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與出遊
作者:雙塔渡鴉
歐羅多是一個喜歡賴床的孩子,這個小秘密一直以來只有他的父母和剛滿4歲的小妹妹知道。公爵府的大床給了他很好的睡眠體驗,以至於當男孩迷迷糊糊地去看向牆上的掛鐘時,鐘錶的時針已經指在了數字“7”處。不知道是不是阿德里安伯爵提前跟拉特蘭公爵殿下交代過的緣故,沒有任何人敲門或進屋打擾歐羅多的酣夢。男孩愜意地伸了個懶腰,下床赤腳踩在了地毯上。這雙腳如同男孩本人一樣白皙細嫩,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上層階級少年才能擁有的。鬆軟的羊毛地毯蹭的少年的足心有些發癢,男孩嘴角勾起,露出可愛的梨渦。他晃了晃腦袋,把最後一點瞌睡蟲從腦袋裡趕走,穿上室內鞋朝洗漱室走去。
男孩洗了個臉,用洗漱架上擺放的馬鬃牙刷和美洲牙粉簡單地刷洗了牙齒。歐羅多並不擔心自己會失禮的錯過宴會。19世紀80年代的英國上層階級普遍將晚餐安排在晚8點左右,這在哪怕30年前都難以想象。電燈的普及和發展讓照明技術更新換代,大戶人家的廚師得以在天黑之後憑藉電燈的光亮為主人一家準備晚餐。
歐羅多先下樓梯,循著聲音朝正廳走去。男孩將西裝三件套穿得十分整齊,正式。這離不開男僕長米歇爾的幫助,這位能幹的男僕首領彷彿有預知能力一樣,在歐羅多出門尋找他之前主動來到了他的房間。
這個時代的西裝遠不是後世的簡單款式,沒有他人的幫助,一個人雖然能勉強穿在身上但肯定不能穿好。因此若是像通過穿著瞭解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財力,除了服裝的款式和材質外,還應該注意那人穿著的合身程度。歐羅多·德·奧弗涅穿上他這身手工縫製的西裝後宛如古代羅馬的奧勒良皇帝身著大元帥戰甲一樣合身,那位偉大的統帥身披戰甲為羅馬帝國東征西討,收復了絕大多數舊疆,因此得到了“世界光復者”的尊號。歐羅多·德·奧弗涅早晚有一天也要穿著西裝這件19世紀的盔甲,在總理府或議會的戰場上為家族博取榮耀與利益。男孩進入正廳,發現此地燈火通明,人頭攢動。見到進來的俊美少年,這些正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話飲酒的人們紛紛將目光轉移到他身上。
站在亨利勳爵旁邊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剛剛開始蓄鬚,面容活脫脫就是曼納斯公爵年輕時的樣子。他見到歐羅多之後誇張地張大嘴巴,用氣音“哇”了一聲,也因此收穫了亨利勳爵的眼神警告。年輕男子正對面的長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個少年,看上去差不多大。兩人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一看便是兄弟。大而靈動的雙眸和被陽光曬成淺棕色的皮膚表明他們是熱愛運動的活潑男孩。廳中唯一的女性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她獨自坐在單人椅上,手裡拿著一杯被歐羅多判斷為紅酒的液體。女孩身材並不像所謂標準的貴族淑女一樣不健康的纖細,而是十分勻稱。金褐色的長髮披散在身後,露出少女光潔的額頭;雙眼則是少見的銀灰色。此時這對銀灰正直視著歐羅多碧藍色的雙眸,讓男孩的臉微微發紅。
亨利·曼納斯率先打破了沉默,穿著正式的男人邁步走到歐羅多身旁,為男孩介紹起他同父異母的弟弟妹妹們。在亨利勳爵的介紹下,歐羅多對這一大家子有
了初步的認識。唇上鬍鬚不多的青年男子是亨利的長弟愛德華·曼納斯,剛從牛津大學王后學院畢業不久。這是個性格有些歡脫的男人,他用略微誇張的禮儀表達了對歐羅多的歡迎。
沙發上的兩個少年中高一點的是哥哥塞西爾·曼納斯,另一個是弟弟羅伯特·曼納斯;大概是因為年齡和愛好相近的緣故,兩人的關係是能看出來的要好。這兩個男孩正就讀於伊頓公學,可以想象未來會進入英國最優秀的學府。兩個少年友好地起身朝歐羅多打招呼,歐羅多也用笑容回應了他們。至於這裡唯一的女士,凱瑟琳·曼納斯小姐,她是這個時代少有的女性受教育者。拉特蘭公爵在子女教育這件事上很是開明,高薪聘請了一位倫敦國王學院的教授做凱瑟琳小姐的家庭教師。與男性成員普遍熱情的態度不同,凱瑟琳小姐只是對歐羅多舉了下酒杯以示歡迎,可男孩卻沒來由地從小姐的眼神中感覺到了一絲……竊喜?
“估計是我想太多了。”歐羅多在心中默唸道。
大約半小時後,哈羅德管家進入正廳,他向諸位曼納斯和德·奧弗涅男爵宣佈晚宴開始,公爵殿下已經在餐桌首位坐好,請諸位就座了。歐羅多在塞西爾和羅伯特的伴隨下跟著一眾人走進餐廳就座,剛才的半小時內他們三個同齡人談得不錯,雖然在運動上歐羅多並不擅長,但三人在賽馬,軍艦和史詩上卻找到了共同話題。
晚宴的菜品非常豐盛,彰顯了公爵府的財力和待客之道。主菜是來自新西蘭的優質羔羊肉和整條的去骨鮭魚,海蝦、蘿蔔、烤鷓鴣、巴約納火腿、法式小盅蛋圍成一圈擺放在主菜附近;烤羊腎、搭配蛋黃醬的多寶魚、俄羅斯魚子醬、炸魚丸、馬鮫魚片、雞肉餡餅和新鮮的水果拼盤裝在韋奇伍德工廠生產出的精美瓷器中作為配菜。這些菜品並不上桌,而是由僕人們切好後遞給桌上的貴人們,如果有人需要添某樣菜品,只需要再招呼僕人一聲即可,這是現下流行的俄式大餐的吃法。每道菜都配有一套完整的餐具,擺在外面的最先被使用。值得一提的是,玻璃杯是由內向外擺放的,用餐者需要優先使用離他最近的杯子,之後隨著用餐過程的推進沿對角線向外取用。這些杯子是用來飲用本次宴會中的三種酒水——干邑白蘭地,法國香檳和愛爾蘭威士忌。
歐羅多並不喜歡烈酒,而公爵殿下顯然也不可能在這點上難為一個作為客人的15歲少年。因此他大度地允許歐羅多不必飲用白蘭地,男孩感謝了公爵的寬容,用香檳為公爵的健康乾杯。之後所有人舉杯一起為維多利亞女王的健康祝酒,自從陛下的丈夫,高尚的阿爾伯特親王去世後,女王幾乎是長年累月地鬱鬱寡歡,有一段時間甚至完全不參與國事活動。以至於某些喜歡惡作劇的人士偷偷在白金漢宮外牆上貼上了“此房空置,可售”的傳單。在這之後晚餐才算正式開始,歐羅多向侍者要了一份小盅蛋,一片羊肉和一塊鮭魚肉,這些菜品很快被切好放入男孩的盤子。魚肉鮮香細嫩,羊肉和小盅蛋也和歐羅多在自家吃到的大不一樣,德·奧弗涅家的小盅蛋是最傳統的做法,以雞蛋和奶油原料,除此之外只用鹽和胡椒調味。而拉特蘭公爵府則在蛋中加入了培根和番茄丁,吃起來別
有一番風味。
“聽說,東方清帝國的政府下令,將臺灣島正式設立為行省了?”當歐羅多吃下最後一塊羊肉時,坐在他斜對面的愛德華·曼納斯開啟了餐桌話題。
“確有此事。”亨利·曼納斯回答道,“清帝國近幾十年來失去了大量土地,軍隊一敗再敗,這讓這個國家的威信比起一百年前大幅下降。如今連日本這樣默默無聞的小國也敢於向清帝國挑釁,1874年那場危機大大刺激了清政府,在那之後他們滿歐洲尋求購買大型戰艦,我記得朴茨茅斯造船廠就賣給了清國人幾艘穹甲巡洋艦。”
“清國最終選擇在德意志帝國訂購主力鐵甲艦,德國人給的價格相當優惠。”提到軍艦,塞西爾和羅伯特兩個男孩的眼神都亮了起來,誰讓他們生活在這個星球上海軍實力最強大的國家呢?
約翰·曼納斯公爵看樣子對兒子喜愛軍艦一事頗為贊同,他面露微笑,喝了口酒後接過話題:“你說得不錯,羅伯特。清帝國本來想在大不列顛訂購鐵甲艦,這是理所當然,我們的艦隊實力冠絕全球,我們的造船技術自然也是如此。海軍的人向清國推薦了兩艘4000噸的小型鐵甲艦,那是本來要賣給奧斯曼帝國的舊式鐵甲艦。清國人嫌它們太老,希望能訂購到最新的,完全符合他們設想的鐵甲艦。大不列顛最好的幾家造船廠一共提供給那些清國人十幾個方案,可他們都不滿意。在我看來,與其說他們不滿意設計方案,不如說不滿意高昂的造價吧!”公爵從鼻子中發出不屑的冷哼聲,以此表達對貧窮的清帝國的鄙視。
“最終清帝國選擇了德國的伏爾鏗造船廠為他們打造鐵甲艦。”亨利·曼納斯看向對面的兩個弟弟,為他們科普到:“伏爾鏗造船廠給出的報價的確很便宜,據說這是他們的宰相奧托·馮·俾斯麥的要求,俾斯麥侯爵希望用清帝國這筆訂單打開德國在艦艇上的對外軍售之路。一直以來德國的軍售多為槍械和大炮——陸地上的裝備,這顯然沒有賣出一條大型軍艦賺錢。”
“那兩艘鐵甲艦好像挺早便造好了,只是因為……法蘭西和清國的戰爭,所以直到今年下半年才得以回國?”坐在歐羅多旁邊的塞西爾·曼納斯說到清法戰爭時停頓了一下,有些侷促地轉頭看了一眼歐羅多,歐羅多對他笑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您說得很對,共和國政府向德國發出警告,禁止清國在德國訂購的軍艦和訓練官兵穿越海峽回國。”歐羅多回應了塞西爾的疑問。緊接著,男孩在他感興趣的領域上打開了話匣子。
“法蘭西在王朝時期就派遣商人,探險家和傳教士前去探訪中南半島上那肥沃富饒的扁擔型國家,一如貴國對緬甸一樣。”少年喝了口葡萄酒,接著說道:“越南的阮氏王朝橫徵暴斂,不得人心。對外以宗教之名發動戰爭,對內殘酷壓榨百姓。法蘭西早在拿破崙三世皇帝時期就已經出兵懲戒過這個國家。清帝國作為越南的宗主國對這樣的事情卻無動於衷,實在令人憤慨。不過說實話,清國自己也是這個樣子。總之,阮氏王朝的存在阻礙了越南這片土地的發展,讓生活在那裡的人民野蠻矇昧,頑固不化。共和國政府雖然經常為一點小事嘰嘰喳喳個沒完,但在出兵越南,幫助越南人民擺脫暴政,邁入
文明世界這件事情上做得還不錯。而愚蠢的清國不肯和平地交出他們那可笑的宗主權,還妄圖用他們那連波斯都不如的孱弱軍隊對抗偉大的法蘭西,可笑至極。孤拔將軍率領的遠征軍在陸地和海上都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政府在6月份與清國人簽訂了合約,這之後才放行那批清國軍艦和人員。”
“可我聽說,貴國陸軍在中越邊界被清軍擊潰過?”羅伯特好奇地問道。
“擊潰?羅伯特先生是受了貴國那些慣於誇大其詞的報紙的誤導吧?我承認法蘭西和貴國在殖民地事務上有一些……小摩擦,難道這就讓貴國的報紙不惜抹黑法蘭西的將士嗎?”
“我並沒有……如果我冒犯到您的話,還請您原諒。”羅伯特·曼納斯看起來有些慌張。
這下子卻是歐羅多不好意思了,他擺了擺手:“我完全沒有責怪您的意思,報紙嘛,不寫得誇張一些怎麼會有人看呢?這不是您的問題,而且法蘭西的報紙也有這種情況。我要告訴您的是,清國人的確在中越邊境頑強地戰鬥過,可是他們的士兵素質和裝備水平都太差了,哪怕那位姓馮的將軍確實有能力也無濟於事,遠征軍只付出了極少的傷亡就迫使清帝國放棄了越南。而在海上,遠征艦隊沒有付出哪怕一艘小船就摧毀了清帝國的海軍。不過我想對於清帝國來說,能給法蘭西的軍隊造成傷亡就已經算得上所謂的大捷了吧。”
“這點上我同意您。”愛德華·曼納斯說到,“這些半開化的東方國度哪怕只是能給歐羅巴上的文明之師造成傷亡,對他們來說就值得稱道了。”
“據說清國人租了一批德國軍人為他們保駕護航,防止被貴國海軍扣留軍艦?”一直沒有參與談話的凱瑟琳小姐突然出聲,插入了話題。
歐羅多詫異地看了一眼凱瑟琳·曼納斯,原因無他,關注時政和軍事的貴族小姐實在少之又少。“是的,小姐。清國人想利用這些德國人來威脅法蘭西海軍,不過我得說他們完全是多此一舉,共和國已經和清國簽訂了合約,無論是參議院還是眾議院都不會允許海軍方面在條約墨跡未乾的時候朝清國軍艦開炮的。”
凱瑟琳·曼納斯看樣子並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深究下去,她叉起一塊梨子,吃下去後說道:“聽說您對古代歷史和詩歌都很瞭解?”
“小姐謬讚,我只是對此有興趣,因此多學了一點罷了。”
“我也喜歡古代先賢的故事,父親為我找的老師便是古希臘史方面的翹楚。我想在您居住在我家這段時間裡向您討教幾分,不知您意下如何?”凱瑟琳·曼納斯小姐沒有一點尋常貴族小姐的羞怯和扭捏,她大方地詢問起歐羅多來。
“這……如果小姐想的話,我自然接受。”
“我的女兒就是這樣的性格,她母親還為此苦惱過一陣子呢。”約翰公爵笑道,“德·奧弗涅先生在學問上的美名早就漂洋過海傳到了倫敦,託您祖父的福。”公爵開了個小玩笑。
“是啊,我和羅伯特在伊頓的老師都提起過您呢,他們把您作為正面案例來教導我們閱讀拉丁語著作,可是我和羅伯特恐怕真的在這方面沒有天賦。”塞西爾·曼納斯苦惱地說道。
“每個人都有他所擅長和不擅長的,這很正常。”歐羅多寬慰地說。
“您無需可憐他們,他們哪裡是沒有天賦那麼
簡單,倘若你們二人把花在棒球,賽馬和遊艇上的時間拿出一半放在語言學上,都不至於到現在還只能磕磕巴巴地說拉丁語。”亨利·曼納斯毫不留情地揭了短。
“哈哈哈哈”愛德華·曼納斯笑出了聲。約翰公爵也露出父親看不成器兒子時那種無奈又包含愛意的笑容,連凱瑟琳小姐也難得地微笑。作為客人的歐羅多隻能將笑意儘可能地壓住,以免讓兩個曼納斯家的少年臉色更紅。
第二天的清晨,歐羅多·德·奧弗涅起得很早。這可以說很不符合男孩正常的作息,早晨的陽光從窗戶中射進來透過絲質的窗簾,在房間中形成溫柔的光斑。床邊放置的一大碗水反射了部分太陽光,為天花板點綴上朵朵陽光花。水在倫敦人看來可以吸收房間中的“有害氣體”,使房內空氣變得潔淨;不過歐羅多認為這碗水唯一的用處就是放在那裡落灰。男孩按了按床頭不遠處的按鈕,這個黃銅製成的小圓帽內連接著僕人房間中的鈴鐺。按鈕按下,鈴鐺晃動發出聲響,提醒僕人們有人需要他們的服務。
不久,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在得到房間主人的許可後,一位男僕和一位女僕走了進來,男僕手中捧著歐羅多外出所需要的服裝,外套、馬甲、襯衣、長褲、長襪一應俱全。歐羅多來時的衣服已經被拿去換洗,而男孩只帶了一套乾淨的襯衣褲,一位紳士顯然不能只穿著襯衣外出。因此公爵府的僕人為歐羅多帶來的是早在奧弗涅伯爵信件送達的那天就按照公爵命令準備好的一套外出服裝。女僕手中提著一壺熱水,倫敦人在早上一般用冷水洗漱,但男孩喜歡熱水,因此他前一天特別交代了男僕長安德魯,顯然男僕長把他的意思傳達到了。這兩名僕人身上都散發著石碳酸肥皂的氣味,這種肥皂是很受歡迎的殺菌劑之一,散發著石碳酸肥皂氣味的僕人通常會得到主人的青睞與信任,這代表他們乾淨整潔,注重個人衛生。
歐羅多脫下睡衣,只穿著睡褲赤腳走進洗漱室。他不太喜歡公爵家的織花地毯,這種地毯刺激著他敏感的足心,使他感到腳底發癢。男孩往盆裡倒了一些熱水,沾溼手中的法蘭絨毛巾,再抹上一點肥皂便開始擦拭自己的上半身。少年的身體和他的臉蛋一樣白皙,皮膚緊緻光滑,從背後看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蝴蝶骨。美中不足的是沒有明顯的肌肉,畢竟男爵先生不熱愛運動。
清潔身體用掉了大半壺熱水,歐羅多將用過的水倒入了公爵府的全陶瓷馬桶中。這種馬桶今年剛在英國取得專利,是大不列顛在馬桶界的又一個改良作品。自從1596年貴族約翰·哈靈頓發明第一個實用的沖水馬桶開始,大不列顛在馬桶領域一直引領世界,如同她在其他一千個領域一樣。這種馬桶顯著減輕了女僕的負擔,因為她們不再需要將汙水桶拎到街上的下水道口倒掉了。
洗髮用掉了壺中剩下的熱水,迷迭香洗髮水是今時今日洗髮水界的寵兒,自中產階級以上無不使用,因為它製作簡單且效果不錯。正常來說,男士在洗完頭髮後應當在頭髮上抹髮油。可是歐羅多·德·奧弗涅先生厭惡髮油那黏膩的感覺,因此像今日這種出門是為了旅遊而非會見他人的時候,德·奧弗涅男爵只會用梳子將頭髮仔細地梳理一遍。梳子顯然
不能定型,因此歐羅多的頭髮看起來有些雜亂和蓬鬆,這讓男孩少了一分成熟的帥氣感,多了一分少年人的可愛和俊秀。在這之後,歐羅多便要進行晨起洗漱的最後一步———清潔牙齒。早晨的刷牙方法與晚上並無不同。男孩吐出最後一口混合著潔牙劑的涼水,走出洗漱間,他要開始穿衣服了。
與巴黎有所不同,倫敦當下最時興的襯衣幾乎都是羊毛製品。相較於21世紀時不時困擾全球的高溫天氣,19世紀的世界總體還是偏寒冷的,在英國這樣一個多雨的國家,10月份已經能夠讓人體感到微寒,這是一種雨和風混雜在一起的陰冷感覺。羊毛製品可以有效地幫助居民抵禦寒冷。較為體面的中產階級人士所穿著的大多是機器批量生產出的羊毛成衣,那種襯衣會剮蹭人體使得皮膚髮癢,廠家會在最常出現剮蹭的領口和袖口縫上一條棉布,這能解決多數瘙癢情況。但更富裕的人對此仍不買賬,公爵府為歐羅多準備的襯衣是用精梳長羊毛手工製作的,其按照人體曲線設計;既有保暖的效果,又不會使人看上去臃腫累贅,這種衣服無疑只有富裕人家才置辦得起。那些連批量生產的羊毛成衣都買不起的人們則只能穿著法蘭絨或更差的天鵝絨襯衣,而法蘭絨在公爵府是作為一次性毛巾使用的。
歐羅多先換上嶄新的白色棉質內褲,隨後穿上羊毛製成的長白襪和薄款的羊毛襯褲。在這之後,男孩穿上長羊毛襯衣,這樣他的全身就被白色羊毛覆蓋住了。羊毛,羊毛,還是羊毛!英國人對羊毛的熱衷讓歐羅多感到有些好笑,難道他們是打算從人“進化”成羊嗎?不過正所謂“When in Rome,do as the Romans do”,歐羅多也只好接受公爵選定的襯衣套裝了。
接下來是馬甲和外套,一位紳士外出時必須身著襯衣,馬甲和外套,三者不可缺一。公爵府為歐羅多準備的是一件底色為天藍色的印花馬甲,在昨晚的宴會行將結束之時,公爵殿下指出歐羅多的穿著“多少有些古板”。這位頗為開明的大貴族認為青少年還是應當多穿一些較為鮮豔的服飾,愛德華·曼納斯也從旁附和:“鮮豔的衣服有助於您吸引姑娘們的目光哦!不過您有這張漂亮的臉蛋,那可是比鮮紅色都引人注目哩!”
總之,公爵認為歐羅多第二天應該穿得鮮豔一些外出遊覽。不過在男孩的堅持下(青綠色的西裝實在過於可怕了),最終外套的顏色沒有變化,仍是黑色。但馬甲被換成了天藍色,也就是歐羅多現在身上這件。至於外套,公爵府為歐羅多·德·奧弗涅先生準備了一條標準的長褲和一件夫拉克禮服(Frock Coat).這種禮服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初期很是流行,著名的保守黨首相本傑明·迪斯雷利侯爵便是夫拉克禮服的熱愛者,他有許多顏色豔麗的夫拉克禮服。但在今日,夫拉克禮服已經不太在日常生活中出現。這種禮服最大的特點是收腰,能讓男性顯露出他們纖細的腰身,當然是在他們有的情況下。而此時最流行的普通西裝(Lounge Suit)基本沒有收腰處理,從肉眼看來就好像一塊直直垂到大腿的衣料。男孩簡單穿好禮服,再套上米色的長褲,穿上鋥亮的皮鞋後
打開房門,將屋外不遠處的一名聽傳男僕叫了進來。貴族階級的外套都不是一個人就能穿好的,他們需要僕人的幫助。
男僕在協助完成後退出了臥室,歐羅多站在落地鏡前仔細打量著自己。鏡子中的少年唇紅齒白,五官精緻。一雙眸子宛如伯利茲海洞般碧藍,鼻樑高挺,下顎勾出秀美的弧度。身上穿著的黑色夫拉克禮服完美地勾勒出男孩青澀美好的軀體,纖細腰身如同花豹,雙腿好似波斯波利斯遺址壁畫上的長生軍戰士一般筆挺。足部雖然因為被皮鞋包裹難以看出,但肯定也是一對尤物。連幫歐羅多整理衣裝的男僕都為這個俊美的少年人臉色發紅,恐怕即使是阿多尼斯再世也難以在容貌上媲美米羅勒男爵,歐羅多·德·奧弗涅呢!
上午9時30分左右,準備妥當的歐羅多·德·奧弗涅在前廳見到了他的導遊。公爵府今日的早餐菜單是白麵包、黃油、煙燻鱈魚和橘子果醬,還有甘甜的蘋果酒。男孩昨天晚上吃得很飽,因此今早吃的並不多。不過即便如此,當男孩來到前廳的時候,公爵為他安排的導遊仍然已經在等候了。這是一個身材粗胖,笑起來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的中年男人。看到歐羅多將目光投向他,這個肉球馬上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他身形的速度竄到少年面前,用肥厚的雙手握住男孩白皙的手掌,諂媚地笑道:“尊敬的男爵先生,鄙人威廉·霍爾。受公爵殿下委託成為您在倫敦遊覽期間的導遊,還望您多多關照。”
“您好,霍爾先生。我是歐羅多·德·奧弗涅,接下來一段時間內要麻煩您了。”
聽到歐羅多回答的霍爾先生顯得更恭敬了,他連續鞠躬,活像一個上了發條的胖人木偶。
“您太客氣了,男爵先生。您的馬車已經準備好了,車伕和護衛隨時待命,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都將竭誠為您服務。”
“既如此,霍爾先生,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出發吧。”
“沒問題,男爵先生!”得到命令的威廉·霍爾隨即轉身為歐羅多打開大門,今天倫敦的霧氣不重,也沒有要下雨的跡象,算是個不錯的出行日。德·奧弗涅男爵拄著文明杖登上他那輛豪華的四輪馬車,高個子的保鏢坐在車廂上面,霍爾先生爬到馬車伕的旁邊坐好。車伕拉動馬匹,門口守衛打開公爵府院子的大門,馬車疾馳而去。
歐羅多為倫敦之行選定的第一站是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這座教堂是世界上最大的哥特式建築。教堂的擴建完工於1065年“懺悔者”愛德華統治期間。僅僅一年後,諾曼征服者的鐵蹄就踏上了大不列顛島;他們長驅直入,攻陷倫敦。征服者威廉在舊羅馬城牆的東南角修築了倫敦塔以炫耀其王威。而在倫敦城的西部,諾曼人在撒克遜人修建的教堂的舊址上興建了聖保羅大教堂,這些都是歐羅多計劃中必去的地點。
歐羅多的馬車在教堂前的小廣場上停下,男孩下車隨著人流進入教堂。霍爾先生在前方為他開路,保鏢則跟在男孩身後。不得不說,威廉·霍爾的體型讓他在開路這件事情上有著天然優勢。在他的保駕護航下,歐羅多基本沒有被教堂裡的陌生人碰到過。威斯敏斯特教堂是王室專屬的教堂,而除了王室之外,許多領域的偉大人物也埋葬在此。教堂附近是威斯敏斯特宮和大本
鍾,聖瑪格麗特教堂在其北側。歐羅多在教堂牆壁上看到了那著名的巴耶彩圖,這幅彩圖生動形象地記錄了征服者威廉入侵英格蘭的過程,傳說是由威廉的王后瑪蒂爾達親自編織,畫中共有72幕場景和1152個人物。歐羅多在其中看到了披甲衝鋒的騎士,白衣的教士手捧聖經,當然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征服者威廉本人。這位曾經的私生子用他優異的領軍能力為自己奪得了一頂王冠,在歷史上書寫了濃墨重彩的一筆。教堂本身建造有中心塔樓,交叉成十字橫線的兩側耳堂和鉛板屋頂。歐羅多·德·奧弗涅在這座教堂中觀賞了20分鐘,隨後上車準備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歐羅多乘坐的馬車沿著河流南岸行駛到滑鐵盧,再從倫敦橋跨越泰晤士河,朝著倫敦最繁華的地界金融城駛去。這並不是歐羅多在地圖上看到的最短的路線,他帶著疑問諮詢了導遊霍爾先生,經驗豐富的威廉·霍爾給出瞭解釋:在倫敦,由於大部分街道在大部分時候都極端擁堵,衡量距離取決於交通狀況而非馬力或道路長度。霍爾先生表示,雖然按照現在的行駛路線在距離上是走直線,也就是走艦隊街和河岸街的兩倍,但由於交通狀況相對不那麼擁堵,所花費的時間比起走直線來說還要更少一些。
在近一小時的走走停停後,馬車終於進入了倫敦的金融城區。這裡比起西區來說更多了些市井生活氣息,街道兩旁的房子上被噴漆和廣告牌佔滿。歐羅多看到了諸如“沃倫牌,最棒的鞋油”,“柯爾特槍械,來自美國的先進技術”和“蘇珊大媽蛋糕坊,老倫敦的味道”之類的用亮色噴漆或牌子打出的廣告。而更多的此類活動則是依靠公司僱員們賣力地演出。譬如現在,歐羅多的馬車因擁堵而再一次停下,男孩因此得以完整地欣賞一家藥店為賣藥而做出的街頭表演。一個英國男孩打扮成土耳其人的樣子,戴著大頭巾手捧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包包大黃。旁邊一箇中年人的服飾更精緻一些,男人的模樣在歐羅多看來也更符合土耳其人的樣子。他穿著帕夏(土耳其語對將軍,總督等高級官員的統稱)式的服裝,胸前掛著一塊木牌。歐羅多讀出上面的字:“哈菲茲·汗在克里米亞戰爭中被俘虜,在經受沙皇殘忍的折磨後逃到英國,淪落到街頭賣大黃的第三十年”。
“那不過是那家藥店的宣傳把戲罷了。”威廉·霍爾見歐羅多看得認真,將身子仰後透過車窗對男孩說道,“奧斯曼帝國長期以來都受大不列顛庇護,如果他們的帕夏真的從俄羅斯逃到倫敦,女王陛下的政府怎麼可能不將他遣送回國呢?”
歐羅多點點頭:“的確如此,先生。不過這看起來挺新奇,我在巴黎從未見到過。”
聽到歐羅多這麼說,霍爾先生有些得意地挺了挺他如同海豹一般的大肚子,堆起笑容回答道:“倫敦有的是奇聞軼事,男爵先生。這座城市是真正的世界之都,貴國首都雖然也是一等一的大城市,但是比起女王陛下的都城還是不如的。”
歐羅多對霍爾先生笑笑,並沒有回應他。倫敦誠然有數不清的繁華富庶之地,但其黑暗腐朽也是登峰造極。剛才男孩的眼睛在路旁的阿莫代爾糕點店與翠絲禮品店之間昏暗的小巷中捕捉到了一抹瘦小的身影
,那是個女孩,身上穿著髒兮兮的破爛衣服,兩隻腳上沒有鞋子,她正在巷子中的垃圾桶裡翻找著什麼,偶爾把某些東西塞進自己的嘴巴。歐羅多想大概率是被扔掉的食物吧。這個努力在垃圾中翻找吃食的小女孩身上散發出的破爛貧窮的氣息與阿莫代爾糕點店櫥窗中那精緻可口的糕點和衣著體面的顧客間的對比是如此強烈,而這樣的對比在整個倫敦可謂比比皆是。
馬車在11點56分時駛出牛津街,到達了牛津街和攝政街間的著名地點萬神殿。這是個毫無創意地抄襲名字,抄襲對象是由古羅馬執政官阿格里帕首建,元首哈德良重建的羅馬萬神殿。這座大樓中充滿了小型的奢侈品商店,門廳裡滿是雕塑,有一個大堂、一系列畫廊、一箇中庭、一個88英尺長的“摩爾人風格”玻璃房;還有不少用來售賣或觀賞的鸚鵡架,鸚鵡和養在室內噴泉中的金魚。這裡雖然也可以售賣物品,但更多的人將萬神殿作為見面、散步、聊天和看人來人往的好地方,尤其在下雨時。作家薩克雷曾說過:“先是閒逛,然後看看商店,之後漫步,再高視闊步”這是一位紳士安排一天行程的正確方式。
除此之外,這裡也可以作為遊客遊覽攝政街的起始點。金融城攝政街是倫敦的購物天堂,一個人只要有錢便能在此地買到世界上的一切;從世界極北的北極熊皮到最南端的企鵝標本,從鍋碗瓢盆到金銀珠寶,凡所應有,無所不有。據霍爾先生說,哪怕是一些不合法的貨物,比如鴉片之類的毒品,甚至是活人,這條商業街上的某些店鋪都有出售,只要購買者能出得起價錢。歐羅多·德·奧弗涅沒有那種想法,但想要遊覽街道兩旁那些華麗的店鋪,坐在馬車裡肯定辦不到。於是男爵先生下了車,在保鏢和導遊的隨侍下朝攝政街走去。
在前兩個世紀中,歐洲大多數的購物街都是物以類聚的,倫敦也不能免俗,因此直到現在倫敦也保留著這樣的街道。比如金融城中的麵包店基本集中在麵包街,那是大多數工薪階層進出金融城的必經之路。珠寶店集中在海頓花園,那裡是富有的新興中產階級和享受都市生活的上流人士們居住的地方。舊衣商店則多在蒙貿斯街,這裡附近的住戶家境一般。當時光輪船航行到19世紀時,多種不同的商店聚集在一起的商業街終於發展成熟,攝政街和齊普賽街便是這種街道的代表。新時代的商人們為了收穫最佳的商品展示效果不惜花費重金,將能用到的都用上了。歐羅多一路走來,乾淨明亮的平板玻璃和煤氣燈都是兩邊商店的標配;而有些明顯更大更豪華的店鋪用上了電燈。色彩繽紛的燈帶在白日也大開著,為整個街道增光添彩。
歐羅多行走在人流稠密的步道上,倫敦似乎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空曠的。某些衣著誇張豔麗的貴婦人對漫步的少年人暗送秋波,絲毫不顧及身旁男士那或尷尬或惱怒的神色。更有膽大的婦人故意靠近少年,想和他來一次完美的擦肩而過,在男孩懷中留下自己的手帕或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這代表著一種非正式的約會邀請。歐羅多無奈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位第四次“不小心”擦過他肩膀和手臂的中年女人,在她再一次折返過來時命令保鏢將她擋下。那位臉上塗了厚
厚一層香粉的女士誇張地叫了一聲,隨即開始對擋路的保鏢指指點點。忍無可忍的少年直接掏出曼納斯家族的家徽印章讓霍爾先生給那位女士看看,看到拉特蘭公爵的印章,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女人瞬間洩了氣,她臉上堆起虛假的笑容,故作姿態的擺擺手後壓低帽子,乾脆利落地轉頭融入了人群。
把這個麻煩應付過去後,歐羅多明顯感覺到周圍虎視眈眈的男男女女少了許多。不錯,男孩出眾的容貌吸引來的不只有女性,還有相當一部分男性。如果說一個貴族男人包養情婦或貴族女性養情郎在今時今日還稱得上風雅的話,那麼同性之間的愛慾便是社會所不容許的畸形之愛。無論是法國所信奉的天主教還是英國國教都嚴禁同性性行為,將這種事情斥責為最鄙陋最可憎之事。可惜的是,宗教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在這個物慾橫流的19世紀,一個人只要衣冠楚楚,能抽得起哈瓦那雪茄,喝上波爾多佳釀;在格羅夫納廣場附近有房產,在巴林銀行有幾百幾千萬的存款,那麼他就是主教,他就是教義,在特定時刻甚至是上帝本尊!宗教和道德對資產階級們已經失去了約束力,一個有產者想要個漂亮男孩來暖床只需要派人去街頭上搜羅就是了,有一千個男孩願意出賣自己的身體換取一頓飽飯和幾個小錢。若是那人不滿意街頭男孩的粗野,那麼蘇活區也有馴化好的可愛少年供有此方面需要的人們挑選。總之,能剋制資本的只有更大的資本。對歐羅多來說幸運的是,他的家族恰好處於權力的頂峰。雖然其家族稱不上世界首富,但那些托拉斯和康采恩的領導者,所謂的巨頭們如果想在法國開展生意,也免不了要和政府部門中的實權人物打點好關係。畢竟共和國政府掌握著軍隊,這臺暴力機器可以摧毀所有依靠金錢和商貿建立的帝國。
少年在攝政街的扇形拐角區域(the Quadrant)停下腳步,在他眼前經過的公共馬車車身上打著帝王威士忌的廣告。男孩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克莉絲汀,小傢伙已經到了會撒嬌賣萌的年紀,在歐羅多從家中離開前往倫敦那天拉住哥哥的衣袖吵著不讓他離開,歐羅多向女孩許諾會在倫敦為她挑一件精美的禮物才讓小姑娘依依不捨地將哥哥放走。想到可愛的妹妹,少年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這讓在路對面悄悄觀察男孩的一位少女羞紅了臉。
“霍爾先生,我想為我的妹妹挑選一件禮物,您是否知道哪家商店有適合的禮品?”
“男爵先生要為妹妹買禮物?不知小姐喜歡什麼?如果是裙子的話我向您推薦貝倫夫婦裁縫鋪,這對夫妻在金融城開張了30年,既有成衣出售也接手工定製,手藝沒的說!如果是珠寶的話,倫敦百貨公司內有幾家不錯的店……”
歐羅多搖了搖頭:“是我說的不準確了,我的妹妹今年只有4歲,還不是喜歡金銀珠寶的年紀,而且我家也不缺。至於衣裙,我相信皮埃爾先生的手藝也不比貝倫夫婦差。”皮埃爾先生是巴黎赫赫有名的裁縫,他曾為路易·菲利普國王和他的王后路易絲都做過禮服,奧弗涅家族是皮埃爾先生的重要客戶。
“4歲的小姑娘嘛……這……”霍爾先生一時間也有點犯難,他雖然結過一次婚,但妻子早逝並
沒有誕下一男半女。這之後威廉·霍爾忙於打拼也一直沒有再娶,因此他也不知道幾歲的小孩子到底喜歡什麼。
“先生”,一路上一直沉默不語的保鏢克勞德·韋納突然出聲道:“我的女兒和您妹妹差不多大,她非常喜歡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附近一家玩具店裡的小玩具們,如果您感興趣的話……”
“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那是整個金融城裡最混亂無序的地方,男爵先生這樣的紳士怎麼能去那裡?”威廉·霍爾很不贊同保鏢的看法。
與霍爾先生的強烈反對不同,歐羅多倒是被克勞德的話勾起了興趣,他轉頭看向高壯的保鏢先生,開口道:“我的妹妹的確喜歡某些種類的玩具。先生,您說的那家玩具店商品質量怎樣?我可是要帶回巴黎的。”
“質量問題您請放心,雖然那家玩具店開在一個骯髒的區域,但店內的小玩具質量很好,我女兒的小人偶已經買了一年多了,她幾乎每日都玩,到今天也不過是看上去有些舊而已。很多附近的住戶都會在每年的聖誕節去店裡購買一個玩具送給他們的兒女呢。”
“聽起來不錯。”歐羅多滿意地點點頭,對霍爾先生吩咐道:“我想去韋納先生說的玩具店看看,霍爾先生。請您去讓車伕把馬車開過來吧,咱們去那裡轉轉。”
見到男孩下定了決心,威廉·霍爾也不再阻止:“好吧男爵先生,請您在這裡等候,我馬上去把車帶過來。”說完,霍爾先生這顆肉球如同收費站的旋轉門一般轉過身子,朝著一行人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馬車再次運動起來,歐羅多坐在車廂中朝外張望。對他來說,倫敦的街道本身同樣是值得遊覽的目標。街道本身既是道路,也是目的地。隨著馬車距離市中心越來越近,周圍的人流也越來越多。與攝政街中人流那幾乎統一的體面著裝相比,這裡的人們可以很容易從服裝上看出階級。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戴圓頂禮帽的無疑是剛剛到金融城準備上班的中產階級。他們的工作只需要上午九十點鐘到,下午四五點就可以離開,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遲到早退。那些身穿舊到褪色的外套,皮鞋早已失去光澤的是一些鬱郁不得志的老職員,他們在這一行業幹了十幾年卻仍然難以升遷,臉上露出疲態,顯然是剛從公司或某個部門的辦公區中出來吃午餐的。也有剛入行的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他們買豆綠色,橘黃色和玫瑰粉色的手套,深紅色的揹帶,萬花筒式的襯衫扣,衣服上繡著大麗花、骷髏頭、賽馬、向日葵和芭蕾舞演員;戴著最閃亮的帽子,有些比較富有的人還拄著浮誇的手杖。大多數倫敦人無論經濟好壞都步行,只有最富有的階層才每天騎馬或坐馬車,防止街道上的泥灰弄髒鞋子。如果不幸還是弄髒了也不必擔憂,金融城中有至少幾百個男孩從事擦鞋行業,他們中的大部分沒有父母。
德·米羅勒男爵的馬車在正午時分停靠在阿拉伯人頭客棧的院子中,這座客棧就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和新門監獄旁邊,其得名於客棧裡眾多的阿拉伯人雕像。兩個阿拉伯人的頭和肩膀守衛著大門,在兩旁衝著駛入的馬車皺眉;另有一個小一些的人頭從客棧院子的上部向院子中的人們皺眉。在私人馬車停靠區域旁邊的是紅色公共馬車的等候區域,這
裡有更多小型的阿拉伯人頭朝人群怒視著。
霍爾先生向客棧老闆訂了一間最好的包房作為歐羅多午間休息和用餐的地方,他打算為自己和保鏢克勞德先生訂一間普通的雙人房,可是歐羅多阻止了他。男孩掏出自己的名片和一沓鈔票一起交給了客棧老闆並要求為“我身邊的兩位先生”一人訂一間最好的包房。客棧老闆在接過名片看清上面的名字後諂媚的就差趴在地上吐舌頭了,這個戴著一副眼鏡,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用對母親和兒子都從未有過的溫柔語調對歐羅多連連道謝。男孩給出的一沓鈔票至少買得下5間豪華包房,而他顯然沒有要找零的意思。老闆親自領著歐羅多一行人上了三樓,畢恭畢敬地將鑰匙交到了三人手上後馬上表示要親自為“尊敬的男爵閣下”下廚。男孩對老闆表達了感謝,隨後帶著同樣對他感激不已的兩人下樓,他打算先去買完玩具再回來吃飯。按韋納先生所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歐羅多甚至能在午餐準備好前回來小睡一會兒呢!
在三人前往玩具店的途中,熟悉倫敦的霍爾先生為歐羅多普及了史密斯菲爾德市場的歷史。史密斯菲爾德牛群市場自從1638年開始就存在於金融城市中心,幾個世紀前這裡是單一的馬匹和牲口市場,在聖保羅大教堂東北半英里處,距離古堡巴比肯只有短短几百碼的距離。到了本世紀的50年代,每週兩次的市集上有2500頭牛和15500只羊穿過水洩不通的街道。交易完成後,買家再把這些牛羊趕出市場。週五時是馬匹交易,從低端的雜種馬到競賽級別的英國純血馬應有盡有。馬匹的附屬品——成堆的乾草每週有三天交易時間。由於所有通向市中心的路都又窄又難找,因此在動物交易期間街道上非常混亂。大都會警察局雖然會在市場附近駐紮大量警力,但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今日並不是市集日,因此道路上好歹沒有橫衝直撞的貨車和瘋狂的公牛。可地上仍然留下了歷次牲畜馬匹交易後遺留下來的痕跡,那就是動物的糞便。那種刺鼻的味道讓歐羅多用手帕緊緊捂住了口鼻,大步走過這片區域。地上的汙物幾乎有腳踝那麼高,歐羅多看到幾個警察在路旁脫下皮靴,穿上正常用來防水的雨靴後才敢踏入這片骯髒之地。車伕的口哨聲,小販的叫賣聲和各種動物發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幅可憎而不和諧的喧囂畫卷。這種讓人目瞪口呆又不知所措的景象令歐羅多感到有些眩暈。當然,更多的應該是氣味緣故。
克勞德·韋納先生走在最前面,他帶領著歐羅多和威廉·霍爾先生拐進了一條小巷,這條小巷在歐羅多看來雖然寒酸了一些卻也不失整潔。克勞德先生告訴歐羅多這是他的連襟克里斯蒂亞諾·桑格維爾·席爾瓦居住的地方,那是個賣蔗糖的葡萄牙人,娶了克勞德妻子的妹妹。某些屋門前擺放著一些瓶子,那是前一天晚上戶主購買回家並喝完的啤酒。今天傍晚送酒人來的時候會回收這些空瓶。
又走了七八分鐘後,克勞德·韋納在一棟木質房屋前停下,這棟房子沒有櫥窗,只在門上掛了個牌子,上面寫著“埃文斯玩具擺件商店”。高個的保鏢回頭對歐羅多說:“先生,這就是我跟您提到的玩具店了。”隨後他為男孩打開房
門,歐羅多拄著文明杖走了進去,霍爾先生緊隨其後。
房子內部收拾得非常整齊,四排貨架上擺著各種小玩意。歐羅多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便聽到一個慈祥的聲音在他不遠處響起:“哎呀,歡迎光臨。幾位先生想買點什麼?”
歐羅多循聲看去,只見一個面容和藹的老婆婆從店內的單人沙發上站了起來,正一臉微笑地看著他們。見到歐羅多轉頭看她,老人家先是驚歎了一聲,隨後摸出老花鏡戴上,看清楚面前男孩的容貌後讚歎道:“哦!多麼漂亮的孩子啊!”
歐羅多為這句直白的誇讚而臉色發紅,在貴族階級的社交中,誇讚對方的容貌是含蓄的,婉轉的。絕大多數人都會用出某種比喻來讚揚他人,像這種直白地方式男孩還是第一次見到。
“您過譽了,夫人。”歐羅多對老人家微微躬身行禮:“我是歐羅多·德·奧弗涅,從巴黎來到倫敦。聽說您的店鋪中有許多孩子們喜歡的東西因此前來叨擾。”少年的禮儀無可挑剔,讓一旁立志學習貴族儀態和談吐的威廉·霍爾先生看直了眼。
“巴黎……那可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呀。”老婆婆感慨道。她並不像之前的老闆一樣一見到德·奧弗涅這個姓氏便兩眼放光,卑躬屈膝。對這位老人家來說,貴族的姓氏和男孩身上那昂貴的服飾似乎都沒有意義,她看向男孩的眼神中只有長輩對晚輩的溫柔與愛護,或許還有對少年人活力的羨慕和追憶。
“我這家小店的確是附近孩子的樂園呢,只是不知道巴黎的小朋友會不會喜歡啦。”老人家緩緩地說著,“我家老頭子去比林斯蓋特魚市買晚上要燉的活魚了,不然他能更好地為您介紹這裡的東西……哦,韋納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我才看見您;老啦,眼睛看不清啦!請您自己隨便看看吧,有中意的挑走就好。”
歐羅多·德·奧弗涅在貨架間踱步,打量著架子上的商品。這裡有彩陶做的小天鵝、錫人士兵、布縫的小馬小鹿、木頭做的會動的小狗和鳥兒,還有其他不少小物件。歐羅多最終在其中選擇了一隻粉藍色的布偶馬駒和一個木製的娃娃,付款時他本打算一次性給那位和藹的老人5英鎊。可老人說什麼也不肯接受這筆相較實際價格來說的鉅款,最終還是霍爾先生從自己錢包拿出9先令給了老婆婆,歐羅多則將5英鎊給了霍爾先生,這讓胖導遊感激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