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義勇為
作者:雙塔渡鴉
從玩具店裡出來後,歐羅多一時興起沿著小巷往裡走了一段路。他發現這條小巷連通著兩個主要的街道,三人來的那條是北街,而從小巷另一頭走出去便是西街。西街是劇院和音樂廳匯聚之地,倫敦最早的劇目都是露天演出的,據歷史記載,1173年是中世紀神秘劇開始上演的年份。神秘劇主要在露天台上演出,內容多是節日期間普通民眾的誦經經文,有時候一場表演要持續數日之久。1576年在肖迪奇建立的詹姆斯·勃貝奇劇院是第一個將戲劇放進室內的劇院,一年後幕帷劇院也在附近開張。在那裡,一位年輕的戲劇演員初登舞臺,他就是威廉·莎士比亞。老幕帷劇院在1598年被拆毀,而後在泰晤士河南岸的岸邊區進行了重建,也就是今日的環球劇院。音樂廳出現較晚,第一座音樂廳是1852年開放的坎特伯雷音樂廳,位於威斯敏斯特橋路上。
西街上的這些劇院顯然沒有前文中提到的那些著名劇院規模大,在裝飾程度上也不過平平,來這裡看劇的都是附近工作的中產階級人士。工人階級的選擇更少,基本只有大不列顛劇院的票價是他們負擔得起的。
歐羅多在這條街上看了一會兒便覺得無聊,正當他打算回頭告訴霍爾先生讓他招呼一輛出租馬車回客棧吃午餐時,一箇中年人突然從路對面的小門中跑了出來,那人站在路燈旁喊道:“有沒有人,有沒有好心人幫幫忙?先生您能幫個忙嗎?先生……喂,先生!”男人的求助並沒有得到街上行人的回應,其他人要麼對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要麼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著他,卻不上前搭話。
歐羅多看到男人焦急的神色和慌張的手勢有些不忍,他畢竟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縱使從小接受到的都是上位者的教育和高人一等的理念但仍有一顆善良柔軟的心。在巴黎時他就常為慈善協會捐款,如果不是年齡太小暫時不能參選,定有一年的蒙蒂翁獎(法國政府頒發給對社會作出較大貢獻之人的榮譽獎項)會屬於他。
“先生,請問發生了什麼,您為何如此慌張?”歐羅多走過馬路,來到男人身前說道。
見到一位衣著華貴,容貌俊美,一看就是出身上流社會的少年紳士站在自己面前主動開口詢問,求助男人的額頭上因為緊張而冒出小汗珠,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呃……先生……我,我很抱歉……如果打擾到您的話……我……我很……”
歐羅多對緊張的男人擺擺手:“您沒有打擾到我,是我主動來找您的。您在求助,我想來看看有什麼可以幫得上忙的,您不用緊張。”
男人在聽完這番話後臉色舒緩了許多,他長出一口氣,對面前的少年說道:“感謝您先生,您真是位有善心的人。是這樣,我剛剛在院子裡幫東家的花壇除草,忽然聽到有爭吵聲和撕扯聲靠近,我站直身子看向矮牆外,發現一個成年人抓著一個男孩經過,後面還跟著一位看上去有地位的紳士。那男孩在前面男人的手中掙扎著,看上去完全是被強制帶到巷子裡的。我出來就是為了找一個好心人去看看,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您為什麼自己不去呢?”一旁看熱鬧的男士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我?我只是個貧窮的幫工,先生。”男人苦澀地笑道
,“那個跟在後面的男人一看就是前面大漢的老闆,我哪敢去招惹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的紳士呢?”
“您說的那個男孩又是什麼打扮?”歐羅多身後的霍爾先生問道。
“男孩……大概十三四或者十五六歲吧,帶著打補丁的鴨舌帽,身上穿著一件很舊的破風衣,褲子上也打著補丁,挽著褲腳。”
“那明顯是個街頭男孩。”霍爾先生用一種肯定的語氣說道;“大概率是個偷了您說的那位紳士東西的小扒手,可惜學藝不精被人家抓個正著,要帶到小巷裡好好教訓一下呢!”威廉·霍爾說著,臉上流露出厭惡的神色。他轉過頭對歐羅多說:“男爵先生,您無需理會這種小事,要我說,這種骯髒的小扒手就應該被揍到爬不起來才好呢!或者乾脆,抓住一個就流放一個,把他們送到美洲或者澳大利亞去自生自滅,省得髒了這座偉大的城市。”霍爾先生唾沫橫飛,義正詞嚴地說著。旁邊的克勞德·韋納也頻頻點頭應和,中產階級人士對那些流竄在街頭的小扒手可謂厭惡至極,因為他們沒有能力向富裕階級一樣每日騎馬或坐馬車,步行在街上時經常要擔心自己的錢包和貴重物品被這些竊賊偷走。
歐羅多聽了霍爾先生的話暗自在心中哂笑,倫敦這樣的城市難道還怕髒不成?街道上馬糞堆積成山,貧困的街區內隨處可見倒斃街頭的窮人和衣不蔽體的男男女女;幾百個勞工聚集在碼頭為了一個年薪只有區區32英鎊的職位互相推搡,甚至大打出手,而上流社會奢華的舞會一次就要消耗掉上千英鎊。這樣的一座城市,生活在其中的霍爾先生怎麼敢說別人髒呢?如果髒的話,自女王開始到街頭小販沒有一個人不是骯髒的。有的心靈髒,有的肉體髒,更有的二者兼具。
年輕的男爵看向那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工人,最終還是決定幫他這個忙,去看看那被劫入小巷的男孩。男人本來已經不抱什麼希望,聽到歐羅多答允他的請求後喜出望外。霍爾先生和韋納先生還想勸阻,歐羅多不耐煩地對他們說:“如果那男孩真的是扒手,那也應該交由大都市警察局處置。隨便動用私刑,置法律於何地?還是說在倫敦,目無法紀已經是常態?”兩個男人都不敢再說什麼,可臉上還是露出不情願的神色。歐羅多徹底失去了耐心:“你們在這裡等著,我自己去。”男孩失去耐心後帶著怒氣的聲音聽起來與之前大不一樣,那是一種骨子裡的驕傲和不容置疑的感覺。霍爾先生被這冰冷的聲音嚇住了,完全不敢再說一個字;保鏢韋納先生雖然也冒了一腦門冷汗但仍然想說些什麼,歐羅多撩起禮服右側,一把明晃晃的左輪手槍別在腰間,韋納先生頓時失去了說話的勇氣,只能和周圍的其他人一樣目送歐羅多朝小巷中走去。見到歐羅多走進小巷之後,他和威廉·霍爾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皆是不敢置信:“那男孩身上什麼時候多了把槍?”
歐羅多·德·奧弗涅檢查了左輪手槍的彈夾,將擊錘板下後轉過小巷拐角。這把手槍是他在攝政街一家美式槍械店買到的,那時霍爾先生正在對馬車伕交代事情;韋納先生則被歐羅多派去買報紙了,現在由韋納先生購買的報紙還躺在馬車車廂裡呢。歐洲大陸上的一些強國和美洲的那個新興大國都在
特定的軍售領域佔據優勢地位。大不列顛最優秀的軍售是艦艇,而在輕武器方面最先進的製造國當屬雄踞中歐的德意志帝國和大洋彼岸的美利堅合眾國。歐羅多的祖國法蘭西比起軍售更熱衷於放貸,自第三共和國建立以來,法國的對外貸款穩居世界第一,而最大的借貸國則是同為列強之一的俄羅斯帝國。作為德國最堅實的盟友,奧匈帝國的斯柯達兵工廠與德國克虜伯工廠齊名,清帝國和南美上的智利,阿根廷等國都樂於購買奧匈帝國的火炮。至於意大利,雖然其在艦船製造方面頗有亮點,但孱弱的工業基礎和散漫的民族性格讓這個國家在對外軍售上很是吃虧。
越往小巷深處走,傳來的聲音便越清楚。求助的男子沒有誇大其詞,歐羅多確實聽到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哭喊,偶爾還夾雜著粗鄙的咒罵,在哭喊聲的包圍下顯得很無力。另有一個粗獷的男聲在說著什麼,想來不是好話,歐羅多倒是沒有聽到第三人的聲音,不知求助男子口中那位紳士在做什麼。男孩加快腳步,終於在轉過第二個拐角,穿過一扇小門後看到了聲音的源頭。少年正前方是一面殘破的石牆,一個身形高大的人背對著歐羅多,少年身高175釐米。對他這個年齡來說已經算很高了,也已經超過了這一時期男性的平均身高。可據他目測男人至少要比自己還高出大半個頭。正對著少年的男人一臉橫肉,長相雖算不上奇醜無比卻也難以令人心生好感,他一隻手手抓住半跪在地上的男孩,另一隻手——在扒掉男孩的衣服!歐羅多瞪大雙眼,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幕。半跪著的男孩帽子掉在地上,和破外套堆在一起;一隻鞋應該是在掙扎過程中掉落,露出男孩穿著針織襪的腳,襪子已經破洞,男孩的大腳趾裸露在外。此時他正在哀求一臉橫肉的大漢不要撕扯他的襯衣,大漢看上去完全置之不理,已經把男孩的襯衣撕扯掉了一部分,可憐的男孩想用手擋住裸露出的小半胸脯,卻被凶神惡煞的大漢嘲笑一番,抓住了那隻手;男孩見求饒無望又開始咒罵,換來的只是被扒得更快。
“你們在幹什麼!”歐羅多無法容忍這一切繼續上演,他重重地用文明杖擊打了幾下地面,嚴厲地質問道。
少年富有磁性的嗓音讓施暴的男人暫時停住了動作,他抬頭怒視著不遠處帶著大禮帽的少年。歐羅多本來就對男子的暴行感到憤慨,現下男子無禮的直視更是讓他怒氣加倍。少年面色不善地將文明杖抬起直指男人,似乎一下子從優雅的紳士變成了持械的暴徒。
一直背對著歐羅多的男人此時轉過身,男爵抬頭看向他的臉,身材高大的男人五官端正,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看上去不像英國本土人,更像是從地中海國家來的。
在歐羅多·德·奧弗涅打量著男人的同時,弗拉維奧·薩爾維尼也在打量著這個少年。薩爾維尼今日本來心情不錯,因為一個一看就剛入行的笨男孩不長眼地偷到了他身上,結果被他的保鏢當場抓住。弗拉維奧·薩爾維尼18歲時獨自一人從意大利王國的薩勒諾市來到了倫敦,他野心勃勃,精力十足又善於鑽營,在倫敦可謂如魚得水。1881年弗拉維奧26歲時,索萊雅劇院的老闆突發疾病去世,他當時是該劇院的領班之一,
憑藉和老闆娘不清不楚地關係得以上位成為了新的劇院老闆,又和那位不幸的老闆的遺孀結婚,一下子事業愛情雙豐收。他也確實有一定的頭腦,這幾年把劇院打理得井井有條,營業額穩步上升,還接受了《每日電訊報》的採訪。弗拉維奧·薩爾維尼是倫敦報紙們最樂於宣傳的那種人,不甘貧窮的異國青年在偉大的倫敦通過辛勤的雙手和聰慧的頭腦發家致富的故事在倫敦很受讀者們歡迎,而他和老闆娘那不清不楚的關係也在記者和主編的潤色下變成了“年輕人接手工作之餘又照顧安慰恩主遺孀最終打動女士芳心”的浪漫感人之事。但只有當事人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簡單來說不過又是金錢和肉體的交易而已;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用自己的身體換來升遷和財富,老闆娘滿足慾望的同時也為自己尋找到了下家,倒也算是皆大歡喜。
弗拉維奧·薩爾維尼沒有在和老闆娘的交易中獲得肉體上的快樂。平心而論,老闆娘雖已不是二八少女,但多年保養得宜也算得上風韻猶存。可薩爾維尼對女性毫無興趣,他真正喜歡的是年輕俊秀的男孩。早在薩爾維尼的少年時代,他就已經明確了自己的性向並且和隔壁家的男孩有了第一次。來到倫敦後他錢包漸鼓,找男孩的頻率也越來越高。那位老闆娘也知道薩爾維尼的嗜好,可她不以為意——他們還在同一張床上分享過彼此的男孩呢!而今日被他抓住的這個小賊,長得也頗為清秀,而且看上去還是有些野性,這可是他之前睡過的“money boy”們所沒有的。因此,尊敬的劇院老闆,成功的薩爾維尼先生命令他的保鏢將竊賊男孩帶到小巷深處,他準備好好調教一下這個愚蠢的小子,可是沒想到調教還沒正式開始就被打斷。弗拉維奧·薩爾維尼本來有些惱怒,可當他轉身看清楚聲阻止的少年時那股怒氣瞬間煙消雲散,男人的大腦中只剩下了一個想法。
“世界上竟有如此漂亮的少年!”歐羅多的臉彷彿美杜莎的眼睛般,讓閱男無數的弗拉維奧·薩爾維尼幾乎目不轉睛。“眼前的少年是那樣的俊美,他面色白皙,鼻樑高挺,烏黑的秀髮;五官精緻又立體,讓弗拉維奧想起在家鄉出土的古羅馬少年雕像。哪怕是美神維納斯恐怕也要為少年的俊美而痴迷呢!”
歐羅多盯了面前的高大男人一會兒,見他好像呆住了一樣不免有些疑惑。少年不喜歡男人看向他的眼神,那彷彿是餓狼看到肥羊般的目光讓歐羅多很不舒服。不過秉承著貴族的驕傲他也沒有直接開口,而是將目光轉向了遠處欺壓著男孩的大漢。
“放開他。”歐羅多·德·奧弗涅深知字越少,威懾力越大的道理,少年氣場全開,自小被培養出的上位者氣勢讓大漢有些心虛氣短,可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看向歐羅多的眼神卻更狂熱了。
“啊,這樣的少年;啊,這樣的美少年!高傲、強勢、不可一世,多麼令人迷醉!這樣的少年如果身不由己地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卻又倔強不服輸地被我……啊~哪怕想想就讓我心癢難耐。”
“冷靜,弗拉維奧,現在還不是時候,先摸摸這個高傲小子的底再說。”弗拉維奧·薩爾維尼花了好大力氣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多年混跡於社會讓他修煉出了一副好面具,剛才
的一切都沒有半分流露在男人臉上。現在,事業有成的薩爾維尼先生準備和麵前的少年好好聊聊。
“這位年輕的先生,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用帶有濃厚意大利口音的英語說道,“這小子是個小扒手,想偷我的錢包卻被我的人抓住,將他帶到這裡只是想給他個教訓,替這小子的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他。”
歐羅多·德·奧弗涅打量了一下低頭默不作聲的男孩,男孩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和聽到高大男人稱呼他為賊時那一聲啜泣表明男人的話是真的,的確是男孩偷了東西被抓才導致他淪落到現在這個樣子。可德·奧弗涅男爵並不打算因此就撒手不管,畢竟既然男人給出的說法是“管教一下”,那麼嚴厲地訓斥應該是最正常的,即便再過分一點,對偷竊的男孩拳打腳踢那也在歐羅多的預料之中;可是扒掉男孩的衣服?這無論怎麼看都不是正經的管教行為!歐羅多·德·奧弗涅接受的道德觀教育不允許他對這種事情置之不理。
“先生,您既然說這個男孩是個賊,偷了您的東西,那麼您抓到他之後難道不應該扭送到警局去嗎?”
“警察局?”薩爾維尼臉色怪異地看著眼前上流社會紳士打扮的少年,似乎在判斷少年是不是在故意嘲諷。當確定少年是認真的之後,弗拉維奧·薩爾維尼差點笑出聲來,這是哪來的小甜菜?他難道不知道警察局裡的案件堆積成山,從來不會認真去管這種稀鬆平常的街頭偷盜案嗎?
這倒真怪不得歐羅多·德·奧弗涅,對於處在他這個階級這個地位的人,警局的辦案效率一向很高。歐羅多11歲的時候,住在奧弗涅伯爵府不遠處的德·於澤斯公爵丟失了一匹純種馬,巴黎警方在接到公爵的報案後僅用了不到五天時間就破獲了案件,幫公爵大人找回了丟失的馬匹,主管這個案件的那名警官也迅速升職。所以在歐羅多看來,警察們還算得上敬業。可對於弗拉維奧·薩爾維尼這樣的雖有一定地位但還算不上權貴的人來說,警察和警局不過是敷衍了事的地方。
“年輕人,您是從外地來的吧。”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用篤定的口氣說,“對像您這樣富有的外地人,倫敦的警察們自然竭誠服務,可對於我這種本地人,他們的態度和辦事效率都是很低的。我如果把這小子送到警局去,他頂多是在警察督促下向我道個歉,再被關進拘留房幾個小時而已,您覺得這對他這樣的小扒手來說算得上懲罰嗎?”
聽到警察局這個詞語,被大漢抓住的男孩猛然抬頭,朝弗拉維奧·薩爾維尼哀求:“先生,求您,不要把我送到警局去。我……您可以狠狠打我一頓,只求您不要把我送到那裡!”
男孩的哀求聲極大滿足了薩爾維尼變態的心理,他翹起嘴角,對歐羅多說:“您看,這小子是自願不去警局的。”
“我想這孩子剛剛說的是讓您打他一頓,而非扒掉他的衣服。”歐羅多·德·奧弗涅毫不退讓。“我不認為您現在是在懲罰他,先生。恕我直言,您指使這個兇惡的人扒掉這可憐孩子的衣服的行為不僅僅違反了道德,更是褻瀆了教義!”
“哦?一個天主教徒在指責我,一位國教信徒褻瀆教義?”弗拉維奧·薩爾維尼在來到英國後便入鄉隨俗,皈依了新教,也就是
他口中的英國國教。
“夠了!”歐羅多·德·奧弗涅忍無可忍,他從腰間拔出手槍,銀色的槍管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著光芒。
“說實話先生,我並不在意教義,倫敦警察的效率和其他所有剛才談話中的無意義話題;我需要您立即停止對這孩子的施暴,放他離開。這並不是因為我秉承什麼道德觀或者宗教的善心,只是因為我想做,我要做。”
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痴迷地看著眼前的美少年,即使生氣可他的用詞依然那麼典雅,他臉上的表情生動了些,看起來更加動人了;那雙藍眼睛中蘊藏著火焰,啊!多麼完美的少年!
“好吧,先生。”弗拉維奧·薩爾維尼鬆了口。他現在已經對扒手男孩失去了興趣,滿心滿眼都是面前高雅俊美的少年人。他比了個手勢,鉗制住男孩的大漢隨即放開男孩的雙臂,失去鉗制的男孩脫力地坐到地上,低聲啜泣,憤恨地瞪著現場的兩個男人。
歐羅多·德·奧弗涅點點頭,將槍收了起來:“明智的決定,先生。”
“既然我們已經沒有衝突地點了,這位年輕的先生可否告知一下您的姓名呢?鄙人是弗拉維奧·薩爾維尼,索萊雅歌劇院的老闆。”弗拉維奧·薩爾維尼彬彬有禮地問道,和剛才咄咄逼人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歐羅多·德·奧弗涅,米羅勒男爵。”報出全名和爵位是貴族的禮儀之一,歐羅多一邊說著,一邊掏出名片遞給薩爾維尼。
“哦,您是位貴族,怪不得,怪不得……”薩爾維尼盯著歐羅多的燙金名片,嘴裡唸叨著什麼,聲音越來越小。突然,他將名片還給歐羅多,然後恭敬地向少年鞠躬:“剛才對您有所冒犯,還請您千萬不要見怪。”說著,薩爾維尼不拿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了歐羅多:“為了表達對男爵先生的歉意,鄙人將名片贈予您,您什麼時候想看劇了就請來索萊雅歌劇院,鄙人會為您提供視野最好的包廂,酒水小食也會為您準備好的,請您原諒我的有眼無珠。”
這番轉變不可謂不突然,歐羅多·德·奧弗涅懷疑地掃了一眼薩爾維尼,不過男孩也不是第一次遇見報出家族後就態度大變的人,因此也沒太多想,收下了薩爾維尼的名片。
“感謝您的好意,先生,您得到原諒了。”
這之後,弗拉維奧·薩爾維尼沒有再多做停留,招呼自己的保鏢離開了此地。歐羅多·德·奧弗涅終於有時間去打量此時正靠在牆上,穿著灰撲撲的外套仰頭看向自己的男孩。
這男孩看上去和歐羅多差不多大,棕色的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是出汗了。臉龐雖然灰撲撲的,但仍然可以看出幾分清秀,只是瘦弱了些,臉頰有點凹陷,顴骨和鼻樑上淡淡的雀斑更為他增添了一抹可愛的氣息,總的來說,算是個漂亮孩子。而此時,這個瘦弱清秀的男孩正一臉戒備地看向俯視著他的貴族少年,棕色的眸子中流露出緊張不安的情緒。
“他們走了,先生。”歐羅多·德·奧弗涅放緩自己的語氣,他將地上男孩的防備和緊張當做被暴力對待後的應激反應,因此想盡可能地不在刺激到男孩。“您最好先穿好衣服鞋子。”
這之後是長達兩分鐘的沉默,地上的男孩既沒有回應歐羅多的話,也沒有如少年所說穿好衣服鞋子。男孩保持著最開始的姿勢和狀態,穿
著被扯壞的襯衣,一隻腳上只穿著破爛的襪子與歐羅多對視。
“無禮而奇怪的男孩”歐羅多這樣想著。在貴族階級的禮儀中,初次見面的兩人是不能長時間直視對方的,那是一種非常失禮的行為。顯然自己面前的男孩不懂這些,這也可以理解,只是連衣服都不穿好是怎麼回事?自己說錯了什麼嗎?這小子為什麼一直防備似的看著我?
正當歐羅多·德·奧弗涅想要直接轉身離開,將男孩的事告知給巡警時,地上的男孩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哭過而沙啞了些:“您要送我去警局嗎?我不會去的,無論如何都不會。”
“原來是因為這個”歐羅多在心中默唸道。他說:“我救了您,幫您趕走了那兩個男人。而您沒有對我表示任何感謝,還用這種防備的口氣對我講話。年輕人,您認為這是否合適呢?”
男孩的臉因面前少年的一番話而發紅,他急忙搖了搖頭:“不是的先生,我其實很感謝您,只是……只是您剛剛跟他們說要送我去警局,我,我絕不去那種地方!先生,求求您發發善心,不要送我去那種地方,發發善心放我走吧。”男孩低下頭哀求著,歐羅多隻能看到他頭頂的髮旋和沾上塵土的棕色頭髮。
“您不用這麼緊張,先生。我想我還不是尼布甲尼撒二世。”歐羅多說道,“至於是否送您去警察局,那取決於您。現在我希望您先穿好衣服,然後告訴我您為什麼要去偷竊別人的東西,我會根據您的回答判斷是否該送您去警察局。不要想著逃走,我的人就在小巷外。”
聽到救了自己的貴族少年這麼說,地上的男孩終於點了點頭,用衣袖擦了把臉(歐羅多:小臉更髒了)後重新穿上破舊的風衣並撿回了自己的鞋子穿好,這樣一來便勉強遮蓋好了自己的軀體。之後,男孩就像犯了錯誤的學生一樣低著頭,自己挪到了少年身前。男孩靠得有些近了,歐羅多·德·奧弗涅已經可以聞到男孩身上的味道。與他想象得不同,眼前的男孩雖然一看就是貧窮家庭出來的孩子,可身上並沒有所謂“窮人的臭味”,只有一些泥土和積水混合的味道,並不難聞。
歐羅多不動聲色地後退兩步,隨後溫和地對男孩說:“抬起頭講話吧,先生。我需要您告訴我這一切。”
棕發的男孩抬起頭,一張小嘴開開合合,講述起了自己的故事:“先生,我的名字是安德魯·威廉姆斯,家住圖利街。我的父親原本是一名抄寫員(為法庭審理和判決做記錄的人,屬於最底層的中產階級人士),母親在齊普賽街上的衣帽店裡做店員。我們曾經雖不富有,但很幸福。爸爸對我,對媽媽都很好。他們本來還在計劃為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可是,可是三年前……”說到這裡,男孩實在忍不住啜泣起來,歐羅多·德·奧弗涅礙於身份不好主動去安慰,便將自己的手帕遞給了哭泣的男孩。
“擦擦臉吧,挺好看的小夥子,別弄得髒兮兮的。”
“謝謝您,先生。”安德魯·威廉姆斯哽咽著,卻沒有接過手帕:“您的手帕太昂貴了,我不能用。”這之後無論歐羅多怎麼表達自己不介意,棕發男孩安德魯都沒有接過他的手帕。
“好吧,先生。”歐羅多最終無奈地收起手帕:“如果您說不下去的話,我不會勉強您的。”
“不
,不用,先生,我差不多緩過來了,請繼續聽完吧。”安德魯止住哭泣,接著對歐羅多說:“三年前,父親乘坐汽船回家時,船在泰晤士河上側翻了。父親和很多人一起掉入水中,全靠附近岸上的人拋出一根長繩子讓他抓住才撿回半條命。可是他回家後就發起了高燒,他的臉那麼紅,身上出了好多汗。我去請了醫生過來,醫生開了一些藥,可是那藥的作用實在太小了。我們家是沒有能力帶他去大醫院看病的,大醫院也很少理會我們這樣的人。媽媽用了好多土辦法幫爸爸吊著,可即便如此,一星期後,爸爸還是……還是……”安德魯·威廉姆斯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讓哽咽聲發出。歐羅多·德·奧弗涅也被這悲傷的氣氛感染,長嘆了一口氣。
“可憐的孩子!”
“爸爸的去世對我們家來說是個巨大的打擊。”安德魯接著說道,“媽媽一開始就像失了魂魄一樣好幾天不言不語,後來雖然好了一些,可也很少笑了。以前媽媽總是會笑,我家隔壁的米爾還因為這個嫉妒我,因為他媽媽總是對他很兇。”安德魯說著,臉上露出轉瞬即逝的懷念神色,“除了對我們一家的精神打擊,在物質方面的打擊同樣殘酷。爸爸的收入是我們家中最高的,因為爸爸媽媽都有收入,我才能去文法學校(英國最早的公立學校,面向不富裕的家庭)中學習讀書認字,爸爸希望我未來能成為一名記者或者律師,掙上一年兩三百鎊的收入。可是他已經不在了,媽媽一個人的工資是不能供我讀書的,我也不會讓媽媽一個人負擔家庭開銷的。所以我輟學去了羅尼制帆廠打工貼補家用,可即便如此,家中漸漸還是入不敷出了。圖利街的房租一直在漲價,媽媽把她幾乎所有的首飾都典當了,只留下了爸爸給她的訂婚戒指,這才讓我們家撐到了今天。”
“然而?”歐羅多·德·奧弗涅已經差不多猜到了面前男孩行竊的原因。
“然而?是啊,先生,還有然而。”安德魯自嘲地笑了笑:“然而,就在四天前,媽媽也病倒了,沒人說得清是因為什麼,也許是積勞成疾,也許是長久地傷心,總之,她倒下了。我把家裡的每一個便士都帶上了去聖文森特醫院想請一位專業的醫生來給媽媽治病,可是還沒進大門就被門衛攔下了。那人看了看我的錢袋,告訴我這點錢請不了任何一位這裡的醫生,我又去找老闆,請求他提前預支我一個月的工資,可他的回答是將我開除。我哭著,又累又餓地往家走,就看到剛才那位先生衣兜裡露出來的金懷錶,於是我就……。我想即使被抓住,大不了就是被打一頓,我不怕!可如果成功了呢?我就有錢去請醫生救媽媽的命了!啊,先生,媽媽是我最後的親人了,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如果剛才那位先生說只要我把身體給他玩就能給我足夠的錢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自己脫光的!可他什麼都沒說,這之後您來了,您說要送我去警局。我絕對不去那種地方!警察都是利慾薰心的惡人,他們掏空我身上帶著的錢後才會放了我,求求您,先生,千萬不要送我去警局!”
聽到男孩這包含無奈、辛酸、哀傷和憤怒的話語,歐羅多·德·奧弗涅那尚未被權力與慾望染黑的善良之心不由得抽痛,他怎麼還會把面前
的男孩送進警察局呢?
“您是世間所有母親都祈願得到的那種兒子,願主保佑您,我不會把您送到任何您不希望去的地方的。”
“我萬分感謝您,好心的先生。願上帝祝福您的靈魂。”安德魯·威廉姆斯誠摯地向面前的俊美少年道謝,隨後便朝小巷出口快步走去。
“請等一下,先生,您要去哪?”
“嗯?”安德魯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歐羅多:“我要……回家了。”
“您沒有足夠的錢,出來一趟什麼都沒帶回去,回家有什麼用呢?”歐羅多走上前來說道。
“可我還能怎麼辦呢先生?”男孩嘆氣,“我已經用盡了辦法可仍然無濟於事,現在我只能回到家裡盡心照顧母親,並將希望寄託於萬能的上帝了。”
“上帝每天要處理的事情無千無萬,未必顧得上您。”歐羅多搖了搖頭,“跟我走吧,去聖文森特醫院。”
“好的……哎?什麼?
直到馬車駛入聖文森特醫院的前院,安德魯·威廉姆斯也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被歐羅多·德·奧弗涅帶出了小巷後隨即被少年命令坐上馬車,安德魯聽到似乎是少年隨從的兩個男人極力勸阻的聲音,可身前的貴族少年不為所動。是的,一個貴族,邀請他上馬車還帶他來到了曾經將他拒之門外的醫院;這樣的一系列事件讓男孩有些發暈,他緊緊抓住車頂上的欄杆,防止自己掉下去。
歐羅多·德·奧弗涅的本意是讓他這位威廉姆斯先生坐到車廂裡,可這小子雖然一副不敢置信的迷糊樣子,但在這件事情上格外地倔強,無論怎樣都不肯進馬車裡,於是歐羅多隻能命令韋納先生帶著男孩坐在車頂,親自給馬車伕下達了前往聖文森特醫院的命令。
見到一輛裝飾奢華,車廂上還印著一看就是貴族才有的家徽的馬車駛來,安德魯口中那個將他攔在門外的看門人臉上綻放出數道褶皺,眉開眼笑地為馬車打開鐵質大門,又朝馬車車廂點頭哈腰,那諂媚的樣子讓從沒見過的安德魯看呆了。旁邊的克勞德·韋納先生不屑地笑了笑:“小子,這麼驚訝做什麼,看門人都是這樣,對窮人趾高氣揚,對富人們奴顏婢膝。別說他們了,就是那些你請不到的所謂名醫也會是這樣的,不信就瞧好吧。”歐羅多簡單地向威廉·霍爾和克勞德·韋納講述了安德魯身上發生的事情,霍爾先生仍然是那副不贊成的樣子,但韋納先生則多少對男孩有了些憐憫。
馬車在停車位上剛剛停好,站在醫院大樓門口吸菸的幾名醫生便圍了上來,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多年練出的假笑。而同樣的這些人在幾十分鐘前卻對前來求助的窮困男孩安德魯冷眼旁觀,這社會的鄙陋與嫌貧,崇權與拜金竟已到了如此地步!連以希波克拉底誓言為本,以救死扶傷為先的醫院也不能例外!
歐羅多打開車門,掃了一眼圍在馬車不遠處的幾名“白衣天使”,隨手招呼了其中一位。那位收到手勢的地中海醫生小跑著上前,雙手接過了歐羅多遞出的名片。
“我需要你們這裡最好的醫生,請他去圖利街為一位夫人看病,要快。”
地中海男人看了一眼歐羅多的名片,當他看到德·奧弗涅的姓氏和米羅勒男爵的頭銜後,臉上那虛偽諂媚的笑容更燦爛了,安德魯難以想象這就是那平時冷言冷語,對他這樣的
窮人不屑一顧的高級醫師。男孩的眼睛幾乎黏在了地中海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不過此時的地中海醫生正全心全意為車廂裡的貴族少爺服務,根本沒空搭理盯著自己的男孩。
“男爵先生,請您稍後,我馬上去叫我們院長出來,他的醫術十分精湛,一定能滿足您的要求。”說完,這個男人便衝進了醫院大樓,只留下被他自己腦門反射的光線停留在車廂上男孩的眼中。其他幾名醫生見已經不需要自己了,便也只能悻悻地四散而去。
很快,醫院正門被打開,先出來的還是那位地中海醫生。他手裡提著一個醫藥箱,身後跟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老人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留著兩撇上翹的鬍子,手裡則拎著一個比醫藥箱要稍大一點的木色箱子。
“那是器械箱,看來這位就是醫院的院長了。”韋納先生對一頭霧水的安德魯解釋道。
“也就是說,我媽媽真的能得到一位院長的親自救治?”男孩的聲音因為歡喜和興奮而上升了一個音調,“上帝啊,這真是……我要如何才能報答男爵大人這份恩情呢?”
“報答?哈哈哈,年輕人,我如果是您就不會擔憂這個。”克勞德·韋納笑道:“如果男爵先生要求知恩圖報,那他還不如去救助一隻流浪貓流浪狗,它們更懂得知恩圖報。男爵先生被您的經歷打動,願意花費時間和金錢幫助您,就這麼簡單。至於回報?我相信男爵先生從沒考慮過。再說了,您又能給他什麼呢?男爵先生的父親是一位尊貴的伯爵,他本人是無可爭議的第一繼承人;家族有上億法郎,也就是接近五百萬英鎊的鉅款。您這樣的一個小男孩能回報他什麼呢?”
安德魯·威廉姆斯為韋納先生這番話而羞愧地低下了頭,但他仍然堅定地說:“無論如何,我總會回報男爵大人的。”
見男孩如此,克勞德·韋納只能聳聳肩:“隨便您吧,倔強的年輕人。”
在車頂上的二人爭論時,他們談論的中心人物米羅勒男爵歐羅多·德·奧弗涅已經和院長先生談好了價錢,歐羅多用三十鎊的價錢請院長先生去圖利街診斷病情,而日後所需的複診和藥物另算。三十鎊是許多街頭小販一年的工錢,而更多的街頭小販還掙不到三十鎊。可對於一位大型醫院的院長先生來說,這不過是剛剛夠請他出山的價格罷了。院長先生叫來了自己的馬車,一輛雙輪單馬的輕型哈克尼馬車。這種馬車是真正的富人所看不上的,但對於沒有那麼富有的中產階級中上層人士來說又是必需的。倫敦的大部分出租馬車都是類似的哈克尼馬車,出租形式大致分為兩種,短期的就是街邊打車,長期的則是主人預付一定時間的租車費,馬車在這段時間內屬於這位付費人,後者被歸入廣泛意義上的私人馬車行列。那位地中海醫生作為院長的助手跟著院長上車,車伕們催動馬匹,一大一小兩輛馬車駛出醫院大門,朝圖利街疾馳而去。
圖利街靠近泰晤士河,在倫敦橋不遠處。這條街道就像倫敦市大部分街道一樣平凡無奇,既沒有貝爾格萊維雅街區的奢華,也不像白教堂區那樣令人不快。在這裡居住的都是寒酸但文雅的居民,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在金融城裡有較為穩定的工作。因此當歐羅多和院長的馬車駛入這條街區時並沒有引來太
多人的注目,只有在街邊洗衣服的女僕和一些街頭男孩好奇地打量著馬車隊。歐羅多·德·奧弗涅注意到有幾個稍大一點的男孩用手朝自己的馬車上方指指點點,想必是認出了在這條街區生活已久的安德魯·威廉姆斯。圖利街在同級別的街道中算得上潔淨寬敞,想來這就是安德魯口中所說的房租總是在漲的緣故。而這條街道相對乾淨寬敞的原因卻令人感慨——火災。
圖利街大火發生於1861年6月22日的斯科維爾倉庫。這座倉庫當時位於博羅高街和圖利街的交匯處,當時在前一週沒有賣掉的貨物都存放在這裡,倉庫中的硫磺、油脂、棉花和乾草成為了大火最好的助燃物(或者是罪魁禍首)。火苗在燃起後的幾分鐘內就蔓延到了倉庫附近的4棟建築上,河岸的乾草碼頭和侍從碼頭是下一批受害者,由於油脂洩漏到了河流中,火苗順勢而行在河流上也燃燒起來。倫敦消防局在詹姆斯·佈雷德伍德先生的帶領下迅速趕往事發現場,而本街的釀酒廠老闆霍琦斯先生和普萊斯蠟燭公司的負責人也帶著私人消防隊加入了救火工作。倫敦消防局的水上救火船也出動了,但因為水位太低而無法有效工作。而此時已經有8家公司的倉庫被大火吞噬,想要直接撲滅大火變成了一種奢望,消防隊給周邊街道和建築噴水試圖控制火勢蔓延,但這番努力終歸是徒勞。霍琦斯先生從自己的工廠中搶出救火設備和多個水管,再加上皇家協會志願者們的加入才暫時阻止住了火勢。但河流上的防線已經失守,油脂佈滿河面,還伴隨著未知事物引起的爆炸,這讓船隻和消防車不得不撤退到河對岸的海關大樓附近。英勇的佈雷德伍德先生身先士卒衝在一線,可這位受人尊敬的先生卻在制定計劃時被突如其來的爆炸帶來的碎石掩埋,同時還有其他四五個人。大火讓一切嘗試尋找屍體的努力都不可能進行,消防員們按照佈雷德伍德先生生前留下的指導繼續滅火。這之後火災持續了一個很長的時間:凌晨1點,圖利街宣告失守;凌晨3點,大火被暫時控制在一片區域內,從聖奧拉夫教堂到戰艦橋臺階超過11英畝的土地被燒得一乾二淨。而此時在遠處,正有幾萬人在家中,在馬車頂或者在橋上注視著這可怕的情景。人數如此之多,以至於小販們都聚集來出售食物和酒水。大都會警察局出動了全部警力維持秩序卻仍然人手不足,最終是軍隊介入才穩定了人流。4天后的大爆炸讓所有消防隊一起努力了兩個小時才重新控制住局面。終於在災難發生後的第三個星期,火勢被削弱至完全可控。這場大火是倫敦自1666年以來最大的火災,社會各界都對此表達了關注。斯坦福德公爵夫婦和倫敦市長最先參觀廢墟,市長先生提出了初步的重建計劃。巴克盧公爵、卡迪甘伯爵夫婦、斯賓塞伯爵和佩吉特勳爵夫婦在第二天前來參觀。而好笑的是保守黨領袖迪斯雷利和他的夫人沒有被當班警察認出,因此被禁止入內。當然了,公眾普遍關心的是找到以詹姆斯·佈雷德伍德為首的英雄們的遺體。最終,遺體在火災被完全控制3天后找到。人群激動地向這位不幸的紳士表達敬意,新任圖利街消防工程師託澤曾是佈雷德伍德的部下,他剪下
佈雷德伍德制服上的肩章和紐扣送給新任消防站領隊,作為對英雄的紀念。
“就是這裡,先生!”
伴隨著車頂上男孩的大喊,兩輛馬車不約而同地減慢速度,最終停靠在公寓樓外。歐羅多透過窗戶朝外面看去,只見一棟毫無設計感的,這座城市中隨處可見的四方形樓房矗立在此。樓房那咖色的外牆因日曬雨淋的緣故已經有部分地方脫落,露出牆皮內的灰色石頭。往上看是一些了無生氣的小窗戶,普遍都佈滿灰塵,不再透亮。樓房正門幾乎只有公爵府的屋門大小,而那位坐在椅子上的門房此刻已經殷切地幫貴人們打開了大門。歐羅多走下馬車,發現被他救出的男孩已經迫不及待地站在門口,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和身後的醫生們。
“霍爾先生,韋納先生,您二位就在外面等候吧。病房內不宜進太多人。”
威廉·霍爾對這番命令毫無意見,但他同時還希望歐羅多也不要進入樓房。
“您還不知道那位夫人得的是什麼病,一旦傳染給您,後果不堪設想啊!”
霍爾先生的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連安德魯也勸說起歐羅多。
“先生,要是讓您不幸患病,我會自責死的。”
歐羅多·德·奧弗涅擺擺手:“我相信病魔看在我今天救了一個男孩的份上,不會來找我麻煩的。至於您,威廉姆斯先生。我為了救您已經錯過午餐啦,現在我想進您家喝口水,這總可以吧?”
面對一個出錢為自己母親治病的人的要求,安德魯·威廉姆斯哪裡有拒絕的理由呢。
“好吧,先生,請您隨我來。當然還有院長先生和助理先生,也請進。”
在安德魯的帶領下,一行人排隊走進了樓房內部,上了樓。經過那門房時歐羅多隨手給了他1先令,換來門房一陣點頭哈腰。
安德魯·威廉姆斯住在這棟房子的頂層。頂層一共有兩間套房,不過據安德魯說,另一間套房的租客去年退租了。男孩掏出鑰匙打開房門,一行人走進了屋內。
以歐羅多的眼光來看,這間公寓無疑是狹小而寒酸的典範。公寓的客廳只比奧弗涅家在馬賽那棟度假別墅中的雜物間大一點,牆上歪歪扭扭掛著幾幅油畫,一看便是街邊小販售賣的劣質塗鴉作品;舊衣服堆積在一張布質沙發上,沙發本身已經多處開線,露出裡面的填充物。木地板的邊角處已經發黴,踩上去吱嘎作響。除了客廳外,這個公寓還剩下一大二小兩個房間。大房間此時門扉緊閉,兩個小房間中的一個開著門。
安德魯·威廉姆斯進門後徑直朝大房間走去,男孩敲了三下門,又立刻趴在門上做傾聽狀,歐羅多看到男孩焦急的神色在不一會後放鬆下來,他打開房門,轉身看向身後的三人。
“母親清醒著,請兩位醫生儘快去瞧瞧吧。”
院長先生點點頭,隨後帶著助手走進了屋內,歐羅多也想進去,但倔強的安德魯堅定地攔下了他。
“啊,男爵大人,您已經幫了我太多,太多啦!媽媽的病還不知道有沒有傳染性,兩位醫生好歹有防護措施,可您不同。請您在這裡稍坐片刻吧,我進去跟媽媽交代一下,馬上出來。”
男孩的語氣很是堅決,歐羅多也只好點頭表示同意,目送男孩進入了屋內,把房門帶上。之後,少年百無聊賴地打量起安德魯·威廉姆斯家的生活細節來。就
他所觀察到的東西來看,威廉姆斯一家原本的生活應該還算可以。掛畫和牆紙都表明這個家庭曾經有餘錢為生活做一些小點綴,而這些東西如今的蒙塵和骯髒也表明了失去男主人後這個家庭的破落。
歐羅多·德·奧弗涅實在不習慣冰冷的硬木座椅,因此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發黃的玻璃注視著街道上的人群。不知道多久後他不經意的一回頭,發現他救助的男孩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不遠處,不僅如此,男孩甚至還換了衣服。他的外套不見了,被撕壞的襯衣也換成了另一套舊而乾淨的米黃色襯衫。
“您這麼快就交代清楚了?還換了件衣服。”歐羅多驚訝地說道,他用文明杖輕輕敲了敲木地板,地板發出難聽的噪聲“您是怎麼做到悄無聲息地從房間裡出來的?”
安德魯·威廉姆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只是告訴了媽媽有醫生來為她看病而已,其實也不用我告訴,那兩位先生都穿著醫生制服呢!這沒花多長時間。至於聲音,那是媽媽生病後為了不吵到她休息,我自己慢慢練成的。”
“您母親有一位值得讚歎的兒子。”歐羅多真心實意地說。
“我沒有能力解決媽媽的疾病,便只能盡力不讓她病情加重了。”安德魯嘆了口氣,“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呢?”
“現在您可以放心了。”歐羅多舉了舉手杖:“那位院長先生敢要價30鎊就一定會拿出30鎊的本事,而且您的母親尚有神志,也不像是嚴重到無法挽回的樣子。”
“承您吉言,男爵大人。”安德魯笑了笑,“啊,我都忘了給您準備水,或者說您想喝一點酒?我家裡剩下一些杜松子酒了。”
“清水就好,謝謝。”
安德魯為歐羅多倒了一杯清水,這一時期的廉價公寓樓中沒有公共自來水管道,住戶想喝到潔淨的水要麼拎桶下樓到街道的供水站處自己接取,要麼便要花錢僱傭人送水。本來男孩是負責每日去供水站接水的,但自從父親去世,母親又病倒後,安德魯·威廉姆斯既要上班又要照顧母親,偶爾還要去接一些零活貼補家用,實在是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排隊搶水了。可送水費又和房租一樣,總是在漲價。
歐羅多小口喝著杯中的清水,事實證明哪怕是水這種人類每日的必需品,在商業化的時代也被價格區分出了高低。歐羅多過去常喝的維希礦泉水水質綿軟,甘甜清冽。而威廉姆斯家購買的飲用水中還殘留著漂白劑的味道,雖然不會對人體有什麼危害,但在口感上遠遠不及前者。而安德魯·威廉姆斯在為歐羅多接完水後就站在那裡,眼神在母親的房門和麵前的美少年身上來回移動,哪怕隔著一段距離歐羅多也感受得到棕發男孩的焦慮和緊張。
“我想您不必這樣緊張。”歐羅多放下杯子,開口道:“即使您不相信那兩個醫生,也該嘗試著相信一下我,我可不會隨便請一位醫生。事實上這位院長先生即使在巴黎也有一定名氣,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父親的一位朋友從倫敦回來,閒聊的時候說他在倫敦生了場病,是由聖文森特醫院的院長治好的。我從父親口中聽到了這件事就記了下來,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處。
”
歐羅多·德·奧弗涅本以為男孩聽了這番話會好一些,可令他沒想到的是安德魯·威廉姆斯聽完後
似乎並沒有就此放心。男孩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最終下定決心對歐羅多說道:
“男爵大人,請問您大概會花多少錢?我想給您寫個借據,只是不知道您接不接受分期還款?我實在不能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
“哎?”歐羅多迷惑地看著眼前神色堅定的男孩,平生第一次懷疑自己的聽覺神經出現了問題。一個家庭年收入恐怕也只有不到50鎊的未成年人居然決定還錢?這真是……歐羅多幾年前也像這樣當面資助過一戶貧苦人家,接受了那家人的千恩萬謝和許諾後也就沒什麼了,他從來沒想過要把給出去的錢收回來。在歐羅多·德·奧弗涅看來,男孩真心實意地感謝就已經足夠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孩子居然死心眼地真打算還錢?
“您無需還任何東西,我幫助您僅僅是因為我願意,並不要求您回報什麼。”
“男爵大人,我並非在質疑您的好心,我在這座城市裡也摸爬滾打了幾年,分得清誰是真心實意誰是虛情假意;誰渴求回報,誰只是單純地想對別人伸出援手。可是先生,您也許家大業大,心腸柔軟,是完全真心地想要幫助我們,但我個人不能允許自己白白接受別人的給予。耶穌基督用五餅二魚填飽五千人的肚子,可即使是祂也獲得了民眾的追隨和愛戴為回報;您施恩於我,我又怎能不加回報呢?”
“如您所說,您發自內心地感謝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正如那五千人民對主的感激一樣。”
“啊,那是不一樣的,先生。”安德魯急切地說,“耶穌基督只要求民眾的愛與追隨是因為祂全知全能,是不朽的造物主,財富對祂來說自然無關緊要。可您畢竟仍是凡人,我對您雖然已經是極大的感激,但如果不將這筆錢還給您,一是對您不夠公平,二來我內心不安。所以,還請您務必答應我的請求,告知我應還多少錢吧!”
在之後的五分鐘內,歐羅多不斷地嘗試勸說男孩打消還錢的想法,可倔強的安德魯·威廉姆斯如同塔爾皮亞巨巖一般頑固不化,無論歐羅多徵引了多少名人名事都無法讓他回心轉意。最終還是歐羅多先鬆口了。
“好吧,好吧!倔牛一樣的小子。”歐羅多不滿地抱怨著,“真不明白還錢對您和您的家庭有什麼好處,既然您如此堅持,那我便同意您吧。”
“感謝您,先生。”安德魯得到回覆後笑了起來,一口乾淨的牙齒白的發亮。
“既然是您欠我的,那麼還債方式自然是我來定,這您沒有意見吧?”
“當然沒有問題了,先生。”安德魯·威廉姆斯笑著說,“其實我也並不知道應該怎麼去報答您呢。”
“嗯,讓我想想。”歐羅多本想直接報出一個男孩承受得起的價格,但他恐怕面前的倔小子起了疑心,自己去追問那兩位醫生。因此,少年需要想出一個更好的辦法。
又過了一會兒,主屋的屋門被推開,兩位醫生一前一後走了出來。見狀,安德魯·威廉姆斯急忙迎了上去。
“先生們,我媽媽的病怎麼樣?嚴重嗎?多久才能完全恢復?”
面容蒼老的院長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對焦急的安德魯和他身後不遠處看向這邊的歐羅多說:“男爵先生,威廉姆斯先生,威廉姆斯夫人身患的不是什麼大病,只是常規的高熱。但威廉姆斯夫人的身體本來就不算健
壯,這場感冒又在一個較長的時間裡折磨著她,導致了一些併發症狀。這是必須要好好調養一段日子的。我已經為夫人開了幾服藥,就放在屋內的桌子上。按照藥旁邊字條上寫的按時按劑量服用即可。”
“這樣嗎?這已經是很不錯了。”安德魯長出了一口氣,“媽媽生病最嚴重的時候,我還以為她快……”
“不,您的擔心是正確的。”院長嚴肅地說,“任何疾病拖著不加以治療都有可能危及人的生命,像您母親這樣的,如果早些得到救治,幾天就能康復。但現在,她至少要在床上躺上十四天,而且最少一個月內不能進行任何工作!”
“這,這也……”男孩瞪大了眼睛,他之前一直擔憂的是母親的性命,如今聽到母親性命無憂這才有精力去想生活的事。是啊,母親生了病需要調理,這期間自然是不能上班的。可先不說休息一個月會不會被店鋪開除(19世紀基本不存在病假),就看眼下,他一個人如何能賺夠照顧自己和母親兩個人的錢呢?所有的工廠給童工的工資都不到成年男性工人的一半,有的甚至只有三分之一,這點可憐的收入完全撐不起兩個人繼續在圖利街這種還算整潔的中產階級下層街道住下去。
看著男孩剛剛因為得知母親病症不嚴重而亮起的眼神再次黯淡下去,歐羅多心中不忍。同時也正因為院長的這一番話,少年找到了一個既滿足男孩心願又能讓他繼續接受自己幫助的辦法。
“感謝兩位的辛苦付出。”歐羅多向兩位醫生致意,與兩人都握過手之後從錢包中抽出五十英鎊遞給院長。
“餘下不必找了。”
“男爵先生真是慷慨。”院長先生恭敬地向歐羅多告別,帶著他那位地中海助手離開了威廉姆斯的小公寓。現在這個小客廳中只剩下了一高一矮兩個少年。
“現在您打算怎麼辦?”歐羅多開口問道。
“我……我不知道……先生,我沒想過……”安德魯·威廉姆斯看起來沮喪極了,蒼白的小臉上滿是苦澀,讓人看了倍感同情。
“您還記得我之前說的,由我決定您的還債方式這件事嗎?”
“記……記得。”安德魯看向歐羅多,怯怯地說。男孩之前的願景都是建立在他和母親都有工錢的情況下,如今母親至少一個月不能工作,憑男孩自己的工資即使再怎麼節衣縮食也難以熬過這個月。安德魯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把家裡的鍋碗典當一部分了,也許白教堂街那邊的某家海事店會收……
男孩的思緒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打斷,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發現那位幫助了他的男爵大人就站在他身前很近處,仗著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先生,很抱歉,我不小心走神了。”安德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所以,我剛才的建議您沒有聽到?”
“很抱歉,先生,我並不是有意的,真是抱歉。”安德魯·威廉姆斯十分緊張地說。他雖然出身市井,到底也讀過一兩年書,知道在別人對自己說話時心不在焉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歐羅多完全沒有在意男孩的失禮,他可不傻那種斤斤計較的人。更何況這孩子已經快被經濟問題壓垮了,他怎會在這時候強人所難呢?歐羅多衝著面前的男孩微笑,說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還要在倫敦停留一些日子,未來說不定還要去英倫三島的其他地
方旅行。而我是獨自來倫敦的,並沒有帶自家的傭人,所以我現在需要一位勤勞能幹,聰明機敏的專屬傭人。每天工資4個先令,您意下如何?”
“哎?!”安德魯因為驚訝而瞪大雙眼,每天4個先令的工資!按如今的換算比,20先令等於1英鎊,每天4先令就是五天能掙1鎊,一個月就能掙到6鎊的收入。男孩之前在制帆廠幹了整整一年也只有得到了21鎊,一個月6鎊的工資是他從未想過的。男孩被少年開的工資驚呆了,只是傻傻地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才找回自己的發聲器官。
“這……我自然萬分榮幸,先生。可您真的認為我能做好嗎?我聽說大家族的僕人都是精挑細選的有能力者,我只是一個平凡的街頭小子……”
“我相信您會做得很好的,那就這麼說定了。”歐羅多不在意地擺擺手,從錢包中抽出一張面值十英鎊的鈔票遞給安德魯。
“這是預付給您的工資,多的是給您和您母親買補品用的,您母親還在病中,需要進補。至於您,臉色這麼差,身體也瘦,想必是因為母親的病而憂心所導致的。我建議您買只雞回來燉,喝點雞湯能幫到您和威廉姆斯夫人。”
“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您了,先生。”安德魯·威廉姆斯眼中滿是淚水,聲音也是哽咽的。“您……您這樣的好人……我這樣的人怎麼配碰得上呢?”
“噓”歐羅多將手指豎在自己唇前,“這樣的話可不要隨意說,您也無需妄自菲薄。我生長在巴黎的上流社會,學會分清一個人是真心還是假意,是真的好人還是表裡不一的傢伙對我來說是小時候的必修課。所以我幫助您,是因為我認為您是個好兒子,也是個善良溫暖的年輕人,就這麼簡單,沒有配不配這一說。”
安德魯擦乾眼淚,對著面前的少年鄭重地鞠躬致謝:“您的恩德,我永世不忘。”
“好啦,年輕人,小小年紀不要這麼嚴肅嘛。真想感謝我的話不妨先把我當做朋友吧,比起恩人我更喜歡做你的朋友。”
“我萬分榮幸,男爵大人。”
“稱呼錯了,以後叫我先生就好。”歐羅多糾正了男孩的用詞,接著說道:“我直到後天中午都會暫住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附近的阿拉伯人頭客棧,您安頓好母親後可以去那找我。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離開了,好好休息,您的臉色太難看了。”
“再次感謝您,先生。”安德魯為歐羅多打開房屋大門,將少年送到了門外。
“對了,先生。”男孩叫住正在下樓的少年,“先生,關於還錢的事……”
“您要還給我的錢會直接從工資中扣除,這樣也方便。”
“那就好,先生,您慢走。”男孩開心地點點頭。
歐羅多走下樓梯,到兩個樓梯間的平臺處時突然回頭,看向正準備關上房門的安德魯。
“啊,我改主意了,您每日的工資……”
“……改成6先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