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道社團練之後和學姐的專屬時光
作者:為了你凍了凡心🧊
1
「下午好,學弟,就知道你會來的」看見立在門口的林冠宏,方曉停下揮動竹劍的手,微微地一笑。
「下午好」林冠宏曖昧地點了一下頭,放好書包,踩掉穿了一天的運動鞋和白棉襪,把鞋襪放在學姐的鞋襪邊上,光著腳踏進了道場的木地板。這所高中的體育館有兩層樓,二樓是劍道社的道場,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放學後,道場總是空曠的,儘管天光依舊充足,這裡還是開了日光燈,那鑲嵌在天花板上的四方燈光,孤零零地,照得學姐的臉色蒼白,青春的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流淌,看起來她已經訓練了不少時候了。「你來得真早」林冠宏從長條形狀的布袋子裡取出竹劍。「是啊,今天最後一節課下課比較早,想著早點來訓練」「不愧是學姐。真是努力呢,我也要加油啊」林冠宏感嘆道。
透過深色的藏青劍道服,林冠宏可以聞到學姐身上氤氳著的少女的香味,在那厚重的劍道服裡,想必學姐已經出了不少汗吧,他看著方曉因為運動而變得泛起潮紅的臉想著,鼻子也隱隱約約感覺得到在這寬闊空間裡瀰漫開的荷爾蒙的氣息,如同往一大杯熱水裡投下去的一塊方糖。「比賽的時候要穿全套護具,比這個還要悶熱得多呢」方曉似乎看穿了這個高一學弟的內心,而林冠宏也因為學姐說出了自己的心聲而有了一種偷窺被發現的羞恥與快感。
五月的風從敞開著的門窗吹進這間偌大的道場,那風裡已經隱隱約約聞得到夏日的氣息了,在這樣的氣息中,陽光也順勢在木地板上貼上溫和的矩形光斑,光著腳踩上去,覺得腳底熱熱的。「今天真熱,明明才五月份呢」學姐用寬厚的袖口揩了揩額頭上的汗,漫不經心地說道。「是啊,真熱呢」林冠宏低頭看著自己踩在木地板上的光腳,小聲說著。學姐似乎沒有想要回話的打算,自顧自走到牆邊,輕輕擺下竹劍,拿起水杯,仰頭咕嘟咕嘟喝起水來,風從洋臺的門竄進來,學姐迎著風微微扯開了劍道服的領子口,感受著那股熱氣散去,也讓風吹進汗淋嗒滴的身體,陽光,五月末下午的陽光,用這個時節獨特的角度撫摸著方曉的腳,她的腳很小,至少在林冠宏的眼裡看來是這樣的,那雙小小的腳上,有著漢白玉和象牙瓷都不可比擬的白嫩光滑,總是變換著各種形狀,出現在林冠宏骯髒下流的意淫中。
「開始訓練吧」學姐放好水杯,又拾起平躺在陽光裡的竹劍,後者已經因為無數次的擊打,頂端包著的白布已經骯髒地發黑,林冠宏也抬起竹劍,雙足一前一後擺出預備的姿勢,說了聲「那就開始吧」
隨著學姐喊出的一二一二的口令,林冠宏一次次把竹劍舉過頭頂,又一次次地發力使其下落,空闊得寂寞的道場裡,只有方曉一次次的口令聲和學弟的光腳摩擦木地板的聲音。在一二一二的口令裡,方曉看著學弟做出一次次單調重複的動作,心裡隱約產生了某種異樣的情感。她看著林冠宏認真的側臉,每一次把竹劍舉過頭頂的瞬間,她總是會下意識地去看學弟短袖校服裡露出的腋下的肉體,還有兩腿之間略微想山包鼓起的生殖器,她機械地喊著口令,卻時刻注意著學弟的軀體,並且一想到自己嘴裡發出的命令正在支配者面前這個十
五六歲的男孩的身體,心裡總是不自禁地盪漾,原本因為運動而泛起的潮紅此時也微微地,捕捉著空氣裡瀰漫著的青春的氣息和荷爾蒙,溫柔地變換著顏色,變成某種類似曖昧的色彩。「大概咬他一口他的皮膚都會流出汁水來吧」看著學弟被汗水鑲了一層邊的側臉,方曉心裡暗自想著。
「好累」學弟氣喘吁吁地完成了第一百個揮劍的動作。「那就休息一下吧」方曉說,那聲音裡溶解的曖昧和溫存在她自家聽來也嚇了一跳。林冠宏拖著僵硬又疲倦的腳,把竹劍朝下靠牆斜立,整個人便癱在洋臺門口,貪婪地沐浴著春末夏初的天風。
「欸,你忘記了牧野教練的教導了麼?竹劍不可以這樣擺的」學姐說著,把學弟的竹劍穩穩地平放下來,和她自己的那把一起,整整齊齊地並列著,就像一對同床共枕的情侶一樣,這麼想著,學姐幾乎要開始嫉妒起自己的竹劍來了。風和晚陽以同等青春的濃度撫摸著林冠宏十六歲的身體,他的頭髮在風中微微擺動,透過解開了的夏季校服,能看見那青春且白皙的肉體及其被汗水浸透了的輪廓,連同倒向左右兩側的腳和微微鼓起的生殖器一起。學姐走到林冠宏橫陳的身體旁,想忍住不看他,卻忍不住不看他。洋臺門外是校外慵懶的街道,成片的梧桐樹蔭反射著油亮的天光,門內,連回聲都嫌大的道場內,十六七歲的少男少女,以一種近乎純粹的慾望,互相做著名為渴望的白日夢。
林冠宏伸了個懶腰,右手不小心搭在了方曉學姐的腳背上,那冰涼又光滑的觸感讓林冠宏瞬間甦醒過來,這是林冠宏第一次觸碰到女孩的腳,方曉也好似觸電一般,一股酥麻從腳一直穿到心臟的中心。
「對......對不起」林冠宏為了掩飾尷尬立馬支起上半身,來掩蓋那個因為充血而變得膨脹的器官。他在加入劍道社的第一天,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學姐的那雙腳,僅僅是聽著那雙腳在木地板上踩踏發出的聲音,也能讓他壓抑許久的內心得到一點安慰。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是幾時對異性的足部產生了性的慾望的,只記得這種病態的迷戀自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那是在阿公的舊書房裡,他翻出了一本威廉布格羅德畫冊,布格羅筆下的那些色彩鮮豔的女性人物讓小林冠宏為之著迷,可更吸引他的是布格羅幾乎每一幅畫裡都會出現的女性人物的腳,牧羊女的腳,波西米亞女孩的腳,天使的腳,寧芙的腳,那些白嫩且逼真的形象讓他浮想聯翩,尤其是那副牧羊女,她讓林冠宏想到了與自己同班的女孩,於是那油畫裡的腳便成了林冠宏第一次手淫的對象。
「沒事啦,不過我的腳很髒呢」學姐紅著臉說,又看了看自己的腳底,道場的塵垢已經在方曉的腳底塗上了一層灰。「可以,可以讓我幫你舔乾淨麼?」林冠宏小聲地說,話剛剛出口,他便為自己的輕佻感到懊惱極了。「欸,可是很髒哦」想象著學弟的臉被自己踩在腳底下,學姐臉一下子因為羞恥而紅了起來。「沒關係的」學弟說著,又倒了下去,陽光照在他因為充血而挺立著的,小小的生殖器上,看得學姐心裡又溫又癢,她抬起腳,溫柔地把它放到了林冠宏的臉上,後者伸出舌頭,從腳趾縫隙到腳後跟,一寸一寸地把方曉的汗
涔涔的腳給舔了遍。「什麼味道呀?」學姐略帶挑逗意味地說。「鹹的」林冠宏回答道。方曉的腳小小的,簡直像是玩具模型,沒有一點兒汗臭味,卻微微散發出女孩特有的體香。
就好像心裡防線被擊潰,林冠宏再也不去隱藏勃起的器官,讓其直愣愣地充血,透過校褲,就好像支起了一頂小帳篷。學姐拿起竹劍,半玩笑半挑逗地,用竹劍的尖端去撥弄躺在地上的學弟的陰莖,他們的心此刻都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動,似乎是在表面這兩顆青春的心臟都已經為即將到來的事做了心理準備。
可學姐的腦子裡突然響起了牧野教練的話語,他是這個劍道社的指導老師,平日裡的訓練十分嚴格,若是有人在道場裡岔開腿坐,都會被他教訓一通。「要學會尊重道場,在道場裡,只能跪坐」他總是這麼說。對道場的尊重,還有對竹劍的尊重,這些都好像是這間道場的無形的律令,一旦光著腳踏進這個空間,就要去遵守的東西。
「竹劍就是你的『心』,在這個裡面,有神明居住著,所以說要尊重你的竹劍」牧野教練這麼訓話道。而此刻,道場裡只有一對即將溺死在荷爾蒙中的少男少女,對他們來說,違反禁令,似乎可以為慾望的行為帶來額外的快感吧,不僅如此,這還給他們帶來了某種亞當與夏娃般的崇高的意味。「那就用如火山爆發一般的性的慾望去反抗嚴格的禁令吧」學姐心裡想著。
於是,在這個平時連岔開腿坐都會被教訓的地方,林冠宏舔舐著學姐黏糊糊的腳,也是在這個同學們被不斷地教導要尊重竹劍的地方,學姐正拿著自己的竹劍去挑逗學弟的充血的陰莖。
「舒服麼,這可是我的『心』啊」學姐用竹劍小心翼翼地敲打著少年的陰莖,心裡是一種過去從未體驗過的快感,那快感裡包含著羞恥與虐待的慾望,更有打破規則的自由感。方曉感到竹劍似乎不再是「心」的外化,而成為了某種原始生殖崇拜的象徵,她的慾望的具象化,她想,如果自己這時候也有男生一樣的陰莖,那麼這個時候早就勃起了吧,也許已經射精了也不一定呢。
想著,學姐俯下身子,解開林冠宏的上衣,她的手開始在學弟的肉體上留下血紅色的痕跡,那汗水覆蓋下少年胸口的觸感讓方曉像高潮一般爽快,她能感到學弟大口大口的劇烈呼吸,還有其中學弟的氣息,她順勢滑了下去,幫學弟褪下黑色的校褲,讓那根小小的,年幼的生殖器官明晃晃地暴露在陽光下。「你還沒長毛呀」學姐笑著說,用指尖輕輕彈了一下學弟稚嫩的,被包皮包裹著的馬眼。學弟沒有說話,只是仰面躺著,把頭撇向一邊,就像在手術檯上等待著被解剖的大體老師,一動不動。
「學弟,你為什麼喜歡腳呀?」方曉問,可林冠宏只是一聲不吭地躺著,只有校服下的淺色胸脯在一上一下地劇烈浮動,於是方曉就像便成了一個喜歡欺負弟弟的壞姐姐,不假思索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學弟的陰莖,模仿著她從色情片裡學到的知識,小心翼翼地上下擼動著那根精緻小巧的肉棒。後者的鮮嫩小巧讓她不由得萌生了想把它一口咬下來的慾望,每擼動一下,那根肉棒都會條件反射似的顫抖,不曉得學弟現在是興奮還是痛苦呢,方曉心裡琢磨著。
多
年以後,當林冠宏和方曉回憶起自己的高中生活,他們大抵都會不約而同地記起那個五月杪的遙遠午後,那個午後,在情慾和晚陽在道場的空氣裡交融的時候,他們都會記起性高潮的那種交織著疼痛的快樂,簡直就是青春。
「現在開始訓練咯,我喊口令,一,二,一,二」隨著口令,學姐緊扣著學弟肉棒的手也在慾望紛飛的氣氛裡有節奏地一上一下,數到第五個一的時候,從那根鮮嫩的器官裡,汩汩地噴出很多迫不及待的白濁濃液。
2
禮拜五放學,劍道社的訓練結束之後,學姐是最後一個走的。上次她和林冠宏在道場裡做那種事情,已經過去一個禮拜又兩天了,那之後他們即使在學校裡遇上,也都會尷尬地低下頭,她好像一直在期待著林冠宏可以和她講講話,或者打個招呼,她不明白為什麼自那之後學弟對自己一下子變得冷淡起來,莫非是被他討厭了,她心想,便遲遲不肯主動搭話,社團活動結束後,她一直呆呆地站在道場裡,看著部員一個個地穿好鞋向她道別,每次林冠宏道別的時候,她也總是期待著是不是有什麼除了再見之外的話要對她講的。
林冠宏並沒有討厭學姐,她依舊是他幻想的對象,夜晚一個人,他就會在腦海裡幻想著那天放學後的情形,想象著學姐握著自己下半身的手,還有她白嫩的足部,原以為他們會成為朋友的,可是他們之間的關係好像又不能夠用友情去概括。他們互相沉默,希望自己是被動的那一方,這樣便可以在某種不可挽回的後果面前推卸掉自己的責任,可他們越是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心裡越是焦躁,好像連鳥叫與蟬鳴在他們懸置的心聽起來都是無比聒噪繁雜。
這天是禮拜五,訓練結束後,林冠宏站在道場門口,取代了再見的是尷尬地回頭,還有「今天晚上一起去吃晚餐吧」的小心翼翼的詢問,小心到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沒空也沒關係啦。」
在和學姐做那天的事之前,他一直在試探學姐的心之所想,到底她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他不知道,她不和他同班,也許在它們班上,有不少她喜歡的,和喜歡她的人,那自己又算什麼呢。林冠宏這樣想,試著把任何和學姐有關的幻想從腦海中放逐出去,可他越是這樣做,越是對學姐的生活感到好奇,也就越想要闖進她的世界。
「好啊」學姐答應下來,一時間心跳加快,她想著,明明自己已經和林冠宏有過親密的肢體接觸,為什麼依舊會不好意思呢。她端起莊重嚴肅的心態,彷彿竹劍的劈砍聲依舊在這間空曠的道場裡迴響,彷彿牧野教練依舊筆直地站在那裡,嚴厲地喊著口令,她需要一點時間,把自己從劍道的這個氛圍裡擺脫出來。
「吃什麼?」林冠宏問,他彷彿拿不穩該用一種什麼樣的語氣去與學姐交流,是朋友,還是陌生人,還是情侶,或是別的什麼。想來,他只有在那一天下午,以及無數夜晚的意淫裡,才敢於對學姐做出那種骯髒墮落的姿勢,這麼想來,連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都彷彿是一場夢,而學姐這幾天的沉默似乎更顯得那天下午是做夢了,可是那種快感,前所未有的高潮與痛苦,卻又在大聲疾呼著其記憶之真實不虛。這幾天他上課都心不在焉,什麼也聽不進去,整天只是在
腦海中重播那天下午的記憶,就像一臺老舊的卡帶式錄音機。
學姐也穿好了鞋。因為是禮拜五,加上天氣已經很熱了,她便只穿了一雙黑色運動涼鞋,這樣可以直接去劍道部訓練,不需要脫襪子。「聽你的吧」學姐小聲地說,同時關掉了道場的日光燈,那些燈曾經是他們兩個慾望結合的唯一見證,而現在是夏天,天光尚早,即使關了燈,道場裡也不覺昏暗。
他們相互保持著一肘的間距,明明想要再走近些,卻覺得那樣不妥當,就這樣,他們勉強算是肩並肩地,走出了校門,乘電車去了市中心。電車上他們一直默默不語,因為是下班時間,多得是從市中心出城的人潮,他們乘的上行電車不覺得擁擠,甚至在末尾車廂還有座位,他們在相鄰的座位坐下,便陷入了令人不適的緘默。聽著噪雜的車輪敲擊鐵軌的噪聲,學姐問林冠宏「你為什麼要加入劍道社呢?」
「因為喜歡劍道」林冠宏回答。這個回答又一半是真確的,可他沒告訴學姐自己加入劍道社只是為了發洩平日裡壓抑的情緒。只有在道場裡,可以大聲地吼叫,可以奮力地揮劍,可以看見異性的腳,林冠宏心裡想著,可這些真正的原因,他一個也不敢告訴學姐。他感到教室裡的對話總是充滿著虛假與扭曲,似乎大家都藏著一肚子話,卻一句也不敢說出口,一走近教室,就能聞到空氣裡的壓抑。「不用管平時教室裡的那些規章制度啊,還有,就是覺得竹劍互相撞擊時的清脆一響讓人聽了很舒服」他接著講,似乎只有在道場裡,握上竹劍的時候,他才能夠成為自己平日裡被長長久久地壓抑的,那個比較真實的自我,大概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在那天與學姐發生那種事情吧,那是自己一直以來被壓抑的慾望的暴露,可是在被壓抑了這許久之後,他好像也早就忘記了怎麼去健康地,像握著竹劍劈砍一樣地去愛了。
「可是道場不是也有許多規定麼」方曉笑著說,那意思似乎是,為了逃避一個規則,卻又跳入另一套規則裡,這樣的行為真是天真愚蠢。「不一樣」學弟回答道,他說,至少在道場裡的那個我才是我,坐在教室裡的不是。
「那學姐你呢,你為什麼要來劍道社?」林冠宏問,瞟了一眼坐在左邊的學姐,後者低著頭,握著抱在藏青色布袋裡的竹劍,兩眼盯著涼鞋裡的腳趾發呆,她的身體隨著電車的擺動,時不時與他的肩膀碰在一起,這種時候林冠宏總會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集中精神地感知著學姐的體溫和香味。「唔......」學姐似乎想不出一個理由,可她心裡知道她是因為喜歡現在的劍道社的社長才加入這個社團的,劍道社的社長,也是學姐那個班的班長。有那麼一段時間,甚至是直到她遇見林冠宏之前,她參加社團活動就是為了可以見到社長張子洋,可自己在他眼裡,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呢,大概他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不曉得吧,她滿足於在社團活動看見他穿著劍道服的身影,滿足於他空靈又令人安心的嗓音,滿足於像現在這樣遠遠地看著他,除了某一天早上她不知道為什麼頭腦發熱悄悄地為他買了早餐,又悄悄地放在了他的書桌裡之外,她再也沒有做出什麼可以表達愛意的行為了,也許她也害怕,害怕自己將自
己的幻想說出口,然後被周圍的人所鄙夷,輕視,或是害怕表白成功後的尷尬。看著電車車窗外像幻影一樣掠過去的電線杆和屋頂,林冠宏和方曉都不說話了,好像整節車廂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這也是方曉經常會幻想的,如果世界上只剩我和某某那樣就好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連告白成功都會害怕,也許是怕自己喜歡的人的愛裡面總有著叫人承受不了的重量,也許她喜歡的不是那個男生,而只是自己與幻想的他之間的那種曖昧關係,而曖昧眾所周知,即是天堂又是地獄。
車廂裡的曖昧似乎達到了某個閾值,林冠宏猶猶豫豫地伸出手,想去觸碰學姐的腿,學姐就像個木頭人一樣端坐在那裡,在林冠宏的手朝著她的私處探去的時候,他似乎感到了學姐身體微微的痙攣,就在冠宏碰到學姐私處的一瞬,她挪了挪身子,以一種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了一句「現在先不要這樣吧」。這句話是如此微弱,以至於完全地被鋪天蓋地電車運行的機械聲所覆蓋,可還是被林冠宏一字一音地聽進了耳朵裡,好像犯罪被識破似的,觸電似地縮回胡來的手。
太陽正在下落,把地平線染的是層層疊疊的紅藍金,他們下了電車,走到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大馬路上,「這大概就是約會吧」林冠宏想著,這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單獨出門,而在此之前,僅僅是約會這兩個字都會讓他浮想聯翩,他總是下意識地覺得自己在做著某種違反規則的惡事,上次在道場裡也是,現在和學姐單獨出來也一樣,以前他總是嘲笑那些在禮拜一的晨會上被訓導主任點名批評的在學校裡牽手擁抱的男女情侶,只是現在他也變成了那些人裡的一個。
「真是太糟糕了,我該說些什麼呢?」林冠宏心裡想著,總不能就這樣默默地走下去吧,他試著打開話題,可沒兩三句他們又陷入了無法避免的尷尬的沉默,彷彿尷尬與沉默是他們之間昏昏沉沉的底色,而言語只是那夜色般昏沉的底色上偶爾飛起的海鷗。也許是太久沒有同他人交流了,有那麼幾個瞬間,林冠宏甚至覺得自己已經不會講話了。
他們走進了一家街旁門上貼有「冷氣開放」的餛飩鋪,面對面吃起餛飩來,算作是第一次約會的晚飯,大概是同異性在一起,他們兩個連吃起餛飩來也小心翼翼,深怕發出一點聲音,這樣做的結果是原本二兩的小餛飩,他們吃了一個小時還沒吃完,大概到這時他們才意識到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健康的人有多難。
3
考最後一場期末的那天下了一整日的暴雨,為了專心備考,劍道社的社團活動在期末前一個禮拜就停了下來,可方曉依舊是每天放學都會去道場,訓練一兩個鐘頭,一邊揮劍一邊期待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猜測那會不會是學弟的。
那天最後一門考完後,林冠宏冒著雨跑到體育館二樓的道場,道場沒開燈,再加上外面下雨的原因,顯得很暗,一股潮溼的氣味瀰漫著這個空間,洋臺的門沒關,雨水便灑落進來,滴滴答答地,在上了蠟的木地板上聚集起一個個小小的水窪,反射著小小的天。「就知道你會來」,道場裡學姐小小的身影被陰雨包裹,顯得越發微小和孤獨了。
「考的怎麼樣?」學姐停下揮劍,朝著林冠宏喊了一聲,那聲響在滿屋的潮溼空
氣裡漫無目的地反射,傳到林冠宏的耳朵時已經變得扭曲而空靈。「不知道,反正考完了」說著,林冠宏把裝滿書的書包奮力地朝著空曠一擲,後者在半空畫出一道拋物線,咚一聲落在地板上。
「你不熱麼?」林冠宏一邊說,一邊脫下溼漉漉的鞋和襪子,咯吱咯吱地踩上道場的木地板,道場裡沒開冷氣,又悶又熱,在裡面一動不動也會出汗,可林冠宏卻感覺這裡的悶熱要比教室裡的冷氣還要沁人心脾,至少在教室裡,是體驗不到夾雜著雨絲的暴風吹過大汗淋漓的皮膚的那股快樂的。「熱啊,可還是喜歡這裡」學姐說著,她的劍道服的內襯已經連她的髮梢一起,被汗水完全打溼了,像是去外面淋了雨回來的一樣。他們兩個在道場偷會已經快一個月了,這期間他們完全做著肉體慾望的交換,甚至可以說是某種形式的互幫互助,即單純又腐爛。
林冠宏走近學姐,後者看到他來了,彎腰放下竹劍,開始解開劍道服的腰帶,汗水的芬芳隨著熱氣緩緩蒸騰上升,不一會兒便充滿了林冠宏的鼻腔。林冠宏迫不及待地拉扯開學姐的衣領,露出裡面黏糊糊的胸脯和被汗水浸透的白色運動內衣。
「欸,現在就來麼?還沒有訓練......」學姐還是想著劍道的事情,面對林冠宏突如其來的行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那至少等我練完這一組,還有二十個揮劍呢」學姐掙扎著掙脫林冠宏的手,後退了幾步,汗涔涔的腳在地板上發出響聲,林冠宏的頭髮還在滴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和她的腳背上,大概是外面的雨水,學姐心想。「別練了,考試都考完了,就放個假吧」林冠宏嘀咕著說道。「先不要,等一會兒就好,求你了」還沒等學姐說完,她的身體就連同她的聲音一起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木地板上,雨還在下呢,灰色天光給女孩的軀體勾勒出了一圈柔和的外殼,讓人想到那些印象派的油畫,她的腳在這柔光的映襯下顯得誘人而淫靡,她腳腕上被短襪勒出的痕跡依舊可見,林冠宏想象得到學姐平常在教室裡穿著短襪和運動鞋聽課的情景,不止一次,慾望驅使他去樓上找學姐,可是理智總是勸他再等等,等到放學後,那是他和學姐的專屬時間。
似乎是想發洩考試帶來的壓抑,抑或是像作為考試結束的釋放,林冠宏脫下學姐的外衣,上上下下地摩擦著她青春又溼潤的軀體,後者散發著花一般的香味。
「噓,有人來了」方曉說道,隨即警戒地坐起身子,頓時道場裡的空氣安靜下來,只有外面大雨的滂沱,還有門外隱約的腳步聲。「是巡邏的保安」,林冠宏說著,拉起地上的學姐,便奔向牆角存放劍道器具的櫃子裡,櫃子本來就小,再加上有存放了很多其他部員的竹劍和護具,留給他們兩個的空間就更小了,他們手忙腳亂地把自己塞進了櫥櫃,幾乎是關上櫥門的一霎那,學姐喊了一聲「鞋還在外面呢」便跑了出去,拿上了他們兩的鞋子和襪子,又緊貼著林冠宏的發燙的身體,躲進了櫥櫃。
櫥櫃裡,方曉的手一不小心,摸到了學弟的陰莖,後者再也無法控制,便任由它在黑暗狹小又逼仄的櫥櫃中野蠻地充血,隔著褲子,抵到了學姐的肚子,學姐只是感到肚子上被什麼硬邦邦的東西頂著
,卻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只好壓抑又興奮地呼吸著學弟胸口的汗水味,弄的林冠宏胸口麻麻的。在黑暗裡,兩人的呼吸交織到一起,連同汗水的氣味和被雨水淋溼的鞋子散發的味道,讓林冠宏再也無法剋制下來。他呼吸著雨和汗的味道,還有學妹柔軟而輕薄的軀幹,後者以快速但規律的節奏進行著有氧呼吸,一直到外面的腳步聲在道場門口停下,透過櫥櫃的縫隙,能看見巡邏保安手電筒的光斑,就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這裡濃濁厚重的陰溼和灰暗。
「會被發現麼?不過現在想這些也沒有用吧」方曉想著。
保安的皮鞋聲啪嗒啪嗒地響著,每響一下都讓方曉覺得時間過了二十年。「完了,竹劍還在外面呢」林冠宏說小聲說,可現在說這個也無濟於事。學姐腳踩著林冠宏的腳背,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態靠在他懷裡,所以他感受得到學姐的心跳,比自己的要快。林冠宏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了學姐和頭髮一樣溼潤的下體,一邊撫摸,一邊用手指輕輕往裡扣探,那根抵在學姐腹部的生殖器也很快就流出了透明的前列腺液。
巡查保安關了洋臺的門,便毫不懷疑地退了出去,反手鎖住了道場的大門,不過沒關係,反正大門可以從裡面打開,鎖上的門就好像試圖把他們兩個與這個世界其餘部分隔離開來一樣。在保安走後好幾分鐘,學姐才敢緩緩地打開櫥櫃的門,頓時感覺外面的空氣要比裡面涼爽太多了,她的腹部已經被學弟的精液射滿,下體也鼓脹地流了不少水,林冠宏還是去把那被關上的洋臺門重新打開,瞬間外面的雨水和涼爽的空氣便洪水一樣重新湧入了這間道場,讓林冠宏感到暢快。
之後,似乎想要向什麼東西進行報復一樣,林冠宏抓著學姐的光滑潔白的腿,在大開的洋臺門前,在滿城的暴雨下,意亂情迷地連做了六次,做完了的時候,他們全身赤裸地躺在道場的木地板上,此刻天完全暗了下來,在這黑暗的掩護下,他們暴露著平日裡最隱私的器官,任憑每一寸皮膚被帶雨的風挑逗,吹拂。望向鎖著的大門,林冠宏心裡升起了某種異樣的情感,「好像我們被放逐了」他對身邊和她一樣赤身裸體的學姐說,「是被囚禁了吧」學姐慵懶地回答道,又加了一句「不是也挺好的麼?」「你這個暑假有什麼打算?」林冠宏問。黑暗中,學姐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口道「學習啊,開學就要高三了嘛」「你想考哪一所大學?」林冠宏又問。「不知道......也許會去師大,真不想去想這些」學姐靜靜地說。大概只有在道場裡,有關現實,家庭,學業的壓力才會被徹底地拋諸腦後。「時間過得真快啊,已經高三了」「高三,壓力會很大吧」林冠宏附和道,想到未來,想到學測,一股無名的憂鬱在他們心裡氾濫開來。「劍道也好,做愛也好,我是不是一直都在逃避呢」學姐咕噥著,這句咕噥沒有等到學弟的回答。
窗外,不知是誰家,有人在用笛子吹奏一首悠揚的樂曲,穿透夏日的夜雨,傳到林冠宏和方曉的耳朵裡,外面那個柴米油鹽的世界此時此刻對他們來說簡直是恍若隔世。林冠宏認出了那首曲子,是「綠島小夜曲」,他爸爸老是在家裡哼唱這首歌的旋律。附和著那笛聲,林冠宏小聲地唱了起
來,附和著他的只有四壁沉悶的回聲。
「這首歌真好聽」學姐無意識地讚道。林冠宏坐了起來,望著外頭還在落雨的暗紅夜空,心裡也氤氳著幾分濃稠的悲傷,「這綠島的夜已經這樣沉靜,姑娘喲你為何還是默默無語」唱到這一句的時候,林冠宏想,這間二樓的道場不也是自己對抗外面那個清規戒律的夜晚的一隻小船麼。
「欸,學弟,我又想要了」方曉把手又搭到林冠宏的陰莖上說,「反正夜晚還長,雨也不大可能一歇就停的吧」
4
八月末的禮拜天,林冠宏提前回了學校,他被選做開學典禮的場務,和參加典禮彩排的學生們一起提前返了校。暑假的時間過得很快,他從學校帶回家的教科書一頁也沒有讀,放假前的讀書計劃也被束之高閣,只有那些知道寫了也不會評分的暑假作業被象徵性地寫上了潦草的字,現在距離開學還有幾天,學校裡空空的,只有夏蟬鳴叫的聲音,那規律得簡直不像是生物發出的聒噪響徹著無人的操場,林冠宏想,大概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學校裡的知了要比人還多。
天氣還是很熱,開學之後他就是高二的學生了,放假的時候他一直想著學姐的樣子,在街上走著,看到與學姐相似的背影都會心跳加速一陣子,他有一種預感,覺得學姐也是以同樣的思念在天真地牽掛著他,而林冠宏甚至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歡她,如果是喜歡,那麼是喜歡她的樣子,還是喜歡與她性愛時的快樂呢,如果是後者,那就算不上真正的愛,至少林冠宏是這樣覺得的,不過這是一個複雜的題目。
夏天總是給人以一種時光逝去的憂愁,好像童年的一切都發生在夏天裡,以至於那些隔世一般不真切的回憶給這個時節蓋上了一塊浪漫的裹屍布,裡面包裹著的逝去的青春的遺體正以一種超現實的模樣腐爛。來學校的路上,林冠宏看見一個父親和一個孩子騎著腳踏車正往家裡趕,那腳踏車的把手上掛著的塑膠袋子裡兜著半隻沉甸甸的西瓜,這個場景毫無徵兆地闖入林冠宏的視線,在他心裡攪動起一種近乎於悲傷的情感,他也說不清那情感的來由,是腳踏車,是騎車的父親,抑或是沉在袋子裡的半隻西瓜。這天陽光普照,這座城市一到夏天便是連日滾燙的陽光普照,讓人胸悶氣短,而在林冠宏的記憶裡,這樣氣短的夏天,總是在臺風和暴雨中結束的。
一想到颱風和暴雨,他便想起考完期末的那天下午,那是兩個月前,暑假前的最後一天,他冒著雨去了劍道社的道場,並在那裡和學姐度過了愉快的半個夜晚,一個夏天不見,不知道學姐現在還好麼,她開學後也高三了哇,時間過的好快,我明年也要高三了,林冠宏想著。
他揹著書包,想著典禮的彩排下午才開始,便先去了體育場二樓,想看看兩月不見的劍道道場現在是什麼情況,踩上到二樓去的臺階的時候,他聽見女孩的歌聲從上面的道場傳出來,歌聲悠揚空靈,一時間讓林冠宏懷疑這是哪家的收音機忘了關。他走到道場門口,才發現是一個女生在裡面唱歌,後者似乎沒有發現林冠宏的到來,依舊是背對著門,站在道場中心,一遍又一遍地唱著同樣的歌,這裡安靜極了,女孩的歌聲在炎熱又寬敞的道場裡,像是無家可歸的漂鳥,以沉
悶的姿態飛過這裡濃稠凝重的空氣。洋臺門開著,林冠宏懷疑那些門大概開了一整個暑假,而今天卻沒有什麼風,透過那些門進到道場裡來的只有滾燙的陽光和街上「賣晾衣裳竹頭」的咿咿歐歐的叫賣聲,讓他想起他古早的童年,在那個如夢似幻的童年裡,林冠宏立在陽臺上,用肩膀扛著晾衣裳竹頭,幫著奶奶曬被子,曬好了的被子,夜裡蓋起來,還隱隱散發著太陽香......太陽香,花露水,爽身粉,鹽水棒冰,夯不啷噹加了在一道,就是林冠宏的童年。這時侯的林冠宏只有十六七歲,戴著一副眼鏡,臉頰上星星點點許多青春痘,尚未讀過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可是他已經隱隱約約地覺察到書裡的瑪德琳餅乾和紅茶的回憶,就彷彿嗅覺靈敏的生物率先察覺到夏末空氣裡的那股颱風來臨前的潮溼氣,那是異國他鄉的太陽香花露水的魔法鑰匙,打得開緊鎖回憶的鐵柵門。
歌聲停了下來,就像是意識到有人在背後看她,唱歌的女孩轉過頭,同林冠宏四目相視,後者尷尬地想說些什麼,但似乎一時想不到什麼好說的,他甚至想過要裝出一副劍道社社員要使用道場的樣子,可最後還是算了。林冠宏看著那個道場中心的女孩,她沒有脫鞋,徑直地踩上了道場的木頭地板,大概她不知道這裡是道場,不知道進來一定要先脫鞋鞠躬的規定。她也不知道,自己腳下在這的地方,正巧是兩個月前林冠宏和學姐雲雨的所在,而眼前的女孩和學姐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穿著運動鞋,毫不費力地便走進了自己平日裡脫了鞋子才能進入的淨土,林冠宏看著女孩穿著鞋子的腳,彷彿感到自己內心深處的榻榻米被人穿著鞋子踩了進來,而那件房間是他在心裡特為給學姐劃分的愛巢。
「唱得很吵吧,真不好意思」滿頭汗的女孩微笑著向林冠宏道歉。「沒有啊,唱得很好聽呢」林冠宏說。「這是我要在開學典禮上唱的歌,彩排還沒開始,想著先找個沒人的地方練習一下」女孩說著低下了頭。「這是什麼歌?」林冠宏問。「秋蟬,因為想著開學典禮在秋初嘛,所以選了這首歌,沒想到八月底了還是這麼熱」「是啊,今年夏天似乎尤其熱,不過颱風也要來咯」「嗯,我看新聞了。」女孩說著,已經從道場中心走到了林冠宏站著的門口,林冠宏覺得這個女孩似乎讓整個道場都變了模樣。「哦,同學你叫什麼名字呀?」林冠宏輕聲詢問著女孩,生怕自己的失態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叫唐心怡,新高二三班的」女孩說。「我叫林冠宏,一樣也是新高二,我五班的」
十年又零三個月後的秋天,當林冠宏出席唐心怡的葬禮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的八月杪,那天,在暑氣氤氳的道場裡,他第一次遇見了這個唱著「秋蟬」的悠揚曲調的女孩,而這天的初遇,也將成為林冠宏終其一生都不斷地苦苦追索的回憶。「那天的陽光,沉默的空氣,還有「賣晾衣裳竹頭」的喊聲,一定都依舊以某種我們無法認知的形式,在某個地方持續地存在著吧」
5
禮堂沒有窗,有冷氣,林冠宏作為場務,做的是搬道具送話筒催場的工作,不過實際做起來還是很輕鬆,在前一個表演剛開始,下一個節目的同學就已
經在後臺等著了,根本不用林冠宏去催促。
每個年級都有兩個節目,唐心怡的唱歌是最後一個,可她很早就等在了舞臺側邊候場,找了個暗角落裡坐了下來,手臂支在盤坐的大腿上,撐著頭,看著舞臺,等著自己出場,場上舞臺的燈光暗淡地照著她的白皙的臉,場務林冠宏站在她邊上,手裡捏著節目單,時不時轉頭去看她的臉,卻總是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好像唐心怡的眼睛在黑暗裡也發著灼人的光似的。在這個距離下,林冠宏聞得到唐心怡身體的香味,那是一種類似於糖果的甜香氣,可和學姐的體香不同,唐心怡的清香並未讓冠宏想入非非,反而心升類似親情的神聖感情。他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
「欸,唐心怡,你們班今天就來了你一個麼?」林冠宏也順勢在唐心怡身旁盤腿坐了下來,眼神卻依舊盯著舞臺上的表演,燈光裡,高一學生穿著拙劣的古裝在排練舞蹈。這邊角落裡堆著表演用的器具和蒙塵多時的音響,大家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舞臺,至於臺側後場堆放雜物的角落,大概是沒有人會注意的,林冠宏心想。
「對,我們班只有我」唐心怡回答說。「欸,怪不得你一直一個人,也沒有人可以聊天,很寂寞吧」林冠宏說。「也不是,就算有其他人我也還會是一個人」唐心怡告訴林冠宏。唐心怡在她們班級裡似乎和別人相處得總是不融洽。放假前,老師要她們班級出一個開學典禮上的節目,同學們先是抱怨,又是推攘。「憑什麼選我們班」他們這麼喊著。等到不得不作出決定的時候他們就一致推選出唐心怡來代表他們班去典禮上唱歌,那天唐心怡生病早退,如果她在教室裡的話,大概不會有人去選她的。她是在一個禮拜前才被告知自己要代表班級表演節目的,想換人已經太遲了。「怎麼這樣,你們三班真是」林冠宏抱怨。「算了,唱就唱吧」唐心怡嘆了一口氣說。「那你這樣的話,下次要是有典禮,你們班那些人還會推你出來的,你也不想這樣下去吧」林冠宏微微抬高了一點聲音,好在舞臺上的舞蹈配樂很大,完全掩蓋了人講閒話的聲音。突然,林冠宏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唐心怡,你們班國文老師是不是老張啊」「嗯,就是他,你們班是不是也是」「是啊,欸,我想起來了,國文課上老張一直跟我們講你們三班怎麼怎麼好,我們班怎麼怎麼差勁,每次考試最高分都高不過三班」「欸欸,張老師是這樣和你們班講的呀,他在課上和我們班說,隔壁五班雖然考的沒有我們高,可是學習的態度都很端正,將來一定超過我們班呢」唐心怡說著天真地笑了起來。「你暑假作業寫完了麼?」林冠宏問。「怎麼可能寫完,你寫完了麼?」唐心怡快樂地回答。「寫了,但都是亂寫的」
「場務,場務呢?場務在哪裡?」舞臺上有人大喊,過了幾秒鐘,林冠宏才反應過來自己就是場務,飛也似地站了起來幾個大步跑到了臺前,唐心怡笑得更加歡了。
「到時候正式典禮的時候,等到她們舞蹈表演結束,你就馬上把琴抬到舞臺上,不要忘記......」老師關照著林冠宏開學典禮當天需要搬的器具,一邊用手指著琴盒給他看,林冠宏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偶爾麻木地點點頭,表示自
己在聽,實際上他還想著坐在角落裡的唐心怡。
過了好些時候,彩排老師終於喊了唐心怡的名字,這時候是下午四點,排練結束的同學都提前回去了,禮堂裡一下更空了,只有一個老師,場務林冠宏和唐心怡還在。角落裡的唐心怡才好像從睡夢裡醒過來,起身又伸了個懶腰,清脆的骨頭咔嚓咔嚓地響。「最後一個節目了,別磨磨蹭蹭的,快點結束快點回家」老師對著唐心怡喊。
「加油哦」林冠宏小聲地對唐心怡說,「反正是排練,沒什麼緊張的」唐心怡說完便走進舞臺的燈光裡,對著空蕩蕩的禮堂唱起她那首練習了很久的「秋蟬」,那空靈飄渺的嗓音在空曠的禮堂裡的回聲,在半空停留了很久,一直不肯離去。「她唱起歌的時候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林冠宏站在舞臺邊,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身體斜倚牆柱,看著心怡精緻素雅的側臉心想。
在開學典禮當天,當唐心怡化了淡妝,穿著素淨的衣裙和銀色高跟鞋,最後一個走上舞臺的時候,她一定會想起彩排的時候林冠宏的那句加油,還會想起那個下午,他們坐在舞臺後場的暗角落裡,聊了兩個小時的閒話,從學校聊到家庭,什麼都聊到了,卻好像還是嫌時間不夠,大概是過了一個暑假,心裡憋了兩個月的話要找人傾訴。
一曲唱畢,無人的禮堂裡只有林冠宏孤零零的掌聲在迴響,他一邊拍手一邊走上舞臺,唐心怡裝作底下坐滿了觀眾,故作鄭重又不失俏皮地鞠了一躬,燈光照著他們兩個人,把舞臺地面朝向四面八方的雜亂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起來簡直就像兩隻坐在各自的黑影編織的蛛網中央的蜘蛛,在這黑影編織的蛛網中央,林冠宏快樂地笑了,唐心怡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他們並肩出了校門,在學校對過找了家奶茶店,各自點了一杯全糖去冰珍奶,面對面喝了起來,然後又是無休止地聊天,林冠宏總是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一看到自己握著珍奶的粗糙黝黑的手,再看到唐心怡纖細精緻的手,心裡便自卑起來,而唐心怡在他心裡就好像是一個一觸即碎的瓷娃娃,哪怕和她對視一秒,都感覺是汙染了她純潔的瞳孔。他們在那裡一直待到太陽落山,才走出店門,帶著溼熱的空氣一同走到地下鐵車站,東南天空陰雲密佈,層層疊疊的烏雲鑲嵌著落日的金邊,看起來就像文藝復興時期的溼壁畫。
「預報說颱風要來了,早點回家吧」在通向地下的車站電扶梯前,唐心怡又轉頭抬望了一眼雨意漸濃的夕照滿天,對林冠宏說道。「暑假結束了呢」幾乎是無意識地,林冠宏說。「是呀,暑假結束了」唐心怡附和道,此時的風從海上吹來,竟有絲絲的久違了的涼意。
6
開學典禮後林冠宏就一直想著再見一次唐心怡,可是他似乎沒有去找她的正當理由了,高二的學習比高一繁忙,學業壓力也比高一的大,老師提醒同學們,要把精力放在學習上面。他在想唐心怡的同時,心中同時會有對學姐的愧疚,就好像自己在做一件對不起學姐的事,可轉念又想,自己和學姐也不是男女朋友的關係,於是想到唐心怡的時候就輕鬆多了。儘管過了很久,林冠宏依舊在回憶那天彩排結束和唐心怡一起喝珍奶的那段時間,他想如果時間也和錄影帶一樣
可以倒帶重播,他一定會把那天下午再自已往後的人生裡不斷地循環,可懷念的快樂與真正回到那個場景中的快樂是兩種快樂。
林冠宏覺得,自己和學姐就像兩隻樹袋熊,時時刻刻都毫無戒備毫無隔閡地擁抱在一起,作為對條條框框的否定而各取所需,而自己和唐心怡就是兩隻刺蝟,都想著進一步靠近對方,卻都害怕自己身上的刺會使得對方受到傷害,同時又害怕被對方的刺傷害,於是每次說話都小心謹慎,顫顫巍巍地保持著尖刺與皮膚的距離。到底哪種才是愛呢,林冠宏喜歡學姐(儘管這愛是逃避現實和反對規則的手段),他也喜歡唐心怡(儘管自己不願意承認)。可即使不承認,他也多多少少覺察到,自己對學姐的感情和對唐心怡的感情,雖然都是喜歡,還是有很大的不同。如果說他對學姐完全是肉慾上的佔有,這說得似乎也有些過分,可是他每次見到學姐,都會想到她裸露的肉體,被陰毛覆蓋的隱私部位,小巧蒼白的腳,以及偷吃禁果的快感;而在想到唐心怡的時候,卻從不會想到這些。就好像肉慾和唐心怡是兩個不同的世界的產物。如果方曉是溽夏充實飽滿的雨的話,林冠宏想,那麼唐心怡大概就是初秋空靈飄渺的蟬吧。她們一個像常年被人捏在手裡把玩的核桃,一個像博物館裡玻璃罩下展出的玉雕。於是,那天彩排結束後,唐心怡在車站轉頭凝望著被落日染成橘黃色的積雨雲的身影,有如夢似幻地出現在林冠宏的回憶裡,而現實中的她,似乎並不比回憶裡的身影來得更加真實,好像唐心怡天生就是一道沒有厚度的影子,和喜怒哀樂一樣以一種無形的模樣存在於世。
「這次開學的摸底考試你們班考得一塌糊塗,放假沒有在學啊?」張老師立在講臺前發脾氣,「三班的唐心怡考了140分,只扣了十分,你們班最高分呢?一百二十以上的都沒有」
聽見唐心怡的名字從國文老師的嘴裡講出來,剛才還在發呆的林冠宏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樂甜甜地流遍了他全身的血管,促使他猝不及防地笑了出來。
「林冠宏還在笑呢,也不看看你考了幾分」張老師點了林冠宏的名字怒氣衝衝地說,惹得全班同學一下子都回過頭去看林冠宏的臉,後者只是默默低下了頭。「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別以為數學好就可以放棄文科」張老師最後還不忘加一句。林冠宏的理科比文科要好,可他還是喜歡文科的。他本來還想反駁幾句,可看著張老師餘怒未消的臉,便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放學後,他帶上竹劍去了體育場二樓的劍道館,今天是新學期社團訓練的第一天,剛到門口,林冠宏就發現有一雙從沒見過的鞋子擺在那裡,雖說從沒見過可卻又說不上地很熟悉。
「喲,林冠宏,好久不見吶」方曉朝著他揮手,在她邊上站著的是唐心怡,在看見了林冠宏之後,她也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在以一種外人無法覺察的方式與林冠宏道午安。「這是我們劍道社的新成員,三班的唐心怡,欸,唐心怡,這是五班的林冠宏」
儘管早就認識了,可在學姐面前,他們兩個還是裝作一副初次見面的樣子,互相尷尬地介紹了自家的名字和班級。「那雙鞋是唐心怡的呀」林冠宏心想,又忍不住低
頭去看唐心怡的腳。她的腳乾淨白皙,沒有一點體毛或者汙垢,腳指甲縫裡都是潔白的,趾甲蓋微微泛粉,好像櫻花花瓣,而在腳趾關節的地方,看得到明顯的類似繭子的鼓起,她大概練過跳舞,芭蕾之類的,林冠宏想。
「對了,我聽老張在課上講你國文開學考,考了140啊,真厲害」林冠宏說。「欸,沒什麼啦」唐心怡一時想不到可以說什麼話,便也低下頭,看著自己褲腿下露出來的兩瓣裸足。「哈哈哈,學弟,你看看人家唐心怡,好好向人家學著點呀!」學姐元氣十足地說著,拍了拍林冠宏的後背。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看到學姐和心怡同框出現,林冠宏還是覺得有種不和諧感,就好像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突然碰撞在了一塊,他自己也不曉得自己到底要按照哪一個世界的法則去說話去行為了。
7
九月份以來,林冠宏明天早上進教室,都會看到自己的桌上有一份早餐,方曉買給他的。從禮拜一到禮拜五,每天早上都有。有時候林冠宏來得早,會和學姐打個照面,後者只是尷尬地笑,把裝在保鮮袋裡的早餐,通常都是饅頭油條之類的,放到林冠宏桌上,然後回自己的班級去早自習,顯然學姐不知道林冠宏不吃早餐,不過感謝學姐,他終於被動地養成了這個好習慣,雖然在吃學姐送的食物的時候林冠宏心裡也不總是那麼舒服。想著學姐天沒亮就起大早去食堂排隊給他買早飯,他心裡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他想要和學姐說,讓她不要再給自己買早餐了,可每次遇到學姐的時候,心裡總是軟了下去,想著還是以後有機會再講吧,然後低頭吃起熱乎乎的饅頭油條,油條兩根粘在一起,好像在暗示什麼,林冠宏莫名感到生氣,把粘在一起的油條撕成兩條。他不希望自己和學姐有親密關係,可是似乎又在以之為傲,說到底林冠宏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學姐。
他是在害怕和學姐在一起之後,就不能再和唐心怡正常聊天了麼?還是在害怕與學姐在一起之後需要承擔的責任呢,又或者他害怕自己的決定為自己和別人帶來麻煩,因為害怕麻煩,害怕責任,害怕失去其他的選項,於是便擱置判斷,不去選擇,這麼看來,讓林冠宏痛苦的不是失去選擇的權利,而是選擇的自由,後者帶來的痛苦和被剝奪都是十分的鬱悶。他被動地接受外界的一切,不做選擇,好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著,飛到哪裡就落在哪裡,可若他是落葉倒還好受一些,落葉不會飛,沒有拒絕風的意志之外的別的選項,他更像是一隻蝴蝶,因害怕自己的行為造成無法挽回的痛苦而拒絕揮動天生的翅膀,真是枉為一隻蝴蝶。
林冠宏自己從沒給女生送過早餐,或是對喜歡的人做出任何表示愛意的行為,在這一點上,學姐便已經超過林冠宏一大截了,當然他喜歡過女生,可每一次的藉口都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學姐也好,唐心怡也好,他不知道她們是這樣的人,她們的心裡在想什麼,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的下流醜陋和猥瑣永遠不會被女孩喜歡,別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又遠遠高於周圍所有人,覺得自己好像是天生就帶著什麼使命,是要做一件大事的,這種心態在外的表現就是再班級裡沉默不語,用嘲諷
和惡意的眼光揣測身邊的每一個人,在這樣的揣測裡,他人的庸俗和自己的與眾不同又再次得到了可悲可憐的驗證,儘管他早己知道自己憑藉著這種懦弱的性格大概一生都不會有什麼成就。
放學後他又去了劍道社,看見學姐和唐心怡有說有笑地講閒話,心裡不太舒服,有那麼一個瞬間他想直接拿著竹劍離開道場,從此之後再也不來劍道社了,可這個念頭在學姐向他打招呼之後便煙消雲散。原本來劍道社就是為了避免平時學校裡的各種煩心事的,可為什麼劍道社也好像也成為了煩惱的來源了呢,林冠宏心裡尋思著。
「大家都到齊了,趕快開始訓練,先熱身」牧野教練喊。學生們站成兩排,前後錯開,隨著教練的口號端著竹劍前後左右地移動。林冠宏在第二排,他的右邊是唐心怡,也不知道是她特為站在他邊上的,還僅僅只是碰巧而已,不過對戀愛裡的人來說,大概所有這般巧合都可以被說成是冥冥之中的緣分吧。學姐在第一排中間,面對著教練,今天訓練除了唐心怡以外,還有兩三個沒見過的生面孔,大概都是有意向入社的學生。「不過居然唐心怡也加入劍道社了,這不是代表我們之間的緣分尚未完了麼」林冠宏如是說服自己,卻突然覺得這樣的無理取鬧甚是可笑。
大概也是因為有新人加入,牧野教練今天的訓練強度比以往低了不少。先是步姿,再是揮劍,林冠宏想要集中精力,把心思放在竹劍與竹劍相擊的剎那,可卻總是被心底裡生出的雜念騷擾,一看到對過橫舉著竹劍的是唐心怡,自己的揮劍劈砍也變得飄飄然起來。
默想結束後,牧野教練說,今天大家訓練辛苦了,請大家喝奶茶,大概是想讓新加入的學生不至於一天下來什麼都得不到,於是他們這些老學員也順帶沾了光。林冠宏自告奮勇陪教練一起去。
九月份午後依舊很熱,林冠宏和牧野教練到了學校對街那家排練那天他和唐心怡光顧過的那家奶茶店,看著那時候自己和唐心怡做過的座位,心裡不禁有些傷感。店員一看來了個大單,便興致勃勃地吩咐大家忙起來。「林冠宏,我看你今天的劍揮得不好」教練說。「嗯,是啊,我也覺得是這樣」林冠宏害羞地低下頭,好像自己心裡的秘密被窺視到了一樣,牧野教練總是講劍就是心,他那種單看揮劍就能看出一個人的內心的本領,林冠宏也想要學會。「是在想心事吧」教練直白地說。「是的,我在喜歡一個人」林冠宏覺得在教練面前沒有必要隱瞞什麼,便如是坦白。「喜歡就直接去告白」教練面不改色地說,著實把林冠宏嚇著了,他原以為教練會給他一些什麼建議,或者乾脆把他嘲笑一番,也沒想到他會講直接去告白之類的話。「可這怎麼行呢?」「你當真喜歡她?」教練問,儘管沒有明說,林冠宏總覺得教練已經猜到自己喜歡的是誰了。「真的喜歡」大概是受到了教練的影響,林冠宏乾脆地回答。「那樣,就當著她的面,對她講『我喜歡你』」教練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那怎麼行呢?」林冠宏反問。「怎麼不行呢」教練回答道。
大概對劍道來說,朦朧和曖昧都是有害的,是所有人際關係糾葛的根源所在。所以林冠宏才會想加入劍道社,脫離外面朦朧
和曖昧所產生的煩惱,可現在的自己卻又突然用朦朧和曖昧之美來說服自己,他想,要是對牧野教練說,感情的朦朧也很美麗,大概會被訓斥加土下座的。
當林冠宏開始咀嚼曖昧的苦澀與哀傷時,居然從中嚐到了前所未有的甘甜了。
「朦朧和哀傷果真是美的,可像劍道一樣的剛毅,決絕,與武斷也未嘗不美呀」彷彿是看懂了林冠宏的心思,牧野教練信口說著,「前者只會讓人消沉,後者會讓人精神煥發呢」。
林冠宏還想與教練爭論幾句,奶茶就準備好了。於是他只是唔了一聲,拿過店員遞過來的奶茶,和教練一起回了道館。
他先把奶茶給了唐心怡,她已經穿好了鞋襪,在道場外面的水泥地上發呆,林冠宏遞過一杯飲料,就和她一起蹲在角落裡喝了起來,絲毫沒注意到不遠處的木地板上光著腳的學姐正直愣愣地盯著他們兩個看。悵然若失的心緒裡,方曉穿好了鞋襪,背上書包走了出去,她原本打算在訓練結束,眾人離去後,與學弟來一場歡暢淋漓的性愛的。
「欸,學姐,你的奶茶」林冠宏趕緊站起來望著學姐的背影喊著。
「不用了,謝謝」
林冠宏追過去,把奶茶硬塞給她,後者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裡,沒有要接的意思。「大家都有的,你也喝吧」
「別人也有的我就不要了」
「為什麼?」
「太甜了喝了會變胖的,你留著喝吧」說完方曉便快步地,像是在逃離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溜下了樓,剩下兩手各握著一杯奶茶的林冠宏在樓梯口發呆。
8
晚自習結束之後,林冠宏揹著書包,不知在想什麼,徑自去了劍道場,不出所料地,體育館二樓一片黑,可道場前的水泥地上,藉著夜色,能看見整整齊齊擺著一雙女鞋,他下意識地以為是學姐還在等他,可突然想到學姐的話,是不會脫鞋的。
「林冠宏,是你麼?」黑暗中一個女聲響起,林冠宏嚇了一跳,等到眼睛終於熟悉了黑暗之後才發覺那是唐心怡。「是唐心怡麼?」林冠宏小心地問。不知道為什麼,他每次和唐心怡講話都有一種犯罪的感覺,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深怕被發現。
學姐依舊是每天都給他送早餐,林冠宏什麼也沒說,可每天早上看著冒著熱氣的饅頭油條麵包,他心裡的罪惡感總會加一分。他不願相信學姐喜歡他,可這似乎對他來說是再明顯也不過的事實,學姐的愛讓林冠宏感到煩惱,幾乎是一種折磨。他總感覺自己就是一支玻璃試管,裡面五味雜陳地裝滿了各種藥物,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著各種反應,無論如何也無法到達一個平衡態。
學姐的愛讓他痛苦,或者說,是他對學姐的不愛使他痛苦,可他卻沒辦法逼著自己愛學姐,這當然不是因為學姐,林冠宏對學姐只有肉體的渴望,可在痛苦逐漸佔據這段關係的主要部分之後,似乎連肉慾也漸漸退了去,就像一片已經完全枯死卻又不肯隨風去的,死死粘著樹幹的秋葉那樣,每天都在毫無生機毫無未來的絕望與墜落飄零的恐懼中度過。
又或者,自己對學姐的才是真正的愛呢?他感到在面對唐心怡的時候,他總是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自卑,這種自我貶低讓他無法平等地看待自己與唐心怡的關係,他總覺得自己是卑鄙與骯髒的,相較之下,唐心怡簡直就是落入人
間的天使。而對學姐,林冠宏完全沒有任何戒心,不過他也隱隱約約感到,他與學姐也並不對等。林冠宏想到自己以前讀過的一個故事,在那個故事裡,一個人被一把刀分成了兩半,那兩半都活了下來,各自地生活。林冠宏很想把自己分成兩個人,一個只有肉慾,一個只有精神。
「你怎麼還在?」林冠宏問。「想多練習練習」唐心怡回答。
說著,林冠宏便要踏進道場,直到唐心怡指著他的腳說「欸,脫鞋,鞠躬」
林冠宏才反應過來,若是和學姐幽會,他是不會脫鞋鞠躬的,而面對唐心怡,他還是聽話地脫掉了鞋襪,對著道場鞠了一躬,才邁上木頭地板。洋臺門開著,有微微的光透過門照著木地板,他本來還以為是哪裡的路燈或者工地的照明,直到走到門前,林冠宏才發現那是今晚潔白刺眼的月亮。白月光陰冷地,伴著仍舊悶熱的晚風,像是在給道場地面鋪上了一層冰霜。面對著白月光,林冠宏盤腿而坐,唐心怡光著腳悄無聲息地走到林冠宏身邊,後者聞到了唐心怡的腳散發著淡淡的甜味。
「你沒有上晚自習麼」林冠宏問。「後半段逃了,我作業都寫完了哦」唐心怡揮著竹劍說。「真好,我以前。。。。。。」林冠宏想說他以前總是和學姐在劍道館做愛,可突然想到這種話不能對唐心怡講,便活生生地把學姐的名字嚥了回去。「你以前?」唐心怡歪著頭做出不理解的模樣。「我以前,學習壓力很大的時候總是會到道場來,一踩上這裡的木地板,好像外面的煩惱都忘記了」林冠宏慌張地說,雖然這也的確是實話。
洋臺下學校外面的街道,昏黃的路燈和茂密的梧桐樹葉下,偶爾有車輛急速駛過,打破一時的寂靜,若是很久沒有車輛駛過,就會聽到秋蟬的鳴叫。唐心怡也盤坐了下來,與林冠宏肩靠肩,坐在宏大的黑暗裡,一起在萬籟俱寂中聽著不知何處的秋蟬聲。林冠宏突然想到,在開學典禮的彩排時,他們兩個就是這樣坐在舞臺一側的陰暗角落,而那時候唐心怡要唱的歌的名字正好叫做「秋蟬」
「我一直覺得我會很早死掉」聽著蟲鳴,唐心怡突然說。「是因為想到秋蟬了麼?」林冠宏問。「嗯」唐心怡回答。月光下唐心怡的裸足看上去越發慘白,簡直像是死屍的腳。林冠宏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與唐心怡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彷彿在下一刻,她就會像輝夜姬一樣,被從月都之中降臨的神明接走的吧,憂傷開始在林冠宏心裡蔓延開來,明明還未分別,心中卻已經準備好了別離的話語。
「對了,那個,林冠宏」唐心怡小聲地問,似乎準備講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題。「嗯?」「那時候,學姐她沒事吧」「啊,你不說我都忘記了」林冠宏說。「那天是因為我麼?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的關係,真抱歉」唐心怡略帶尷尬地說。「不不不,你不要誤會了,我和學姐之間沒有關係,我不是她的男朋友」「欸,這樣」然後一陣沉默。摩托車從外面的道路急速駛過,等到引擎攪動起來的音波像海潮一樣散去之後,道館再次陷入了寂靜。
「因為最近班裡總有傳言,說高三的方曉好像和男生有那種,奇怪的關係」唐心怡說。林冠宏心中一驚,難道自己和學姐的事情被什麼人發現了?他想,他
也知道,這種謠言在學校傳播起來比瘟疫還要誇張。「不知道呢」林冠宏心虛地搖了搖頭,好在唐心怡沒有發現他嗓音裡的顫抖。如果這時候牧野教練也在,他大概早就看出來我心裡在想什麼了吧。有那麼一個瞬間,林冠宏甚至想著要和唐心怡坦白,把自己和學姐在道場裡的所作所為全部原原本本地說出來,可殘存的理性還是讓他閉上了嘴。
「那杯奶茶,學姐沒有拿走的,後來怎麼樣了?」唐心怡問。「啊。我把它放在教室後面的儲物櫃裡了,還沒喝呢,已經兩三天了」林冠宏回答,順帶嘆了口氣,好像是放下了什麼很沉重的東西。
「對了,唐心怡,你會想要回到過去麼?」為了拯救尷尬的氣氛,林冠宏小聲地問身邊的輝夜姬。「不會哦,我從沒這樣想過」「我一直想要回到過去呢,自己的過去」「我最近讀了一本書,書裡說,特拉瑪法多星球的人可以在自己的人生長度裡任意遨遊,他們能夠選擇自己最快樂的時光,然後不斷地循環播放」林冠宏說。「那樣的生活不會很無聊麼?」「怎麼會無聊?」「不知道,就是覺得會很無聊」唐心怡雙手抱著腿,扭動著沐浴著月光的腳趾。「還是很熱呢」林冠宏說。「是啊,不過秋天也要來了吧」唐心怡說。
唐心怡總是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好像夏天才剛剛開始,便已經立了秋,大概再過幾天,那些梧桐樹葉都會開始變黃了吧。那天訓練結束後,學姐拒絕了林冠宏奶茶的那一幕現在還總是在她的腦海裡浮現,好像這一切都是她的過錯。她一直想找個機會去與學姐道歉,可每次都不知道如何開口,久而久之,她也開始害怕與方曉見面了。林冠宏的那句他沒有在和學姐談戀愛並沒有讓唐心怡心裡好受許多,她第一次感到做壞人的滋味,那是一種痛苦與自豪並存的快感,可其中的自豪沒多久便被道德的鐮刀斬草除根,只剩下自怨自哀的苦痛,在擰溼毛巾似的擰著她的心。
「對了,我來跳舞給你看」唐心怡打破了沉默。「跳舞?」林冠宏想起來了,她的腳趾關節的確有許多的繭子,大概都是練舞留下的。說著,唐心怡已經站了起來,簡簡單單地做了拉伸,便勾起腳心,繃直了腳背,在沉默和潔白的月光裡旋轉起她的身體來。即使沒有配樂,林冠宏還是認出來了那是芭蕾舞胡桃夾子,在道場的昏暗空間裡看得不甚分明,可也有一種朦朦朧朧的,幾乎是超現實的美。劍道和芭蕾舞,林冠宏從沒想過這兩樣東西可以結合在一起。唐心怡跳舞時的氣場和別的時候完全不同,簡直不再是同一個人了,林冠宏想。
唐心怡旋轉的腿和緊繃的腳讓林冠宏想到了提線木偶,胡桃夾子的有些舞姿,經唐心怡一跳,看起來還真像木偶,時而高,時而低,時而僵硬,時而柔軟,時而進,時而遠,就像八音盒上的瓷飾品,會隨著音樂轉圈圈的那種,於是這間道場又變成了一隻巨大的,沉默的八音盒。
如果我對學姐的愛僅僅是對現存規則的否定和破壞的話,那麼我對唐心怡的喜愛大概就相當於破壞之後的重建與再生吧。林冠宏心想,原本錯綜複雜的關係好像此刻頓時明亮了起來,在初秋溫柔的夜色裡,唐心怡用身體演奏著胡桃夾子,酒神一般地,沉默地舞了半個小
時,讓林冠宏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看一部默片。
9
林冠宏總覺得過意不去,尤其是在吃方曉每天送來的早餐的時候,不過他應該怎麼對學姐說呢。我應該要主動一點,林冠宏想。
在一次劍道團練結束之後,林冠宏和學姐留了下來,和以前一樣,一直待到大家都走了為止。這一天唐心怡沒有來,很適合和學姐做些什麼。他想。回顧過往的交往,基本都是學姐主動付出,而林冠宏自己什麼也沒有做,這種關係的不對等讓他感到難熬,於是他想著,自己也應該主動做些什麼來彌補心裡的不快。
道場裡又是隻剩下林冠宏和方曉兩個人,他們尷尬地依舊練習著揮劍,似乎都在等待對方開口說第一句話,叫人不快的沉默中,林冠宏說「學姐,我們來做吧」
方曉背對著林冠宏,因此後者看不見她臉上糾結與痛苦的表情,可畢竟那樣的表情只持續了不到一秒,便轉過頭去,對著學弟露出了一個大大的,釋然的笑。方曉喜歡林冠宏,林冠宏待她越是冷漠,方曉越喜歡,那種喜歡簡直不可理喻,到了近乎宗教的地步,好像只要看到林冠宏的時候,那麼其他的什麼都不重要了。她一直在等著什麼,不管是什麼,她一直在等,等到心中的情感好像發了酵,她多多少少猜得到林冠宏喜歡的不是她,可她還是在等著林冠宏給她一個回覆,大概是她對自己和他的感情依舊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
可她又害怕林冠宏給自己的回覆,她知道不管他說什麼,不管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對自己都會是殘忍的,無非是漫長的死去與快速的死去的區別,她覺得,自己和林冠宏之間,已經隔著一道深深的溝壑了。
可她就是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儘管早就知道了故事必定將以遺憾悲劇收場,也甘願為這個對自己冷漠殘忍,優柔寡斷,又自我中心的人獻上如花爛漫的青春。
「好啊,來做吧」學姐小聲地說,於是林冠宏便放下竹劍,毫不遲疑地脫下了校服上衣,僵硬地走到了學姐身邊,後者順勢癱坐到木地板上。林冠宏呼吸急促地脫掉了方曉的上衣,就像拆開一隻廉價包裹,即使知道里面裝著的是什麼,也會有剎那的激動,一想到他們現在坐的地方是幾天前唐心怡在黑暗裡跳舞的所在,林冠宏便一下沒了興致。「不行,不能這樣」林冠宏對自己說,然後接著去向下拉扯學姐的裙褲。林冠宏覺得自己就像是在完成備忘錄上記錄的一項單調的任務,寬衣解帶的快感是蕩然無存,簡直是像完成一樣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一樣去性愛,就如同每天起床刷牙洗臉。他只是機械地撫摸著學姐的乳頭和私處,生殖器一點充血的跡象都沒有,一想到唐心怡,林冠宏就對此時此刻的自己感到痛苦。
方曉赤裸身體仰面躺倒在木地板上,多少感到了不對勁,她大概已經猜到,林冠宏說要和自己做愛,大概只是想讓那她好受一點,又或者只是為了撫平他自己的愧疚。林冠宏覺得自己愧對學姐,便用這種方式來試著做出補償,於是自己就成為了他補償過錯的工具,方曉想,不過,要是這樣會讓他好受一點的話,我也無所謂。
可林冠宏並沒有好受一點。他一次次地把自己勉強充血的生殖器官對準學姐的嘴,乳房,下體,可沒幾下腦海裡又會
出現唐心怡的臉,還有她唱歌時的姿態,以及光著腳跳的胡桃夾子。於是整場性愛就成為了林冠宏的贖罪儀式,他大概覺得通過主動與學姐做愛的話,那麼自己內心的愧疚便能夠徹底消失吧。於是對林冠宏來說,在這兩具緊緊相擁的裸體之間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無盡的悔恨和互相虧欠的精打細算,又或者,他從來就沒有去試著愛過學姐。
「我們做的不是愛而是恨吶」學姐心裡突然想到,她似乎感覺到了林冠宏的苦楚,便溫柔地用嘴含住林冠宏將硬未硬的生殖器給他口,希望這樣會讓他好受一些,不會讓他失望,果然戀愛會把人活生生地逼成讀心術師,可下一刻方曉又覺得,儘管自己的肉體與林冠宏如此接近,可靈魂之間卻好似相隔了三萬六千里。方曉想,如果愛情是蜘蛛網的話,那麼自己就是無意中被粘到林冠宏的蛛網上的一隻,不那麼可口的害蟲吧,自己是如此令人厭惡,以至於對於林冠宏來說,好像吃掉自己都成了某種折磨,而這又何嘗不是自己的榮幸呢。居然以被林冠宏吃掉為榮,我還真是可悲,學姐心想。
高潮噴射的瞬間,林冠宏又想到了唐心怡的臉,接著便是眼前一陣白霧,他覺得自己好像要昏死過去了,麻木,疼痛,疲倦,還有內心的悲傷糾結全都在高潮的一瞬間流遍了他全身的血管,從心臟直送各個臟器,又從全身各處迴流入心臟,他感到自己彷彿身處憂傷可麻木的海洋,是那種絕望到無邊無際的大海,自己被拋到這片海的中心,溺死只是時間問題。無意識中,他有氣無力地一遍遍喊著唐心怡的名字,簡直像是在唸誦什麼宗教經文。
在腥氣又滾燙的精液灌滿學姐的小嘴的瞬間,方曉心裡居然又有了「果然他還是喜歡我的」的錯覺,可這種錯覺在林冠宏喊出唐心怡的名字的時候便蕩然無存,彷彿現實的朝陽驅散了夢的海霧,殘忍地普照大地,口中的精液都有了苦澀的滋味。
林冠宏哭了,方曉依舊光著身子,像母親一樣抱著他,感受著他的體溫,聞著他的氣味,聽著他的懺悔,罪惡感充滿了方曉的心,一想到讓自己喜歡的人這麼糾結痛苦的其實是自己,便覺得自身的罪惡也無法被贖去了,可是方曉就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連被人愛都會惶恐的男孩,那麼,也許可以說他們誰也沒有罪。
方曉摸著林冠宏的裸體,說著安慰的話,林冠宏不知道,在許多個劍道社團練結束後的夜裡,方曉都一個人默默地在黑暗中等著林冠宏的到來,整個月都是這樣。唐心怡在黑漆一片的道場裡給林冠宏跳舞看的那天夜裡,方曉一直都在門背後,聽著林冠宏和唐心怡的笑聲,一邊用力地咬著手指一邊哭。
回到教室的時候晚自習早就結束了,林冠宏打開教室的日光燈,突如其來的亮光讓他打不開眼,他突然想到那天學姐沒收下的奶茶還被自己忘在儲物櫃裡,就打開了儲物櫃的金屬櫥門,拿出了那瓶遺忘許久但封口薄膜依舊完好的奶茶。「不知道還能不能喝」林冠宏想著,小心翼翼地用吸管捅破了塑料膜,吸了一大口。
在炎熱的儲物櫃裡被放了十幾天的奶茶有一股奇異的味道,彷彿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不能喝,只是喝下去大概會很難受,可扔掉的話,又太可
惜了,林冠宏低著頭尋思著,一動不動站了十分鐘,終於還是想不出一個好辦法,做不出把它扔掉或者是喝完的決定。
10
學姐依舊是每天早上給林冠宏帶早餐,可大概是因為學業關係,她不再像以前一樣地參加劍道社的團練了。一到十月份天氣就突然涼下來,國慶假期前,學校組織學生秋遊,秋日的天空晴朗而高,和這座城市陰鬱黏稠的調子很不搭似的。
上午去了老城區,一下車子學生們便開始呼朋引伴地在古街上逛了來,林冠宏和唐心怡裝作無心地又遇到一起,一邊聊著天,一邊走在人群的後面,這天陽光很好,初秋的陽光就像清澈的泉水一樣照著人很舒服,林冠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到心情舒暢。學姐也來了,加入到他們兩個人中間,三人並排走著,那種既尷尬又愉悅的怪異心情,即使過了很多年,也依舊時不時地被林冠宏回憶起,隨著時間漸漸變得易碎和輕薄,就像一片被忘在書頁裡的一片兒落紅,他舉目望著街沿的樹木,綠的,黃的,紅的,被秋陽照著的,也該到了落葉的時節了。他想起小時候,每年國慶假期他都會和父母來逛老城廂。
林冠宏,唐心怡和學姐三個人在這樣的街道上無語地信步走著,前面他們班的其他學生三五成群地在打著鬧著,好不熱鬧,與他們三人形成鮮明的反差。難得出來秋遊一次,天氣又是這麼好的,林冠宏看著前邊那些同學想,大家大概只是想和同學們一起出來玩吧,能夠有這麼一天不用上課,不用在食堂排隊打飯,不用在晚自習趕作業,只要能夠和身邊的這些人一起去一個學校以外的地方玩,目的地是哪裡都不重要。
學姐把手插在口袋裡,太陽把她的五官照的錯落有致,看去就像是抹了一層粉底,這是她高中時期的最後一次秋遊了,林冠宏看著她,從她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快樂或者憂傷,他想知道學姐此時此刻正在想些什麼,可他似乎又覺得,這種時候任何的話語都會打破空氣裡那一種微妙的平衡,便不出聲,靜靜地感受著空氣裡秋天的味道。
「有糖葫蘆」唐心怡指著街對過的攤頭說。「真的」學姐說。他們走上前去,一人買了一支,林冠宏不喜歡吃糖葫蘆,可見到唐心怡和方曉都買了,就也買了一根,一口下去便覺甜得不得了。「好甜」林冠宏說。「我很喜歡呀」唐心怡說。
往深處走是城隍廟外面的市場,看西洋畫的小攤販在敲鑼,街邊有坐在地上賣撥浪鼓的,除了糖葫蘆還有五香豆梨膏糖大白兔雪花霜,中秋已過,賣月餅的還有不少。「上次來城隍廟已經是很久以前了」林冠宏想。多想讓時間就在這裡停下來,我,唐心怡,方曉,都可以像琥珀裡的化石一樣被凍結在這個秋天裡,這樣秋不去,冬不來,良辰美景青春年少,讓林冠宏幾乎就要流下淚來。
城隍廟裡的人很多,大多是參觀的遊客,虔心頂禮的人很少,空氣裡瀰漫著焚香的氣味,林冠宏總覺得這地方他小時候和家裡的大人來過,那是很小很小的時候。進了堂內,唐心怡拉著林冠宏和學姐要去求籤,林冠宏和學姐相視一笑,跟著唐心怡一起跨進了廟堂。看著唐心怡低頭對著神明默唸著自己的姓名年齡住址的時候,林冠宏不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金碧輝煌又不失樸素的內飾讓林冠宏覺得喘不過氣來。
「你問了什麼啊」林冠宏問唐心怡。「不能說,說了就不靈了」唐心怡說。「學弟有什麼想問的嗎?」方曉說。「有是有啦」林冠宏說。
於是林冠宏也求了一簽,讖詩曰:「此事何用費心機,前途變化自然知。看看此去得和合,漸漸脫出見太平」
「你問了什麼呀」唐心怡問林冠宏。「我也不能說,說了不是就不靈了麼」林冠宏說。看來神明的意思是我自己心裡早就有答案了吧,林冠宏想。「方曉學姐你不來麼?」唐心怡問。「我就不了,現在還沒什麼想問的」學姐回答說。
出了城隍廟,林冠宏隨手摺了一條楊柳枝,方曉突然說「我好像夢到過這一幕,我們三個在城隍廟,你握著柳枝」。「大概是似曾相識感吧」唐心怡說。「不知道,也可能是夢裡做到過」學姐說著,拿過了林冠宏折下的柳枝,編成了一圈花冠,戴在了自己的頭上。「還挺合適的呢」林冠宏看了說。「我小時候就喜歡這麼玩」方曉說。
午飯後,學生們沿著城隍廟後的路一直走到了市中心,站在市中心的每一條馬路上,朝東面望,都能看見江對面的,未來主義的閃閃發光的電視塔,在深藍色的秋空下顯得突兀。「你們說,在電視塔頂看到的會是什麼樣的景色呢?」唐心怡問。「大概什麼都會變得很小很小吧」方曉說。林冠宏不響,走在唐心怡和方曉中間,心裡依舊徒然尋思著那首讖詩的意思。此事何用費心機,前途變化自然知,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麼?林冠宏想。就這樣他們三個人隨著其他同學一起走過大馬路一直到江邊渡船口。「林冠宏快點呀」方曉對學弟喊著。「哎,來了」林冠宏說。上渡船前,他斜乜了一眼不遠處的國際飯店,在江對岸的電視塔落成前,二十四樓的國際飯店一直是這座城市裡最高的樓。看著國際飯店深棕色的立面上棋盤似的密密麻麻的窗口,林冠宏想著,自己大概就像一隻爬在國際飯店外的蜘蛛,從一個窗口爬到另一個窗口,如同從一個生活奔向另一個生活,而在那之外,是無數其他的生活,與自己無關的生活,可青春的無盡欲求卻促使著他到每一扇亮著燈的窗口前,偷窺狂一般地朝裡廂張望,又像個孤兒一樣,渴望加入到那與自己一窗之隔的生活裡去。意識到這一點的林冠宏覺得悲從中來,於是這秋的空氣裡都充滿了悲傷的分子,秋的江面上都飄蕩著悲傷的水花。
電梯上升的時候,林冠宏感到耳朵裡一陣不適,介紹的人講說這是氣壓變化的緣故。電視塔頂圓形的瞭望臺是新落成的,今天天氣又是出奇地好,能夠看見很遠的景緻。
「欸,你看,我們的學校在那裡」學姐興奮地說,指著玻璃外的某個地方,那圈楊柳編成的環還掛在她的頭頂上,看起來就像是古希臘的什麼女神。「我看看」林冠宏說。四百多米的高度讓他感到眩暈,在這之前他不知道自己會恐高,看著自己剛剛走過來的街道,都如棋盤一般鋪展在下面,在那鋼筋水泥的棋盤裡密密麻麻的男男女女在這裡看著就像芝麻,他想到,自己過去生活的街道,每天去的學校,在這裡看下去,竟是那麼小,小到他用一隻手就可以把他們蓋住。城市上空籠罩著一層
汙濁的空氣,似霧非霧,「原來我們每天呼吸的都是那樣汙濁的空氣麼」林冠宏想。在塔頂,一切都一目瞭然,太陽在玩具似的建築和街道之間投下參差的陰影,風細細地颳著,地平線的盡頭是朦朦朧朧的混沌一片,隱約能看見那裡有城郊的工廠,煙囪正冒著滾滾白煙,小時候,林冠宏曾以為世界上所有的雲都是從煙囪裡被造出來的,並對此深信不疑。
唐心怡也來了,默默地站在方曉和林冠宏身邊,倚著欄杆,只是不說話,方曉和林冠宏也不響,放縱目光和回憶在這座自己出生長大的城市遨遊,誰也不想開口,任憑沉默和曖昧的情感在三百餘米的高處發酵,秋陽殘照,林冠宏覺得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落下了,那是與慾望有關的全部骯髒腐爛的靈魂,都落在了三百多米之下的被汙濁的平和包裹著的城市裡了。
「我喜歡秋天,秋天真美」唐心怡說。「是呀,秋天真的很漂亮」方曉說。十年之後,當林冠宏出席唐心怡的葬禮的時候,他一定會想起,十年之前,他和唐心怡還有方曉一起登電視塔的一個秋天下午,那一年的秋天似乎特別的長,長到似乎一整年只有秋天,秋蟬和秋海棠。
在近乎告別的哀愁中,林冠宏看了看左邊的方曉,看了看右邊的唐心怡,又看了看遠處正在下落的低垂的晚陽,說了一句「真漂亮.......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儘管他心裡曉得,他們三個在一起,甚至還湊不齊一臺麻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