我本想讓氛圍輕鬆一點,但誰知道她仔細一介紹,感覺她們的生活更慘了,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我走出教室,發現另一個穿著和她一樣的“校服”(或許現在應該叫囚服)的女生也戴著腳鐐,赤著雙腳,正在拖地。她的腳掌沾上了地上的灰塵,加上拖地時飛濺的水滴,腳底受力的部分產生了一圈黑泥,就像塗畫出了她足弓的形狀。沈冰跟她招了招手,然後繼續為我介紹:“她叫丁橙霞,是我的同案,我們刑期一樣,她就是保潔號。她要在早上和下午7-8節的時候勞動,負責教學樓1-2層以及所有教室的清潔任務。”我也怔怔地跟著招招手,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跟這些同齡人相處。

“我……我可以去報到了嗎?”剛剛的相處和對她們處境的瞭解讓我有些坐立不安,只想暫時離開一下這種環境。

“你在幾班呀,勝志同學?”她輕柔地問我。

“我在4班。你呢?”

“我也在4班!我們以後就是同學啦。我的編號是F13035。”

“誒?那蠻好的。編號……我好像沒看到我的編號?”

“不,你們學生沒有編號的,這個編號是用來管理

罪犯的。”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個,不是故意的。”我又感覺不經意間觸碰到了她是罪犯這一層關係上,總怕今天這些話刺傷了她,感覺很不好意思。

“沒事,你去報道吧,三樓樓梯上去右拐第一間就是。手續還蠻多的,你慢慢弄,拿到飯卡之後就可以去食堂吃午飯了。我先走啦。”她沒有等待我的回覆,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響聲走向了監舍。

這所學校的一切都跟我的想象差距太大,讓我一時間沒法適應。雖說她們真的是嚴重觸犯了法律的罪犯,但我們畢竟是同齡人,如果去掉囚服和腳鐐這些嚴厲的約束,我們站在一起時真的不會有什麼區別。但這個學校,或者說這個機構,就真的把血淋淋的規則放在我們之間,讓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們跟她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同學?朋友?上下級?夥伴?我不太清楚。總之就先這樣子吧,先去報到。

報到的過程其實不復雜,後面還跟著一個簡單的抽血體檢。我發現來報到的都是學生,也就說明其實學校裡的罪犯在我中考後的這段假期裡就已經被送進來關押了,報到現場也有很多男犯負責分發資料,女犯負責記錄。他們的特徵都很明顯,女犯整齊劃一的披肩發,男犯全部都是幾乎光頭,所有罪犯都赤腳戴著腳鐐。拿好入學資料以後,我回到宿舍裡,簡單鋪了一下床鋪,歸置了一下行李,發現已經11:30了,就去食堂吃飯。在門口我又遇到了沈冰,她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我就和她一起去吃飯。

食堂裡面的設置也有些奇怪。首先,食堂的窗口牆壁不是瓷磚隔開的,而是玻璃,能看到裡面有幾個被腳鐐鎖在地上的女犯,她們都戴著盒狀的嘴套,顯然她們就是負責打飯的“服務號”了,嘴套則是防止她們偷吃飯菜。至於全玻璃的結構是否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她們被腳鐐鎖在原地的場面,就不得而知了。地面的指示線條更是讓我愣住了:進門之後有兩條通道,中間用柵欄分開,左側是正常的瓷磚地面,右側是黑白橫條紋漆上色的地面。上午的經驗告訴我,大概是讓我走左邊,她走右邊,可這兩邊最後還是通到一起去了,這有什麼區別呢?我懵懵懂懂的打完了飯,和她一起找到一個位置坐下,才發現其中玄機:打飯排隊是從左往右走的,給菜的順序是大葷-小葷-素菜,這樣學生從最左邊開始,就能打到兩葷一素,而罪犯是從右邊小葷開始的,只能吃到一葷一素。我苦笑了一下,說了聲“何必呢”。她看起來比我更餓,沒有注意到我在觀察什麼,直接狼吞虎嚥起來。這所謂“小葷”是青椒炒肉絲,但根本沒有多少肉絲,我看著她可憐的樣子,夾起“大葷”的鴨腿,遞到她的盤子裡。怕她不接受,我加了一句:“我不愛吃這些。我還沒動筷,你吃了吧,不要浪費了。”她抬起了頭,眼神躲閃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把目光移到了那隻鴨腿上。她吃得很香,但沒有跟我道謝,也沒有抬頭看我,或許雖然嘴上習慣了“罪犯”的稱呼,但實際上還是沒法接受這種有落差的身份吧。我理解一個青春期女生在這種艱難環境下小心翼翼維護著的自尊,但畢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不飽可不是什麼好事情。我看著她吃完了那一份飯,又端起湯碗

來一飲而盡,而我卻被一堆思慮壓著,沒有太好的胃口。

“你怎麼了?看你有心事的樣子。”她擦了擦嘴,看著我說。

“啊,也不是。我就是覺得咱們這個學校規定還是有點不近人情了。”

“你來之前不知道麼?”

“不知道啊。”

“他們沒有宣傳?招生簡章也沒寫?”

“真沒有啊,沒有一點宣傳,我就是調劑來了而已,根本不知道具體這裡是做什麼的。”

“我反正不知道。我3月份就抓進看守所了,我們一個大案子,光未成年就抓了80多個人,後來急匆匆判了以後,就押來這裡了,外面的消息我一點都不知道。我以為你知道的,沒想到你完全不知情。”

“我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肯定不來。”我一臉無辜地說。

“呵,嫌棄我們是罪犯,是吧。我看過你們的報道證,這裡不收錢你們才來的,感覺你們也沒比我們好到哪去。”她的語氣逐漸變得輕蔑起來。

“不是,不是的,你誤會了。我是覺得,既然都讓大家一起來這裡讀書學習,為什麼要搞這樣大的差別對待,這樣讓我覺得很難在學校裡相處。而且課本上不都說了,現代社會的法律是很文明的,我感覺這樣對你們很不文明。”我的語氣有些著急了。

“嗐,你經歷的畢竟還是少。什麼差別不差別的,你們是學生,無論好與不好,總歸是清白的、自由的人,而我們是罪犯,我們一直被教育說,罪犯不要想著自己的人權和尊嚴……就差說我們不是人了。這個學校也是剛開始運行,我還不知道,如果以後到我成年了,我是繼續在這裡,還是能夠假釋,或者被送去監獄……唉。”我不知道她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態這樣講述自己的,但我看到她從剛剛叉開雙腳的姿勢,變成了併攏雙腳,左腳的腳掌壓在右腳的腳背上輕輕摩擦著。我知道,她這是在緩解自己的悲傷和尷尬。

“別這樣想嘛,我覺得政府肯定是想做好事,讓我們一起讀書受教育,肯定是為了讓你們有更好的出路,不是嗎?”我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話安慰她。座椅裡桌子的距離比較寬,我假裝掰著手指,實際上偷偷瞄著桌下她的雙腳。她雙腳的皮膚和身上一樣白皙細嫩,沒有一點斑點和黑痣。足型是標準的埃及腳,長短不一的腳趾畫出一道精緻的曲線,腳背上淡淡的綠色血管隱約可見,即使沒有指甲油的加持,也絕對無可挑剔。她的足弓很深,腳掌微微向一側抬起時就會露出那道優美的圓弧,可惜底部也沾著一些灰塵和小沙粒,腳跟的部分也磨出了一小圈繭。目光再向上移的話,就是非常殘酷的腳鐐了。這副腳鐐看起來不重,應該是1.5kg的制式腳鐐,但套在一個少女的腳踝上時,很難不讓人感到突兀。腳踝的位置已經磨出了一道很寬的印痕,由暗紅色到棕色的血痂覆蓋著。我知道,這意味著這個可憐的少女的細嫩腳踝不知道被反覆磨破過多少次,新的血痂和舊的血痂交織覆蓋在一起,直到少女在一次次哭泣中習慣這冷酷的刑具。她合抱著雙臂趴在桌上,頭埋在臂彎裡趴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拿起餐盤送去回收處。我沒有說話,隨她一起走了過去,然後走出了食堂。

報到的流程基本都在上午完成了,我還沒整理好情緒,就要去參加下午的

班會。下午1:30,班主任準時走進了教室,按下了講臺上的“上課”鍵。跟上午沈冰介紹的一樣,隨著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前兩排的座椅底部電磁鐵激活,把罪犯的腳鐐牢牢地鎖在座位上。我坐在第三排,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看到她把雙臂疊在桌上,筆直地端坐著。

“親愛的同學們,大家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我叫鄭鐵軍。經過今天的報到流程,相信你們都已經瞭解了,我們學校是一所非常特殊的學校,也是教育史上的一次大膽探索。我既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他們(用手指向第一排的罪犯)的管教。我們這個教學模式的初衷,是一箭雙鵰,用一個機構,完成兩種任務,並且實現互補。我們希望讓學生的良好行為習慣和氛圍感染服刑人員,也讓服刑人員的處境作為現實的普法教育;讓學生用課餘時間帶動服刑人員提高學習成績,服刑人員用勞動來抵償學校開支。”班主任一面講解,一面把兩份不同的校規發給後排的學生和前排的罪犯。

“學校對學生的要求和其他學校沒有太大區別,對服刑人員的管理也與其他監所機構沒有區別。你們服刑人員大部分都是從看守所直接轉入學校的,在看守所裡都進行過監規學習了,相信在學校裡能夠很快適應。今天報到開始,我們就算正式開學了,所有規定都將嚴格執行,懲戒措施也會按期生效。好了,你們學習一下校規吧。”

我隨便翻看了一下校規,無非就是尊師重教禮貌同學那一套,很是無聊,於是又合上了。大概是因為平常沒怎麼認真學習,我的視力一直很好,隔著第二排的距離,我也能看到監規上的一些條款:罪犯的3年學習週期內,不得離開學校;罪犯寒假、暑假各一週,學生放假的時段內安排生產勞動;每週勞動進度不達標的罪犯,予以停課一天,以彌補勞動進度;每學期期末考試取得前十名的罪犯,可以獲得家長探視,並且共進一次午餐的機會……

第二章

上課的第一週,我發現我雖然在光泰中學裡吊車尾,但在這所學校,還能算箇中等偏上水平。可能是因為,錄取到這裡的學生,都是和我一樣調劑來的咯?無所謂,從小到大一直就只有別人給我講題,沒有我給別人講題的份兒,我這還是第一次體驗當學霸的感覺呢。至於宇辰,自從她升入高中部以後,我就沒有再收到她的短信。或許這也是一種表態吧,也或許是她爸爸發現了我們的事,要她以後別再聯繫我了。我對這一切有心理準備,所以也沒有再去找過她。不過完全不在乎也不可能,懷著有點暴富的心理,我想在學校裡再找個女朋友,談多久不重要,只是填補一下心裡的空虛。

班上的女生都在青春期,臉上爆痘非常嚴重,皮膚一個差過一個,有幾個長得還算未來可期,但是誰早戀還考慮未來呢?在這方面,沈冰雖然算不上美女,但是皮膚又白又嫩,自然在班裡的女生裡勝出了。其實班裡也有其他男生垂涎於她,但是考慮到她是罪犯而非學生,每天要負責一些勞動,能一起玩的時間太少了。我沒考慮這麼多,直接很坦誠地邀請她一起吃飯散步。不過第一天下來就出了點意外……

第二週的週二,我像報到那天一樣,跟她一起去食堂吃飯。正好那天的大葷

也是鴨腿,我就故技重施,在她低頭吃飯的時候,把鴨腿夾到她盤裡。她神情慌張,突然想說什麼,但嘴裡的飯還沒嚥下,只能一邊擺手,一邊想把鴨腿夾到我盤裡。我剛想說沒關係,背後走來兩個身材魁梧的“紀律號”男犯,一左一右從背後架起了她。我驚慌失措,大喊“怎麼了?要幹什麼?”,兩個男犯卻不理我,一手扭住她的胳膊,一手按住她的肩頭,把她的身體彎折成一個直角。她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驚得一陣顫抖,猛烈地咳嗽起來,飯粒隨著嘴巴的開合四處飛濺,有的卡到了嗓子裡。窒息一般的痛苦折磨著她,而架住她的男犯則置之不理,直接將她拖行到食堂中間,腳鐐拖在地上的刺耳聲音引得周圍吃飯的學生和罪犯都不由得注視著她狼狽的樣子。她已無暇顧及自己的顏面,努力地吐出嘴裡的飯粒和食物殘渣,無力地跪在地上,沒有血色的雙手撐著身體。

“報告管教,罪犯沈冰違反監規紀律,在食堂偷吃大葷菜品,請管教處置!”兩個男犯異口同聲地對班主任說。

“沈冰,你背一下,不遵守食堂用餐規定,應該處什麼懲罰?”班主任站在跪伏在地的沈冰面前,皮鞋幾乎踩到她的指尖。他的聲音中沒有任何憐憫,只有催促。

“啊……報告!報告管教!我,我是……我初次違反食堂用餐規定,理應禁食24小時,請管教處罰!”她費力地撐起自己的上身,把手背在身後,用幾乎破音的聲音大聲回答。

“看來你的記性還可以,下次不要再犯了。”班主任走到她的背後,提起腳踢了她一下,就走開了。我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想趕緊走過去給她道歉,沒想到兩個男犯又把她架了起來,另一個男犯跑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盒子,盒子上繫著兩根十幾釐米長的皮帶。兩個男犯按住她的頭,第三個男犯走到她面前,把盒子按在她嘴上,然後用皮帶扣在她的腦後,調整了一下長短,然後扣上一把小掛鎖。原來“禁食”是給她戴上嘴套!明明罪犯都有編號,就算要處罰,可以讓食堂不予放飯,沒必要使用這種侮辱性的器具吧!嘴套的樣式很怪異,就像是給人的頭上套了一個馬嚼子一樣,彷彿她是人群中被特意標記出來的一隻牲畜。

這大概是開學後第一次公開展示的違紀懲戒,食堂裡吃飯的罪犯們被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執行完畢後幾個男犯就走開了,我抓緊跟上去跟她道歉,說我不知道有這條規定,更不知道他們如此嚴格較真,希望她原諒我。“嗚……沒事,我知道你是對我好……你去吃吧,我去教室等下午上課了……”嘴套封得很嚴實,她雖然還能說話,但傳出來的音量很有限,我必須湊近才能挺清楚她說的話。

時刻擔心著她的我食不甘味,沒吃幾口也去了教室,一直捱到第八節下課,罪犯的課程結束以後,她回過頭來看了看我,然後走出了教室,我會意地跟她走出去。她七拐八拐,走到教學樓一處樓梯的背後,有氣無力地對我說:“這裡沒有監控,求求你,幫我喝點水吧,太難受了”,然後拿出一瓶水,兩隻手用力地撐開嘴套,在嘴套和她的右臉頰間產生一道縫隙。我會意地擰開水瓶,順著縫隙緩緩讓水流進嘴套內部。我盡力維持著水的流量,儘量避免多餘的水

流到她的身上。

“謝謝你。”她習慣性地抹了抹嘴,但是發現只能抹到嘴套。

“再多喝點吧?晚上我們可能沒機會見面。”我看她只喝了一點,表示很擔心。

“沒事。監室裡放茅的時間是固定的,喝太多水也很難辦。”

“‘放茅’是什麼?”

“就是上廁所啦。不過你們上廁所可以叫‘方便’,我們罪犯只能叫‘放茅’。晚上我要去勞動的,只能明天見了。”

“可是你……”想到她今天在食堂所有人面前狼狽不堪的模樣,看著她臉上殘酷的嘴套和腳腕上的鐵鐐,我實在於心不忍,想用點什麼方式寬慰她一下, 也算是用實際行動道歉,可是話到嘴邊,卻發現真的沒有一點方法。

“嗯?怎麼啦?”

“沒事,你……你保重。” 喝過水的她彷彿又恢復了那個樂觀活潑的狀態,可是她越風輕雲淡,我就越無措。

課程的進度不算太快,我感覺完全能跟得上,所以晚自習第二節課就跑了出來,想去操場上逛一逛。逛著逛著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循著噠噠的聲音,悄悄摸到了勞動車間旁邊轉了一圈,發現勞動車間沒有窗戶,只能從門口的玻璃上才能看到裡面。我躡手躡腳地摸到後門,發現這裡並沒有人看守,但是鐵門上掛著一把粗大的鐵鎖。走近一看,發現裡面十分緊湊地擺放著許多臺縫紉機,只有中間有一條過道,旁邊各有三臺縫紉機,一排6臺,總共四五排的樣子。縫製的東西看不清楚,但工作的罪犯大多都是女犯,只有最前面一排是光著腦袋的男犯。每個罪犯都在非常認真專注的工作,手腳並用地追趕著勞動進度。我眼神飄忽地尋找著她,但後門看不到正臉,女犯們的囚服和髮型又很統一,我怕被發現,就趕緊離開了。看到他們的處境,我不由得為被罰禁食的她感到擔心。我們都處在胃口最好的青春期,而她白天要坐得筆直聽課,晚上又要在這裡辛苦勞動,怎麼能頂得住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揹著書包守在教學樓門口了。一看到她過來,我就一把拉住了她,把她拽進昨天那個監控死角,然後打開書包,拿出一罐八寶粥、一瓶水晶葡萄和一根吸管。

“今天改改分工,你拿住八寶粥和吸管,我來從下面掰這個鬼東西!”我拉開八寶粥的拉環,遞到她手裡。她很聰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擺好了準備姿勢。我用力拽開嘴套,讓她把吸管塞進嘴裡,雖然寬度不太夠,但勉強伸進去沒有問題,可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八寶粥喝完,我又擰開水晶葡萄給她,兩餐沒吃的她直接用盡全身力氣喝掉了大半瓶。我輕輕放開手,已經感覺到一陣痠麻。“嗚,你真好。你出去一定不會忘了我,啊呸,我以後會報答你!”她含混的語言讓人忍俊不禁。本來以為這樣應該能讓她順利地撐到中午嘴套解開,但我們都忘記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並且這個問題很快到來了。在第二節課上,我看到她的屁股在大腿的帶動下輕輕扭動著,到第三節課時,她的扭動越來越頻繁,整個上身也跟著一起抖動。壞了!罪犯的上午4節課中是沒有課間時間的,腳鐐會全程鎖在椅子上,沒法放茅,因此很多罪犯都選擇早上不喝水或者只喝一杯水。實在憋不住的情況下打個報告也可以去放茅,但她是被公開著戴上

嘴套的受懲戒女犯,如果這樣申請,豈不等於自曝違規飲食?第三節下課時,她跟我交換了個痛苦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的下身,我點點頭,表示無奈。

終於熬到了痛苦的第四節課,她的抖動幅度和頻率也越來越高,眼看就要在憋不住的邊緣了,語文老師卻在慢條斯理地講著,眼看這麼下去估計又要拖堂。屋漏偏逢連夜雨,語文老師看她坐立不安的樣子,突然提高了聲調:“沈冰!你來說一下這種寫作特點是什麼!”

她的臉憋得通紅,整個人歪歪扭扭地站起,微弱含糊的聲音從嘴套中緩緩鑽出來,老師和大家都沒聽清。“算了吧,你坐下吧,以後好好遵守紀律!你們也是,不遵守紀律,下場就像她一樣!”她在厲聲呵斥中坐下,但沒想到語文老師竟然過來拍了一下她的肩頭,最後這一點緊張的刺激讓她的膀胱決了堤。她的身體晃動了一下,臉紅的更加厲害,褲襠的位置產生了一點微微的水漬。幸好囚服褲子是灰色的,沒有人盯著她看,到下課的時間也只剩下五分鐘。我觀察到了她的尷尬,下課後陪她去了洗手間,然後去摘掉了嘴套。24小時並不短,她的小嘴四周已經被嘴套勒壓出了一個深紅色的方框,嘴唇還有些微微發腫。她對著教室的玻璃照了兩下,然後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徑直向食堂走去。

“喂,等等我呀!”我一個箭步跟上她被腳鐐限制著的小碎步。

“等你做什麼,我自己去吃就好了。”她把頭轉了過去。

“不啊,我們一起去吃。昨天我是真的是好心,你別記恨我嘛。”我抗議道。

“不,不是。我現在的樣子太醜了,不想讓你看。”

“沒有啦!”我轉到另一邊,看著她的臉,她又轉回去,我又走到另一邊,一直重複了好幾次,直到把她逗得笑出了聲,“真的沒有,你要擔心的話,一會吃完飯,我去買瓶冰可樂,給你冰敷一下消腫。”

“不,不要了。你又是八寶粥又是可樂的,我在這裡是坐牢,沒有錢買東西還你,我不欠你的人情。”她半賭氣地說著,捋了捋自己的頭髮。我沒再爭辯,直接抓起她的手往食堂走去。

一進食堂,猥瑣的私語就奏響了。果然,課上的狼狽還是被她的同桌發現了,而且在學校裡,這種事走得比風都快。

“快看快看,昨天被戴嘴套的那個!”

“誒,就是這個,這就是四班那個尿褲姐!好像叫沈冰還是什麼的。”

“哈哈哈哈哈,冰化在褲子裡了,變成沈尿褲了!”

“戴上嘴套了喝不了水,為啥還會尿褲啊,難道是天生水多,不分從哪個洞出來?”

她的臉羞得通紅,用盡可能快的步伐逃到打飯處,腳鐐的脆響接連不斷,掩蓋了一部分嘈雜的議論。我陪她找到食堂的一處角落坐下,逃荒般地吃完了午飯。

如果說日常上課的時間裡,學生和罪犯至少還在同一間教室的話,那麼假期裡,他們就像處在兩個世界一樣。學生可以在週六週日出門逛逛周圍的商圈,去公園走走,上網吧,唱k,甚至夜不歸宿也沒關係,只要週日回來記得抄抄學霸的作業就行;而罪犯在週六要補周內欠下的勞動進度,週日上午還要在操場上聽一週改造總結大會,如果周內有違紀情況,還要被公開批評,念悔過書。

“你怎麼來啦?沒跟小豪他們出去

玩嗎。”沈冰十分驚訝於能在週六晚上看到我。

“玩啦,但我這不是想你嘛,就回來了。”我拿著一杯奶茶對她說。

週六晚上是罪犯難得的休息時間,而我的出現是意義明確的邀請。丁橙霞會意地悄悄走開,她則邁著小碎步走在我旁邊,胳膊跟我貼的很近,卻又沒有直接接觸。我們默契地走到操場上,找了一塊草坪坐下,我一邊喝著奶茶,一邊描述著今天逛過的地方。她雙膝併攏,雙臂環抱著雙腿,側著臉聽我說著,眼裡閃爍著複雜的波紋,有羨慕,有悔恨,也有悲哀。

“哼,說這些還不是饞我,你能吃能玩,我什麼都沒有。”她的頭髮輕輕垂下,嘟起嘴的樣子十分讓人憐愛。

“我看你也不太感興趣嘛,要不你求求我,我給你偷偷帶進來?”我輕佻地說。

“誰要求你這大壞蛋!”她握住拳頭,狠狠敲了敲我的大腿。“唉,我也沒想過大吃大喝了,畢竟上次沒吃到還被罰了。要說想,我挺想穿雙襪子的。從小到大我甚至都沒怎麼穿過涼鞋,現在卻光著腳走來走去,很難習慣。”

“你的腳又白又好看,光著就光著唄,回頭率百分之三百呢。”

“色鬼!我就知道你們男生都一樣,我天天都覺得有人盯著我的腳看,我才想要穿襪子的。真討厭,我走了,不跟你說了。”她佯裝生氣,要扶著地站起來,我很配合地急忙拉住:“別別別嘛,看了又不能少塊肉。我今天可不是光出去玩,我帶了東西給你呢。”我拉開書包,拿出一杯奶茶和一包炸串。

“別來這套!你又想看我被戴嘴套對吧?”她趕忙轉過身去,對我的誘惑表示拒絕。

“我有那麼壞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紀律號是輪班的,我給今天巡查的兩個都帶了可樂,正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放心吧。”我一副老江湖的樣子,把奶茶和炸串遞給她。

她的眼神將信將疑,但聞到炸串的香味,還是把這些事拋諸腦後,大快朵頤了起來。

“喏,口嫌體直哦,哈哈哈哈哈!你慢點,別噎著了。”我笑著笑著,還是感到一陣憐惜。三塊錢一杯的奶茶,一塊錢一串的炸串,對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來說,本不應該是什麼奢侈的享受,但對於被關押了半年之久的她來說卻是這麼美味。

“什麼口嫌體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天天盯著我的腳看,這頓宵夜,就當是你補償我了。” 她飛速吃完了一把炸串,接過我遞上的紙巾擦了擦嘴,抓起奶茶猛喝了一大口。“啊,太好喝了,我最愛的紅豆和芋圓!不對,你剛剛說你給巡查的紀律號帶了可樂,你不怕他們八卦我們的事情?”

“我們的事情?我們有什麼事情。”我賤兮兮地說。

“呵。”她冷笑一聲,從我不知道的位置掏出一根頭繩,扎住自己披散的頭髮,我還沒回過神來,就被她一個翻身按倒在地上。以我的力氣,本應該能輕鬆地推開她,可我心跳加速,四肢酥軟無力,只能被她死死按住。她的雙腿岔開,腳鐐的鐐鏈拉緊,冰涼涼的貼在我的小腿上。她兩手夾住我的頭,猛地吻上我的嘴唇,把溼滑的舌頭伸進我的嘴裡來回遊蕩,伴以強力的吸吮,讓我無法招架,下面也迅速支起了帳篷。意亂情迷之間,她又突然抽出舌頭,讓我從粉紅的美夢中抽離出來。

“明白了嗎,我們

的這個事情。”

第三章

後來,我們有了很多“這個事情”。她很喜歡在操場上跟我聊天、散步,她說這是她唯一能看見的藍天,雖然大部分是在晚上。操場中間是一圈400m的塑膠跑道,跑道中間是草坪,和一般學校的操場佈置很相似。每次我們都會圍著跑道走上幾圈,她白嫩的腳底會被堅硬的塑膠顆粒硌出紅色的痕跡,讓我又心疼又憐愛。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逐漸清晰地感受到,學校在學生和罪犯之間劃出了非常嚴格的界限。開學一個月後,食堂的二樓開始營業了,與一樓的打飯區不同,二樓是自選的窗口,有米線、麵條、特色包子、麻辣燙和小鍋仔。這些東西和路邊攤上的也差不多,只是學校裡衛生標準高一點。二樓的飯也是罪犯負責烹飪,但按照規定,罪犯的飯卡沒有儲值功能,只能吃一樓的飯,所以他們甚至吃不到自己做的飯。我開學帶來的行李裡有一個不鏽鋼飯盒,保溫效果很好,在食堂吃飯幾乎也用不到,我乾脆就用來幫她帶飯。她非常喜歡吃辣,食堂一樓的飯對她來說太不過癮,她就求我幫她帶麻辣燙,我點了裝進飯盒裡,在旁邊的料臺上狠狠地加進好幾勺辣椒油,拿到操場上給她吃。

“快快快!快打開給我吃,饞死了饞死了。”一來二去,我已經習慣了每週六都給她帶一碗麻辣燙吃。

“別急呀,等會再吃。”我把飯盒放在看臺的座位上,然後打開書包。

“等什麼等,等不了了!快把筷子給我!”她風風火火地打開蓋子,貪婪地聞著辣椒的香味。

“喏,給你!”我從書包裡掏出一雙全新的白棉襪拿給她。

“哇!你竟然記得我說的事情!謝謝你,謝謝!”她開心地抱住我,給了我一個吻。她坐在座位上,想把一隻腳搭到座位邊上穿襪子,但發現腳鐐的鏈子太短,怎麼擺姿勢都不舒服,就俯下身穿上襪子,然後把腿蜷上來,用手摸著自己的腳,感受棉襪久違的親膚觸感。

“你的腳真好看呢,嘿嘿。”我痴痴地看著她的腳,然後把筷子遞過去,免得她忘了旁邊還放著一碗麻辣燙。

“哼,色鬼!唔,謝謝哈,那我先吃~”她滿臉歡喜地吃了起來。“話說,你給我帶了這麼多次,你自己都沒吃點?”

“我……我其實不吃辣,之前想點個不辣嘗一下,但是發現他湯底有紅油,就放棄了。”

“不吃辣?那你人生也太遺憾了,來,張嘴——”她夾起一顆魚丸,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動作塞進了我嘴裡。

“啊啊啊!太辣了太辣了,太辣了,水,水,我的水!!!”我被辣得伸著舌頭跳起來,從書包裡掏出我的水杯,灌進一大口,發現還是不管用,於是繼續伸著舌頭,像小狗一樣喘著粗氣。

“哈哈哈哈,你這也太可愛了。”她放下飯盒,捂著嘴笑我,像見到動物園的猴子被辣到一樣。“你可得努力鍛鍊吃辣啊,以後跟我結婚的話,不吃辣可不行。而且,我手藝很好的,你不吃辣的話,可是會很遺憾的哦。”

“什麼跟什麼啊!我一直都是一口辣都不吃的,吃點胡椒我都覺得辣,這怎麼改得過來哦。”一聽到讓我吃辣,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慢慢改嘛!你看,我得坐八年牢,情況好的話,也得要五六年,你高中三年以後出去,加上大學兩三年,你就

每天吃一點適應適應,肯定能學會呀。我要求不高,你練到吃老乾媽沒感覺就行了。”她掰著手指頭數著。

“唔,沒想到你真的考慮這麼久喔。”我聽到這句話,覺得有些感動。她知道自己還要在牢裡關很久,卻希望跟我能有未來,這何嘗不是一種浪漫呢?“那希望你早點出去,這樣我也能早點吃到你的手藝咯。”我伸出一隻手,她會意地跟我“five”了一下。

“吃好了,謝謝款待!”她擦了擦嘴,然後脫下襪子,團在一起遞給我。“這個就你先替我保管吧,今天時間不早了,我就回去啦。”

“啊?你不是說很想穿襪子嗎,這一會兒就不穿了?”我沒有伸手去接。

“你傻啊,我總不能穿回去吧,我們那裡三天兩頭清監檢查,我沒地方藏。下次你再幫我帶出來,我就穿一會兒舒服舒服,我喜歡穿襪子的感覺。”

“清監檢查是什麼?”

“就是,管教們走進來,我們把自己所有的東西扔地上,所有衣服脫掉,抱頭蹲在地上,然後她們檢查有沒有違禁物品。”她不耐煩地解釋道。

“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地替你收著臭襪子。”我假裝不樂意,其實心裡已經笑開了花。分開後回到宿舍,我又偷偷拿出她的襪子反覆嗅了嗅,發現雖然沾了一些灰塵,但沒有什麼味道。我悻悻地拿出一個自封袋收起來,塞進書包的最小夾層裡。

其實見面的頻率也不會太高,週一到週五白天都要上課,晚上她又要勞動。我有時候會在下晚自習以後躲在勞動車間的門口,然後等待嘩啦嘩啦的聲音響起。從她們下工,到列隊回監室之間也就三五分鐘的時間,可這也是我們一天之中唯一的悄悄話時間了。為了能有更多時間陪她,我問她能不能混進她們週日上午的改造大會。聽到這個主意的她連連擺手說堅決不行,會有管教看著,但我也跟幾個男犯有一點交情,男犯們說,這又不是啥好事,沒有正常學生想混進來,所以沒什麼人管的,無所謂,只要別太顯眼就行。

於是我就順理成章地混進了他們的改造大會。到操場的第一秒,我就知道為什麼她要拒絕我來了:所謂改造大會,並不是中學聽演講那樣,而是所有罪犯先列隊到操場,然後全體蹲下,雙手抱頭蹲下,呈“伏法姿勢”。大家都是罪犯,蹲在一起倒是無所謂,但我一個學生過去,難免會讓她難堪。我默默蹲下,藏在一個男犯隊伍的隊尾,偷偷探頭尋找著她的位置。由於身高的原因,她在一排女生隊伍的隊尾倒數第二個,離我的距離也不遠。我學著他們的動作雙手抱頭,掩飾一下我不一樣的髮型,發現這個動作真的又費力又屈辱,整個人的韌帶都感覺被拉得很緊,雙手要用力按住頭,而眼神絲毫不能抬起,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適應下來的。

“各位同改大家好,本週的改造大會正式開始,首先,由總管教員鄭管教來宣佈本週的獎懲名單。”一名男犯拿起話筒,畢恭畢敬地說。

聽上去,這周發生的事情不多,只是幾個勞動進度嚴重不達標的男犯被加重了腳鐐,然後獎勵了連續獲得一個月衛生標兵的女生監室。班主任宣佈完名單之後,臺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也附和著鼓掌,但突然發現,罪犯鼓掌並不是把手拿下來鼓掌,而是雙手依然放在頭

上,從合插的形式變成打開,然後在頭頂鼓掌。這個姿勢顯然是訓練過的,不但更加費力,還多了很多屈辱的含義,一眼望去甚至像歐洲中世紀的什麼宗教儀式。

“下一項,請沈冰同改帶來本週的悔罪分享環節!”

看樣子這個環節是隨機或者按什麼順序抽人上去唸稿的,沒想到我混進來的這周正好抽到了她,也算是冤家路窄。我看著她仍然抱著頭,用小碎步緩緩向後退到隊伍外,然後站起身來,依然雙手抱著頭走向主席臺。她一手拿著稿,一手拿著麥克風,開始念起她的“悔罪稿”:

“各位同改大家好,我叫沈冰,出生於1997年,於2012年參與‘多發寶’團伙詐騙活動,自身被騙後拉攏多名親戚、同學參與詐騙,造成多名受害人經濟損失超過5萬元,於2013年6月15日被判處有期徒刑8年,並於7月30日與大家一起被移送至T市共讀學校。在與大家一起進行服刑改造期間,我深刻意識到,自己在最美好的年紀,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形成了好吃懶做的壞習慣;在校不認真接受法律教育、學習普法案例,法律意識淡薄,認為犯罪距離自己很遠,即使存在犯罪行為,也會因未成年身份而逃避處罰;社交上不檢點、不自愛,與多名社會閒散人員往來,並與其發生不正當關係;消費習慣極其惡劣,喜愛超出自己經濟能力的奢侈品,經常偷用家長存款,超前消費等,造成經濟狀況入不敷出,最終為滿足自己無限膨脹的貪慾,走上了犯罪道路。與臺下許多‘多發寶’案件的同案不一樣的是,我並非受人矇騙或誤入歧途,而是在明知存在其存在詐騙行為的情況下,為了彌補自己的損失而不斷拉攏他人。臺下有的同改也是收我影響進入了犯罪的歧途,在此我真心地向大家懺悔。

如今,在各位管教的教導和耐心的普法教育下,我真誠地認罪悔罪,對自己的犯罪事實和所造成的嚴重後果有了清楚的認識。我的前十六年人生已經處於罪惡的深淵中,唯有通過多年的服刑改造,才能盪滌我汙濁的靈魂,讓我洗心革面,成為一個有資格迴歸社會的公民。而對受害人造成的經濟損失,則非對我的牢獄懲罰所能彌補,只能在日後的生活中加倍償還。感謝各位管教的教育,感謝各位同改的包容,罪犯沈冰的悔罪報告結束了,請各位指正。”唸完稿後,她又順從地蹲下,回到雙手抱頭的姿勢,等待班主任的命令。

“沈冰,我就是被你害進來的,這裡至少還有五位同改也是被你帶上這條路的,我覺得對你的判罰不公正!你不但詐騙,還涉嫌組織、教唆詐騙!”底下的一名男犯從剛才就在嘀嘀咕咕,現在更是想帶頭挑起爭端。“對!就是她!我也是!”“都怪她,我們才被坑進來的!”“我覺得按傳銷判也沒什麼問題!”“我們憑什麼跟她判得差不多!”幾名男犯和女犯也跟著呼應,不過好在都保持抱頭蹲的姿態,沒有要亂的陣勢。班主任在臺上呵斥制止了好一陣,然後把話筒遞迴給她。

“對不起,各位同改,”她換了一下姿勢,跪在地上。“我雖然沒有被列為組織、教唆詐騙的被告,但在詐騙案的處理上,法院已經綜合考慮了我對大家犯下的犯罪事實。因此,大部分的未成年被告都

被作為從犯,從輕處罰從緩刑至有期徒刑五年不等,而我,是主犯裡唯一的未成年人,被判有期徒刑八年,已經是本案刑期最長的未成年人。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你們刑滿出獄之後大多都剛滿20歲,甚至有的剛滿18歲,離開這裡之後還可以上大學,而我只能目送你們離開監獄,獨自在這裡服刑到24歲。那時候你們都已經大學畢業,有的可能還被錄取了研究生,而我才剛剛踏出監獄的大門,需要很長時間去適應八年間社會的變化,用高中學歷謀生。此外,你們都可以享受未成年犯罪記錄封存的新政策,這也意味著你們可以順利就業,而我作為主犯,檔案早已被公開,一輩子都要帶著罪犯的烙印生活。希望你們相信,政府已經做出了非常公正的裁決,而我本人也將帶著悔恨承受長期服刑的痛苦。罪犯沈冰,再次誠懇地請求大家的原諒。”

她回到隊伍時,似乎瞥見了後面的我,畢竟我沒有囚服,只是靠著顏色差不多的校服混在隊伍後面。聽見這些事的我百感交集,一方面真的很在意她說的奢侈消費、結交社會人員還發生關係的事,另一方面對於這種侮辱性極強的公開大會覺得生理不適。

傍晚時下起了小雨,我在看臺下的雨棚裡等她。我遠遠地看著她戴著腳鐐小步小步地走進操場,四周的水泥地有些溼滑,她險些跌了一跤。她可以直接穿過草坪來看臺下的雨棚找我,但對著草坪上的泥濘遲疑了幾秒後,她還是選擇了在塑膠跑道上繞路。其實在下雨天,她的腳底難免會被黑黢黢的髒汙覆蓋,多踩一腳泥水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但心底殘留的那一絲絲潔癖還是左右了她的選擇。

“你為什麼要來?”她一開口就質問了我。

“我為什麼不能來?”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那之後這三年,你大可以看個夠了。”

“你現在的態度和臺上可不太一樣。”

“嗯,半年前我跟誰都是這個態度,但現在不一樣,他們要我什麼態度,我就是什麼態度。”

“什麼意思?難道你說的認罪悔罪都是假的?”

“罪?呵呵。”她臉上閃過一絲輕蔑的笑,隨即脫下外套,轉過身去,用雙手掀起她的T恤,露出密密麻麻的傷痕。

“這……這是?”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的,但你總會相信這些吧。我被抓的那天,一開始覺得不服氣,就先被按在審訊椅上銬了一夜。第二天我說我要睡覺,他們開著強光燈照著我,不讓我睡覺,就這麼折磨到第三天,他們看我要扛不住了,就把我丟進監倉。”她點燃一支菸,猛吸了兩口,壓制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真的是丟進,那時候已經晚上兩點多了,我非常虛弱和疲憊,他們只是把門一開,把癱在地上的我推進去,然後把門一關,還把我外套的衣角夾在了門縫裡,值班的女犯用力撕扯,把我的外套撕破了,然後把我丟在鋪板上。第二天6天,我又被同監的女犯踢醒,開始被不間斷地‘關照’,當然,這也是他們授意的。監室裡有個精神不太正常的老太太,她們就讓我睡在她旁邊,她嘴裡總是絮絮叨叨的,睡覺時也經常發出怪聲,讓我沒法睡個整覺。飯打來了,她們就往我的飯裡吐口水……我噁心地吃不下,她們就說我浪費糧食,以這個名義給我戴了腳鐐。

就這樣硬撐了又是兩天,他們又把我銬起來,帶出去提審。”她的聲音很平穩,但淚珠已經從眼角滑落了下來。“之後又是三天,上午把我銬在審訊椅上訊問,下午就把我銬在通風窗上,用數據線抽我的後背和屁股,用警棍電我的腿。到晚上,就把我穿過審訊室的鐵柵欄反銬,讓我坐在地上睡一晚。最後一晚,我來姨媽了,血崩地把褲子都浸溼了,他們也視而不見。我實在受不了了,求他們讓我換條褲子,給我喝點熱水,他們說如果不招,就什麼都沒有,我說那就沒有吧,我寧願去死也不能承認自己沒做過的事。”我聽得愣在原地,她把第一根菸丟在地上,用黑黑的腳掌踩滅,然後又點上一根。

“可惜他們還是太有辦法了。他們突然停止了所有提審,把我送到一間診所,鎖到病床上讓我養病。我以為我清白了,但是有一天我悄悄聽到外面警察跟護士說,志偉已經招了,我的證言不重要了。我瞬間心如死灰,以為志偉出賣了我,他們讓我籤的什麼東西我也都一概不看直接簽了,默默等著坐牢。”

“志偉是誰?”我問道。

“我那時候的男友,也是這個案子的核心主犯,整個盤都是他設計下的。可惜這些都是他們的計謀,志偉其實什麼都沒說,但我的筆錄一簽,我之前那些折磨全都白捱了,整個案子也完整了,很快我們就判了下來,我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主犯。其他涉案的也大部分都被判了一兩年,關在了這裡。”她無奈地捋了捋頭髮。“嗯,你全都知道了吧。那我們分手吧。”

“分手?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你是學生,我是罪犯,之前好歹隔著一層你不知情的薄紗,現在你完全瞭解了,還看到了我白天那副樣子,咱們還怎麼在一起?”

“我不在乎,倒是你太在乎你那份自尊心了。算了,那分吧,反正你也不喜歡我。”

“什麼鬼話?我有自尊不可以嗎?還有,什麼叫我不喜歡你?”

“我看你很喜歡那個志偉,你是不是還跟他‘那個’過?”

“是啊,怎麼了。”她掐滅第二根菸。“哦,小子在這等著我呢是吧?呵,男生果然處到後面都是個色。”

“什麼叫‘都’?你處過那麼多哦?”我對她輕佻的態度有些氣氛。

“處過怎麼了?”她站起身,把一隻腳踩在我的膝蓋上,腳鐐的鏈子被拉到筆直。“你想跟我‘那個’,就靠你自己本事咯,總不好讓姐姐主動吧?”

其實她應該也發現了,聽她前面說那些經歷的時候,我就已經悄悄地支了小帳篷。被她這一挑逗和引導,我立馬起身抱住了她,像那次她對我一樣吻上她。她的身體也開始發熱,左手把頭髮撩到背後,右手則向我的下身遊走,偷偷順進了我的內褲裡,輕輕握住了我的下體。她的技術十分嫻熟,用食指和中指握住根部,用掌際頂住龜頭,無名指和小指則按住龜頭在掌際上摩擦。我很快分泌出了愛液,用雙臂攬著她坐下,她喘著粗氣擺弄著我的胳膊,讓我用雙臂撐起上身,然後岔開雙腿,把我的褲子脫到膝蓋,勃起到極限的下體直挺挺地對著她。

“沒想到你有這麼大哦,”她把頭髮撩到背後,跪在地上把我的下體含在嘴裡。一開始她只含住龜頭,用舌頭圍著我的龜頭遊走,讓從小就只能自己手藝活的我

感受到一陣陣觸電般的酥麻。“哦,哦,喔,舒服,舒服,冰,你好會,愛,愛你!”迷亂中我吞吐著不完整的句子,感受著她溫暖溼潤的舌頭,和時而在她牙尖發生的輕微碰撞,我的雙腿也跟著搖擺起來。看我進入了狀態,她把身子放得更低,左手支在地上,右手輕輕伸入自己的褲子裡,輕輕揉搓著她的陰蒂。她慢慢地把我的整根陽具含進嘴裡,一直頂進她的喉嚨裡。作為血氣方剛的男高中生,我的硬度讓她十分滿意,她用嘴唇包住牙齒,用力吮吸我的陽具,嘴唇和我的陽具緊貼在一起。找好位置之後,她開始大幅度擺動上身,用嘴上下套弄著我,我也不自覺地支著身體前後擺動,把粗大的陽具插進她的喉嚨深處。她口得很仔細,口腔閉合的力量時輕時重,讓我的龜頭始終保持著很強的敏感度。幾分鐘後,我釋放在了她口中,湧出的精液從她嘴角流下。結束後的我舒服地躺在地上,她則一臉不屑地看著我:“怎麼,現在心裡平衡了?”

我羞澀地點點頭。

那次以後,我逐漸變得大膽,很多之前根本問不出口的問題,我都會直接問她。我本以為自己已經是學生裡的“老司機”,沒想到在她面前真是“小汙見大汙”了,畢竟她有過不少實踐經驗,我閱多少片都不可能趕得上。有時候我也會問一些無厘頭問題,比如她像《倚天屠龍記》裡的小昭一樣戴著腳鐐,怎麼換褲子呢?她笑著說我是傻子,然後用手指稍微指示了幾下,我便心領神會了。

十月一很快到來了,我的室友們都在規劃著要麼回家要麼去玩,但囚犯們只有1號和2號兩天假期,然後在車間裡忙碌地趕工到7號。所謂假期,也只是不用上工,並不能離開學校。看到這份時間安排的她也很平靜,說如果我願意就1、2號留下陪她,3號開始沒時間見我,讓我回家去。大部分的學生都在30號晚上回家了,整個學校似乎一下子就空了下來。幾個管教在1號安排了一個小規模的運動會,允許罪犯暫時解下腳鐐參加運動項目,獲得名次的還有零食獎勵,這大大激發了罪犯們的熱情,幾乎所有人都報名了項目,只為體會這短暫的自由。

“啊,這感覺真好!”她很早就去找管教卸了腳鐐,蹦蹦跳跳地跑到看臺邊緣來,像是在跟我炫耀她靈活的腳步。我看著她燦爛的笑容,感覺又心酸又欣慰。運動會說是按照規定的項目進行,但好不容易得到機會的罪犯們根本停不下來,球場上的籃球從來就沒停過,叫到名字去比賽,比賽回來就繼續打;女犯們則是幾人一夥,踢毽子、跳皮筋,一個個黑黢黢的腳底上下翻飛著。時不時會有罪犯來邀請我參與他們的比賽,但我還是笑笑拒絕了,畢竟雖然卸去了腳鐐,但我還是穿著鞋子的,不好意思欺負赤著腳的他們。他們不知不覺玩到了傍晚,所有比賽也決出了名次,她在踢毽子比賽裡獲得了第二名,獎品是一包旺旺仙貝。

“來,姐請你吃!呼,今天累死我了。”她坐到看臺上,拆開旺旺仙貝,拿出一小包塞到我手裡。

“我吃什麼哦,你吃吧,你平常都不怎麼吃得到。”我擺手拒絕她。

“不行!我平常總是隻能吃你的,到時候你肯定得說我,這樣你也吃我的,就公平了!”她一臉調皮地強

行塞到我手裡。我笑了笑,拆開塑料包裝和她一起吃著仙貝。

“好了,所有罪犯集合,把腳洗乾淨,戴好腳鐐,然後去食堂吃飯!”老班拿著一包毛巾走了過來,後面跟著兩個五大三粗的男犯,每個都提著兩個大水桶。“沒辦法咯,拜拜,宅男先生!”她朝我擺擺手,沒有走樓梯,而是直接一個大跳翻過了看臺的護欄,享受她今天最後一次瀟灑的動作。她走過去坐在地上,男犯提著水桶挨個澆在她們的腳上,自來水雖然不算冷,但還是讓剛運動完的她抖了一激靈。她以非常不雅的姿勢大大咧咧地用手搓洗著自己的腳底,搓了兩下又覺得不對,回頭一看發現我果然還沒走,而且在盯著她看。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後勾了勾下巴,示意我趕緊走開。

國慶假期在幫爸媽幹活和跟發小開黑中迅速地結束了。剛剛收假,學校看大家沒心情上課,也就整了新活:8號上午“開放日”,面向社會開放一下,也讓家長們可以進來看看罪犯們改造的環境怎麼樣;下午則安排一個消防演習。我十分疑惑:你讓這一群妙齡少年少女光著腳丫子戴著腳鐐,人家父母看到了不會很傷心嗎?咋還好意思給人家看呢?到了操場,我豁然開朗了,原來他們給每一個罪犯都安排了專門的座位,座位前面有一張桌子,桌子上鋪著長長的桌布,然後堆上課本和練習冊。罪犯們則被嚴格要求不許離開座位,不許露出腿腳,也不許發出聲音,更不許和家人透露這裡的實際環境。我混在人群裡,假裝低著頭在操場上散步,用餘光尋找著她的位置。在操場的角落裡,我瞥見了沈冰,她正低著頭,眼淚汪汪地握著一箇中年女人的手。

“你說說你啊,你真是不給我們省心。為了讓你上初中都花了多少錢,給你花錢報補習班,你逃課去上網,給你報一對一,你把人老師都打跑了……現在又蹲個大牢,你真是把我們家的臉都丟盡了!”

“媽,您就別說我了,您知道,我也挺冤枉的,不是嗎。”

“我知道什麼,你冤枉什麼啊,我只知道你對不起我們家,自作自受,進來坐牢!”

“媽……我,我錯了,我給您丟臉了,您原諒我,好嗎?您看我現在的樣子,多麼難堪啊!我以後都不敢了!”

“什麼樣子?我看比外面好多了!你還是挺白的啊,沒胖也沒瘦,頭髮也比在外面正常多了,在外面天天紅一道黃一道的,不像好人。我看你就好好蹲在監獄吧,出來了就去好好打工!”

“媽,你別這樣說好嘛……這裡面不像你看到的這樣,我們真的很苦很苦,很難過,我們每天都……”她雙手握著母親的右手,努力擒住自己的眼淚。

“每天都啥呀?讓你乾點活怎麼了?你在家裡啥都不幹,當甩手掌櫃習慣了吧,正好改一改你的臭毛病,好好學學怎麼疊被子!”

“媽,我……嗚!!!”她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委屈和痛苦,大聲地趴在桌子上哭了出來。她多麼想傾訴,想說她已經半年沒有穿過鞋襪,想說她的腳上和身上已經添了很多傷痕,想說她因為沒營養的飲食和不足的睡眠,導致生理週期完全混亂了……可想起手銬和電棍的滋味,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上午的最後有個發放禮包的環節,是一包小零食,學生髮到宿舍裡,罪犯發到

操場上。發完之後可以和家屬一起合個影,但她媽媽沒有等到最後,拋下哭泣著的她就走了。活動結束後,她還是一直呆呆地坐在原地,白皙的臉頰因為激動和哭泣變得通紅,時不時發出一聲抽泣。我坐在一邊陪著她,幫她擦著眼淚。到了中飯的時間,她說沒有心情,就直接回了監舍。

8號的晚上,學校破天荒地沒有讓罪犯們上工。我拿了白天發的零食,照舊在操場上等著她。每次她能出來的時候,我們都會在這裡約會,這已經成了我們心照不宣的慣例。我拆開一個碗裝什錦果凍,剛插上勺子,就遠遠看到她的身影,邁著被腳鐐限制著的小碎步向我跑來。

“喂!給我吃一口!我最喜歡吃這個了!”她遠遠地喊著。

我笑了笑,把果凍放下,拆開旁邊的蛋黃派。

“這個我也要吃!”她氣喘吁吁地跑到了看臺旁邊。

“好好好,都拿給你!畢竟你們開學到現在就發了那一包零食,我這包也給你好吧?”我笑著說。

“瞎說,老孃連裡面是啥都沒看到,就被收回去了!”貪吃的她幾乎委屈得要哭了。“你還笑得出來,我說真的!我都不知道里面還有果凍,不然我隔著袋子也得給她掏出來。”她氣都還沒喘勻,就拿起我放下的果凍,用勺子挖出一大塊來。我自然相信她說的話,畢竟見識到學校上午的操作,覺得也不稀奇了。

“唉,我看這裡就一點都不打算我們好。說是改造,其實就是坐牢嘛,從古至今,坐牢就是懲罰壞人,刑字一把刀,也不關心我們的死活了。”看來母親上午的話讓她有些受打擊了。

“也不至於,下午不是剛組織消防演習嗎?我看挺認真的,程序有條不紊,還弄了點菸出來,順便測試煙霧報警器了。”我盡力寬慰她。

“呵,那是你們。你們聽到警報就直接跑下來了,但是我們的牢門是上鎖的,著火了他們會過來一間一間給我們打開嗎?水龍頭的水流也小,說讓我們弄溼毛巾捂住口鼻,結果一堆人圍著一個水龍頭,我都感覺快嗆死了才弄到水。下樓的時候也是,一個個都戴著腳鐐,一小步一小步的那麼慢。下樓之後,又得抱頭蹲在地上,管教在旁邊美其名曰點人數,實際上是看著怕跑了,根本不想著第一時間上去開門。演習都是如此,真出點什麼事故,我還是考慮考慮怎麼死不痛苦吧。”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只好又掏出一個果凍,希望她吃點甜的東西之後能好受一些。

第四章

之後的日子逐漸歸於平靜,我幾乎每週六週日都抽出所有空閒的時間跟她約會,為此也消耗了不少可樂和香菸去賄賂巡查的紀律號,畢竟男女過度親密也是被嚴格禁止的。但是久而久之,身邊的人也就都知道了我倆談了一出別開生面的“囚生戀”,我和沈冰也成為了學生和罪犯都羨慕著的“神仙眷侶”。聽他們說,鄭老師還雄心勃勃地策劃了一場元旦晚會,說是要讓學生和罪犯都有機會上臺表演,相互幫助和激勵。這個消息一放出來,沈冰就變成了一個大忙人,好幾次放了我的鴿子,傻子都知道,她是在為這個晚會做準備,想借著這個機會表現一番,我也理解她對這個機會的珍惜,所以表示支持,但她對於準備的內容三緘其口,一點消息都不向我透露。

大家都很關注這場意義

重大的晚會,這邊的學生們也提前兩個周開始準備節目,我的幾個室友也邀請我和他們一起排個節目,但無奈我實在沒什麼藝術天賦,只好作罷。鄭老師看報上來的節目太多,就在各個班級裡三令五申,說不要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排練上,不要耽誤了學習,還讓所有想報名的提前擬個單子,他嚴格限定名額,沒有入選節目的,就不要再練了,明年的元旦還有機會。轉眼間就到了元旦,操場的主席臺上張燈結綵,掛著“歡慶元旦,共贏新年”八個大字,據說整個晚會的佈置都是罪犯負責的,也不知道他們戴著腳鐐怎麼方便做這麼多的活兒,但看他們一個個都還十分有幹勁,大概是因為這是牢獄生活裡難得的樂子吧。學生們每個人拿著自己的板凳坐在臺下的左側,罪犯們則沒有這個待遇,他們列隊走進操場,在規定的位置雙手抱頭蹲下,開始報數,報完之後就紛紛切換成了舒服的姿勢,有的盤腿坐在地上,有的雙手抱膝,把腳鐐搭在腳背上減輕重量,表現出了難得的“鬆弛感”。我打量了一下罪犯那邊,沒有看到沈冰,看來她的節目成功入選,已經在大幕後面準備著了。沒過多久,節目開始了,由一名男學生和一名女罪犯登臺主持,看來領導也覺得男罪犯的光頭造型實在有礙觀瞻。男學生穿著一套筆挺的小西裝,女罪犯則只能穿著校囚服,戴著腳鐐,嘩啦嘩啦地走上臺,平常的校服跟囚服之間反差還不大,但這一同臺,就顯得囚服上的黑白條紋格外顯眼了。和所有的晚會一樣,第一個環節是介紹到場的老師,然後讓老師發表一段感言,無非是,在這裡幫助大家很不容易,祝大家好好學習,罪犯好好改造,鞏固文化知識云云。前面的幾個節目就是唱歌跳舞,我的一個室友還出來打了一段快板,不過這些都讓我提不起興趣,因為我平常只聽一些冷門網絡歌手,而他們大多喜歡韓星。我百無聊賴地等待著沈冰出場,等到了才發現她竟然排到了這裡的壓軸節目,也就是倒數第二個出場,名字叫“音樂串燒”。

她拿著麥克風,唱著歡快的《童年》,緩緩地走上臺來。她沒有穿著囚服,而是穿了一件呢子大衣和百褶裙,靚麗的校園秋季穿搭讓我有些不敢認。她的雙腳仍然沒有穿鞋襪,但顯然做了充分的清潔,搭配這身衣服,恍惚間竟然透著一絲絲青春的性感。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遊戲的童年……”唱了一段,她突然倒在地上,燈光變黑,大幕也拉了下來。燈光再次亮起時,她被兩個穿著警服的學生按跪在地上,手也被反絞到身後,學生拿著麥克風,她對著麥克風說:“可是我,被一時的貪慾衝昏了頭腦。為了購買名牌,為了在同學間炫耀,為了自己的虛榮,我做出了這輩子最後悔的事。被戴上手銬的那一瞬間,我知道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隨後,她低下頭,開始唱起“鐵門呀鐵窗呀,鐵鎖鏈,手扶著鐵窗望外邊……”唱了一段,燈光又按下,大幕又拉下了。再出現時,她穿著監獄款的藍色囚服,臃腫寬大的樣子和剛才判若兩人。她坐在地上,兩名學生正給她戴上腳鐐,而她則戴著手銬,繼續懺悔:“在被捕後的歲月裡,我深刻體會到了法律的威嚴。鋒利的手銬,沉重的腳鐐

,警示著我犯下的過錯。美好的青春輸給了刑期,哥們兒義氣敗給了法庭上冰冷的供詞。我好後悔,我想回去上學,我想媽媽……”然後又唱起了《燭光裡的媽媽》。唱完後,她低下頭,對著臺下所有人大聲喊道:“罪犯沈冰,認罪伏法!大家不要學我,切莫以身試法!同改們,一定要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感謝政府的挽救,讓我們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說完,她和兩名學生鞠躬謝幕,臺下掌聲雷動,不少人覺得她的嗓音非常棒,要求她即興唱首歌。這也是她想達成的效果,於是她回頭看了眼鄭老師,鄭老師點了點頭,她便開始了她的show time。她欣喜若狂,甩了甩自己已經被剪短的秀髮,然後問了一句“大家想聽什麼?”,把麥克風向前伸出對著大家,然後應著下面的要求,唱了《第一次愛的人》。她穿著囚服,戴著手銬腳鐐,邊唱邊在臺上走來走去,回應著臺下的“觀眾”們,活像一名偷稅漏稅入獄的女明星。唱完這首,又來了一首《隱形的翅膀》,她才依依不捨地走下臺去。晚會從七點嗨到九點半,每個人都很開心,之後她走下臺來拉著我走遠,我感嘆著她的美麗,她的臉紅紅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更加可愛。我從包裡拿出兩瓶啤酒,我們開心地碰杯,愉快地擁抱、接吻,彷彿我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戀人。

元旦假期裡,我無聊得要長毛,但是又沒法去聯繫沈冰,竟然又想到了宇辰,拿出手機給她發了幾條短信,一樣是石沉大海,估計已經把我拉黑了,我也依然決定跟她一刀兩斷。高中的學習節奏很快,需要兼顧勞動和戀愛的沈冰時常感到力不從心。罪犯都坐在第一排,上課一旦打盹就會被罰站起來,但她經常累得站著也能睡著,一節課最多能被老師喊醒三次。我於心不忍,就用自己有限的能力給她做做輔導,並且告訴她,每次輔導完下次我都要抽查,如果沒忘記,就獎勵她穿一會兒襪子。這條妙計大大勾起了她的熱情,也讓她的成績逐漸提高,在罪犯裡達到了拔尖水平。沒過多久就到了寒假,其間我也沒怎麼回家休息,聽到相較於初中時候大大縮水的寒假時間我叫苦不迭,而她卻感到慶幸——用她的話說,我們的放假,基本就意味著她把縫紉機踩到冒煙兒了。

寒假回去沒幾天就接近過年,父母也就懶得起床開店,乾脆也讓勞碌了一年的身體放個假。我就這樣無聊地捱過了元宵節,然後起個大早返校去了。冬天的T市十分乾燥,起床我就喝了一大杯水,在車上已經開始感覺到一股尿意,司機又好死不死地路過加油站加了個油,讓我憋得夠嗆,一進學校就直奔廁所去了。一陣舒暢過後,出門時卻一不小心碰到了一個女生——女生?我男廁所門口怎麼能碰到女生?

“不好意思,同學。”那個女生拿著拖把,低著頭走進了男廁所。我正要離開,卻發現那女生披著一頭淺褐色的披肩發。

“宇辰??!”

“勝志!?”

愛哭鬼的眼淚一下子決了堤。她丟下拖把,一下抱住了我,又把我當成了她的吸淚海綿。“勝志,我還以為我見不到你了,勝志……”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我覺得有些無措,我本以為宇辰已經委婉地表達了對我的拒絕,沒想到突然在這裡見到

了她。我打量了一下,她穿著這裡的冬季囚服,款式和春秋的外套一樣,也是淡藍的底色配著黑白相間的條紋,頭髮已經剪短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絲滑柔順,而是變得毛糙和分叉。赤裸的雙腳上戴著和這裡所有罪犯一樣的腳鐐,經過一個學期的適應,我已經不覺得它奇怪。因為被安排了清掃廁所的工作,她的腳底覆滿了一層厚厚的黑泥,甚至隱約可見一些令人作嘔的汙漬。她的眼神裡那種天真和可愛基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羞恥和委屈,還有困境重逢的激動。

我一個激靈從複雜的思緒中掙脫出來,意識到這一幕的荒謬。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她的父母可都是市裡數得上號的,即使在政治鬥爭中落了下風,也頂多是調職架空,又怎麼會波及到她呢?難道我在做夢嗎?不,她確確實實抱住了我。這其中的無數種可能讓我的大腦有點過載,但任何一種可能都改變不了,我已經跟沈冰有了“那個事情”。我不願意撕開這段感情,但我也知道,我從來沒幻想過跟這位大小姐有以後,我始終懷著離開的覺悟在跟她戀愛。我緩緩掙開她用盡全力的環抱,在她愕然的注視下,不回頭的走了。

“你,你為什麼要走……我們家出了事,我坐了牢,你就要拋棄我了嗎?”我清楚地聽到她顫顫巍巍的聲音,一錘一錘落在我的心上,但究竟是長痛不如短痛,我堅決地向教學樓走去了。

我很難裝作沒有事情發生過,第一週的課程也聽得心不在焉。我照舊跟沈冰在操場上約會,給她帶些吃的,問她寒假過得好不好。她說湊合,可看到她手腳上多了幾道新鮮的傷口,我就知道工作量不會太小。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我跟宇辰的過去,就探一探她的口風:“聽說,寒假裡,學校還來了個新人?”

“是個新人,而且在我們監,就在我斜對面鋪,比我小點。”她一邊吃著麻辣燙,一邊無精打采地說。

聽到她們竟然在同一監室,我的心揪起來了:“你們監不是人滿了嗎?怎麼加進來的。”

“嗐,”她把筷子一橫,“斜對面那個小姑娘,不是我們這個案子裡的,好像被查到了之前幫人家綁架過另一個小姑娘,然後又被帶走關看守所了。鄭老師說,她之前沒主動交代,所以就算判好了,也不能再回來了,肯定直接送少管所了,拖久點可以直接送監獄了,就把新人放到我們監了。”

“哦?她怎麼進來的?”我繼續問。

“不知道,不願意說。但看上去是嬌生慣養的,小姑娘細皮嫩肉,好像連住校都沒住過,自己洗衣服都不會,完全適應不了這日子,一到晚上就哭,說了也不聽,讓我們整了好幾回了,毛病。”

我沒說話,默默回憶著記憶裡那個已經有些模糊的宇辰。她真的進來了?到底是為什麼?

我和沈冰的感情是不怎麼遮掩的,學校裡不論是學生和罪犯大多都知道,兩週下來,我也好幾次碰到宇辰,包括和沈冰在一起的時候。想必她已經知道了,也已經明白了吧,或許最好的方式就是這樣分開。第二週的週六,我照例在操場上等沈冰,卻發現宇辰早已在那地方等著我。

“你,不打算給我個解釋嗎?”她冷冷地說。

“你從九月份就失聯了,我也沒等到你的解釋。”我沒有抬起頭看她。

“

周勝志,你認為我是這樣的人嗎,我會對你不辭而別嗎?”

“我不知道,可那時候我確實聯繫不到你。”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中間發生的事太多了。這裡沒有別人,你可以聽我說嗎。”她用不容置疑地語氣說出了一個禮貌性的詢問,坐在看臺上開始說:“就是9月13號,我永遠也忘不了9月13號。那天我早上收拾好準備去上學,然後家裡突然衝進來好幾個警察,還有爸爸以前最器重的趙叔叔也一起來了,我以為是出了什麼事要讓我們去安全的地方,沒想到他們直接把我按倒,給我戴上了手銬。我當時整個人都嚇懵了,就呆呆看著他們把家裡亂翻一通,把銀行卡、合同和錢什麼的都翻出來了。最後他們又把我和爸爸媽媽帶上了不同的警車,把我送去了看守所,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爸爸媽媽。他們把我關進一個單間,裡面只有一個洗手檯,一個馬桶和一張床。我的鞋子和襪子都被他們沒收了,還被戴上了一副腳鐐,比現在這副還重。第一個星期裡,他們不審我也不問我,沒有人跟我說一句話,只有24小時的燈光和每天的三餐能讓我感到時間的流逝。我感到時間無比漫長,我的精神世界將要崩潰了,我瘋狂地砸門,用手砸不出聲就用鐐環磕,磕得鑽心的痛,他們終於肯把我拉出去審訊。”

我從包裡拿出一包抽紙,擦拭著她傾瀉而下的淚水。

“審訊的過程更是荒謬,兩個人從電腦裡播放了一段爸媽帶我去藥店買藥的視頻,問我視頻上是不是我,我當然承認是我。然後他們又拿出一袋藥片,問是不是我買的,我看了看確實是,但他們說,從藥片中檢出了劇毒成分,還說在學校食堂的飯菜裡也檢出了相應的成分,還好食堂的師傅們吃飯早,有一位廚師吃完腹痛,才察覺了這件事,避免了一場慘禍。就憑這個,他們說我投毒,給我定了投放危險物質罪!我當然不肯認這種荒唐的罪,他們也不聽我的辯解,只是一直不停的重複‘你是否認罪’。我一直不承認,他們就開著16度的冷空調吹我,我的雙腳釦在鐵板上凍得冰涼,肚子也一直痛。最後他們離開了審訊室,把我留在審訊椅上,我就知道我要在這裡度過一晚了。我正欲哭無淚的時候,發現他們還有我更不能想象的招數:我腳下的鐵板可以通電,雖然不至於讓我受傷,但每隔15分鐘就會電我一次,讓我的腳底又痛又癢,根本沒法入睡。第二天,他們沒有繼續審訊,而是在我的身邊放了兩個大擴音器,裡面全是大吼大叫的聲音,我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碎了。我最終知道我拗不過他們,就只好認了罪。我對不起我自己,更對不起爸爸媽媽。後來我聽說,他們不但誣陷我投毒,還取消了我小學和初中檔案裡的所有獎項和榮譽,把學校光榮榜上的我也撤下來,換成了我的囚服照和犯罪記錄。”

“後……後來呢?”聽著她敘述自己的慘痛遭遇,我的心又一次被敲碎了。我知道,她什麼都學得會,但從來沒學會撒謊,甚至不會有絲毫誇大,這些事,對一個從小被當做掌上明珠對待的富家獨生女來說,幾乎是對人格和三觀的粉碎。

“後來我逐漸就明白怎麼回事了,趙叔叔被爸爸的政敵收買了,徹底背叛了爸爸,爸爸和媽媽

也就被留置了。大概是因為之前爸爸太狠心了,把政敵的一個下屬夫妻兩人都送進了監獄,他們的孩子因此精神失常了,所以他們也要報復我吧。我一個小孩子,做什麼也都沒用,所以他們讓我籤的東西我都簽了。我判了三年,少管所又因為詐騙的大案爆滿了,我就被送到了這裡。來這裡以後,我也沒少被他們‘關照’,他們特地給我分配了最靠樓梯的監室,每天都會被上下樓梯的男犯窺視,打到的飯也總比別人少,最過分的是竟然分配給我打掃廁所的工作,而且是男女兩個廁所。你知道我的潔癖有多厲害,現在我每天都覺得自己好惡心。我本來想一死了之了,但是我想到,你應該是上了這所學校,我就想著,等你放寒假回來,我再見你一面,見你一面就好了,那時候就算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多想你……”她的眼睛已經哭得通紅,聲音也在顫抖著。“可沒想到,就這半年,你竟然有了新歡,更諷刺的是,原來半夜用力地踢我床鋪,連哭都不讓我哭的那個人,竟然是你的新歡……”

我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推脫一下:“宇辰,我不是不愛你啊,前半年的時候,我好幾次嘗試著聯繫你,然後也沒收到你的回覆。我不知道這裡面這些事情,我只以為,你不回我短信就是一種表態,畢竟我們的家境啊,成績什麼的,都差得很遠,我們以後也不可能在一起的,你需要好好學習的,所以我就默認我們已經分開了。”

“你在說什麼啊?那時候我已經被關起來了,我關在看守所裡怎麼回覆你?難道這也要怪我嗎,我全是身不由己啊?什麼叫家境差得很遠?以前的我確實比你家境好,但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吧?雖然我不敢跟我爸媽提起你,但我不是說了嗎,等上完高中,我們可以報考同一個城市的大學,我們還可以在一起,我可以出錢,我們一起出國留學,去日本,去美國……雖然現在,這都成了泡影,但我的心是真的啊,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可以在沒見到我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別人呢?”她激動地跪在我面前,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

“宇辰,這一切真的是造化弄人,但事情既然已經這樣,我們還是不要再在一起了吧,你這樣沒有什麼意義的。這幾年你就先好好地在這裡服刑,也給上面一些時間,他們一定會查清楚你爸爸媽媽的事情,給你們一個公道的,到時候,你還會回到你生活的正軌,現在這些,只是老天給你開了個玩笑罷了。”我知道這些話又虛偽又殘酷,但我必須有個決斷。

聽到我這些話,她跪坐在看臺上,用失望的眼神望著我,而我卻轉過頭,不敢看她。我把抽紙放在腿上,她卻沒有伸手去抽,畢竟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地扶著地站起來,輕輕說了一聲“好”,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下看臺。我看到她的腳踝已經被磨破,暗紅的血液順著腳背流了下來,滴在看臺和跑道上。她的左膝蓋有一處摔傷的舊疤,剛剛也跪破了,在看臺上留下一個觸目驚心的血印。剛剛那番話何嘗不讓我痛徹心扉,我也無心再在這裡等待沈冰,在操場上轉了幾圈之後就回到了寢室。

我本以為這次決絕的轉身就是她的表態,也希望她能坦然面對嚴酷

的現實。在政敵的“照顧”下,她一直被安排清掃教學樓下的男女廁所,這項勞動可謂是最繁重、最令人難堪的:她每天早上要提前半小時起來,忍著惡臭把男女廁所的便池和地面都擦洗乾淨,然後再用消毒水噴灑一遍,上午第二節課後要做簡單的沖洗,晚餐後休息的時間裡又要擦洗一次。令人作嘔的氣味讓她的飯量越來越小,一米六五的她逐漸瘦到皮包骨頭的狀態。學校提供了一副橡膠手套,但不到兩週就用破了,她的雙手和腳底每日被消毒水侵蝕得發黃發硬,瘙癢疼痛,最後一層層蛻下死皮。和她一樣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富家同學們自然不會落到這個學校裡,所以她也沒有任何朋友,只能每天獨來獨往,跟嘩啦嘩啦的腳鐐聲和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為伴。她終究還是接受不了從模範學生到鐐銬加身的罪犯這種過度的反差,精神逐漸變得恍惚,直到有一天,在升旗儀式的時候,她拿起拖把,歇斯底里地衝上主席臺,用拖把瘋狂地敲打臺上的領導和老師。幾個紀律號完全不習慣有人敢這麼瘋,先是一愣,然後衝上去想撲倒她,卻被她用拖把杆戳中肚子,痛得倒在地上,她隨後又尖叫著衝向學校僅有的兩名警察,然後被兩人合力按在地上。在大家看來她是掃廁所掃瘋了,但我知道,她溫柔的性格里帶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強,半年多沒見過父母的她覺得之後的生活沒什麼希望了,一心只想求死,才做出這種瘋狂舉動。

可惜,學校上下的領導基本都受過了政敵的叮囑,要留著她作為要挾她父親的籌碼,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得逞。為了警戒全校的罪犯,鄭老師對她使用了史無前例的殘酷刑罰:在被餓了一天一夜後,精疲力盡的她被拽到了操場上。操場有一圈排水溝,上面用鐵柵欄蓋著,他們掀起了一塊鐵柵欄,把她按進了排水溝裡,用兩副手銬把她的雙手銬在了鐵柵欄上。排水溝的深度不到一米,她只能坐在堅硬的水泥板上,保持著雙手舉過頭頂的姿勢被死死銬著,身體既不能前後挪動也不能轉動和扭動,兩副簡單的手銬實現了渾身鐵鏈的束縛效用。正午的烈日將她的皮膚曬得生疼,豆大的汗珠掛滿了她的額頭;晚上氣溫降下以後,食堂清洗碗筷的汙水又流了下來,她只好努力調整姿勢,讓自己蹲起來,以免汙水打溼褲子,可難免還是有一些水會濺到褲子上,讓寒冷的夜晚更難度過。每天的吃飯時間,會有兩個勞動號端著一碗粥過來,把一根中間打通的竹竿粗暴地塞進她的嘴裡,然後另一頭裝上一個漏斗,把粥順著竹竿喂到她嘴裡。由於這是額外的工作,兩個勞動號非常不耐煩,根本不在乎她吞嚥的速度,只是一股腦地把粥倒下去,嗆得她陣陣咳嗽,嗆出的粥順著脖子流到她的身上,但雙手高高舉起的她卻無法擦拭。與她同監室的五位罪犯也沒能倖免,包括沈冰,她們都被罰加了工作量,還扣掉了三天的晚飯,怒不可遏的她們來到排水溝邊上,朝她丟石子、吐口水,直到紀律號過來阻止才停下。

她被關進排水溝的第三天中午,操場上下起了大雨,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和罪犯們不情願地回到了教室,可沒有人注意到這裡還有一個可憐的罪犯被在被雨水沖刷著。她不再無謂地改變自己的姿

勢,那隻能徒增她手腕的壓力。她任憑眼淚混著雨水一起流下,流遍她已經溼透的軀體。大雨一直下到了晚上,當天夜裡她就發了高燒,但沒有人知道,直到第二天勞動號來送飯,才發現她低著頭沒有反應,一摸額頭滾燙,就趕緊上報,把她送去了醫務室,簡單掛了點退燒藥。我也做不了太多,只能揹著沈冰託人給她送了點外面買的牛肉罐頭和新鮮水果,並帶話給她說,好女不吃眼前虧,好好坐完這幾年牢才能想著翻案昭雪。當然,沈冰也不是傻子,經過了這麼多事情,旁敲側擊的打聽了一番,也知道了宇辰是我的老相好,但從沒跟我面對面多說什麼。

大概過了一週,我又在廁所前看到了宇辰。她的精神非常不好,但臉上有了些血色,我也就放心了些。可好景不長(對她來說也不能算什麼好景),一天早晨我發現她又消失了,而當天所有女罪犯臉上的表情都很凝重。晚上我問沈冰發生了什麼事,她眼神躲閃,支支吾吾,我感覺這裡面有大事,就一直逼問下去,她還是遮遮掩掩,不願意說。

“你如果再不說,我就自己去找鄭老師問,問不到我就自己出去找她。”我有些著急。

“你還是喜歡她,對麼?”沈冰冷冷地說。

“沒有,但我不可能完全不管她。就算不在一起,她起碼還是我的發小,現在她家人沒法保護她,我是她唯一能信任的人。”

“這次你也沒有辦法。”

“這次是什麼?”

“我建議你不要問了,你也管不了。”

“告訴我。”

“好,”她把我拽到操場更邊緣的位置,“你先保證,聽了不許做過激的事情。”她坐在地上,調整了一下腳鐐的位置,彷彿要開始一場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