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倫敦

初到倫敦

作者:雙塔渡鴉

巴黎,1885年。

現在是清晨的5點30分。在10月份的這個時間,大部分外省的城鎮此時仍是一片昏暗和寂靜,可對於巴黎這樣一座巨大而繁華的都市而言,寂靜可以說是完完全全的奢侈品。橫跨巴黎兩區的孚日廣場上已經熱鬧非凡,周邊街道上一排排的馬車、驢車、貨車、手推車擠在一起,駑馬和毛驢有時候會互相撕咬,這時它們的主人便會大吼著嚇退對方的牲畜,脾氣更暴的說不定還會動粗,引來街邊頑童和無所事事的遊民圍觀。酒館上層窗戶裡的燈光透過骯髒結垢的玻璃向外發出微弱的光亮,和道路兩旁的煤氣燈一起為過往的商販行人提供照明。新的一天,車道堵塞,各式車輛迅速填滿了小路。

忽然,嘹亮的汽笛聲響起,聲音之大蓋過了廣場上小販和顧客討價還價的嘈雜聲音。不過買賣雙方看起來已經非常熟悉這種汽笛聲,他們紛紛放棄言語而改用手勢交流,這讓初入此地的採買僕役和小商販們感覺自己像是來到了法屬波利尼西亞的未開化部落舉辦的祭典中。孚日廣場歷史悠久,是巴黎第一座有著明確規劃的皇家廣場。而悠久的歷史意味著它坐落於飛速發展的巴黎市中心,距離穿城鐵路較近。縱觀整個19世紀,除了倫敦由於皇家大都市界標委員會的規定,基本保持了環城鐵路的設計外,其他歐洲主要城市一般都有火車線路經過市中心。

迴歸正文,令商販顧客們不得不“跳舞”的汽笛聲來自聖拉澤爾車站的調車場,這座車站是為聖日耳曼鐵路線而建造的。車站的汽笛聲只在午夜到凌晨短暫休息,而後幾乎從不長時間停歇,這讓附近住戶哪怕在七八月份的盛夏時節也要緊閉門窗。緊隨汽笛聲而來的是車輪與鐵軌摩擦產生的轟鳴,一臺蒸汽火車頭噴著白煙緩緩駛入車站,車頭上的探照燈代表著這個時代人工光源遠射能力的極限。車頭後面拉著一整列寶藍色的客車廂,這便是著名的“藍色列車”,錢包鼓鼓,衣著華美的貴族,政治家,金融家和富商們會進入頭等車廂,臨近中午時抵達加萊,在那裡換乘輪渡來到多佛後再重新登車;等到今日的傍晚,他們就能在倫敦的攝政街散步購物,或是在巴斯享受自古羅馬時代就備受讚譽的天然溫泉。

二等車廂裡的乘客大部分是體面的中產階級,他們有的帶著妻兒做一年一次的旅行,有的則是要去倫敦或伯明翰談生意,還有的則是前面一等車廂的貴客的僕人,與主人一起出行。這趟列車並沒有加裝三等車廂,而即使是藍色列車的三等車廂也不是工人階級負擔得起的。在列車停穩後,身著統一藍白制服的車廂侍者為旅客們打開車門,用標準的禮貌笑容迎接每一位或尊貴或富裕的旅客。歐羅多·德·奧弗涅男爵是第三位登上頭等車廂的貴客,他回贈了一個漂亮的笑容給那位幫他指引座位的侍者,當然還有5法郎的小費。

歐羅多男爵是阿德里安·德·奧弗涅伯爵的長子,今年剛滿15歲。德·奧弗涅家族歷史悠久,家世綿長;早在10世紀時就見於史冊。這個家族在中世紀時期控制著以今日(1885年)克萊蒙費朗為中心的大片土地,包括克萊蒙費朗城,卡爾拉鎮及周邊鄉野;還有一片由瓦盧瓦王朝的國王

御封的森林,除了國王陛下和奧弗涅伯爵外無人可以從中砍伐狩獵。13世紀時奧弗涅家族又通過聯姻繼承的方式獲得了法國北部的布洛涅領,堪稱國王手下的重要封臣。

可惜貴族的榮光並不永恆,1789年的大革命迅猛又無情地摧毀了王權,而依附王權的貴族階層也遭到了極為慘烈的打擊。奧弗涅家族生活在法國南部,好歹比北部的貴族們多了些時間和精力,當時的奧弗涅伯爵夏爾·德·奧弗涅經過一番運作成功帶著家族和大部分可帶走的財富逃出了法國來到奧地利控制下的米蘭公國暫居。這之後法蘭西的政局風雲變幻,共和國政府向對待大部分貴族家產一樣收繳了奧弗涅家族的田產,城堡和其他財物。而當共和國被拿破崙·波拿巴推翻後,這位“法蘭西人的皇帝”顯然也沒有和舊貴族修好的打算,奧弗涅家族的剩餘資產被一分不剩的投入地投入了皇帝的征戰中,而德·奧弗涅伯爵只能悲哀的被法軍一路趕出了亞平寧半島,最終暫居在奧地利帝國的德布勒森,苦澀地注視著法蘭西帝國的如日中天。

然而上帝的威能神秘莫測,祂使拿破崙這樣一個科西嘉的小貴族升上天空,成為令整個歐洲戰慄的強人,卻又反手把這位傳奇打落在地。對俄戰爭打斷了法軍的脊樑,歐洲各國再一次組建起反法聯軍並在萊比錫會戰中擊敗拿破崙,迫使他放棄帝位,流亡厄爾巴島,普羅旺斯伯爵則在聯軍刺刀的護送下重登大位,即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八。這位國王登基後向全歐洲的法國流亡貴族發出詔令召集他們回國。德·奧弗涅伯爵明智的沒有立刻奉詔,他對拿破崙仍然心存顧慮,修書一封寄給路易十八警告他注意拿破崙的動作。事實證明老伯爵的顧慮是正確的,拿破崙果然成功逃出厄爾巴島,重回法國並且一路暢通無阻,法蘭西王國的軍隊十分乾脆地拋棄了不得人心的國王擁立皇帝復位,路易十八隻能再次倉皇出逃。

不過幸運之神這次並沒有眷顧拿破崙太久,英國牽頭組織起最後一次反法同盟,聯軍在滑鐵盧決定性地擊敗了法軍,拿破崙被流放到聖赫勒拿島,自此再未活著踏上法國的土地。路易十八再一次被聯軍扶上了法國的王座,這一次德·奧弗涅伯爵積極回應了國王的召喚,帶著全家回到法國。路易十八真誠地感謝了奧弗涅伯爵的警告,將被共和國和帝國政府奪走的奧弗涅家族產業悉數奉還,這位君主還希望伯爵留在巴黎任職,不過伯爵本人只希望回到老家頤養天年,因此婉拒了國王的任命。

這之後,德·奧弗涅家族便重新回到了克萊蒙費朗。在那裡,這個家族見證了路易十八的繼任者查理十世倒行逆施,而這也讓他丟掉了王位。隨後奧爾良王朝建立,被舊貴族們憎惡的路易·菲利普成為新王。而他最終也在歐洲革命年(1848年)被推翻,不得不流亡英國。老奧弗涅伯爵在菲利普統治期間去世,長子亨利繼承了伯爵之位。

亨利伯爵是位有頭腦有魄力有手腕的三有人士,這在當時的貴族階級中可謂罕見。伯爵看好工業的力量,大量投資鐵路,船舶和鋼鐵行業,興建自家的織染和鍊鋼廠,廣袤的奧弗涅森林也為建築工程提供了足夠的原料,奧弗涅家族的財富在這一時期穩健的增

長。當拿破崙·波拿巴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建立第二帝國後,亨利·德·奧弗涅伯爵沒有像大多數舊貴族一樣選擇隱退,而是充當起帝國政府“御用反對派”領袖的職務,他對政府和皇帝的批評恰到好處,既樹立了自身效忠正統王權的光輝形象,又不會對政府和皇室構成實際威脅,為其樹立了開明的形象。作為對亨利·德·奧弗涅知情識趣的回報,第二帝國在行政上為德·奧弗涅伯爵的產業大開綠燈,這讓奧弗涅家族的年收入幾乎翻倍,到亨利伯爵去世時,德·奧弗涅家族已經積攢了七千萬法郎的鉅額財富,只可惜亨利伯爵膝下只有一個兒子,若是有個女兒,恐怕前來提親的人會多到把門檻踏平哩!

說到亨利伯爵的這個兒子,阿德里安·德·奧弗涅,現任奧弗涅與布洛涅伯爵,卡拉子爵和米拉男爵,許多上了年紀的太太還會忍不住臉紅,原因當然是阿德里安伯爵生得一副好相貌,他胸脯飽滿,高大英挺,頭髮總是打理得十分齊整,留著精修的鬍子,雖然人到中年卻仍然魅力不減。阿德里安伯爵年輕時在巴黎上學,如同那個年代幾乎所有年輕人一樣,他痴迷於巴黎的繁華,流連於香榭麗舍大街,旺多姆廣場和布洛涅森林等地,在巴黎歌劇院聽最火的戲劇,一擲千金的包養漂亮的女演員,在巴黎買下六處房產供自己享樂。亨利伯爵忙於事務,而母親——19世紀的母親基本無力管束接近成年的孩子。好在阿德里安不是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他以優異成績從大學畢業,靠著家族蔭庇年紀輕輕便出任瑪黑區的大法官一職。阿德里安在法官的職位上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他所處理的案件十之七八都能令法庭上的對立兩方滿意,這讓他在1867年收穫了由拿破崙三世親自授予的榮譽軍團軍官勳章,他的父親則是僅次於大十字騎士勳章的高級軍官勳章獲得者。到了第三共和國時期,雖然亨利伯爵辭官退隱,但他並未阻止兒子繼續高升,阿德里安·德·奧弗涅憑藉著個人才能和家族勢力,當然還有幾筆慷慨的“贈禮”在37歲時進入參議院成為一名參議員,胸前的勳章也升級成了第三等的榮譽軍團司令官勳章。這便是歐羅多·德·奧弗捏出生前其父家的主要情況。

至於母家,歐羅多母親的家族遠沒有父家耀眼,歷史也很短。歐羅多的母親名為阿黛爾,她的祖父保羅·利熱是拿破崙軍隊中的一名掌旗官,拿破崙倒臺後回到家鄉馬賽照看因妻子去世無人照顧的兩兒一女。三個孩子中的大兒子和女兒都沒能活到成年便被熱病奪去了生命,阿黛爾的父親便是保羅唯一活到成年的兒子皮埃爾·利熱。此君在投機生意上的頭腦可以說是上帝賜福,他在1832年父親去世後變賣祖產來到巴黎,他從小額交易做起,積累了一定聲望,做到了場外經紀人的位置。在那個革命的1848年,他精準抓住了奧爾良政府倒臺的機會,從股票交易中大賺特賺了一筆,一下子就擁有了百萬家財。這之後他的投機生意越做越大,同時也投資興建了不少實業。藉著路易·波拿巴改造巴黎的東風,皮埃爾與拿破崙三世的首席建築師奧斯曼男爵建立了聯繫,用優惠價向他的改造工程提供建材,這可是個大工程,哪怕皮埃爾先

生只不過是分到了一杯羹也足以讓他賺得盆滿缽滿。事業有成的皮埃爾·利熱被拿破崙三世封為子爵,姓氏也變成了新興貴族常用地讓·利熱。

與事業上的成功不同,讓·利熱子爵的妻子在生下他們唯一的孩子阿黛爾後不到兩年就因產後疾病去世,皮埃爾悲痛萬分,終生沒有再娶。其總價近兩千萬的遺產也全部劃給了阿黛爾·讓·利熱。阿黛爾繼承了父親在投機上的頭腦,由於這個年代的淑女通常不能親自做這些銅臭事,她自19歲起就有了自己在證券交易所裡的私人代理,遵循她的指示在交易所裡披荊斬棘。皮埃爾樂於見到女兒自己賺錢,他曾在女兒20歲的生日宴會後拉著她的手說:“我親愛的小阿黛爾啊,你做得好,會自己賺錢讓你的未來多麼有保障啊,若你像那些上流社會的小姐們一樣腦子裡不是天主就是禮儀,早晚會被某個覬覦你財產的花花公子負心漢騙得一無所有,不得不搬去修道院那種可怕的地方!你懂得賺錢,懂得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這樣就太好啦!我不再會為你日後無依無靠而做噩夢啦,不用為我辛苦賺來的財富被某個該死的男人從你手中騙走而憂慮啦!爸爸老啦,爸爸怕極了閉上眼睛,被埋入地下後魂靈目睹你,我親親的小阿黛爾因單純甜美,被人欺騙而最終身無分文的樣子,真是那樣我會魂飛魄散的。現在你做到了,你掙到了錢,比我當年做得更好,我沒有什麼遺憾啦!”

皮埃爾子爵在晚年見證了自己的女兒在交易所裡的如魚得水,心懷滿足和慰藉離開了人世。皮埃爾去世後,阿黛爾小姐成了一位未嫁的千萬富翁。在這個墮落的年代,金錢比一切道德更重要,比所有爵位都引人注目。金錢能讓奇醜無比的待嫁女人成為古希臘的海倫,能讓半徐老孃化身阿佛洛狄忒。更不用說阿黛爾小姐本身仍然年輕貌美。登門拜訪的年輕人絡繹不絕,哪怕被多次拒絕也仍不放棄,這些年輕人中有生活拮据,想要憑學識和容貌獲得青睞的大學生,有家道中落的貴族和爵位繼承人,希望與阿黛爾小姐結合來“為家族鍍金”,還有一些願意為了女人的美貌花上成千上萬法郎的公子哥兒。巴黎的上流社會也對讓·利熱子爵小姐敞開大門,古老的高門大族一邊對讓·利熱這樣的新興貴族嗤之以鼻,一邊卻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允許他們加入上流社會的遊戲場中,只為那千萬法郎。

阿德里安·德·奧弗涅就是在這樣的一次舞會上與阿黛爾·讓·利熱相識的,平心而論,讓·利熱子爵小姐雖然足以讓許多落魄貴族做出種種倒貼舉動,但面對古老而富有的德·奧弗涅家族的繼承人,她還算不上最優秀的結婚對象。可年輕的阿德里安卻對這位大他4歲的子爵小姐一見鍾情,像個情竇初開的半大小子一樣在她面前面紅耳赤,訥訥無言。這也不能怪他,包養情婦和談戀愛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概念,包養關係中最重要的是金錢和肉體的交易,而愛情這棵大樹確實需要用心去澆灌的。阿德里安在這方面的確還什麼都不懂呢!不過由於我們的阿德里安先生性格專注而認真,又是懷抱著一顆真摯而熾烈的心來對待這份感情,再加上他本人無論外貌,家世,性格還是人品都幾乎無可挑剔;正如昂古

萊姆伯爵夫人所說:“這年輕人今年已經21歲了,卻只有過三個女人,是個多麼正派的紳士啊!”這樣的一個年輕人,試問哪個女人不為之心動呢?阿黛爾小姐在與阿德里安認識並交往一年後同意了阿德里安提出的婚姻請求,據說亨利伯爵對此頗有微詞——他看不上兒媳的出身。不過由於獨子的一再懇求再加上讓·利熱家兩千萬法郎的嫁妝,最終伯爵鬆口了,他親自操辦了兒子的婚禮,舉辦的奢華宴會一度在巴黎各大報紙的頭版佔有一席之地。

阿德里安與阿黛爾婚後恩愛非常,舉案齊眉。阿德里安·德·奧弗涅是個溫柔慷慨的丈夫,並且很不時髦的從不偷腥;阿黛爾夫人相較她的丈夫更為強勢,婚後參與了公公的投資項目,很快改變了公公對她的看法。在第二帝國倒臺的前一年,阿黛爾夫人為阿德里安生下了長子繼承人,亨利伯爵高興得忘乎所以,在家中大擺筵席,讓接生的醫務人員,僕人和他同桌就餐。阿德里安沒有入席,他陪伴在妻子和兒子旁,和僕人一道照顧他們。第二日,亨利·德·奧弗涅伯爵向整個上流社會宣佈他的孫子名為歐羅多·德·奧弗涅,並將屬於他的米羅勒男爵頭銜授予了歐羅多,將卡拉子爵的頭銜授予了阿德里安。第二帝國倒臺後,亨利·德·奧弗涅支持法蘭西王位的宣稱者尚博爾伯爵,但尚博爾伯爵實在迂腐不堪,白白葬送了在法國復辟正統君主制的大好機會,亨利伯爵最終沒能活著見到國王重新君臨法蘭西。第三共和國建立並存活下來直到今日,雖然她的政府大多短命,執政黨更迭頻繁。而舊貴族們支持的王位宣稱者巴黎伯爵此時正蟄伏在倫敦,等待著新的機會。這便是歐羅多·德·奧弗涅誕生前和成長過程中的家族狀況和國家局勢。

歐羅多·德·奧弗涅依照車廂侍者的指引找到了他的鋪位,頭等車廂的佈置非常舒適,也十分豪華。足夠兩個歐羅多躺下的大床上鋪著柔軟的彈簧床墊,床單是新漿洗過的,散發出清香。藍色列車的頭等艙一側是供旅客休息的一個個小包廂,另一側則是開放式的座椅區,豪華的軟座椅下鋪著精美的地毯,每張椅子前都有一個小書桌,上面擺放著天黑後會由乘務員點上的菜籽油燈,玻璃窗乾淨透亮。歐羅多坐到座椅上,將隨身攜帶的小皮包靠在座椅內側。他前一天在家裡休息得很好,因此不需要上床休息,整個車廂中的貴客中像他一樣的並不多見。巴黎的上層階級習慣於從下午開始到第二天凌晨的派對和宴會,像他們這樣的人如果有工作,那麼十一二點到班就已經算勤奮了,哪怕第二天有旅途也不能讓這些紳士貴婦學會早睡。歐羅多當然也算是上流社會的一員,不過他顯然屬於這個階級中少數的那部分。

歐羅多·德·奧弗涅有一張地道的南方人面孔,皮膚細嫩白皙,黑髮碧眼,唇色紅潤。此時的他身著一件黑色的西裝,鉑金懷錶掛在胸口;內裡是繡花馬甲和純白襯衣,米色的闊腿褲,皮鞋上毫無汙漬;頭戴的大禮帽被他摘下放在桌子上。這樣的一身裝扮搭配上少年俊秀挺拔的身姿,活脫脫是一位當代的阿多尼斯!只看此時坐在歐羅多座位正對面那位衣著素雅的小姐微紅的臉頰和不自然的眼神就知道他有多麼受

年輕女性歡迎。事實上在歐羅多從小就是奧弗涅伯爵交際圈裡人盡皆知的漂亮孩子。那位愛開玩笑的德·阿沃古爾伯爵夫人曾將他比作宙斯的美少年伽倪墨得斯,這個綽號伴隨歐羅多度過了幾乎整個童年時光。而若是有人聽了這些話便認定我們的小男爵不過是個空有臉蛋的紈絝,那他可大錯特錯了。歐羅多·德·奧弗涅在語言和文學上卓有天賦,8歲時便能用流利的用拉丁語誦讀李維和塔西佗,蘇維託尼烏斯等人的著作;13歲時便能用希臘語背誦《伊利亞特》。阿德里安·德·奧弗涅伯爵幼時喜愛文學,只因肩負家族復興重託才不得不放棄,如今見到兒子天資卓絕自然大為高興,重金聘請索邦大學的名師為兒子單獨授課,歐羅多不負眾望,老師也對他讚不絕口。

除了歷史與文學,歐羅多·德·奧弗涅還喜歡遊記,他對歐洲大陸上那些赫赫有名的城市傾慕已久,14歲時在父親的陪同下游覽了巴黎,見識到了光之城的絢爛奪目。巴黎人向來高傲,瞧不起外省的那些所謂的大城市,也看不上其他強國的都城,可哪怕最高傲的巴黎人也承認,海峽對岸有一座城市,那座城市的繁華甚至超過巴黎,如同古代世界的巴比倫一樣引人注目。那座城市自然是倫敦,日不落帝國的中心,維多利亞女王治下最大的城市也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歐羅多對此心馳神往,在15歲生日當天向父母提出想要去倫敦遊覽一番。阿黛爾伯爵夫人擔憂兒子的安全,不希望他出行。阿德里安伯爵則認為男孩子出去闖也是有好處的,更何況奧弗涅家族在倫敦也有朋友。於是伯爵修書一封郵往倫敦,不久後,歐羅多·德·奧弗涅便作為客人,帶著拉特蘭公爵府的邀請信在父母的叮囑下踏上了前往倫敦的藍色列車。

列車在加萊的中轉站停下,站長帶著全體員工等候在站臺上,殷勤地向每位頭等車廂的貴客問安,派員工將貴客的行李運到輪渡上。歐羅多·德·奧弗涅並沒有帶什麼大件行李,他只帶了一個精緻的手拎皮箱,裡面裝著邀請函和一套襯衣褲。因此站長並沒有指派員工給歐羅多,但他的問安卻更恭敬了——奧弗涅伯爵的漂亮兒子可不僅僅在貴族交際圈內聞名。作為對站長先生如此客氣的回報,歐羅多給了他一沓鈔票,換來了對方止不住地鞠躬和燦爛的笑容,歐羅多不由得想到自家院子裡那隻德牧,每次歐羅多去餵它時,它的神態似乎和這位站長先生很像。對於自己的前半段車程,歐羅多還是頗為滿意的。那位衣著素雅的小姐最終在她母親的鼓勵下主動和歐羅多打了個招呼,兩人交談了一會兒。這位小姐是瑞士信貸集團(Credit Suisse)投行部總經理的女兒,她的父親在曼徹斯特談了一筆大生意,心情大好之下給妻子寫信,讓她帶著女兒來到英國,一家人一起去英格蘭與蘇格蘭交界處的溫德米爾湖區好好遊玩一番。

考慮到有的旅客可能會暈船的緣故,藍色列車上沒有為旅客提供統一的午餐,旅客可以去餐車拿取自助的冷餐。正式的午餐會在渡輪上提供。主要供給那些飢餓而不暈船的旅客。對於那些暈船的客人,應果斷的藍色列車上為他們準備了熱乎的餐食。歐羅多身材纖瘦,胃口不大,可

他畢竟也是個正在長身體的年輕小夥子,到了中午自然感覺到有些飢餓。他將皮箱託付給船上的乘務長,自己朝餐廳走去。歐羅多乘坐的是一艘名為“雨燕”的600噸輪船,有著優雅的淺藍色噴漆。渡輪是雙層的,頭等艙的貴客們在上層,餐廳設在上層的中心。英吉利海峽自古便風高浪急,當年凱撒的艦隊被海峽的風暴摧毀,讓這位偉人在不列顛的攻勢陷入停頓,差點被布里吞人趕下海岸。如今這批維多利亞時代的乘客們也感受到了海神的力量,在新式電燈照耀下明亮溫馨的餐廳中只有寥寥數人在用餐,餐盤隨著船舶的晃動而小幅度偏移,食客們不得不偶爾扶正一下餐具。

“先生們,不必擔憂,這樣的小風浪在英吉利海峽算不上什麼,我們的輪船可以抵抗比這大得多的海浪。”歐羅多進來時,餐廳的男僕長正在對用餐的幾位紳士講話,顯然這些在蓋婭的身體上生活慣了的人對波塞冬統治的區域不太習慣。見到被門口僕人領入餐廳的歐羅多,男僕長露出得體的公式化微笑,拿起菜單迎上前去,當歐羅多在餐桌前坐好時,一應的餐具和酒杯都已經由僕人備好了。男僕長將菜單雙手遞給歐羅多,隨後用自信的語氣開口道:

“尊敬的先生,我們的食材都是最新鮮優質的,您看想吃些什麼?”

可選的菜品不多,這畢竟是短途渡輪,而非遠洋郵船,不過看得出來廚師是花了心思的,而且照顧到了婦女和孩子,提供了無酒精飲料。

“請為我上一份奶油蘑菇湯,一份蘇格蘭羊排,一杯紅酒葡萄汁。”歐羅多說明自己想要的菜品,在桌子上放了10法郎。這當然不是餐費,餐費是算在票價裡的,這10法郎是給服務員的小費罷了。歐羅多從小就備受寵愛,祖父為他在銀行建立了儲戶,每年向儲戶裡存入10萬法郎直到歐羅多年滿20歲。因此男爵先生雖然年紀輕輕,但已經是個百萬富翁啦。

“先生真是慷慨。”男僕長的聲音都大了幾分,似乎想憑此表達對歐羅多的感謝。像他這樣的工作人員,每年的收入也不過是2100法郎,這份工資足以讓他躋身中產階級,但也僅僅是中產階級裡的下層而已,歐羅多給他的小費快趕得上他兩天的工錢,他想要表達感謝也在情理之中。

菜品很快上齊,而這期間風浪有所減小,餐廳中又陸續來了幾位客人。那位父親是總經理的小姐也和她的母親一起來了,這個年代女性沒有男人陪伴獨自出遠門並不常見,不過大概率情況下這兩位女士是有男僕陪同的,顯然此時她們的男僕應該在樓下。愛麗絲小姐進門第一眼便看到了德·奧弗涅男爵,真不是她刻意尋找,像歐羅多這樣的俊美少年無論在哪裡都會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一類人,更別說他儀態端正,談吐優雅,家世還那樣顯赫。愛麗絲高興地向他揮手致意,男爵先生也微笑點頭回應。

羊排煎得鮮嫩美味,奶油蘑菇湯也醇厚香甜。“看來這條船上有一個很不錯的廚師”歐羅多邊吃邊想到。因為擔心變幻莫測的天氣對船舶的不良影響,他吃的比平時快了不少,不過儀態卻一直沒有落下。當最後一小塊肉被吞嚥進肚子後,男孩滿意地眯起眼睛,看起來就像一隻吃飽了想打盹的貓咪。歐羅多伸手拿起高腳杯,

淺嘗了一口杯中的果汁,德·奧弗涅家族有自家的葡萄園,男孩小時候經常能喝到自家釀造的葡萄汁,近幾年也能喝上兩口葡萄酒。平心而論,船上的葡萄汁還不錯,看得出來輪船公司並沒有或者說不敢糊弄二層的貴人們。德·奧弗涅男爵將杯中的果汁喝完,起身戴好帽子後向服務他的男僕長和愛麗絲小姐告別,他想要回房間休息一下了。

上午11點左右,雨燕號駛入多佛港口,今天是英國少有的晴天,溫暖的陽光灑在海面上,水面波光粼粼。多佛的火車站位於船舶碼頭的不遠處,旅客們下船後徑直走向車站站臺,應果斷的藍色列車已經在那裡等候他們了。當所有的旅客都上車後,站長和列車負責人帶人清點好大件行李數目。當一切都確認無誤後,火車依照信號發車了。

多佛到倫敦的距離並不長,以藍色列車的時速不到三個小時便可跑完全程。歐羅多在船上休息得不錯,因此他將這近三個小時的時間用來觀賞沿途的風景。本來他還想借閱一下車上的圖書,可是列車上的書目都不是他所感興趣的。男孩碧藍的雙眸注視著窗外,此時列車正行駛在倫敦南部的一片平原,這裡距離倫敦已然不遠,對於那些甚至沒有能力在城郊租房住的貧民來說,這片平原倒也是個不錯的棲身場所。煤灰、棚屋、垃圾、牲畜糞便等物將這裡弄得骯髒不堪。這裡居住的都是處在大英帝國底層的可憐人,他們大部分在城市外圍和城郊有工作,而那份工作的薪水僅僅能讓他們勉強維持現在的生活。這列飛速行駛過他們家園的列車中最便宜的一張車票都要比他們一個月的工資要高。總之,這裡生活的都是一些對大不列顛來說無關緊要的人。

列車最終在中午12點49分在駛入滑鐵盧站,這座車站以威靈頓公爵擊敗拿破崙的那場偉大戰役命名。車站本身裝修得很是得體,這說明本站是為有一定財力的旅客準備的。而相距不遠的倫敦橋站主要服務的對象則是通勤的工人和從英倫三島蜂擁而入,希望在倫敦找到未來的普通人等。歐羅多·德·奧弗涅是最早下車的乘客之一,車站的月臺上,前來接站的人們自然地通過衣著分散在兩邊。在右側的人群中,一位銀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憑藉身高鶴立雞群,他身著管家樣式的制服,渾身上下散發著那種服務於大家族的與有榮焉的氣勢。見到面容俊美的黑髮少年朝這邊走來,老人步伐矯健地走上前去。

“打擾了,先生。”老人的英音很是正宗,“請問您就是德·奧弗涅伯爵的兒子,米羅勒男爵先生嗎?”

“是的,先生。”歐羅多回答道,同時遞上公爵府的邀請函。“我的確是奧弗涅伯爵的兒子,您就是公爵殿下在倫敦的管家嗎?父親向我提到過,您是……哈羅德先生?”

“我很榮幸能被伯爵先生提起。”哈羅德管家彬彬有禮又不無自豪地回答道,他看了一眼邀請函,確認無誤後放入了自己懷中。“男爵先生,我受公爵殿下的委託前來迎接您,拉特蘭公爵府很榮幸接待一位出身高貴,聰慧而俊美的年輕人,請您隨我來,馬車在外面。”哈羅德從男孩手中接過皮箱併為他伸手指明方向,隨後落男孩半身跟在左側。

拉特蘭公爵府的馬車停在出站口處,紅色的四輪廂

式馬車上噴著拉特蘭公爵的家徽和公爵姓氏的首字母“M”。拉特蘭公爵是英格蘭老牌貴族,原本是伯爵爵位,1703年第九代伯爵約翰·曼納斯因堅定支持改革被安妮女王晉封為第一代拉特蘭公爵。第三代拉特蘭公爵的長子格蘭比侯爵約翰·曼納斯曾參與鎮壓詹姆士黨人叛亂,後又參加了英國的一系列戰役,因功勳卓著在1766年成為英國陸軍總司令。這個家族在英國中部擁有大片地產,著名的哈登城堡和貝爾沃城堡便屬於曼納斯家族。現任拉特蘭公爵也叫約翰·曼納斯,他是第七代拉特蘭公爵,英國保守黨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據確切消息即將在明年出任蘭開斯特公國的事務大臣。約翰公爵畢業於劍橋大學聖三一學院,1851年和凱瑟琳·馬裡結婚,這段婚姻為公爵帶來了一個兒子,也就是繼承人亨利·曼納斯。1862年公爵又和加內塔·胡格漢結婚,兩人育有三子三女。

見到在老管家伴隨下向馬車走來的少年,等候在馬車旁的男人恭敬地為他打開車門,歐羅多向男人點頭致謝,從管家手中拿回皮箱後進入了馬車內部,男人關上車門後爬上車頂。他是公爵府的衛兵,這次出來是負責一行人的安保工作的。哈羅德管家坐到馬車伕旁邊的位置上一聲令下,馬車便運動起來,朝著公爵府奔去。

從滑鐵盧站到公爵府邸所在的梅菲爾區需要跨過泰晤士河,在這之前要經過幾個貧窮的街區。老哈羅德最終選擇走滑鐵盧橋過泰晤士河。廣義上的倫敦指的是倫敦大都會區,即倫敦市本身及其周邊附屬城鎮。而倫敦市則可以粗略地劃分為東區和西區,東區即是金融城,是商貿交易及工業發展的重要陣地。西區即威斯敏斯特(西敏)市,是王室、教堂和政府所在地。由於西區地理位置優越又靠近權力中心,因此成為貴族和富人趨之若鶩的地區。不過若論及繁華程度,還是金融城更勝一籌。

威斯敏斯特市大部分的街區都是上層中產階級和富裕階級所居住之地,那裡公園眾多,環境也相對整潔。梅菲爾街區是這片富庶之地中最耀眼的一條街道,只有貝爾格萊維雅街區稍稍能與之媲美。本街區東接蘇活區,西靠海德公園,南臨綠地公園和聖詹姆斯公園,北連另一個富裕街區馬裡波恩區,距離白金漢宮也只有很短的路程,可謂是西敏市絕對的核心地段。英國內戰(1642-1651)後大批富人從考文特市場花園搬到了梅菲爾區及周邊街區,1666年的倫敦大火更是讓無數富人搬至此地。到18世紀時,格羅夫納家族在梅菲爾購置了大片土地,興建了大部分保存至今的住宅和廣場,這個家族就是現在的威斯敏斯特公爵家族。也就是說,拉特蘭公爵還是從威斯敏斯特公爵手中買下的土地呢!

歐羅多乘坐的馬車在倫敦的道路上緩慢前進,這並不是因為車伕謹慎或女王陛下的法規,而是因為倫敦的人和車馬太多了;歐羅多隻看街道兩邊高高堆起的馬糞便能知曉這一點。街上偶爾能見到掃街人在清掃糞便雜物,然而這不過是杯水車薪。掃街人中的絕大多數都是體弱的孩童和老人,他們沒有其他的謀生手段,而政府救濟——每個星期只有可憐的幾個便士,連讓人吃個半飽都做不到。至於郊區

濟貧院?凡是去實地考察過的人都將那裡與最黑暗的監獄相提並論。但凡能在外面掙扎活下去的人都不想去那種地方。這一時期,倫敦人口達到驚人的600萬,幾乎是巴黎的兩倍;這還不算沒有被統計到的黑戶口,這樣的黑戶口可是遍佈在那些貧窮的街區。1852年的一位普魯士記者馬克思·施萊辛格記載道:“24小時內沒有哪個小時的主街是空蕩蕩的”。兩位第一次來倫敦的女士夏洛特和安妮本打算前往帕特諾斯特街的教士會禮堂,可一到倫敦,她們“對著擁擠的街道和馬路驚慌失措,站在原地,陷入絕望中”。

即使是本地人也對倫敦頗有抱怨,例如亨利·梅休,他是19世紀時非常出名的記者,以其對倫敦翔實的記錄聞名。他將倫敦的聲音比作“尼亞加拉大瀑布可怕的激流聲”。歐羅多當時看到這段比喻時還不太理解,現在他算是感受到了,噪聲在馬車裡尤其厲害,持續作響的嗡嗡聲讓男孩甚至聽不到車外馬車伕的咆哮——歐羅多是通過他的口型和神態判斷出他在咆哮的,原因是一個男孩在極近的距離下從馬車前衝了過去,看衣著大概是小商販的幫工。來倫敦前歐羅多閱讀了不少錢人的遊記和旅行指南,還有倫敦人自己的記錄,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查爾斯·狄更斯先生的小說,記錄和亨利·梅休的日記。在他們的記載中,很多收益不錯的小販會僱傭一個10-16歲的男孩,每天付這些男孩3個便士左右並管飯,男孩幫助小販送貨,提貨和售賣。從外表上分辨街頭男孩的年齡有些困難,工人階級長期營養不良的飲食使得孩子們的發育遲緩,許多男孩直到16歲仍然又瘦又矮,甚至沒有變聲。

馬車在花費了足足40分鐘後艱難地穿過了滑鐵盧橋,駛上了一段木路。19世紀時的道路鋪設多種多樣,暫時沒有統一規劃。這一時期主要有花崗石路,碎石路和木質路等幾種選擇,而後世的柏油路此時剛剛以煤焦油路的形態初具雛形。木質路可以有效減弱馬蹄和車輪的噪聲,因此廣受好評。其缺點便是容易腐爛,要知道倫敦向來多雲多雨,不過對於富裕階層來說也無非是定期找人重鋪道路罷了。

“男爵先生”哈羅德管家回頭透過車窗對歐羅多喊道,“接下來我們將經過倫敦的幾處標誌性建築,既然您此行的目的是遊覽女王陛下的城市,那麼我想這便是您遊覽的開始啦!請您把之前的骯髒無序拋到腦後,那不過是倫敦這座奇蹟之城的小小膿包,這裡才是健康,美麗的倫蒂尼烏姆!”倫蒂尼烏姆是羅馬人對倫敦的稱呼,哈羅德用在歐洲有非凡地位的古羅馬人的口吻稱呼倫敦無疑是想對這座城市加以讚譽,可是歐羅多不以為然,“我經過的大片區域都是又髒又亂的樣子,這哪裡算得上小小呢?”

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雖然倫敦有大片的髒亂差街區和無盡的窮苦人,街道上馬糞汙水遍地,之前經過道路兩旁的煤氣燈也有一些已經明顯損壞;但是平均水平比起巴黎這座“光之城”來說只好不差。在歐羅多看來,倫敦街道中相當的一部分比巴黎更寬闊、乾燥、鋪得也好一些。大英帝國正處於她實力的巔峰,世界上的其他國家有一個算一個,與大不列顛的差距幾乎都是全方位的。

西敏市的道路鋪設顯然要好上許多,寬度也大大超過平民區的水平,馬車在這樣的道路上行駛得很快。歐羅多從車窗向外望去,道路兩旁是被維護得很乾淨的黑色街燈,後面則是一個個精緻的商鋪店面。人行道上,帶著大禮帽的紳士叼著雪茄或閒庭漫步,或駐足觀看商店櫥窗裡擺設的物件。穿著顏色鮮豔而層層疊疊的大裙子的女士大多數挽著旁邊先生的手臂,偶爾有一兩個和旁邊的先生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不由得讓人想入非非。馬路上的掃街人數目也比平民區多了許多,這些掃街人好歹衣著體面一些,不至於出現連鞋都沒有的糟糕狀況。一輛灑水車停在道路右側的紅色建築物旁,不遠處是幾個推著某種新式清掃機器,正在打掃地面的人。工業革命深刻地改變了這個世界,許多人之所以陷入赤貧的悲慘境地,是因為他們曾賴以為生的工作被這些不知疲倦,聽話高效的機器取代了。譬如紡織業吧,紡紗機的出現曾讓許多鄉村家庭破產,在這些家庭中的女性曾經靠手工紡紗貼補收入,可機器的高效率高產量讓紗布價格暴跌,致使這樣的家庭不得不艱難地另謀他路。

在今日的旅途即將進入尾聲時,歐羅多看到了他來倫敦後所見到的第一座廣場,也許也是倫敦同類建築中最出名的特拉法爾加廣場。這座廣場是為紀念傳奇的英國皇家海軍中將霍雷肖·納爾遜在1805年的特拉法爾加角打敗維爾納夫統帥的法西聯合艦隊而開闢的。那場大海戰斷送了拿破崙遠征英國本土的夢想,鞏固了英國的海上霸權地位。自那之後,不列顛尼亞女神執掌海洋霸權直至今日。就在今年,英國首相對海軍提出的“兩強標準”得到了議會和海軍的確認,這一標準規定英國皇家海軍必須保持足以單挑第二和第三海軍強國聯合的實力,大英帝國的驕傲無以復加,誰也不知道日不落的榮光還能維繫多久。

特拉法爾加廣場坐落在倫敦市中心區域,是當地交通的樞紐,查令十字車站位於其附近,公共馬車和地鐵都在此地設有站點。廣場東為倫敦金融城,北接蘇活區,南鄰白廳街,西南不遠處就是白金漢宮。這座廣場佔地面積很大,歐羅多前兩年去過巴黎的孚日廣場和旺多姆廣場,這兩座廣場已經是巴黎城中的大廣場了,可它們和現在他眼前的特拉法爾加廣場比起來實在是相形見絀。歐羅多注視著廣場中央那根纖細而高聳,上面矗立著納爾遜將軍雕像的白色圓柱。這根圓柱由花崗石建造,1842年時為了將它運到廣場上,英國人動用了一輛由22匹挽馬拉的貨車。而事實上,即使歐羅多有著年輕人的敏銳眼神,今天的倫敦又是少有的晴天,想要看清納爾遜將軍的雕像對他來說也不是容易的事。倫敦即使在晴朗天氣下也總是霧濛濛的,這是因為大量工廠每日開工會排出巨量的廢氣,而城市的人口又是如此密集,更不用提還有數不清的牲畜了。不遠處的查令十字街中央是查爾斯一世坐在馬背上的雕塑,這是那位在英國曆史上唯一被公開處死的國王留下來的為數不多的印記之一,與特拉法爾加廣場相比顯得微小而受人忽視。歐羅多曾在書中讀到過,查令十字街的街名來自愛德華一世的王后卡斯提爾的埃莉諾,不過現代的

許多史學家認為這只是個傳說。查令十字站外的老十字在1647年被清教徒勢力摧毀,現在的新十字是維多利亞女王在位初期重建的。

馬車最終在下午3點左右駛入公爵在倫敦梅菲爾街的官邸,拉特蘭公爵一年中的多數時刻不住在倫敦,公爵出生在萊斯特郡的貝爾沃城堡。對他來說,英國中部的田園風光比倫敦這個嘈雜的糞堆有吸引力的多。最近由於要和首相索爾茲伯裡侯爵商討出任公國事務大臣的詳細情況並向女王陛下致謝才讓老公爵在倫敦暫住。奧弗涅伯爵送信的時間可謂正好,公爵殿下得以在倫敦招待伯爵的寶貝兒子。

歐羅多下車後在哈羅德先生的陪同下登上了官邸前的樓梯,哈羅德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抓住門環輕輕地敲了三下。很快一位男僕將大門打開,歐羅多從衣著上判斷出他並非普通的僕役,應該是這座宅邸中男僕頭領一類的人物。男僕開門後站定,恭敬地作了個“請”的手勢。

“男爵大人,公爵殿下歡迎您到訪他的宅邸,殿下希望與您相處融洽。還有您,哈羅德先生,歡迎回來。”

歐羅多對男僕點頭致謝,一旁的哈羅德也微微點頭:“公爵殿下可還在嗎?”

“殿下今日的行程被取消了,首相閣下因為一些事務脫不開身,恐怕要明日殿下才會去與首相會面。”

“原來如此。”哈羅德回答道,“男爵先生,請您將行李交給我保管吧,公爵殿下既然沒有出門,想必現在一定在書房等待您的到來。我說的對嗎米歇爾?”

“是的,哈羅德先生,公爵殿下正在書房;勳爵閣下也在。”

“那麼男爵先生,請您前往書房拜會公爵殿下吧,我去檢查一下女僕們為您收拾的房間。”哈羅德朝德·奧弗涅男爵深鞠躬,然後緩步上樓去了。

“男爵先生,這邊請。”高級男僕米歇爾將歐羅多引到書房門口,隨後用手在書房門上抓撓起來;發出的聲響讓歐羅多感覺到不太舒服。這種老派的敲門方法發源於法王路易十四的宮廷禮儀,不過在如今已經很少被採用了。

“請進。”書房內隱約傳來聲音。米歇爾為歐羅多打開房門,隨後退到一邊。

歐羅多·德·奧弗涅謝過僕人後隨即走了進去,書房空間不小,左側是一張胡桃木桌,桌子抽屜上的黃銅把手被打磨得鋥亮。配套的椅子分列兩側,桌子上擺放著一瓶鮮花,玫瑰和薊花鮮豔奪目。工業時代的人類首次大規模地改變了自然法則,可以按照自身所需讓本不應該在這個季節開花的花苞綻放。自然,這同樣需要藉助金錢的力量。右側有四扇巨大的落地窗,窗戶擦得很乾淨,透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小花園。房間整體用深紅色的壁紙做裝飾,正對著屋門的是一整排書櫃,書櫃前的寫字檯後面是一個精瘦的年邁身影。

老人蓄著短鬚,灰白的頭髮用髮膠整齊地梳向一側,面色嚴肅而莊重。在這位老人身旁還站著一位看上去30歲出頭的紳士,他肩寬腰窄,有著棕黑色的雙眸;上唇留著鬍鬚,下巴倒是修剪得很乾淨。老人面前放著一沓文件,看來在德·奧弗涅男爵進來之前這兩人應該是在討論事務。而現在,他們都把目光聚集在進門的少年身上。

歐羅多·德·奧弗涅沒有怯場,他已經習慣於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

。男孩上前幾步,摘下帽子優雅地鞠躬:“尊敬的拉特蘭公爵殿下和曼納斯勳爵先生,我是歐羅多·德·奧弗涅,承蒙您的邀請來到貴府叨擾些許時日;我的父親阿德里安·德·奧弗涅伯爵委託我轉達他對您的問候,希望您健康長壽。”歐羅多正處於變聲期,聲音是年輕男孩特有的沙啞。可又不似大多變聲期男孩那樣難聽而是很有磁性,彷彿上帝對他的這張臉已然改無可改,以至於只能在別的地方繼續寵愛這個少年。

約翰·曼納斯公爵打量著面前的少年,他第一次聽到歐羅多的名字是在1870年,欣喜若狂的亨利·德·奧弗涅幾乎為他的每位熟人都寫了信,邀請他們來參加正式慶祝歐羅多誕生的宴會。公爵當年忙於處理家庭地產的問題因此並未前往,只是贈送了一份禮物聊表寸心。因此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歐羅多本人。

“歡迎您,米羅勒男爵閣下,我很高興您能來我的宅邸做客。我和您的祖父,父親都有交情;在您暫住的這段時間裡,我自會把您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您有什麼需求請儘管提出,我必然會盡力滿足。”

“您實在是太客氣了。”歐羅多回答道,“我並沒有什麼要求,一間乾淨整潔的屋子便足夠了。另外,我在您的書架上看到了不少和歷史相關的書籍,如您允許,我想在空閒時間借閱幾本。”

“那是當然的,您儘可隨意翻閱。”拉特蘭公爵滿意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德·奧弗涅伯爵在信中將兒子形容成世界第一的好男孩,公爵殿下理解父親對兒子的偏愛和美化,心中卻多少有些不以為然。不過通過剛才的交談,至少這男孩的確很有禮貌。

“您是為了遊覽才來到倫敦的,這一點我已經知道。”公爵接著說,“我已經為您找好了導遊和護衛,今日將您帶到這裡的那輛馬車和它的車伕將是您日後遊覽的座車。倫敦有許多著名的景點,我相信您會對這座城市滿意的。”

“我感謝公爵殿下的慷慨。”歐羅多再次鞠躬。

拉特蘭公爵點點頭,將目光轉向一旁站立著一言不發的男人,對歐羅多說道:“向您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長子亨利·曼納斯上校,現任近衛擲彈兵團團長。”公爵在提到長子職務的時候,臉上是掩飾不住或者說不加掩飾地驕傲,歐洲的皇室貴族通常會將繼承人送去軍隊歷練。而相較於需要經常遠航,生活勞苦的皇家海軍來說,陸軍顯然是更適合貴族加入的兵種。近衛擲彈兵團是常駐倫敦的首都警衛部隊,能在這樣的精銳軍團中擔任團長,亨利勳爵也絕對不會是隻靠家族庇護上位的草包。

亨利·曼納斯勳爵看上去並沒有在意父親的神色,他看向歐羅多:“歡迎您,德·奧弗涅先生,願您在倫敦玩得愉快。”

“謝謝您,勳爵閣下。”歐羅多回答道。“請問……曼納斯夫人在嗎,我理應拜會一下夫人。”

“我這次來倫敦沒打算住太長時間,我怕維多利亞和伊麗莎白,哦就是我的兩個小女兒受不住車馬勞頓,便讓夫人留在城堡照顧她們了。”拉特蘭公爵回答道。

“陪父親來倫敦的是我的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愛德華、塞西爾、羅伯特和凱瑟琳。愛德華和凱瑟琳一起去拜訪貝德福德公爵,塞西爾和羅伯特應該是一起去噴泉花園(Spring G

ardens)打保齡球了。晚宴的時候您就能見到他們。”亨利·曼納斯接過父親的話繼續說道。他口中的弟弟妹妹們全是老公爵與其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孩子,與他是同父異母的關係。勳爵先生在提到他們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明顯地流露喜愛或厭惡之情。

“好啦,這些事情我們晚上再說,您車馬勞頓這麼長時間一定累了;我為您準備的房間在二樓,請您先去休息吧,我們晚上再見。安德魯先生,你在嗎?”公爵稍微抬高了聲調。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打開,男僕米歇爾先生隨即走了進來,對座位上的公爵鞠躬:“殿下,有何吩咐?”

“帶男爵先生去他的房間,先生有什麼需要的話不可怠慢。”

“是,殿下。男爵先生,請隨我來。”

歐羅多再次向約翰·曼納斯公爵表示感謝,跟著男僕一起走出書房,上了二樓。拉特蘭公爵在倫敦的這處宅邸裝飾得並不華麗,但很是典雅。和那些近些年才被封爵的暴發戶那俗麗的別墅大不一樣。歐羅多的房間在書房的正上方,與書房一樣有窗戶面向花園,窗戶正打開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倫敦人普遍認為人應當時刻生活在流通的空氣中,否則便很容易生病。古典樣式的歐式大床上蓋著藍色被罩套著的絲絨被,花梨木製成的床頭櫃上放著時鮮水果。並不作食用,而是用來清新空氣。房間另一側是洗漱區,這個時代大多數的富裕家庭臥室內都有單獨的洗漱區,有些空間足夠的臥室甚至還能放入浴缸供主人早晚沐浴。房間的牆上還掛著幾幅風景畫,整個屋子看起來精緻可愛,歐羅多對此很是滿意。男孩謝過帶他上來的僕人,進屋後帶上房門。皮箱已經被管家放到了房間的桌子上,歐羅多掛好帽子,脫下外套和馬甲準備小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