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剎幽山(十四)

古剎幽山(十四)

作者:坐花載月

翌日清晨,萬海被樓下吵鬧動靜攪醒,翻身下床,推開窗戶,見大堂裡竟全是官兵。走廊裡此時恰有個值守店僕,見萬海在看,忙走過來道:“貴客,攪擾你休息了。這幫兵痞每來店裡吃早飯,總要鬧一會兒。雖是哄吵得像菜市,我們也得罪不起。你多海涵。約摸辰時能走。”萬海搖搖手道:“無妨,我反正不睡了。你也給我取一份早飯來。”店僕道:“本店有八珍湯、八寶粥、熱奶糕點、肉骨頭、炒餅、各色饅頭……”萬海蹙眉道:“不要報菜名了。我頭暈,就來碗鹹粥罷了。”店僕一笑,遵照去了。片晌端來,萬海吃盡,再行洗臉漱口,收拾衣衫。坐在茶几,煮茶稍歇。待到辰時,聽得官兵們陸續散了,方出了房間,緩步下樓。

大堂裡,夥計們正趕著收拾碗碟桌椅,擦洗地面,忙得沒一人能抬頭。萬海穿過人群,直往店外,見天光大亮,日頭漸高,照耀得樹林影斜,溪水碧透。周遭一帶都是環山,鬱鬱蔥蔥,生機盎然。萬海張開雙臂,感受這一方美景,迎納陽光,心想奔波勞碌多日,終逢舒緩之時,是此毫無雜念,彷彿一切不順意之事已暗自消解……

正如此想著,耳邊忽傳來噩夢般的銀鈴笑聲,萬海扭頭一看,見小芸坐在店口茶鋪裡發笑,老樵夫也在一旁飲茶。小芸道:“你好雅興,對著大山擁抱。何不抱抱美女?”萬海也不答話,嘆息一聲,拖沓著腳步過去。老樵夫拿出一個新碗,水燙淨過,給萬海倒茶。萬海撲通坐在小馬紮上,接茶一飲而盡。老樵夫看他模樣有異,問道:“楊公子,昨晚睡得不好?怎的神態疲憊。”萬海道:“我這人,若遇事苦想不通時,便難受無比。”老樵夫笑道:“來則來矣,你管它作甚?我們在這先住兩日放鬆腿腳,再吃個痛快,複議不遲!我活了一把年紀,還第一次住這麼寬敞的地方哩!這事就這麼定啦,小芸也贊同我說的。”萬海悄的瞥眼看小芸,見她正在專心撥弄碗裡的茶葉,也不知忙個勞什子。她還穿著昨天的苗族衣裙,應是隻換過了內衣。一件藏青交領繡衣,脖間掛著銀飾,一條深灰扎染百褶裙,尾擺鑲著花邊。大大咧咧,活潑靈動。若不開口說話時,端正一個清純少女。

老樵夫見萬海久不答話,心生一計,忽的一拍手道:“楊公子!你來這也算是來對了!實在大大有利!”萬海驚詫道:“你沒來由發什麼羊顛?深山野地有利可圖?”老樵夫環顧左右,將頭一湊:“我聽聞此店往東有一處竹林,裡面設有山野集市,是雲遊過路的商旅私下交換貨物的地方。時有奇珍異寶競買,也有四方消息兜售,只要肯用錢使銀,什麼都買得到,即使沒有的貨,也能告訴你在哪裡能買到。楊公子,你不就是做行商的麼?何不去耍耍?”萬海一聽,確實來了興致,忙問:“你可曾去過麼?人多不多?安不安全?”老樵夫心道:“我個砍柴的當然沒去過,但我不這麼說,你整天疑神疑鬼的,弄得我也倒胃。只有先安穩住了你。”笑著道:“年前才去過,人多的很,都是湊集擺攤做買賣的。這裡有官兵駐紮,自是安全無恙,你大可放心。”萬海道:“那好,我有意去逛逛。我此行目的本是到商洛拿貨,雖然還沒接手貨物,但有貨

單在此,交割花押清清楚楚。我可將貨單為當,去集市看看有沒有划算的買賣,做個交換。最好是去中原的,便省得我再僱車子折返蜀地,硬走那崎嶇山路。若真有賺頭,老傢伙,我分你兩個錢做打聽錢。”老樵夫眼睛放光道:“好嘞好嘞,楊公子,你何時去啊?”萬海道:“難得有閒,先坐會兒歇息,呼吸新氣,午飯後再去罷。”老樵夫道:“集市裡的人也有就住客棧的,說不定能看見店僕去送飯。到時候跟著一道兒走。”萬海道:“跟他們怎的?你不是去過麼?我們慢慢吃了飯自己過去。”老樵夫撓撓頭道:“你有所不知,這集市雖是南北商旅集聚,也講個熟人面子。我們三人都是新面孔,小芸還是苗族外鄉,若被刁難可就不妥了。跟店僕過去,能讓店僕解釋清楚……”言猶未了,萬海忽的蹙了一下眉,抬眼偷看小芸,又看看老樵夫。老樵夫自知沒趣,忙打住嘴。

然而小芸耳朵極尖,已搶過了話頭,嘻笑道:“沒關係呀,我是苗人怎麼了?他們做生意的只要有錢賺,敵國外寇都可相談。楊公子兜裡有錢,心懷誠意,誰能不熱烈歡迎?我和你兩個便安心做他的隨從,傍住了他,便也能去狐假虎威一遭~”老樵夫神色夷猶,朝萬海處一努嘴道:“楊公子去不去,帶誰去,那是他的主意,輪不到咱們兩個在這裡鬼嚼。”小芸便轉向萬海,仍掛著那副笑臉:“小萬海,你該不會扔下我,自己去罷?帶上我嘛~我要給你壯聲勢的!”萬海斜著臉,如同小芸嘴巴里會射出硫磺一般,將欲躲避,沒好氣道:“怎的什麼事都少不了你。你身體欠安,不如在店裡靜息調養。”小芸眼神一變,打趣道:“我已好多了。而且,昨晚你可不是這麼說的~”萬海茶水都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指著小芸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別胡言亂語!那、那是因為你半夜跑過來敲我房門,擾我好夢,非逼得我答應你條件,我實在累得厲害,所謂權宜之計罷了!”小芸叫道:“權宜之計就可以不算數啊!我不管,我一定要陪你去!”萬海罵道:“世上怎會有你這種人,根本就不講理!”小芸道:“當然!因為我蠻夷也!”老樵夫眼看兩人馬上就要吵起來,趕緊打圓場,將萬海肩膀一按,勸道:“好啦!楊公子,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細較。我保證,到了集市我會看好她,絕對不攪你談生意!你只顧做你的事,我和她隨便轉轉,啊~就隨便轉轉~”

萬海只覺於氣於胸,清早的安寧蕩然無存,拂袖而起,徑回客棧。老樵夫又轉對小芸道:“他現在煩得厲害,別惹他,我們和氣生財。一會兒跟他後面走就是了……”小芸望著萬海離開的背影,嘟囔著坐回凳上,又撥起了碗裡的茶葉。

兩人默默待到午時,果見客棧裡出來幾個店僕,手提各式飯盒、酒壺,往林子裡去。老樵夫道:“是了,他們簞食壺漿,必是去山野集市送飯的。”又過片刻,見萬海也跟出店門,一身行頭很是鮮亮,斜挎布包,腰纏錢袋。大步流星的走在後頭。老樵夫道:“小芸,我們也出發。”小芸點點頭,收拾一下衣裙,緊隨其後。於是都進了林子。

路程也不很遠,約摸走了一刻左右,眾人便聽得林間隱隱有喧囂聲;又走片時,人語聲清晰

傳來;再走片時,各類叫賣吆喝,行車勒馬,紛紛湧現。便見一方大竹林,中間空有大道,許多搭棚擺攤,設肆圈場,正熱鬧交易。萬海跟隨店僕到達一個大棚處,老闆是做競買行、典當鋪的,其下十二三人,等著吃飯。店僕給出飯盒酒壺,又替萬海介紹了幾句,老闆瞧萬海一表人才,心裡歡喜,盛邀萬海下午參加競買。萬海應允,先離了大棚,隨走隨看。這裡人多攤雜,南北貨品,確實目不暇接。多是藉助此地官道通衢之便利,動以收宰客商不察之心念。

經商者,唯低入高出,囤貨居奇,否則不足為利。然遠離本鄉,四海行商者,則巧窺時機,虛嘴掠舌,明知就裡,暗施混淆,賺得貨物原價數倍之利。一地賺罷,另尋一地,往往一月間更遷數地。縱買主驚察,亦無處可尋。是此斷頭買賣營生,何異於撞騙?

所幸萬海久走江湖,對於各地貨價瞭如指掌,才不致挨宰,但也因警惕非常,逛了多時未有做成的。及至離了大道攤位,又去背後茶肆,主動找歇腳的商隊攀談,詢問貨路,竟無一隊去中原,大失所望。兜兜轉轉又回到大棚,坐等競買開賽。

卻說老樵夫、小芸這兩個人心無謀算,歡欣鼓舞,倒是來湊集市熱鬧。買飲子、嗑瓜子、搖卦籤……一面吃喝,一面賞玩,逛遍每個攤位。雖遠遠見萬海進了競買行,但想兜裡無錢,過去也是乾坐,便不去了。

小芸在大道末尾一家攤位看中了一串珠鏈,放在掌心摩挲良久,很是喜歡。老樵夫道:“待楊公子出來,可央他給你買。”小芸道:“才不要他買,我自己買。”便問攤主此物價格。那攤主道:“四兩銀子,便宜你做成。”小芸嚇道:“這麼貴?”攤主道:“我在這擺了幾日了,賣剩最後一串。你若不要,趕緊放下,有的是人買。”小芸見他瞧不起自己,聲音頓高:“我說不要了麼?我現錢沒這麼多,拿我鐲子跟你換,如何?”說罷伸出手腕,亮出一個鏤花鐲子。攤主看了看,咂嘴道:“你這是苗族銀質,我怎知品相?拿了豈不壞手裡。”小芸二話不說,摘下鐲子,丟給攤主。攤主接過,從背後拿出秤桿,一頭將鐲子放入盤中,另一頭秤砣上鉤。舊制一斤同十六兩。聽那攤主念數道:“止三兩多點,還不到四兩。”小芸當即罵道:“胡說!我這鐲子分明是四兩還多,是你秤有鬼!”攤主也回罵道:“哪來的野丫頭?恁的血口噴人!你不要就走,別來攪我生意!”老樵夫摻和道:“好了好了,兩位!買賣不成仁義在,和氣生財!”小芸叫道:“老傢伙,你究竟幫誰!”老樵夫尷尬一笑,轉對攤主道:“稍等,我們商議一下。”拉過小芸便走。

小芸道:“拉我幹什麼?他的秤短了斤兩,分明是欺負我!”老樵夫道:“小點聲罷,都吵的大夥兒全看過來了。你初來乍到,可知這裡什麼規矩?無奸不商,缺斤短兩,本就是常態。你說他有鬼,豈不是說這裡人人有鬼,是此大鬧,我們還能走出去嗎?別再害了楊公子。”小芸神色一黯,旋即又氣呼呼道:“那還有天理嗎?”老樵夫道:“我不知你苗人怎麼做生意。就我們陝西說,行商走馬者,有十拿一,已是行規。你鐲子重四兩,他短你半兩,也就是有八拿一,差之不遠。這裡乃深

山老林,他此途也擔風險,如此算來還可接受。”小芸道:“可他本就賺我錢,難道那珠鏈值四兩?我是看他瞧不起人,想給他顯顯財氣,不意他秤上有鬼。還罵我。”老樵夫道:“你再爭下去,我就怕我們走不了了。”小芸猛一跺腳道:“難怪老人講‘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欺負到我頭上,我真想把他攤子砸了。還有你,不幫我說話,倒幫他說話,可知這類惡風,就是常被縱容才至於此!”老樵夫道:“縱容?世道就是如此。你整日發表一些高談闊論,端的驚世駭俗。你待怎麼?把集市全砸了拉倒?”小芸哼道:“待會兒我悄悄到四圍放起火來,把這裡燒作白地。叫他們騙人,叫他們欺負我。”老樵夫道:“你省省罷,等你被官府抓了,我可不認你。”小芸道:“嘴上還不讓我痛快痛快?”老樵夫嘆了口氣,忽見前面還有一個小攤子,攤主是個老婦,正蹲著張望。老樵夫拉小芸去了,那婦人見有人過來,忙站起來迎。老樵夫道:“你在這賣什麼貨?可有珠鏈?”婦人道:“我賣簪子、夾梳、香囊等女子配飾。珠鏈沒有,但你買我其它的,我可送你一串佛珠。”老樵夫道:“拿來我看。”婦人將懷裡包裹一開,現出許多飾品,老樵夫挑來撿去,選中一個簪子,問小芸如何,小芸扭過頭,並不理會。老樵夫自顧自買了。那婦人道:“你既買了,我便送你佛珠。”從懷裡又掏出一串香木佛珠。老樵夫接過,仔細端量,見珠體圓潤,木色光澤,竟是佳品,不由得驚異,問道:“你在哪弄的這個?還有麼?我素來求神拜佛,想為家人再拿兩串。”婦人道:“這是唯一一串。不瞞你說,這也是我耍來的獎品。在集市往東,有個僧人圍住的場子,地上擺了許多物件,由近及遠,越擺越疏。五十文錢可得五個竹圈,你擲出竹圈,去套那些物件,套中了便歸你。我耍了一回,止套住這串佛珠。當時就後悔了,我確是用不上。不如附在我其他東西后做贈品,好做買賣。”老樵夫道:“多謝指引,祝你生意興隆。”婦人也謝過。

老樵夫轉將簪子送小芸,小芸對簪子不甚有意,倒對那套圈遊戲很感興趣,說道:“反正小萬海進了競買行,一時半刻也不會出來。我們兩個不如去玩玩這個套圈?若中了好東西,就對他說是我們撿漏的,叫他羨慕一下。”老樵夫略一挑眉:“正有此意。”小芸也自挑眉:“說走就走?”兩人掃盡心中陰霾,當即離開集市,便往東面而去。

兩人走了一會兒,見一處由布簾圈起來的闊大場子,只開南面進口,還設有竹棚。許多人影攢動,叫喊聲此起彼伏。小芸趕緊過去,見到正有人在玩,竹圈飛來飛去,鮮有套中的。蓋是人心皆貪,總要套好貨來回本,但好貨都擺在遠處,竹圈重量不一,規制也不盡俱同,如何著準?況且好貨偏大,有的底下還放個斜向的木座,只要那竹圈不完全套中,斜掛在底座,還是不算。所以有人玩了幾輪,一無所獲,最後不得不收斂貪心,擲幾個近處的簡貨,拿了回家。佛珠、石核、繡布諸如此類……許多人自己不玩,卻樂意幫別人叫好,挨肩疊背,搭手踮腳,都堵在門口。小芸急了,連聲道:“讓一讓,讓一讓……你們不玩,我還想玩吶

!”老樵夫道:“你別撞著人了!”正鬨鬧間,一個年輕僧人忽的出現在小芸左近,拍拍小芸肩膀,笑道:“女施主想玩,可隨小僧來。”小芸都不知這人從哪裡冒出來,兀自驚出一身冷汗,叫道:“嚇我一跳,我以為土地公從地裡鑽出來了呢!好好好,你前面帶路,我要玩!”僧人點點頭,轉身便走,小芸跟上,老樵夫也緊隨其後。片時來到另一側,草地上還是擺的那些物件,不過這位置較入口更好,可以夠一夠靠後排的好貨。小芸心道:“天助我也。”壓抑住狂喜,對僧人道:“那就在這咯?把竹圈拿來罷,有多少我買多少。”僧人道:“五十文錢可得五個圈,女施主可扔完了再買,沒有全部奉上的規矩。”小芸道:“行行行,那你快去拿。”僧人去了。老樵見狀湊上來道:“我看那些玩的人沒有幾個賺的,你別玩太大了,只是怡情養性而已。”小芸輕笑一聲道:“放心,我自有把握,玩這遊戲易如反掌。”老樵夫異道:“你有何妙計?”小芸道:“他把這些物件由近及遠,越擺越疏,此時林間穿風,竹圈又輕,長距離必被風動,必不能擲中。假使能中,亦不能完全套中。而竹圈重量形制不一,使得擲出半空所畫軌跡,每次與前輪又不同。世間凡瞄準術,唯靠手熟,是此一輪異一輪,叫人如何著準?故無人可贏。但我有一計,可讓竹圈擲出,軌跡隨心,落處合意。那便是真氣。真氣發散時無聲無形,旁人難以察覺。我擲出竹圈的同時運功,以真氣操使竹圈,其勢與風無異,豈不是我想套哪個,便套哪個。”老樵夫喜道:“如此,我們要發財了!”小芸道:“噓!悶聲發大財~”

僧人回來時,手臂上套有幾十個竹圈,到小芸面前恭敬行禮,說道:“女施主請。”小芸扔給他五十文,將手指一勾。僧人解下五個竹圈,遞給小芸。小芸也不客氣,拿圈便擲,竹圈去時烈烈帶風,猶似飛箭,筆直正中後排一件小佛像。那另側其餘人見了,紛紛叫好。小芸一笑,又擲一個,此次中了一件彩瓷鳥兒。老樵夫道:“這個不成用,你看那邊。”小芸順著老樵夫手指方向一擲,竹圈飛出,再中了一件玉佩。老樵夫道:“嗯嗯,可給我掛在腰間,也扮作大戶派頭。”場上其餘人見小芸端的厲害,都高呼苗族女俠來也。小芸神氣活現,將剩餘兩個竹圈左一個右一個拿在手上,交臂一丟,兩個竹圈如遣神派將,分作兩道飛射而出,竟都中了,拿到兩件金器。隨笑道:“不過如此嘛!”

那僧人見小芸連中五發,臉色霎時變了,眉頭緊鎖,嘴角抽動,一時難堪。小芸道:“給你五十文,我再買五個竹圈。”僧人道:“女施主技法高超,我等小本生意,招待不起,還請另尋寶地。”小芸道:“怎麼?就許你們賺客人錢,不許客人賺你們錢?少廢話,錢給你,竹圈快給我!”僧人嘆了口氣,給出竹圈。小芸拿了,轉瞬接連擲出,全部都中。復扭頭道:“沒了,再買。”僧人臉色煞白,求告道:“女施主收了神通罷,我們這便散了。”小芸叫道:“你說散就散啊?豈有此理!我說了要買,快給我!”搶過竹圈,拿在手裡。就在此時,圍簾外有人走近,掀起簾布,進到場中。來者是一群僧人,不過模樣詭

異,每人臉上都貼著一張菩薩畫像的符紙,遮擋住面孔,只在眼睛處摳出兩洞,放著賊光。有畫觀音的、有畫普賢的、有畫文殊的……但細觀這些圖畫筆跡,俱是墨綠色,飄蕩間還顯現出黏稠的質感,如同剛剛畫就。

那領頭是個穿棕袍的大胖僧人,走到小芸面前,雙手合十,頷首行禮。小芸怔怔看著這群人,竟不知該做何反應。大胖僧人道:“女施主若還想玩,依我三點便可繼續。一是不準運功,二是不準連續擲圈,三是不準擲向後排。先前套中的,拿則拿矣,我也不追究了……”小芸回過神來,心想這人裝神弄鬼,不過是趕來止損勸退的,我憑何聽之任之?更奮戰意,罵道:“你好矯情,在我玩時半路殺出。我若是輸得一敗塗地,想必你也不會出來罷?既然你在此擺攤賺錢,就合該承擔風險。我便把你所有物件都贏走,你奈我何?”場上其餘人聽了,也幫腔道:“賊僧!你們弄去我們多少錢?好不容易有個高人出山,你們倒不準人家玩,橫加限制,有無天理!”一時噓聲頓起。那大胖僧人環顧一圈,也不正面回答,復對小芸頷首道:“小僧言盡於此,請女施主三思。”小芸鼻子裡哼了一聲,將盤纏解了,一百五十文都抓在手心,用力丟在那年輕僧人身上,喝道:“你們且把錢點好,姑奶奶今日不玩個痛快,決計不會走!”大胖僧人見小芸咄咄逼人,早已忘乎所以,冷笑了笑,後退到旁邊看。小芸拿起之前的五個竹圈,接連擲出,就專往後排飛去,全中的是金銀珠寶。俄而又望向那最後一排,皆是被棕布袋包裹的神秘貨物,小芸天生好奇,便想一探究竟,年輕僧人立時勸道:“末排都是我寺壓箱底的寶貝,女施主得饒人處且饒人罷!”小芸才不管他,又搶過五個竹圈,甩手擲出,復以真氣操使。然而這次,半空忽的刮過一陣狂風,把竹圈顛倒,橫飛回來。小芸驚異,忙再用真氣去頂,可那風不依不饒,強壓過來,竹圈旋即變形,成了個扁圓,掉回落在首排一串佛珠上。

小芸情知有異,扭頭看旁邊的大胖僧人,但見他體態鬆弛,面孔被遮在符紙下,冷漠疏離,渾無運功跡象。小芸直覺篤定,開口便罵:“好啊你,在我玩時使陰招,你有種就和我打一架!”大胖僧人靜場片刻,悠悠道:“你今日已得甚多,何必如此暴戾?這串佛珠送你,願你自愛自重。”小芸更怒:“要什麼佛珠?我偏要你末排的寶貝!”大胖僧人道:“求不得、怨憎會。女施主業障已深。還望立地頓悟,早離苦海。”小芸呸了一聲,轉身繼續擲圈。大胖僧人自語道:“佛珠我送定了,卻由不得你。”隨後悄聲唸咒,暗中施法。那些竹圈方飛起在空中,狂風大作,颳得歪歪斜斜,將欲墜返,小芸強行以真氣推上,竹圈又像撲稜蛾子,一翻一覆的遊蕩。

恰在此運功較勁時,小芸忽覺腳底麻癢不已,俄後痠痛突現,如同鞋內胡亂進了十幾粒尖石子,都被踩住。痛苦難捱,額筋暴起。老樵夫見小芸情況不對,忙叫道:“差不多得了,我們回去罷!”但小芸生來執拗,咬牙非要繼續。真氣更發,壓過風勢。竹圈半空擠壓變形,晃動著飛向末排,掛在棕布袋上。小芸見狀,長舒一口氣,對年輕僧人道:“我中了。”

年輕僧人望了望,回應道:“不行。場子規定,要竹圈落地,完全套中才算呢。”小芸道:“這什麼強盜規矩?你耍我?”年輕僧人道:“女施主不可妄語。入口處早掛了木牌,上面寫的清清楚楚。”小芸道:“我偏不信邪,再給我五個圈!”年輕僧人合掌道:“阿彌陀佛。女施主,聽我善勸,速速退去罷。”小芸道:“少廢話!給我!”年輕僧人道:“苦海無涯回頭是岸……”二人尚在爭執,小芸那腳底卻是時刻不停的遭受折磨。石子般的觸感攢動起伏,忽聚忽散,把腳趾、腳掌、腳心、腳跟等部位全都滾過。小芸的腳何其敏感,便被輕觸都怕癢驚顫,豈受此料理?頃刻間臉色大改,汗如雨下。然而她雖然知道有人搗亂,一時卻覷不破法門,礙於面子,又不願當眾脫鞋救腳。只能強忍。

後方,唯老樵夫看得真切,分明見大胖僧人在小芸運功時吐息納氣,遮面的符紙一飄一蕩,肩頭略張,忽提忽降。認定是他搗鬼。再看現場,四圍不知何時騰起了些許白霧,沒來由的陰寒。復看入口處,那些湊熱鬧的人也不出聲了,個個低頭聳腦,呆若木雞。老樵夫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道:“自從那幾個僧人闖進來,場子氣氛就變了。雖說在深山幽林之中,畢竟是夏日,怎能發寒?莫不是我們撞了鬼,陰盛陽衰所致。小芸有法力護體,我卻沒有半分,不能呆下去了。我應該先悄悄的出去,找到楊公子之後再搬救兵……”便要逃遁,轉身去掀簾布,驚覺簾布堅如磐石,插在地下,紋絲不動。沿著簾布一路摸去,直到入口處,遇到那些人,四肢僵硬,立作屏障。老樵夫擠不過去,打算翻牆,找來個馬紮,擱在面前,一腳踩上,另一腳踩住旁邊站著的人肩膀,用力一跳,扒住布簾端頭,翻身越過,落地便跑,片刻跑進林中不見。

再說小芸這邊,雖被腳底痛癢弄得苦不堪言,聲勢猶壯,戟指怒目,對年輕僧人道:“你若不給我!休怪我不客氣!”年輕僧人見她殺紅了眼,情知不能轉圜,將圈給出,小芸全部擲出,以真氣強推,頓時風聲呼嘯,五個竹圈急速而去。那股怪風也平地旋起,硬生生來擋。小芸從懷裡掏出一張符籙,唸咒相助,飛沙走石,滿場混亂。沙塵散去,只見五個竹圈,不偏不倚都套中了後排五個布袋。

小芸贏了,聲音頓高:“看到沒?快將我獎品拿來!”年輕僧人道:“女施主法力高強,小僧著實欽佩。特邀女施主留宿一夜,好生請教。”小芸道:“留什麼宿?去去去!姑奶奶還有事呢!”年輕僧人笑道:“那恐怕由不得你……”小芸方聽此言,神色猶怔,卻是雙腳突然痛到極點,瞬間鬆了勁,顧不得形象,一趔趄坐到地上,握住草鞋就要脫。然而那草鞋像長在腳上似的,竟無法脫下。但見腳底筋肉攢動,汗流沫墜,從腳跟處一縷縷瀉出。小芸使了幾個解障的咒,無濟於事,旋即惱羞成怒:“你們幹什麼?你們……敢整我……信不信我殺了你們!”年輕僧人假裝無辜,將手一搖道:“此事並非小僧所為,而是女施主自討苦吃。如今惹來了惡果,已經避無可避。”小芸又扭頭看旁邊的大胖僧人,見他默然佇立,恍同前時,然而貼著符紙的面孔卻正詭異的翕張,像是嘴巴里含

舔著什麼東西。小芸罵道:“是你個畜生!你一直在偷偷整我!你有種就露出真容,我們決鬥一場!”那大胖僧人聽到小芸點名,神色一愣,須臾咧嘴大笑起來,聲音竟變,從原先的粗嗓子男音,變成不男不女的尖細聲音。小芸被這笑聲嚇得發毛,彷彿透過符紙,能看見一張邪面鬼臉。顫抖道:“你……你是人是妖?別想嚇唬我,我告訴你,我會捉妖……我馬上就能把你捉了……”大胖僧人聽罷,笑得更盛,怪聲道:“求、之、不、得。”從僧衣袍袖裡探出手來,至臉上掀起符紙邊角,露出一隻厚唇皸裂的嘴巴,又緩緩張開了,暗黃牙關中赫然有一條血紅長舌。那長舌初時正包裹含舔著什麼,口水亂濺,如鼓如噪。俄後伸出嘴外,原竟託舉著一串佛珠。已被盤得發亮,覆滿唾液。

小芸瞧那佛珠眼熟,心頭一緊,忙扭頭巡睃場內,找到首排前時放佛珠的木座,果然空空無物。大為震撼,想道:“這賊僧能隔空取物……我卻毫無察覺……”又想了想,還覺得有事不對,因為此刻自己腳底的痛癢也消失了,雙足安穩踏在草鞋中,除了汗水濡溼,再無其他不適……

大胖僧人將佛珠吐到手上,舌尖一挑,舔過嘴唇,似是戀戀回味。戲謔道:“女施主年紀尚輕,心氣甚高,活力充盈,很是頑皮。不過倒便宜了我好事……女施主的腳,又軟!又滑!又肉!又嫩!端的是絕佳上品。方才動了多時,汗露畢出,酸香四溢,妙哉!我已盡把這佳釀吞入肚中,助我修行!女施主,你太有趣了,別走了,留下來永遠的陪我罷?”

——原來之前小芸鞋底的異物,並非石子,就是這些佛珠!

小芸只感腦際炸了一記驚雷,頭暈目眩,渾身悚然,戰慄慄向後便逃。大胖僧人佇立依舊,也不追擊,唯發出怪笑。那尖銳而扭曲的笑聲迴盪在空闊的場內,伴隨著小芸,一路狂奔。

不知何時白霧瀰漫,場內依序羅列的木座和其上的寶貝彷彿成了詭異的擺像。陰森晦氣。小芸一面逃,一面看,發覺原本百步不到的場子現在變得無邊無際,任由漫探,都是白霧。忽的,前面霧中現出一個人影,也在跑動。小芸忙迎上去,截住那人。竟是老樵夫。老樵夫面色焦慮,手提個袋子,惴惴不安,見小芸來了,嚇道:“你怎麼出來了?我還以為你……”覆上下掃眼小芸,一拍大腿道:“完了完了!我們遇著鬼打牆了!我分明離了場子,跑到林中,復跑了許久,怎的又回這裡了!”小芸也自驚恐,伸手往懷裡摸去,想拿符籙,摸到一沓紙鈔之類,立時抽出,不意全是大胖僧人的菩薩畫像,連一張符籙也沒有。小芸冷汗侵額,不住的道:“不可能……這不可能……”老樵夫道:“賊僧必是妖物!我們中計了!”小芸道:“老傢伙,你那袋子裡裝的什麼?有能用的麼?”老樵夫道:“我走的時候順手拿了幾個寶貝,想著總不能白來一場。你看。”打開袋子便給小芸看。小芸只瞟了一眼,臉色變得鐵青,喃喃道:“你再說一遍……你拿了什麼?”老樵夫道:“寶貝啊?有玉佩、金條、金佛、長珠鏈。尤其那金佛,個頭兒那麼大,值錢的很!”小芸道:“你自己再看。”老樵夫把袋子一轉,險些吐了出來,那袋中血汙遍佈,哪有什麼

寶貝?都是人雜碎。有的是人眼、人腸、人骨鏈,還有整顆骷髏頭……

小芸愈想愈急,對老樵夫道:“妖僧法力高強,已到了隔空取物放物,令人莫測的境地。我符籙被盜,難以抵擋。不如我們分作兩路,我去纏住妖僧,你繼續尋路逃離。若我能中斷妖僧施法,鬼打牆或能破解,你便徑直去找到楊公子,讓他回客棧帶火刀來救我。”老樵夫道:“若你鬥不過那妖僧,為之奈何?”小芸道:“那就把我好好埋了,記得立個石碑,大書‘苗族女俠降妖除魔俠跡碑’。叫後人敬仰。”老樵夫道:“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小芸道:“哎呀,能怎麼辦嘛!難道要我去求它?說我服軟,我願賭服輸,求它趕緊放了我們?”老樵夫覆上下掃了一眼小芸,撇撇嘴道:“想不到女俠身段還挺柔軟,看你前時死犟的脾氣,我還當你要血戰到底哩。”小芸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難得遇到個軟柿子想捏兩下,誰知道來了個妖物?好了,別廢話了,你趕緊去。縱使妖物再強,我也不是吃素的,定要試試。”老樵夫道:“那、那你保重啊,我這就去了。”小芸擺擺手,老樵夫恭敬一揖,丟了袋子,撒腿便跑。

小芸看著老樵夫消失在霧中,輕嘆了口氣,心道:“老傢伙,若你和楊公子來時我已遇難了,你可得告訴他千萬別忘了我啊。我做不成頂天立地的女俠,但我想做他心裡永遠不會忘記的人。那也值了。”俄而收拾衣衫,找遍全身,止剩一塊腰牌還在,背面刻有苗文法咒。小芸將腰牌取下,攥緊在手心,轉過身去,面對那一方濃烈白霧,耳聽得紛紜鬼叫,凝神絕念,漸次步入了其中……

老樵夫跑了一刻,汗流浹背,精疲力倦,也沒尋到出路。甚至連四圍的簾布都沒摸到。氣得仰天罵道:“老天爺,我拜你拜了幾十年了,香燭貢品何曾短過?你卻不幫我,要看我喪命於此!你好歹毒!從此再沒人信你了!”罵過幾遍。正喪氣間,面前白霧忽然一散,高聳的簾布赫然映現。老樵夫揉揉眼睛,復一看,果真是簾布,連忙趕去。然而還沒到近前,白霧聚攏過來,徑直闖過,還是回到了場子正中。老樵夫惱怒不已,左突右衝,這時白霧又一散,簾布又現,老樵夫再去追趕。白霧復聚攏了,仍是場中地方。漫無目的亂跑了幾次,最終均回到原地。老樵夫心道:“奶奶的,今日莫非我死劫?還是被活活玩死的!”值此萬念俱灰之際,平地雷聲大作,轟隆貫耳。老樵夫循聲而望,見遠處風雷滾滾,激盪金蛇,奇景異象迭生。白霧漸次變薄,布簾終於真切出現。老樵夫驚喜道:“好也!絕處逢生!”忙撲上去,便掀布簾,如今布簾並不堅硬,輕鬆可掀,老樵夫掀開一角,脫離出來,便往林中奔逃……

小芸只記得最後一刻的戰鬥是她操使咒雷劈向妖僧,但被層層屏障擋下。妖僧隨後一打響指,她腰牌旋即自燃,燒著了手,捨去腰牌,轉身待想走,後頸卻重捱了一記,而便昏迷。

等再睜眼時,一切都不同了……

小芸驚慌的發現自己此刻衣裙褪盡,赤身裸體,正盤腿趺坐在一個蓮花座上。位於場子正中,四圍白霧繚繞,鬼音迴盪。

小芸強行想掙,身子卻不聽使喚,而且通體汗浪遍湧,那趺坐還是全趺

式,雙腳交叉放於雙腿上,腳底朝天。經過前時的爭鬥,腳底已飽浸汗水,氣味蒸騰,酸臭難聞。小芸被迫嗅著自己腳臭,臉漲得通紅,髮絲垂額,形容狼狽。

過不片刻,竟見那群臉貼符紙的僧人,排成一隊,合掌唸經,走來近前,對著蓮花座席地禪坐。領頭的正是大胖僧人。

小芸雖然性子火辣,在大庭廣眾被扒得精光還是頭一遭,就算曾被毛武囚於房中玩弄,那也止不過是兩人之事,而今面對一大群眼露賊光的妖物,不由得羞恥萬分。放著自己袒胸露乳,渾無片縷,手指卻捏做結印勢,連基本的遮擋都做不到。既羞又惱之下,眼淚已在眼眶打轉。

是時,大胖僧人怪聲道:“我觀女施主,前怒詫而後卑猥,前豪橫而後氣喪,實為顛倒怪狀。蓋因業障太深,不懂得回頭是岸之理,枉費我一番苦勸,還強加刀兵,險令我徒增殺孽,罪過大矣。我且問你,你知錯麼……?”

小芸聽得出他話裡譏諷,怒意復生,很想動手,但手腳如木雕泥塑,動不了分毫。大胖僧人笑道:“我已將你四肢點住,唯有頭可動,是為讓你親眼看著自己接受懲罰,以助洗刷內心罪孽。”小芸不語,更用力去掙。大胖僧人道:“宜少費精力,乖乖受罰罷。女施主,你說……我該怎麼罰你呢?”此話一出,小芸心神一晃,雖無表情,眉目猶急。大胖僧人將手中佛珠一攥,似是感知著什麼,俄而哈哈大笑:“不意女施主還有那樣一段香豔的經歷……妙極,妙極!那便依樣畫葫蘆,以女施主內心最恐懼之事用作懲罰,如何?”小芸難以置信,想道:“此妖僧竟可讀心?”瞬間面色大改,復將頭一扭,騙自己道:“不可能,這一定是在做夢,一定是夢……過路神仙,四方佛祖,求求你們來個誰搭救我脫離幻夢罷!”大胖僧人當即道:“哪有神仙佛祖?此地乃我法力所築,我可執掌一切,你求他們不如求我。”小芸再想道:“降下一道雷來罷,把這妖僧劈成焦肉!或者召來一群神鷹,把這妖僧肝腸啄盡!”大胖僧人道:“阿彌陀佛,你也真夠殘忍的。”

小芸本欲再求求,然而大胖僧人忽的一拍手,嚇住小芸,又喝令左右:“童子呢?上去給女施主掃掃晦氣!”須臾,從僧人後排冒出來一群小孩子,個個罩著瓷娃娃大頭,頭重而腳輕,晃悠著圍攏過來。手上俱持觀音柳枝,沾滿晶瑩露水。

小芸從沒見過如此詭異的畫面,竟有一天連小孩子都能讓人深感不適。

但見那群童子一面搖頭晃腦,一面用柳枝彈水到小芸裸體上,還唱起摩訶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小芸異道:“世上居然有妖物自行唸經的,豈不是自取滅亡,立時魂消?”然而童子們虔誠至極,渾無異樣,彈了一陣水,便停下,轉對著小芸合掌靜立。小芸忖度:“莫非他們是被妖僧召來的孩子魂靈,因心性單純,不知善惡,故而唸經也不受影響?我若叫他們幾聲,或可喚醒他們投胎去。”就試著說道:“孩子,孩子,你們已陷迷惘邪見,為虎作倀。聽我勸導,破迷開悟,迴歸正途。去罷,納名陰曹,前往地府。去罷,轉世投胎,再尋生路……”說了幾遍,如石沉大海,毫無迴音。倒是引得大胖僧人冷笑了一聲。

未幾,童子們有了反應,不過並非醒悟,反而

開始作惡。他們將手中的柳枝一甩,竟變作長長的孔雀尾羽,接著,他們隔得老遠就將一根根孔雀尾羽伸向小芸……

小芸見狀,吃了一驚,連聲道:“不要,不要!你們快醒醒……”然而羽毛已至,沿著小芸光滑的肌膚表面遊走。從耳邊到頦尖,從肩胛到胸前,從側肋到股溝。小芸被癢得發笑,眉頭顰蹙,嘴角抽動,當即叫道:“求求你們,不要!我怕癢!幹嘛啊你們?我和你們無冤無仇的,為什麼……哎,哎呀我癢啊!”輕盈的羽支受到撥動,帶動堅韌的羽尖直擊在小芸敏感的神經,接觸時那一瞬所產生的癢感激流,漸次匯聚成奔騰洪浪,衝遍小芸全身。小芸自難捱受,苦笑更甚。“停!停下……呃嘻嘻嘻快停下嘻嘻嘻……聽見沒……停啊嘻嘻嘻嘻……呃!呃嘻嘻嘻嘻……癢……好癢嘻嘻嘻嘻……”赤裸的肉體在羽毛的逗弄中花枝亂顫,然而受到定身法的控制,總是肉動骨不動,唯見膚表汗珠滾落,皮下經絡突跳,卻是躲不開分毫,不得不以怪異的姿態迎接著奇癢的照拂。而羽毛之勢亦非按部就班,很快便從渾身大範圍的掃蕩轉為重點區域的叩擊。

“嘻嘻嘻怎麼這樣?幹嘛……停!哎呀!哎嘻嘻嘻……姆噫哈哈哈!!!別再搔了!不要!不要不要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怎麼專往那種地方哈哈哈哈哈……癢啊哈哈哈哈哈……拿開快拿開哈哈哈哈哈!”

小芸只覺自己立時陷入癢潮的中央,被拖進了更深層的海水。她略微張開的腋窩、直挺的背肌、坐翹的臀部、甚至彎曲的膝蓋……其自帶的敏感點位,均被羽毛尖清晰的找到,繼而付諸折磨。童子們毫無生氣的重複做著一樣的動作,手上卻又是那麼靈巧和嫻熟,彷彿他們的手和本人是分開的兩個個體,只在用於折磨施刑時,才將手部派上原本的效力。小芸被癢得神魂潦倒,以致破口大罵,可惜她的怒罵全被笑聲間雜,顯得只是滑稽。

“你們……是瞎了還是聾了?你們……呃……看不見……也聽不見?快拿開!滾!滾啊……呃……呃啊啊啊……呃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癢!癢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快、快拿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該死的東西!怎麼這麼癢?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哈……搞不懂……荒郊野嶺哪來的孔雀毛嘛?我受夠了……我……我姆姆呃哈哈哈哈!嘻嘻噫哈哈哈哈哈!”

童子們才不管,速度又增。那些孔雀毛都取自公孔雀尾羽,羽支細長,漸次開散。其色甚為絢麗,斑點碩大,尾端形狀猶似一朵燃燒的火苗,青、紫、黃、紅,層疊相覆。搖晃時嘎嘎作響,揮動時映映反光。

如今,這般美麗而多彩的羽毛,正緊緊圍繞小芸潔白的肉體起舞,一圈復一圈,一圜復一圜。小芸皮膚上散佈的晶瑩,和羽毛亮眼的色斑相得益彰,在林間稀疏的光線下跳躍折射,飄曳生姿。儼然絕美的圖景。

但與此同時,這奇妙藝術的結果卻實在是一種恐怖的折磨,怕癢的少女被迫大笑著,從而不顧面子的又叫又罵,妄圖從這之中脫離解救。

“該死的東西……滾啊!一群臭小鬼!沒人要的孤魂!我把你們……把你們全滅了……信不信……等我下來……我就……唔!唔噫!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停哈哈哈哈哈哈哈…

…癢死了……快停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嗯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哈哈哈哈哈……”

小芸此刻的表情很是複雜,陰晴不定,忍俊不禁。程度隨著羽毛的移動軌跡變化。當羽毛稍微避開敏感區域時,她便得空措辭,用力罵人……但當羽毛稍微移回敏感區域時,只消一瞬,她便重新被癢感擊垮,變成尖笑難抑的黃毛丫頭……

大胖僧人觀禮了一陣,津津有味。再觀左右僧人,俱個眼露邪光,淫氣聚頂,不由得深感戲謔,撫掌大笑道:“女施主,你今日倒比觀音還靈驗。我跟他們唸了這麼多年佛,不曾見他們如此專注!”小芸擠出話來:“妖僧!你還不放了我?你離經叛道,罪大惡極,小心遭報應!”大胖僧人道:“我本無根浮萍,在這世間遊蕩自由,未拜山頭未入佛廟。說什麼因果報應,不如問問你自己。你若聽我善勸,及早離去,何至於在此受罪?”小芸道:“那是你算計我!我告訴你,你報應在路上了!”大胖僧人道:“好極,求之不得。現在你說完沒有?不如想想自己下面處境。”小芸強作硬氣道:“早想過了!等我下來,先殺你,割下你頭當球踢!後殺這群臭小鬼,把來一個個封水井!”大胖僧人鼻子裡呼了一聲,冷笑道:“你真是快人快語,快意恩仇。好。我向來敬佩忠姬俠女,只是無緣得遇,你讓我長見識了。可妨答我一問?答對我便放你。”小芸想都沒想道:“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大胖僧人將手中佛珠一攥,便問道:“你究竟是喜歡你的楊公子,還是嫌厭你的小萬海?”

小芸沒想到他竟能問出這種問題,嚇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臉上紅雲頓現,從臉頰直紅到耳根。

眾所周知,女兒之情,千思百轉,難言道也。豈能當眾托出,徒令落人笑柄?況且自己也猶未篤定。故而小芸思索片刻,扭過頭去,說道:“當然是嫌厭,我才不會喜歡他……”

大胖僧人聽罷,點了點頭,叫停童子,童子們便將孔雀羽都收了。小芸還當自己即將得釋,心中鬱結略有一鬆,然而大胖僧人接下來的舉動,又令局勢突變。大胖僧人忽將佛珠拔下一顆,以指彈向小芸,那佛珠途中變作一支毛筆,飛到小芸朝天的雙腳上空。小芸驚覺風聲不對,忙道:“你、你、你又幹嘛?”大胖僧人也不回話,手指一劃,那毛筆受到操使,竟垂直降落在小芸腳底板上開始寫字。小芸的反應恰如捱了一道霹靂,渾身怪顫,張喉尖叫。

“哎?哎哎哎呀嘻嘻哈哈哈哈哈!幹嘛哈哈哈哈哈哈走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個瘋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呃哈哈哈哈哈哈發瘋啊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胖僧人搖了搖頭道:“騷蹄子,你端的無藥可救,我今日定將你治得服服帖帖……喔!阿彌陀佛,出家人不可出言成髒,罪過罪過。女施主,你業障太深,非破盡迷惘無以救。”

“你救個屁!你唔唔呃呃哈哈哈哈哈哈你救你自己哈哈哈哈哈哈!走開!走嗯嗯嗯嗯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你連個破筆哈哈哈哈哈哈怎麼都這麼癢哈哈哈哈哈哈!要死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胖僧人道:“非是我毛筆有用,而是你執迷不悟,不能正視內心,才無法承受其重。”

說罷指尖復一劃,那毛筆筆鋒瞬間開散,猶似一個拖把,旋轉著遊移在小芸紅潤的腳底,倒把腳汗吸走了不少。隨後飽和盈滿,筆鋒從工筆變作狂草,鐵畫銀鉤,洋洋灑灑,鋪展開來。又是自身帶有妖力,若此處並非腳底而是宣紙,早已力透紙背,壓案留痕。這強勢的勁頭,無疑也給小芸帶來另一種猛烈的癢感。

“唔唔呃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寫哈哈哈哈哈寫什麼哈哈哈哈哈哈……你別弄了……嗯!嗯別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我我我嗯嗯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好癢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芸的腳本就是她渾身最大的弱點,前時沒被羽毛搔到還當躲過了,不意那是簡短熱身,來到大胖僧人這關才是正刑,一出手就盯準了殺。小芸癢得恨不能以頭搶地,然而身子牢牢受制,只能眼巴巴看著自己孱弱的腳底板被一支毛筆弄得欲仙欲死。見那毛筆上下翻飛,時倨時縱,須豪沾著腳汗寫過了無數筆畫。腳趾、腳掌、腳心、腳跟……均被落得滿滿當當筆跡。

過了一刻,小芸嗓子都有些叫啞了,滿臉疲態,形容狼狽。大胖僧人略一招手,那筆才終於停下,變回一顆佛珠,飛還原處。大胖僧人拼完佛珠,雙手合十道:“替你抄一遍心經,願你及早開悟,脫離苦海。抄在你腳底,是為讓你時刻謹記。你可明白?”小芸得空,連忙喘息了幾下,顫著聲道:“你差點弄死我了,我拿什麼記?你不如放了我,我好生跟你請教請教……”大胖僧人道:“不急。你還有一段因果沒有了結。你先前套中的那五個棕布袋子,我還沒給你兌現哩?”小芸神色一恍,霎時語噎,心道:“這妖僧能隔空取物放物,此時必不是什麼好東西。還給我兌現?怕不是又要弄我……老天爺,求求你快顯靈罷,要麼你降道雷劈死妖僧,要麼叫老樵夫趕緊找楊公子來救我……還有,千萬不要再弄我腳了,不要是腳、不要是腳、不要是腳……唯獨不要是腳……”正在鬼叨。大胖僧人忽將佛珠一攥,小芸情知那是他發功的跡象,為避免再被讀心,趕緊強迫自己不想了,思緒飛得比九霄雲外還遠。大胖僧人眉頭一蹙,怪道:“你內心雜亂如麻,真是個貪嗔痴的現世報!”小芸道:“我願意,你管呢。”大胖僧人道:“懶得和你拉扯。那五個棕布袋子,我都替你取來,你自己看罷!”言訖,雙手一張,平地起了一陣旋風,湧向末排,將那五個棕布袋子刮來,分落在蓮花座周圍。大胖僧人道:“你先前說,不要別的寶貝偏要它們。現在我給你機會,你自己選,你選一個,我開一個。”然而小芸面色鐵青,冷冷道:“妖僧,你當我三歲小孩來哄?你要殺要剮,隨你的便。卻叫我自己挑刑具整自己麼?我不選。”大胖僧人道:“心生萬相。你內心充滿暴戾之氣,常以惡意猜疑他人,是此業障更深,何日可消?”小芸當即罵道:“你敢說不是?還心生萬相?我若有力打你,叫你連個屁也生不出來!”大胖僧人道:“阿彌陀佛……入世修行百餘年,你真乃挑戰我底線之第一人。既如此,我不滿足你倒是我不循因果了。”用力打了個響指,隨而五個棕布袋子盡癟下,像是原本的大物消失去了,只留一小物藏在其中。大胖僧人道

:“我已知怎麼度你,你不選也是一樣的,那麼,我再替你抄遍心經罷。”指尖往空一劃,一顆佛珠脫手飛出,再度變作毛筆,到小芸腳底去抄經。小芸怒意未消,起初還想憑意志強忍,噫噫唔唔了了片時,還是顫笑出聲,罵道:“你……你就這點本事……你算什麼好漢……呃!呃嘻嘻嘻哈哈哈哈哈!我不服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放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跟你決鬥!聽見沒?聽姆姆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噫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大胖僧人則手帶佛珠,邊撥邊念,如佛堂禪坐,神色自若。場面顯得有些滑稽。一個是在蓮花座上狂笑大罵的裸女,一個是裝模作樣虔誠而待的僧人。

小芸遭著毛筆又搔一刻,猶罵不止。大胖僧人料知她急火攻心,絕不肯放軟,光憑抄經也難以制她,但她亦不肯上套。頗為棘手。先停住毛筆,沉思片晌,想出一計。轉對左右道:“取那逃跑的老傢伙來。”左右僧人頷首去了,過不多時,兩人肩扛著老樵夫,來到近前,便往草地上一扔。老樵夫手腳被捆,昏迷沉沉,躺在地上同死魚一般。大胖僧人指著道:“此乃另一個輒待解救之人,業障太深。我們一會兒便將他高高架起,下堆篝火,我念神火咒焚盡他骯髒肉身,超度他轉世。”

而小芸剛見到老樵夫出現,就已方寸大亂,心想他逃了這麼久到底沒逃出妖僧手心,搬不來救兵,此番自己和他真要折了。如今又聽妖僧神色平常的說出要用火刑的歹毒言論。不由得毛骨悚然,連怒意都立時被恐懼蓋過。一張小臉嚇得顏色煞白,兩條柳眉緊得如捧金鎖。囁嚅道:“不要……不要……這肯定是在做夢……”大胖僧人道:“你苦苦堅持至今,不過是想等他逃離,去搬外人來救你,真是可笑!其一,你身處聖地,抗拒教誨,一心要逃,此行為本就虛無縹緲,乃顛倒痴相。其二,你怒氣易生,好與人鬥,心浮氣躁,亦不知天高地厚,此乃爭鬥嗔相。其三,你貪財愛物,非得到不可,否則,心不甘情不願,此乃迷惘貪相。貪嗔痴三毒俱全,正是你害苦此人,也墮地獄!”小芸叫道:“我沒想害他,我不知道會這樣!”大胖僧人道:“你再說這種妄語,純屬自欺欺人,行愈惡,罪愈深,你已罪大惡極!如此,我即刻當你面將他超度去也!”小芸嚇道:“不要!我求求你不要!”大胖僧人怒喝:“你可知罪麼?”小芸一怔。大胖僧人聲音更高:“你可知罪麼!”小芸點了點頭,眼角淚水頓時流下,哭著道:“我知罪,我知罪了……求求你,不要殺我們……”大胖僧人道:“那你該做什麼?”小芸道:“抄經唸經。虔心拜佛。”大胖僧人道:“你境地業障太深,止抄經已不足以洗刷其罪。你要誠心誠意,突破自己才好。”小芸神色一恍,嘴角抽了抽,似是不願說話。大胖僧人指著周圍五個布袋,言道:“此五個布袋,皆裝有你前時貪嗔痴的果報。你畢竟都要經過的,你且自選罷。”小芸道:“我能知道那是何物麼?”大胖僧人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環,降在你頭上,你說什麼也要捱受。”將手又一指老樵夫:“恰如是他,今日在劫難逃,誰能救他?除非起因改異,果報才

消。”話裡話外都在逼迫小芸。

小芸流著眼淚,顫抖道:“我明白了,我選,我選……第一件,就第一件……”大胖僧人道:“你似乎不情不願。”小芸道:“我、我求大師……賜福……賜我第一件寶物……我盡心竭誠,絕無二願……”大胖僧人道:“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小芸道:“是……我說的……”

大胖僧人得到了滿意回答,手指一劃,其中一個棕布袋口繩頓開,金光閃閃,竟然飛出兩柄黃金做的刷子,徑往小芸腳底去。小芸見這架勢,無疑是心魘成真,自己最怕被撓癢,尤其是腳底,結果偏偏袋子裡的寶物就是來撓自己的。當然嚇得魂不附體,眼淚更出,哀告道:“換一個!不要這個!我受不了的!求你!求求你!”

然而大胖僧人本就是搞她,怎麼會停,兩柄金刷須臾到達小芸赤裸汗溼的腳底,上下狂刷。小芸尖叫一記,俄而起初竟失聲,片時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瘋笑。

“噫啊啊啊!!!姆姆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求你不要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這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唔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哈……噫!噫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癢……太癢了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我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兩刷通體由黃金打造,刷柄是金,刷毛也是金,硬度合該使人疼痛,然而刷毛細窄,毛尖呈小圓球型,密集觸在腳底卻如萬蟻啃噬,隨之激發出的萬道電絲,從腳底快速擴散開來,漸次蔓延至全身。酸、麻、黏、癢,遂成附骨之疽,刮、擦、挑、逗,競屬切膚之激。小芸幾乎抓狂,秀髮盡散,涕淚滿臉。

“唔唔哈哈哈哈哈唔唔呃呃哈哈哈哈哈哈!癢!癢噫嘻嘻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哈哈哈哈哈哈哈求你拿掉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很怕癢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了哈哈哈哈哈哈真的不要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呃姆姆姆哈哈哈哈哈哈!我知罪了!我知罪了!饒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可憐小芸一雙嫩腳,被刷得整片通紅,遍佈劃痕。腳肉激顫,汗珠亂滾,皮下連筋帶絡的彰顯而出。來自刷毛的每一輪席捲,都會覆蓋上一層新的劃痕,於紅潤的腳底板霎時耕出許多泛白的直線。而這些直線又會很快消褪,重新被湧動的體溫填回紅色。細觀看來,場面恰如一首詩:白灰旋撥通紅火,臥聽蕭蕭雪打窗。

在少女肥而勻稱的裸腳上,正激烈展開著顏色的跌宕,但每一次即使最微小的改變,都會帶給少女難以忍受的奇癢。

“姆姆呵呵哈哈哈哈哈饒我罷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該死的東西……這麼癢!呃!呃呵呵哈哈哈哈哈……拿開哈哈哈哈哈哈快拿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呵噫姆哈哈哈哈哈哈!癢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死了……”

小芸初時全然淪陷癢海,唇齒大張,嗓音由一串上下起伏的笑音組成,只是純粹的瘋笑;後續漸起變化,於笑音中忽的迸發出幾聲清脆銳利的尖叫,像是一隻遭人追殺的百靈鳥飛來,便從此時開始,稍有了一些青春

少女的生力;再後尖叫與呼救增多,笑音起伏減少,能依稀辨識出原本的聲線了,只不過反差強烈,恰如正被妓院的老鴇逼良為娼;最後聲音頹廢了,徹底屈服了,脆響嫩喉已顯沙啞,玉齒磕鳴其聲粗硬,一下低、一下高,連綿無遺氣……說在笑,不如說在哀嚎。

那兩柄金刷也儼然是按住了她要害的法寶,對她而言恐怕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威力。不信試想,有什麼能讓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從堂堂異族女俠轉變成任人欺凌的弱女子的呢?

大胖僧人瞧著她那副模樣,心裡暗爽,更是出言相戲:“你求我賜福,你心可誠?我既已賜你法寶,是為正法規戒。不意你即刻翻臉,說什麼‘受不了’‘不要’,當我佛門禁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要?若你說半個不字,我便將那老樵夫投入火堆,火燒超度,將你變作雕像,永世受刑。”

小芸一聽,神色頓慌,殘酷結果連想都不敢去想,忙提起幾分精神,勉強抬著頭道:“我要,我要!我一心秉誠!大師明鑑……”

大胖僧人冷笑道:“那你好生表現!我且聽你善言!”將手暗地裡連劃幾劃,那金刷受到操使,覆在小芸腳底上更快去搔。小芸旋即暴笑,嬌臉猛甩,口水飛濺。

“啊噫哈哈哈哈哈哈哈!嗯嗯嗯哈哈哈哈哈哈哈!多謝哈哈哈哈哈哈哈多謝大師哈哈哈哈哈……賜福……多謝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一心求問……求大師……呃呃……求大師替我開解迷津!呃哈哈……呃哈哈哈哈哈哈願受懲戒……我、我願受懲戒哈哈哈哈哈哈哈……心甘情願……唔唔……別無二話……姆姆唔唔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芸癢得癲狂,甚至雙眼翻白,嘴裡卻還強行說著感恩戴德的反差言論,著實令人側目。那群圍坐的僧人,有的幾欲按耐不住,陽物高聳,頂起褲襠。大胖僧人藉此發揮道:“你雖願改歸正途,猶有淫罪。看你袒胸露乳,時哭時笑,一雙臭汗騷蹄,端的勾人想入非非。你騙走我僧友們的心神,此罪可認?”小芸忙應道:“……我認,都怪我,是我有害……”大胖僧人道:“該做何懲戒?”小芸道:“唸經頌佛,洗刷罪孽。”大胖僧人又道:“如何洗刷?”小芸顫抖道:“刷、刷我的腳……刷就是了!”大胖僧人笑道:“說法略改一改就更好。”小芸臉頰漲紅,閉眼大叫:“刷我的騷蹄子,刷我的……刷……嗚、嗚嗚嗚嗚嗚嗚!”此時淚水狂湧,再也強忍不住,奪眶而出,就像山巔瀑布,飛瀉直下,弄得赤裸胸脯也都溼潤了,兀在那閃閃反光。

大胖僧人見小芸哭的慘了,反而撫掌嘻笑,深以為妙。兩柄金刷飛飛轉轉,席捲嫩腳癢肉,更無一刻停歇。把小芸從哭嚎硬生生壓成哭笑,又回到瘋笑,只在操控偶有鬆動時,能聽得小芸蹦出幾聲啼哭。

便這樣又弄了多時,小芸淚汗如雨,奄奄一息,若非受定身術所制,想必會像一坨爛肉,癱軟跌下蓮花座。

大胖僧人忖度一會兒,招手收回金刷,故作依依不捨狀,說道:“可惜我這寶貝法力太強,也怪你太過怕癢,本想弄得你欲仙欲死便罷了,結果你一味鬼叫,端的不成樣子。說來,你這雙騷蹄子確實是我見過最怕癢的……好了,

這第一件你已領受了,下面再挑一件罷。”小芸聽了,只覺寒毛倒豎,渾身悚顫,想到自己這就被癢得半死了,其後還有四件,若件件挑去,豈不是要被玩死?下意識的道:“不……不要……”然而大胖僧人略一抬眉,眼神陰鷙,直視過來。小芸又嚇得改口道:“我挑!我挑!就第二件。”大胖僧人高聲道:“你心志有所動搖麼?”小芸道:“沒有沒有……求、求大師賜第二件法寶……我願受懲戒……”大胖僧人道:“很好。這也是難得的一件寶貝。”手指輕彈,又一個棕布袋自開,裡面紅光流瀉,繼而飛出兩截長長的蠟燭。

在場眾僧都看愣了。大胖僧人特意解釋道:“此乃驪山秦始皇陵墓道中的長生燭。火焰連綿,千年不滅,火溫炙熱,如日中天。”

小芸聽他此言,便知此物定是來炙烤自己腳底的,就和以前被毛武對著腳底吹熱風一般。那種熱氣纏骨的痛苦記憶瞬間於腦海復現。身子也不由自主的抗拒,嘴上雖不敢說,將頭偏的遠遠的,不願去看。

大胖僧人道:“皇陵用度,普通人夢猶不及,遑論接觸。千古一帝墓道中的蠟燭,卻給你暖腳,你真有福分,且享受罷!”略一擺手,那兩截蠟燭橫飛到小芸腳底三寸之上,又一翻手,忽的起了怪風,從上至下,吹動蠟焰煙氣,撲在小芸腳底。

小芸先前才捱了一通金刷狂撓,腳底通紅掛汗,肉紋經絡都像被犁耙犁開了似的,正顫巍巍的恢復。肌膚神經無疑處於敏感時期,豈能捱受如此熱浪?被燻得怪叫起來。

“啊!啊呀……!燙!好燙好燙……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唔唔呃呃呃呃!”

那熱浪作用在腳底,初時像陽光暴曬,引得汗露畢出;片時像燒爐貼近,弄得皮膚生疼;最後像篝火架烤,造得渾身激痛……無處消解,亦無處躲閃。便見腳肉慄慄篩動,筋絡突突直跳,整面晶瑩閃爍,熱氣蒸湧翻旋。小芸張著嘴,忽又嗆進去許多氣流,咳嗽不已,忙求告討饒。

“呼……呼唔唔呃呃呃呃燙死了……呼呼咳咳咳!我喘不過氣咳咳咳咳……呃嗯嗯嗯嗯嗯……我不行了嗯嗯嗯嗯嗯嗯咳咳咳咳……快……快拿開……唔咳咳咳咳咳!”

令小芸頗為難受的是,在那熱氣裡,除了有燭火的焰煙和法術的怪風,更有被激發而出的顯著腳臭,正源源不斷飄入自己鼻中。

小芸天生便有一雙汗腳,隨她踏遍山川,周遊天下。方到中原時被迫穿上花鞋,跋涉半日就悶捂得酸臭無比,故而再也不穿了,如今只肯穿草鞋。怎料會有這般被燭火炙烤燻蒸的境地?本就易汗的皮膚自是更猛烈發汗,本就聚臭的腳底順勢厚積薄發,將一大股厚重濃郁的腳臭如煙傾瀉,瀰漫在空氣中,升騰在小芸臉上,把個嬌臉燻得花容失色,窘態百出。

那腳臭混合了幾種成分,既有泡汗發酵的酸臭,又有皮脂納垢的溫臭,既有草鞋悶滾的腥臭,又有掛泥帶汙的鹹臭……而那熱氣流直撞在腳底,四面散逸,招來異味,於穿越腳趾時最為強烈。趾縫間密佈的汗珠,被風強刮,俱個抖擻跳躍,爭把毛孔內潛藏的顆粒帶出,旋即侵蝕。腳趾根沾覆的泥垢,遭風吹拂,便泛起微薄塵灰,競將皮囊上沁出的新汗玷汙,立時染臭。氣流飄飄蕩蕩,腳臭亦隨之飛飛揚揚。

大胖僧

人見小芸被燻的連連作嘔,心道:“你個臭汗騷蹄,敢勾引我僧友,便叫你自己嚐嚐滋味。是此惡況,不套上靴子好好藏著,還敢穿個草鞋示人。合該受罰。”

小芸被腳底的灼燙和揮之不去的臭氣折磨得苦不堪言,眉目緊蹙,腮幫鼓漲,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咳喘交加。過了片晌,只覺堪堪窒息時,蠟燭才漸次遠離。小芸撇眼看自己腳底,如今已是血紅顏色,可憐兮兮,在風裡發抖。大胖僧人笑問道:“你感受如何?”小芸喘了口氣道:“再弄……就死了……”大胖僧人道:“我是問你感受,並非想法。”小芸道:“燙。我的腳燙得受不了了。”大胖僧人道:“還有呢?”小芸道:“臭……我的腳也很臭……燻死我了……大師,我該說都說了,我誠心改過,能不能放了我?”大胖僧人鼻子裡哼了一聲,搖手道:“第三件寶貝你還沒領受哩,豈能中途言棄?”小芸哀求道:“好大師,你發發佛心罷!”大胖僧人道:“你敢與我談佛心?你懂什麼?且噤聲!我這便提第三件寶貝出來。”手指一劃,另一個棕布袋打開,這次白光瑩瑩,從中飛出的竟是兩塊寒冰。大胖僧人道:“你說你腳底燙得厲害,我便從崑崙山顛取來萬年不化之寒冰,給你敷腳,你好生消受!”

小芸見那冰塊飛速襲來,冷氣撲面,渾身雞皮疙瘩直立,忙叫:“別、別、別!我不燙了,我不燙了!啊——”然而冰塊已然貼上腳底。此一記,恰如才出狼窩,又入虎穴。才離熱海,又撞冰山。腳底還保留著先前滾燙的熱度,驟然受冷,冰氣如風刀一般,割向那方敏感的嫩肉。

“啊呃呃!唔啊啊啊啊疼啊啊啊啊我的腳啊啊啊啊啊啊!”

劇痛湧現,小芸登時慘叫起來,臉色煞白,額筋暴起。腳底幼弱的神經被拉扯至極,這種冷熱交替的折磨無疑是一種凌遲酷刑,無數尖銳又連續的刺激滲入骨頭裡,密集鋪泛在受刑部位,復沿著脊柱直穿進腦中。

“呃唔唔唔嗯嗯嗯嗯嗯!呼呼呼呼啊啊啊啊!唔、唔啊啊啊啊呃呃呃啊啊啊啊!”

只用片刻,小芸的聲音就全然沒有原本性格的底色了,只剩下含混的哭嚎,這哭嚎更沒有一絲美和豔可言。從感覺上來說,彷彿是把雕刻精妙的神像拖進了泥水,把紋飾華麗的金器埋入了黃沙。這是一種毀滅性的消解。對比之前的小芸,如今她苦苦掙扎所表現出的聲音,首先勾起人的,並非性慾,反是有些討嫌的惻隱。

大胖僧人遊戲世間,見慣眾生受苦,有多少疾呼哀號,有多少地獄圖景,自然不甚在意。然而其餘僧人都暗地敗興,陽物漸漸鬆軟,俱個癟在襠中。大胖僧人行事頗怪,料此情況倒是一笑,自說道:“論世間萬物,唯修佛未半者業障最深。凡見女色亂心,不敢發獸性,而亦不發慈悲。惡不能極惡,善亦不能純善。前起淫心而後生惻隱,豈知因果相互?猶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罪業依舊。”將手一撫,轉對小芸道:“罷了。你可要第四件寶貝麼?”小芸一聽,抓住救命稻草般點了點頭。大胖僧人打個響指,寒冰隨即崩散。復有一個棕布袋打開,這次並無光芒,只飛出一雙小物件。大胖僧人先將那物件召來自己手上,眾僧一看,驚得呆了。竟是一雙白短絲襪。

大胖僧人手指

一掂,把襪尖放到自己鼻前,輕輕嗅聞,神色怡然,笑道:“此乃當今天下第一美人、蜀主孟昶之妻、花蕊夫人費氏腳上所著羅襪,嗅之仍留有其溫馨體香。織絲緊密,輕薄光透,撫之順滑無比,端的是極品中的極品……”抬頭又對小芸道:“只可惜……將被你那臭汗騷蹄糟蹋。你得了便宜,且享受罷!”手指一鬆,絲襪徑自飛去,轉瞬穿在小芸腳上。

要說花蕊夫人到底是美人骨相,連腳也小,和小芸這樣的少女腳體相當,絲襪瘦瘦窄窄,套在小芸略顯肥嫩的腳上,還有些緊繃。

而小芸方從劇痛中脫離,神色怔忡,看著自己雙腳忽被絲襪套住,不明所以,問道:“這、這是……”大胖僧人道:“你歷經痛癢,想必腳底已然不耐,我賜你的這件極品,穿上之後便就如常了。”小芸聽罷,細心感受,發覺這絲襪確實神奇,猶如在自己腳底之外,多了一層柔軟的皮膚。先前因金刷掃蕩、熱冷折騰而頹廢的腳部筋肉,在聚攏、緊繃的應力下,恢復了原有的敏銳,甚至於神經都愈加彰明。但未及片刻,一個與之匹配的恐怖猜測就跳上腦海。大胖僧人也適時道:“那麼,就可以繼續領罰了罷?”小芸不敢想象自己在這樣的狀態下居然還要受刑,嚇得哭成淚人,顫巍巍哀告:“不要了……求你不要……我錯了,我都認,我,我惡劣,我逞強好勝,我一意孤行,打擾了你清修……我破壞聖地,有違佛法,我……赤身裸體,我放蕩……我認錯……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嗚嗚,我受不了了,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但大胖僧人無動於衷,合掌放聲道:“阿彌陀佛,一切有為法,有因必有果,因不盡,果不滅。你還是善自捱受罷。”隨後,喝令蓮花座旁童子們:“孩兒們,她苦修多時,腳底已很疲累了,便給她按摩按摩!”童子們遵命,個個舉起雙臂,活動十根纖瘦手指,漸次圍近小芸。

小芸見狀,好一通哭叫,但童子們頭罩瓷娃娃大頭,也不知底下是何表情,總之還是摸了過來,爭相把小手放在小芸絲襪腳底上玩弄。

那絲襪來時,本就被花蕊夫人腳溫溼潤,此刻又吸飽了小芸熱汗,兼具本身質感,形同嬰孩的細皮嫩肉,能將表面的刺激放大數倍傳進內裡。童子們方開始用刑,小芸的哭臉一瞬即改,嘴角難抑,牙關激顫,很快漏出尖笑。

“不要……不呃呵呵呵嘻嘻嘻!姆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我的腳好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東西……穿了更癢哈哈哈哈哈哈!呃噫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別弄別弄!別弄了求你們姆姆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哦哦哦哦哦呼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子們見小芸的反應端的怕癢無比,像是興味大起,動作的程度逐步增加。有撫摸的,從腳趾摸到腳心,繼到腳跟,轉過來還摸腳背,幾遭下來,小手沾滿絲腳臭汗也豪不倦怠;有畫畫的,時而畫圈,時而畫方,時而畫一長串蛇結盤扣,覆蓋整面腳底,歷經每塊潮溼發抖的嫩肉,再將汗水一抹,權當消除,從頭來過;有掐揪的,以小小尖尖的指甲,在腳底按下星星點點,絲線雖會回彈,但力透的溼

印還保有短暫的留痕,恰似沼澤裡暗湧的陷坑,俄後又開始隔著絲襪揪扯腳肉,絲襪稍起寸距,便放了,一揪一放間,激得汗霧瀰漫,酸臭飄蕩;更多的還有抓撓,屬純粹的施虐,指頭不軟不硬的觸感密密排開,帶去了顯著的奇癢,錯速混亂的頻率,也更讓神經難以應付。絲襪柔順的特質,填平了腳紋的凹處,緩減了筋肉的起伏,使之一切蹂躪都毫無阻礙、完全徹底的作用在腳底上。

小芸這輩子都沒被這麼多人同時撓過,癢得幾近絕望,說是魂飛魄散都不為過。

“呃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呃唔唔哈哈哈哈饒命哈哈哈哈哈哈求求饒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呃呃!癢哈哈哈哈哈癢啊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饒命哈哈哈哈哈哈哈……噫呵呵哈哈哈哈哈……噫哦哦哦哦哦哦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遠看來,小芸的白絲腳底已然成了孩童們玩耍的天地。而她怕癢的反應,則成了一味有趣的添劑。那灑脫張狂的笑容,跌宕飄逸的笑音,伴隨狂甩的秀髮,起伏急聳的肩頸,若以無慈悲心的觀點看來,正像是妓樂仙女下凡間,鸞鳥歌舞賀吉辰。

果然,在場眾僧都看得春心蕩漾,陽物復起,俱個襠內支帳篷,大胖僧人拍掌道:“妙極!真乃淫色佳品!我改主意了,你留下做我一具永生不死、日日苦修的人偶如何?也好叫我這些僧友有個洩慾對象!”此時小芸意志已經崩潰,於笑中哭喊,搶出聲道:“殺了我!殺了我罷!”大胖僧人道:“那便可惜了。遇你這雙騷蹄,是我難得的機緣,白白殺了,壞我‘好於收藏’的原則。且我還未親手把玩。想必在將來,你的可愛笑聲,可憐模樣,將會長久陪伴我,助我歷世修行。經過一千八百年,待我修行大成之後,就放你投胎去。”小芸涕淚縱橫,仍是不管不顧的狂喊:“殺了我!殺了我!殺了我……”喊過幾遍,滿場都是她的回聲。大胖僧人見她求死,佯裝惱怒,斷罵道:“渾是好處,唯有一張臭嘴,輒令人心煩!賞你去細品自己臭鞋!”手指猛的一劃,地面小芸一隻草鞋驀的升起半空,橫飛直去,而竟端端正正,蓋住了小芸嘴巴。

小芸只覺唇齒撞上了一團發散著臭氣的草蒲,再也發不出話,舌尖被迫舔在自己汗痕遍佈的鞋墊上,旋即被濃烈腳臭嗆住。卻是童子們撓癢一刻不停,於是變了聲音,從尖厲急切,變成嗚咽含混。

“嗯嗚嗚嗚!!!嗚嗚嗚呼呼呼呼呼!嗚呼呼呼呃呃呃呃……咕!咕嗚嗚嗚!嗚嗚呼呼哦哦哦哦哦……”

小芸搖頭晃腦,髮絲散落,亂貼住汗溼的面目,連是何表情都看不見了。眼睛、鼻孔都鑽進了整縷髮絲,涕淚順沿著流淌而出,垂掛在雙頰。小芸每激烈掙動一次,這些液體就像斷線珍珠般,粒粒飛甩,在半空閃爍。

“嗚姆呼呼呼呼!噫呼呼呼呼啊啊啊啊……呃呼呼呼呼呼咕咕咕咕……嗯嗯嗯嗯嗯!嗚嗯嗯嗯嗯啊啊啊啊啊啊……”

過不多時,小芸整臉顯得異樣的紅,從耳根到脖頸,從額頭到腮幫,全都發漲,紅光油亮。洶湧的劇癢和猛烈的喘呼消耗了她太多氣息,好像一個嗆水沉溺的人,在最後一刻所表現的狀態。

而那些童子,渾沒有人性,既不看,也不聽,只管撓癢,施虐不停。手指均沾滿

了腳汗,仍在絲襪腳底縱橫。小芸的腳雖被定身術強行定住,但其上腳肉怪顫,筋絡抽搐,猶似羊顛。顆顆新汗密沁,道道舊汗亂滾,隨著時間的推移,在潔白的絲面上留下了許多漬黃的痕路。沿路又有無數鹽花析出。腳溫催化,積汗發酵,周遭漸次漫起別樣的連騷帶臭的絲腳味。

可憐小芸身受癢刑,呼吸還不得通暢,各處阻塞。鼻子裡鑽進了髮絲,還被迫吸著自己腳臭,口腔裡氤氳了汗霧,還被迫舔著自己鞋墊。

此時蓮花座儼然是個地獄圖景。小芸捻手趺坐,汗浪遍體。座邊一圈皆是小鬼,爭相用刑。更外一圈盡是羅剎,把持監刑。白霧燻野地,熱臭蒸人心。雪肉嬌顫顫,玉肌汗泛泛。口鼻染毒氣,四肢陷僵定。苦癢殺頑心,哀悽休何意。端的是要直墮無間,歷經永劫一般。

小芸在痛苦中萬念俱灰,滿心只有求死。抬眼望了望天,望見日頭西落,山陰鋪灑,風捲殘雲,鳥行長空。不禁想到自己受制於此,寸步難行,生命還不如鳥獸快意,決心咬舌自盡。但在臨了,腦海中又浮現出爹孃的面貌、故鄉的山川,往日種種,走馬燈般晃過。最後的最後,畫面居然來到木珠寺裡,看著持刀除妖的萬海背影。那時人景,歷歷在目……

小芸心神一恍,原來自己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只可惜,一切都晚了。

小芸發狠咬下牙關,舌頭受擊,猛的一縮,鮮血理應噴灑而出。意外的是,牙關此時被一串硬物卡住,動不了分毫。

大胖僧人合掌道:“你尚未領受第五件寶貝,如何想死?”將手一劃,小芸臉上的髮絲、草鞋盡皆飛散,又兩指一闊,打開小芸嘴巴,笑道:“這串佛珠,我說過要送你,你宜好生收藏。”原來卡住牙關的硬物就是佛珠。

小芸心想:“我只想死,別無他願。求老天成全。”大胖僧人道:“死生相依,正是因果相互,你若不知死,便不知生,你若不解因,便不解果。我觀你終於有些開悟了。”說罷,手掌一翻,整個人像雲朵一般升起半空。小芸看得怔了,懷疑自己眼花,竟見大胖僧人背後隱隱有數圈法輪,貫徹遠近。大胖僧人言道:“第五件寶貝,便是這串佛珠。名曰‘夢幻’。”又解下腰間自帶的佛珠,附道:“配合另一串,名曰‘塵羈’。晉人陶潛詩云‘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由此得名。”

經此一通,小芸滿頭霧水,未及反應,大胖僧人忽的笑起來,其聲如洪鐘,全無任何妖異。笑罷,大胖僧人悠悠道:“我本無根蒲草,來去隨風,在這世間遊蕩自由,如此兩千年方能出神入化。但我化身為人,入世不久,僅百餘年,未曾拜山頭未曾入佛廟,一心只修我道。如此還需一千八百年,期間歷經貪、嗔、痴人間三毒,遍觀眾生,體察色物,機緣湊滿,而能大成。你……亦是其中之一……”將兩手一張,旋即猛的合掌拍於頭頂。此一拍,天地變色,萬物朦朧。

聽得大胖僧人最後聲音道:“那麼,多謝款待,後會有期。”小芸只覺屁股一涼,直接落在了草上,那周圍童子、僧人都不見。滿場白霧吹蕩,漸次化作泡沫飄散。

卻說萬海在競買行坐了一個下午,雖然相中幾個寶貝,但攀爭的客人太多,個個出價高昂,萬海無意強買,都放過了。一直坐到競買行

傍晚關門,也沒做成一筆交易。萬海向競買行老闆告辭,出門去找小芸。見大道空空如也,攤主們俱個收攤,並無顧客。萬海把集市前前後後都轉了,猜料小芸應是先回店了,正待也回店去。忽聽末尾一攤位有老婦在與人交談,言及僧人套圈的遊戲場。萬海想到:“她生性愛玩,也許是去那裡。”上前詢問情況,果是小芸行蹤。

此時天色已晚,萬海便借了一個燈籠,向東面穿林。於路景象,愈走愈荒,不遵常理,萬海心頭猛跳,憂慮起小芸安危,拔腿便跑。及至跑到一帶開闊地面,環顧一圈,哪有什麼所謂的遊戲場?全是各式墳塋,殘破經久,陰氣習習,竟是一個亂葬崗。

而就在亂葬崗上坡,有一大土坑,小芸盤腿跌坐其中,正邊哭邊笑,悽慘的聲音隨風飄蕩。

萬海驚詫,趕緊走近,見小芸眼睛緊閉,卻淚如雨下,她垂手放在自己朝天的腳底上,撓個不停,柔嫩的腳底被反覆撓搔,已然發紅。她雖然赤身裸體,但是衣裙分明整齊疊在身旁。

小芸……她在自己玩自己的腳……?

這畫面本應是香豔,甚至萬海夢猶不及,然而此刻觀之屬實詭異,萬海顧不得其他念頭,趕緊去救小芸。便快步跑到坑邊,搭手去拉小芸,發覺小芸胳膊僵硬,如木雕泥塑。接著跳進坑中,到小芸面前連揮了揮手,小芸也無回應,還在哭笑。萬海想道:“這必是撞邪了!但我清醒湯又不曾帶!”惱恨不已,正躊躇時,小芸忽的大叫了一聲,竟然甦醒。萬海忙道:“小芸!你、你怎麼樣?”小芸滿臉淚汗,神色如遭噩夢,不住的道:“救命、救命、救命……”萬海上前一手攬住她,另一手拿起她衣裙,就給她穿衣,雖不知詳細,盡力寬慰道:“沒事了,現在沒事了。我這就帶你回去。”小芸看著萬海,情不自禁,以手摸上萬海臉頰,囁嚅道:“楊公子,你不知道……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好可怕……好過分……我都覺得我要死了……有一個僧人……他居然把我……”道猶未了,咳喘起來,萬海連忙拍她後背,然而她片時眼睛翻白,歪頭昏迷過去。萬海抱起她,就離土坑,又見不遠處老樵夫躺在那裡,快步走近,對著老樵夫屁股就是一踢。老樵夫霎時驚醒:“啊?啊?逃出來了!”萬海道:“你逃了個屁。你們到底來這幹嘛?”老樵夫環顧一圈道:“不對罷?我怎麼在這裡?我就記得,我們去玩套圈,然後,有個妖僧做法搞我們,我就,就狂奔出來了,只是不小心撞在一棵樹上,昏過去了……對了,我本來是來找你救命的嘞!”萬海道:“聽你所言,看來你們遇上法力高強的大妖了。”老樵夫將頭連點:“肯定是。哎,小芸怎麼樣?”萬海道:“不怎麼樣,總之先帶她回店裡休息……你自己能走罷,不需要我抱罷?”老樵夫一骨碌爬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笑說道:“不用不用,那肯定不用。”萬海將頭一扭,轉身便走,沒走出幾步,老樵夫忽叫道:“小芸身上好像掉下來兩串東西?”走過去撿起。萬海復折回來,就月光下看時,原是兩串佛珠。

萬海依稀認出那佛珠上刻有字跡,翻來覆去看了會兒,見兩串佛珠共計四十顆,每顆各刻一字。連起來讀,是一首怪詩:

平生癲狂,最愛痴男怨女。

聲色犬馬,用盡荒淫時光。

哀喜隨性,本為超脫之相。

色空見空,何妨我即如來!

萬海苦思一會兒,不甚得解,因罵道:“莫名其妙,顛倒無比。”但見佛珠成色不錯,還是收了在囊中。隨後兩人回到客棧,安置小芸,靜待醒轉。

還有後話,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