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歸鄉
作者:話梅糖與杏子酒
夜雨初霽,東方欲曙,正是一個水汽氤氳的清晨。陽光透過層層薄霧,如煙似紗,彷彿要將八百里秦川盡數融化包裹。輕輕挑開車簾,宋蘭閉上雙眼,感受著朝陽溫柔的撫慰。晨風細微,在她頰邊潤開點點涼意,倏而遠逝,留下一抹潮溼的清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心裡滿是欣喜愜意。
終於回家啦,她眯起眼睛,幸福地想著。雖說她很久之前就聽過孔夫子雲遊列國的故事,也很想出去看看其他地方不一樣的風景,但等到真的要遠行時,她才明白所謂鞍馬勞頓究竟是怎樣一種感受。見慣了邯鄲的形勝險要,大梁的八方輻輳之後,秦女心中最思念的,莫過於雲陽裡中的安靜院落。
自從故國淪亡,小小的她就被秦軍所擄,在隱官中掙扎求生。作為亡國之餘,宋蘭的日子並不好過。飲食粗劣不說,每日更是有數不清的繁重活計要做,若是完不成定額,更是會被處以嚴厲刑罰。僥倖的是,宋國大夫的女兒自幼識文斷字,雖然不能說是學富五車,對於女眷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在一眾奴婢之中,更是鶴立雞群般出色。憑著這一點優勢,她不必舂米曬穀,日日累到手臂痠痛腫脹,只是幫著書吏做些謄抄繕寫的活計。黑衣黑麵黑心腸的秦國官吏,以及窄小簡陋的稻草床,就是她在少年時唯一的回憶。
笄禮過後,她被選入安國君府,做了洛平夫人楊華的貼身侍女。平心而論,這位出身潁川文華之地的夫人並不是太難侍奉的主君,只是直到跟從了夏姝之後,宋蘭才明白,原來人與人之間除卻高低貴賤的身份之別,還有平等相待的尊重。她溫柔的絮語,她妙手調製的羹湯,屬於自己的乾淨床鋪,熟悉而又陌生,亡國之女身處其中,重又溫存起一簾舊夢,這本是早已擱置在記憶深處的灰燼,這本是人人習以為常的事物,這本是——
這本是家的味道。
雲陽君只覺得肩頭一沉,自家侍女的臉龐已是近在咫尺,英氣眉宇之間盡是眷戀的笑意。夏姝甚少見她這樣,捏了捏姑娘飽滿的臉頰,微笑道:“可是坐車坐得累了?若是累了,只管枕在我肩上歇一會兒,只是有一樣,可莫要弄亂了衣裙,若是讓主君和華陽君看見了,可是失禮的過錯。”
雖出身於錦繡雲霞的蜀地,但她的夫人並不喜歡濃妝豔裹,今日回府拜望,夏姝更是不想過於引人注目。深衣潔白,蘭芷清幽,款款攀上衣襬,交織出層層枝蔓;裙袍天青,濃淡一襲煙雨,正如她一雙笑盈盈的眼瞳。
“是,夫人,奴婢只是太久沒有回府,一想到主君和主母,就有些擔心——”宋蘭低低應聲,心裡卻是有些不安,雙足不自覺地摩挲起來,“您這樣去向主君提起公子的親事,不會惹得主君遷怒於您吧?”
“我上次見到安國君,還是一年前元夕朝會時……或許他早就忘了我這個別館安置的側室了吧。”
夏姝搖了搖頭,唇邊笑意頗有些苦澀,顯然也不清楚自己這位夫君會做出什麼樣的決斷。若是換了尋常女子,她或許會怨恨君恩流水,或許會哀嘆時運不濟,又或是會惋惜春庭寂寞,自幼讀著這些纏綿文字的夏姝對此也並不陌生。但她真的身處其間時,卻發現自己心如鏡湖,不起波瀾。是啊,對於她這個亡了國的舞姬
來說,除卻安穩度日之外,還要奢求些什麼呢?蜀地煙雨,秦川風物,從不曾有一寸屬於她。既然從來都要受人擺佈,任人賞玩,主人究竟是誰對她還有什麼分別?蜀侯昏聵,秦王老邁,這樣看來,她卻寧可是安國君,至少——他沒有去幹涉她的生活。
一別兩寬,各自安好,這樣的願望,應該沒有誰可以苛責了吧。
見她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宋蘭暗自後悔自己說錯了話,又勾起夫人的傷心事來,連忙開解道:“夫人,您別難過,蘭兒還有府裡的姐妹們都會一直陪著您的。”
清麗女子撫摸著女兒的鬢髮,抬頭時卻正迎上秋桃的臉龐。白衣侍女挑開簾幕,看到車廂中相互依偎的兩人,掩口笑道:“這妮子越發懶怠了,青天白日的也要夫人攬著,仔細累著夫人。”
宋蘭紅了紅臉,低聲道:“你這壞桃子,偏偏又來取笑我!你平日裡被夫人抱久了,我才回來,還不許我多享受享受?”
“你這嘴硬的小蹄子,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訓你!”秋桃挑了挑眉,顯然是不想輕易放過這個平日裡跟自己分庭抗禮的妹妹。宋蘭見狀,連忙警告道:“你可別來胡鬧,等些兒到了安國君府上,沒得讓人笑話咱們不知禮數!”
高挑侍女笑眯眯地說道:“我自然懂得這個道理,也不會弄亂了你的衣裙釵環,只消把你這雙蹄子乖乖放上來讓我好生把玩一番折罪也就是了。”
宋蘭登時羞得面紅耳赤,只覺得身上一層麻癢,求救一般看向夫人:“您,您看她這樣子,我又未曾犯過什麼錯處,她這分明是要欺負我!”
夏姝笑著搖搖頭,還未來得及回話,秋桃便一把揉捏在了宋蘭的大腿上,引得她驚叫出聲:“什麼錯都沒犯過?我看不見得吧?讓你去趙國時,夫人明明給你帶了那樣多換洗足衣,昨天你卻又偏偏帶著那雙汗氣燻人的騷蹄子招搖——你自己來說說,府上的規矩是要如何罰呀?”
她眉眼彎彎,卻說得宋蘭滿心嗔怪,跳起身就要去撕秋桃的嘴:“我才不是騷蹄子,你,你別亂說!”
這卻正中秋桃下懷,無論是體力還是力氣,宋蘭都遠不是高挑侍女的對手。側身閃過她氣勢洶洶的一撲,秋桃腳下輕輕一勾,便將失去平衡的少女抱在了懷中。見她面紅欲滴煞是可愛,白衣女子輕巧地在她頰邊親了一口,直讓原本還有心反抗的女孩子羞怯起來,掩著臉孔討饒道:“好姐姐,我,我認輸,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我不是都賠過禮了嗎……”
“可是你的禮物只給了小柳兒,姐姐我卻沒有落到半分啊。”秋桃顯然不肯輕易放過她,繼續在她耳邊調笑著,“姐姐也不要你的襪子,也不讓你穿木鞋受罪,已經很是照顧你了吧,還不乖乖把蹄子奉上來?”
呼吸灼熱而溼潤,在宋蘭耳邊呢喃細語,她只覺得全身發軟,一雙腳丫無力地躺在車廂隔板上。隔著厚厚的鞋襪,她都能感覺到足底的嫩肉正在一抽一抽的跳動,似乎是在渴望著什麼。宋蘭難耐地縮起腳趾,從骨節處散發出來的酸脹麻癢如潮水般,淹沒了她的理智和羞赧。
“我,我都聽你的還不成嗎,但求姐姐憐惜——呀!”她最後往身旁投去求救的眼神,但夏姝卻並未出言阻攔,夫人隱藏在團扇後的面容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但眼睛裡卻分明含著笑意,顯然
是默許了她的放肆。宋蘭翻過身,本還想再求她下手輕些,迎接她的卻是雙足上不輕不重的一捏。這樣的挑逗本來不算什麼,只是此時的宋蘭已然在情慾薰染下喪失了抵抗的意願,迷迷糊糊地便抬起雙足,乖乖放在了秋桃膝上。面如桃花,雙眼含羞,這幅樣子落在秋桃眼中,分外誘惑。
她輕巧地摘掉小姑娘的靴子,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新鮮的汗水氣味。她知道宋蘭原本就是多汗體質,更何況在夏天還要穿著厚實的靴子,儘管一路上都是乘車,足底也還是沁出了薄薄的汗珠,散發出溫熱鹹鮮的味道。或許在常人看來,這股不太美妙的氣味足以令人避之不及,但卻正合乎秋桃心意。只見白衣女子不僅沒有躲避,反而俯下身子,輕輕吸了一口那還散發著熱氣的雙足。
“咿——呀!”宋蘭的反應卻是出乎意料的激烈,即便是隔著足衣,腳底板上的酥癢竟然沒有絲毫減弱,幾乎是立刻就讓她驚叫出聲。她迷惑地揉搓著雙腳,就算是自己一向怕癢,也不該敏感到這個地步啊?她下意識地看向眼前的施刑者,迎面而來的卻是秋桃唇邊不懷好意的笑容。蘭兒全身一緊,雙腳連忙要收回來:“你,你別亂來——啊哈哈哈哈……壞桃子,我一定要……哈哈哈哈哈,別,別撓了呀呀呀!”
白衣侍女並沒有給她求饒的機會,雙手微微用力,就把那兩隻想要逃走的白襪尤物抱在了懷裡,她挑了挑眉,笑罵道:“小蘭兒,你這雙蹄子現在真是嬌貴的很,竟連碰也碰不得一下了?看我讓她們好好吃點苦頭,看之後你還敢不敢對我無禮了!”
手指撫上微微潤溼的足底,只是不同於小刑吏的溫柔,秋桃下手的時候沒有留一分情意,只管往她敏感的地方用力。經常修剪的指甲尖銳硬實,時而在前腳掌處爬搔磋磨,留下細碎綿密的癢,讓寬大厚實的腳掌肉簌簌發抖;時而又在足趾根部穿梭來回,雖說因為足衣的遮擋,她沒辦法深入趾縫,但即便是趾根的方寸之間,也足以勾起秋桃施虐的慾望。絲絲縷縷的汗意,變成了手指最好的幫兇,經過反覆滋潤浸染後的嫩肉沒有任何抵抗的餘地,只能將刺癢盡數吃下;倏忽之間,指甲飛快劃過腳心,在足底分開一道淺淺漣漪,激起她的一陣尖叫。
彈跳扭動、搖頭抗議、哀告求饒,矯健的女體盡了一切努力,只想著能擺脫腳底板上源源不斷的酸癢折磨,如同身重圍的戰士,與敵軍激戰正酣。只是背城一戰多半失敗,而她也不例外。掌握了她足底的人,就像是掐住了她的命門,可以將她當成砧板之肉,任意拿捏。恍惚之間,她又回到了邯鄲城中的刑房,在緊縛中受盡折磨。赤裸的美人想要怒罵,但多少粗鄙之語在透過木質口塞之後,都只剩下了含混不清的嗚咽。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野獸般的女子走近,將烈火一般的慾望傾瀉在自己身上。
她想要呼救,但門邊的公子卻是那麼陌生,往日的溫和笑容已然消失不見,只是冷冷地俯瞰著她的受難。在異人身邊,藍衣女史端莊而立,沉靜嫵媚,一如春風江水。
似乎被他們的冷漠刺痛,絕望之中,她猛然一掙,將頭重重地撞向身後的刑架——
——卻正落入柔軟的懷抱。
宋蘭眨了眨眼睛,沒有紅裙豔豔的刑吏,沒有蓼藍衣衫的女史
,只有夫人憂慮的面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枕在夏姝懷中,周遭盡是草木清香,舒緩著緊繃的心緒。面對她關切的目光,宋蘭有些難為情地偏過了頭,低聲道:“夫人恕罪,都是我不好,只是這片刻功夫玩鬧都沒撐過去,竟然昏倒了……”
“這是哪裡的話?你方才是魘著了,定然是昨天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現在可還有不舒服的地方?”見她搖了搖頭,夏姝欣慰地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安慰著,只是轉向一邊的秋桃時,語氣裡已帶了一分怒意,“秋桃,你一向是最穩重妥帖的,這次如何卻失了分寸?若是你妹妹出了事,到時看你如何收場!”
白衣侍女已然下拜請罪,此時更是連連頓首道:“女兒知錯了,還請夫人責罰,若能解了蘭兒的氣,女兒願意承擔一切刑責。”
見她這樣惶恐請罪,宋蘭心裡也有些不忍連她自己都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這樣不堪一擊,只是略微調弄了片刻都禁受不住,更不必說那些支離破碎的幻境,更是匪夷所思。
“夫人,這件事並不怪秋桃,還請您莫要怪罪於她。”她站起身,重新又拜倒在夏姝面前,開口時已然有些許凝重,“女兒在邯鄲時,也曾出現過類似的病症,手舞足蹈,忽忽如狂。女兒心下驚疑,暗暗察訪之下,竟在質子府用過的爐灰中,獲得了此物。”
接過她從懷中取出的錦囊,夏姝心中一沉。囊中只是一小塊香餌,散發著淡淡的奇異香氣,她取下發簪,小心翼翼地挑下其中一絲。
用過的香餌氣味寡淡,只不過有些細微的甜膩味道,夏姝的臉色卻已然顯得不悅:“蘭兒,你說這是從質子府中得到的,莫非異人飲食起居之處,都在用著這些東西?”
宋蘭心中一喜,知道她起了疑心,但面上卻未露分毫,只是伏在車廂中,恭謹回道:“正是,不過……這並非是一人一處所用,女兒只是在香灰中偶爾發現了這些,並不清楚到底用了多少,是誰所用。”
夏姝閉了閉眼睛,心裡的懷疑如同野火一般蔓延開來,她不是不知道,身邊的侍女們也許對兒子有些情意,但異人卻一向事敦厚穩重,不輕易與女子糾纏的。為何數月之間,就會對之前素未謀面的女子情根深種?異人是她一手撫養長大的,對於兒子的品性,母親再清楚不過,若說求親之事是賤婢勾引自然沒有什麼不妥,何況還有媚藥為證。只是……
她挑起帷幕,車輪粼粼,駛過咸陽郊外。放眼望去,四周盡是整齊的農田,綿延不絕。行行桑樹點綴其間,桑葉豐沃,宛如煙霧繚繞,嫋嫋一至平原的盡頭。圍繞在樹下的孩童,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摘下那些紫紅的桑葚,感受著酸甜的味道在口中爆開。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
身為女子卻又生逢亂世,她們身如飄萍,這彷徨無依的感覺,她都清楚。只是要活下去,已是相當艱難,真要下決心去愛一個人,需要的勇氣更是可以想見。罷了,罷了,如果她真的對異人有真心,自己又何必非要棒打鴛鴦?
在宋蘭失望的目光中,夏姝將盛著香餌的錦囊交給了身量高挑的侍女,叮囑道:“這香蜜並不是什麼好東西,雖說倉促間分辨不清其中蹊蹺,但無非是左道之物,用之不祥。你是這一道的行家,就交給你善自保管吧。
”
秋桃恭謹應諾。見她還有幾分誠惶誠恐,夏姝展顏道:“起來吧,這不過是小事,日後掌握好分寸即可。不過回去之後,卻是很該請為醫者為蘭兒看看身子才是,年紀輕輕,身體上才要格外注意,不要有什麼不妥之處。”
宋蘭謝過夫人的美意,心裡卻是有些遺憾。儘管拿出了香餌,但夏姝卻並未如預想的一般動怒。以自己的身份,用力過猛反而不美,看來也只能等候時機,才能慢慢除掉公子身邊的這根刺了。
言笑晏晏,心事重重,一路行來,早已到了咸陽。相比於邯鄲的豪放,大梁的文華,這座秦國都城氣勢雄渾,巍然挺立,恍惚之間,已然有了天下眾城之首的氣象。城牆高聳,城門厚重,宿衛之士個個衣甲鮮明,盤查著入城者的驗傳文書。
身為安國君有封誥的側室,夏姝自然不會遭到特殊的為難。但衛兵還是照例查驗了幾人的身份,那一絲不苟的嚴肅神情,令方才從中原回來的宋蘭頗為咋舌。車馬入城時,街鼓已然敲過,坊門軋軋開啟,服色各異的坊民魚貫而出。雖然沒有到了舉袂如雲,揮汗成雨的地步,但卻也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聽著她們嘰嘰喳喳地品評著往來車馬的裝飾,猜測車中會是哪位朝廷官員,或是富商巨賈,夏姝很是寬慰。眼前滿目繁華,膝上女兒嬌憨,身為母親,她別無所求。
馬車緩緩停下時,她睜開雙眼,帷帳之外卻並非丈夫那座氣度淵深的府邸。秋桃掀起車簾,與馭者田伯低語幾句,回稟道:“夫人,前面正遇到一列刑徒,故而車馬只能停下了。”
她嘆息著點點頭,轉開視線,不忍去看接下來的那些可憐人。夏姝自然知道刑徒是怎樣的慘狀:項帶鉗環,體關三木,瘦骨嶙峋,發亂如草,赭衣破爛,體無完膚。秦法之嚴苛細密甲於列國,事必有罪,罪必重罰,以至於國中刑徒遍佈。幾世以來,對於法令及其背後的權勢的畏懼,已經深入秦人骨髓。但她出身於蜀地樂戶之家,儘管入秦已十數年,但對於秦國虎狼之法,還是不以為然。
“他們……這是要去哪裡?”沉默片刻後,宋蘭艱難地開口問道。在她眼前,黑衣秦吏和十幾個甲兵,正前後押解著上百刑徒,跋涉於烈日之下。他們個個面黃肌瘦,有的頭髮鬍鬚亂成一片,有的卻是須發皆無。透過襤褸赭衣,她能看見皮肉上的傷口和疤痕,有些還在滴著鮮血。
“如果他們受的是城旦之刑,那麼應當會被押往渭水南岸。”夏姝聲音低沉,言道,“大王正在那裡完善章臺宮的營建。”
少女怔怔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過塵土飛揚的道路。木鉗髒汙,映不出章臺日影。她別過頭,沉悶道:“苛政猛於虎,孔夫子說的果然沒錯。”
秋桃輕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調侃道:“我聽說梁惠王做苑囿,齊宣王興雪宮,無不極盡奢侈。大王只不過建了一處宮室,稍微有所娛樂就是了,如果這也算苛政,你未免對君主也太嚴苛了吧?”
“如果大王喜歡娛樂,那為什麼不能體察他的百姓也喜歡娛樂?如果大王懼怕嚴苛,那麼他為什麼一定要嚴苛的對待他的百姓?”宋蘭憤憤地抗議著,“孟子說,王者之風,是樂民之樂,憂民之憂,剛才姐姐你說的這些君主,卻都只顧自己享受,所以等到秦兵攻大梁,燕軍
入臨淄的時候,也就只有魏王齊王自己憂慮罷了。如果大王也這樣下去,恐怕終有一日,咸陽也會步此後塵。”
“你這小妮子,越說越不像話了。”秋桃嗔怪地彈了彈她的前額,耐心道,“大秦以法令治天下,法密而令明,故而奸邪之徒無從遁形,紛紛伏法。你想想看,如果你對這些罪犯仁慈,對於守法的良民來說,不就是一種殘忍嗎?”
“呵,那你倒是說說,他們到底犯了什麼罪,才要淪落到這種地步?”對她的辯解,宋蘭嗤之以鼻,“像我們這樣討論朝政得失就要斬首棄市;家中藏有詩書禮樂之書,就要被滅族;甚至什麼都不做,只是在家裡坐著,就會被黥為城旦。你剛才說法密而令明,我看倒是法密而國亂,對這些刑徒殘酷,我一點都沒感覺到是對我的仁慈。”
“傻丫頭,輕罪而重罰,這是以刑去刑之道。”高挑侍女正色道,顯然是被她這個離經叛道的妹妹激發起了好勝心,“如果以嚴刑配於輕罪,那麼眾人都會懾於刑罰而不敢觸犯法律,輕罪都不敢犯,又何談重罪呢?久而久之,自然民風淳樸,人人奉公而守法。倘若像你所說,對於輕罪只不過略施小戒,那麼還有誰會遵守法律?一開始是有膽量犯輕罪,後面膽子越來越大,就會觸犯重罪,等到砍頭滅族的時候再哭天抹淚,不是太晚了嗎?”她寵愛地捏了捏小姑娘的臉頰,慨嘆道:“看上去像是愛民的,正是害了他們;看上去虐民的,卻是真的有利於他們,這就是商君之道,也是大秦無敵於天下的根本。”
不耐煩地搖搖頭,甩開她的手,宋蘭辯駁道:“從商君到現在已經有四代秦王了,秦法越來越繁密複雜,照姐姐的意思,以刑去刑之下,秦國的刑徒應該越來越少才對,但我們剛才看到的又是怎麼回事呢?如果不用仁德教化百姓,只是一味用刑罰恐嚇,只怕法令越多,盜賊也就越多了。難怪秦打了勝仗也只是多佔了些地盤,而不能增加人口,你可知道,我這次途徑魏趙兩國,一路上見到的,都是三晉之人逃往東方,從來沒有聽過有中原的百姓逃入秦地的!”
她們還要再辯,卻被夏姝含笑打斷了:“若是想說,等回府之後再說就是,這咸陽城中人多口雜,可不是爭鳴論政的好地方。”
她笑著對秋桃說:“去告訴田伯,莫要爭道,先讓那隊洛陽車馬過去。”
兩人這才發現,前方的刑徒已然走完,同樣在等候著的車隊中,一隊青銅軺車卻顯得格外醒目。秋桃訝然道:“這可奇了,這分明是天子儀仗,非周室正朔而不能有。這時節……莫非天子有特使前來?”
夏姝搖了搖頭,顯然也不明白其中關竅。隔著帷幕,她看到正中的王室副車上,一位藍衣士子對她的方向拱手行禮,銀冠粲然,美髯垂腹,風致瀟灑,顯然並非常人。但她身為女眷,卻是不好與之答禮,只目送其一路遠去,方才重新啟程。
安國君府坐落於城北深處,距離高高在上的咸陽宮已經不遠,可見秦王對於這個次子還是頗為器重。府邸嚴守規制,並不十分在雕琢妝點上用心,樸實一如官衙,只有匾額上的“敕造安國君府”,證明著主人不平凡的身份。馬車停在府門前,早有駐守甲兵上前盤問,見車中盡是女眷,也不敢多看,便向門內報去。
稍
待片刻後,府門打開,一眾侍女逶迤而出,為首的女官正是韓素練。
“下官拜見雲陽夫人。”見到門前的夏姝,女官屈膝行禮,被她挽住手臂扶起身後,笑盈盈地答話道,“前幾日聽聞夫人想要回府小住,主母當即就吩咐下來,將景和園清掃乾淨供您居住,這時候已然準備停當,夫人可要先去看看?”
夏姝微笑道:“主母恩典,妾身愧不敢當。勞煩女史,先引我去拜見主君主母見禮謝恩吧。”
“您來的不巧,主君主母此時並不在府中。”見她投來疑惑的目光,素練的微笑依舊無瑕,欠身道,“今日正值穰侯東歸陶邑,雖然大王無意張揚,但還是遣了主君前去送行,如此場合,主母自然隨侍。”
她微微頓了頓,恭謹道:“請您先在偏殿等候,待到主君回府,自然會召見您。”
無奈之下,她也只好聽從,跟隨素練穿過府邸,只見小橋流水,松竹奇石,甚是風雅。偏殿之前,一隊女子身穿曲裾,舞若竹枝,玉磬悠揚,唱起纏綿的曲調:
“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華,芳菲菲兮襲予。”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女官不失時機地解釋道:“這班舞姬都是秦人,素來以剛健熱烈聞名,主母偏愛楚地歌舞,遂以楚辭編曲以授之。秦人楚舞,卻是別具一格。”
說到這裡,她啞然失笑:“自然了,夫人於歌舞一道堪稱國手,不知這些舞姬技藝如何?”
她笑得真誠,夏姝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嘲諷自己的出身。凝神看去,雖說曲調與舞蹈還有生澀之處,但卻已然漸入佳境:“秦人剛勁,楚舞亦然,心意相通,自然是上上之選。”
素練訝然道:“夫人說的是,只是下官聽聞,楚舞或空靈出塵,或悽婉動人,卻少有剛烈之處。”
夏姝搖了搖頭:“表象如此,其實不然。楚舞如楚人,皆似大江之水,外以柔弱平和示人,內則剛烈激憤。蓋剛極易折,過猶不及,故而以柔為堤,可一旦洪水沖決堤防,茫茫如奔馬,橫流四海,無可阻擋。”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見她頗為驚訝,夏姝歉意道:“我不過隨口說說,卻是讓女史見笑了。”
素練掩口笑道:“豈敢?夫人高見,卻是讓下官赧顏了。”收斂了笑容,她認真拱手,正色道:“從前只知道夫人通曉歌舞,卻不想在文章上也有這樣的見識,是我淺薄了。”
這次卻輪到雲陽夫人暗暗稱奇了。在她的印象裡,這位秦宮女官向來待人八面玲瓏,處處周全,以至於令外人難以判斷,她的微笑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樣的真心。她本來已經為方才的交淺言深而後悔,卻沒料到,引出她如此一番話來,凜然有聲,頗見真心。
只是她還沒有來的及答話,便聽得一陣金鼓之聲轟然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喝彩喧鬧,竟如鼎沸,像是突然置身於戰場之中。素練垂下頭,笑語中盡是無奈:“定然是傒公子又在練習騎射了。”
“傒公子,你是說……”夏姝心中隱隱不安,遲疑問道。
“正是楊夫人的兒子。他是主君的長子,身份甚是貴重,兼之弓馬嫻熟,武藝過人,氣度恢宏,想來前程不可限量。”素練笑得有些勉強,但轉向她時,已然露出關切神色,“下官聽聞,異人公子與傒公子似乎有所齟齬,如今傒公子聲勢日隆,
夫人可要多多留心才是。”
絮絮溫柔,卻足以讓聞者心驚。安國君子嗣眾多,妻妾幾乎都有所出,唯獨華陽夫人膝下無子,故而世子之位虛懸已久。隨著主君年紀漸長,諸子也都已經加冠成人,挑選後嗣一事就愈加緊迫。於禮法而言,嬴傒身為長子佔盡優勢,若是有朝一日他承襲爵位,到時她們母子的處境……
想到這裡,夏姝眉頭緊鎖,只覺得之前的滿足欣慰甚是可笑。她今天的一切,都是在秦王與安國君的庇佑之下取得的,若是世代交替,失去掌權者歡心的雲陽裡眾人,都是砧板魚肉,禍福只在一念之間。聯想到入城時看到的那些刑徒,她更是不寒而慄。不知不覺之間,她已經涉入了立嗣之爭,難道想要安穩度日,便這樣難嗎?
素練看出她的為難,也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將她引入偏殿,令侍女奉上點心茶水後就退了出來。
“紫雲,去告訴王郎中,讓他遣人去稟報主母,就說夏氏已經在側殿等候。”她熟稔地吩咐著身邊的侍女,年輕姑娘才領命而去,
她的微笑也如潮水般褪色,留在素練瑩潤臉孔上的,只有疲倦與悵惘,“化橘為枳,引鳳作鴞,沅君,希望我為你做這一切,都還算值得。”
應侯府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巫山雲雨正濃。身處上位的男子精赤上身,膚色黝黑,肌肉輪廓宛如鐵鑄般剛硬,即便是在崇尚猛士悍將的秦國,也足以讓人側目而視,稱讚一聲好壯士。此時他腰胯挺動,緩慢卻堅定地探索著身下的幽谷桃源。
只是這卻苦了承受鞭撻的女子,她從未讓過這樣的龐然大物穿入自己的身體,每一次送入又抽出,都給她帶來難以言喻的快樂與刺激。她有心收緊花穴,讓那支折騰人的肉棒不要再直取花心,撞得她雙腿發軟,心跳如擂鼓般加速。只是當層層疊疊的媚肉裹上那兇器時,原本就已經相當緊窄的腔道更是變得難以通入,在情慾的灼燒之下,女體已然敏感到了極致。她能感覺到男子肉棒的堅硬,一跳一跳的散發著熱力。察覺到她的抵抗,男人挑了挑眉,隨即加大了前後進退之間的力道。
“嗚嗚嗚……不,哦嗚不要……會死……你,登徒子…放……嗚!”兇猛突破媚肉的封鎖阻攔,鐵槍結結實實地頂入女體深處,更加激烈的摩擦帶起咕嘰咕嘰的淫靡水聲,更把酸癢酥麻的快感,震顫著傳遍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想要雌伏,想要永遠臣屬於身後的男子,只要能每日,不,每時每刻享受這樣的極樂。但她開口時,殘存的羞恥心卻讓她擺出了熟悉的矜持,似乎正抗議著如此粗暴的以下犯上。
回應她的是一記猛烈的抽打,力道之大,讓她登時就痛呼出聲,只是嘴裡還堵著自己足衣的女子,任何尖叫怒罵都會變成意義不明的呻吟。豐腴綿軟的臀部浮起一層緋色,顫顫巍巍,如同日出時的紅霞,煞是動人。
“小沅兒,我剛才沒聽清楚你說什麼,整理整理思路,再給我說一遍聽聽?”壯碩男子慢悠悠地嘲諷著她,顯然是遊刃有餘。見眼前那纖柔腰肢在一次次衝擊中有些疲態,似乎想要塌下去以求片刻喘息,他毫不猶豫地反手又是一掌,打的美人痛叫哀號。她吃痛不過,只好儘量清晰地求饒道:“主……哦哦啊……主人饒了奴婢,
哦哦哦,別,慢些啊呀呀!別打了……求主人饒了嗯啊……”
雲鬢散亂,金簪委頓,玉冠斜倚,男子想到初見時女子翩若雲霞的雍容,想不到還有什麼能更能滿足自己心中的征服欲。
更何況……她的丈夫還在自己腳下。
暫時放緩了胯下抽動,他回頭看向床尾。一個身穿華貴冕服的男子正跪在地上,似乎已經昏睡過去,全憑床榻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冕服七章,黑底紅綬,彰顯著他高貴的身份,只是這位列諸侯的男子,口鼻處竟被綢帶固定上了一雙雲錦赤舄。通過本能的呼吸,他正吸入著自己愛妻的足底汗氣,甚是滑稽。
“安國君還真是位妙人,聞了你這麼長時間的鞋底味道,竟也沒醒。”
他戲謔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讓她因為情慾而悅虐的混沌腦海恢復了幾分清醒。背德感如火焰般燃起,瞬時便燒得她雙頰緋紅,又嗚嗚叫著掙扎起來。即便眼睛被牢牢矇住,她也能想象到丈夫昏迷在地,在睡夢裡被動地嗅聞著自己的鞋子,而床榻之上,她正與素昧平生的男子顛鸞倒鳳……
這,這未免也太羞人了。
只是她卻無可奈何,反縛在身後的雙手不甘地握緊,卻又因為脫力而鬆開。她能做的只是在雨點般落下的鞭撻中勉力撐起腰肢,承受著狂亂的歡樂。
雪上加霜的是,她的主宰者又盯上了身後那雙嫩足。
“難怪難怪,原來你有這麼一雙……無瑕的小蹄子,呵,我說錯了,應該說是肥蹄子才對吧?”
對任何一個女子而言,一邊被陌生男子鞭撻進退,一邊被隨意品鑑著自己的身體,都是不可接受的侮辱,常人如此,更何況是身份高貴的她呢?瞬息之間,她扭動著腰肢,玉冠敲在床頭上,發出咚咚的低沉聲響。女子艱難地吞嚥著涎水,渾然不顧其中還摻雜著酸鹹交織的足汗,發出激烈的抗議聲:“嗚嗚哦……我不是……啊呀,別,輕點兒吧,我不是……我不是肥蹄子啊!”
她說得自然沒錯。出身楚地的沅兒自幼與香草幽露相伴,雖不似杜若辛夷空靈悽清,但卻如雲霞日影光彩照人,明媚熱烈卻又不失婉轉風流,兼採秦楚兩地之長,於是被安國君視作至寶,有國色之名。這雙嫩足也如主人一般穠豔,骨肉豐盈,足弓深深,足趾如新筍般纖長白皙,腳掌卻是紅潤細膩,常含露珠,沁開淡淡的牛乳酸氣。指腹輕輕撫上前掌處那些紅溼淋漓的媚肉,他並未理會沅兒的負隅頑抗,只是慢條斯理地滑過一寸寸肌膚,讓力道滲透進足底深層。待到捏過一整個腳底板,再抬手時,掌中指間已然包裹上一層黏膩,散發著女體最本真的誘人氣味。男子深吸一口氣,滿意地感覺到,身下女子的掙扎竟陡然停滯,一雙大腳甚至都緊張地縮了起來。
癢感降臨的時候毫無徵兆,矇眼封嘴,情慾炙烤,她的感官敏銳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指腹稍顯柔軟,關節處卻帶著厚實的老繭,軟中帶硬,這樣的刮擦竟然要讓她用毫無防備的足底來承受。沅兒不自覺地抓緊了被單,笑的甚是辛苦:“不要……噫嘻嘻,哈哈哈,不……你,你要麼哈哈哈就重一點……嗚嗯嗯哈哈哈,難受呀嘻嘻……”
“果然是雙騷蹄子,我還真沒見過求著別人重一點的。”
他不知道的是,這樣不疾不徐的刮擦揉捏,既不同於激烈的癢
刑,能讓她痛痛快快的大笑尖叫,求饒告罪,掙扎扭動,盡情宣洩自己的情緒和慾望;又不像舒緩的按摩調情,華陽夫人正是在其中慢慢燃起情慾,在床榻上度過長夜,夾在中間不上不下的感覺,著實讓她難耐的緊。
如她所願,癢感逐漸密集狂暴,范雎的雙手完全展開,加力犁過一雙肉蹄子,酸癢中夾雜著鈍痛,深深打入了她的腳心,以至於她的小腿都不自覺地顫抖興奮起來。女體興奮地扭動起腰肢,呻吟的嗚嗚聲也變得高亢甜美起來,她迎合著狂風暴雨般的痛癢,下身處絲絲縷縷,花穴興奮地吞吐著鐵槍,發出快樂而溼潤的奏鳴。
攀上頂點時,她只覺得自己衝入了一個完美而又空虛的夢。床榻在身下化作了雲霓,飄搖婉轉,她乘風而舉,須臾之間,似乎便能遨遊四海。
只是片刻時候,幻夢成空。她眨了眨眼睛,只覺得臉上溼溼黏黏,不知是汗水、口涎還是失神時落下的淚珠。她才要掙扎起身,
一方素絹便附上了她的面龐。
不想外表精悍豪邁的男子,卻也有這樣溫存的一面。輕柔地為她拭去了那些溼痕,他取出另外一塊絹帕,本想清理女體上餘溫尚在的可疑液體,才想上手,便失笑道:“罷了,這可弄不乾淨,我早已備下了熱水,你且去沐浴更衣吧。”
她解下玉冠,不經意間掃過還在流淌著絲縷黏膩的下身,頰邊紅潤愈發濃重,忍不住啐道:“還應侯呢,原來就是魏國來的一個登徒子!被你折騰成這樣,若是被他發現了,可如何是好?”
男子披了件絲質衣裳,笑道:“這可不能全然怪我,早聽說華陽夫人容色冠絕天下,今日一見,方才知道傳言竟不能描摹沅兒你的三分顏色。如此佳人,辜負豈不可惜?”說著,他還故作誇張地拱手深深一躬,謝罪道:“在下唐突了,請夫人寬恕!”
“呸,巧言令色!”對他的虛情假意,羋沅顯然並不買賬,狠狠瞪了他一眼,轉眼看向床下的丈夫時,又不免憂慮道:“他當真人事不省?今日之事若是有半分差池,你我可都要粉身碎骨。”
范雎寬慰道:“夫人儘管放心,這藥名喚失魂散,是我在洛陽遊歷時所得。在下親自試過,服下之後,即入沉酣,外界聲息皆無從預聞。若無解藥,需要三日方得甦醒,在酒宴之中飲下,事後與醉酒並無二致,飲酒之人,斷斷不會發覺。”
羋沅起初點了點頭,心念轉圜,卻又遲疑著問道:“這藥如此厲害,用著可還妥當?千萬不要有何差池才好。”
“夫人對他倒還真是一片真心啊。”他揶揄著華陽夫人的舉動,直到她一拳打在了自己肩膀上,才揉著她的拳頭笑道,“你便放心吧,失魂散我是尋來解一位故人危困的,自然會在安全上多多留心,你且去沐浴更衣,待一切收拾停當,我自然會用解藥將他救醒的。”
玉冠女子卻是捕捉到了重點:“故人?不想你這登徒子,還是位扶危濟困的俠士?”
范雎謹慎地看了她一眼,開口時卻是超乎尋常的鄭重:“範某為人一向恩怨分明,一飯之恩必償,一眼之仇必報。眾人以我為小人,視作異類,但泛泛之交何足掛齒,危急之時能施以援手者才彌足珍貴。範某不才,這樣的朋友,自認還有那麼幾位。”
“昔年管仲微寒,鮑叔牙傾力接濟,後得佐桓
公,一匡天下,遂成霸業,管鮑之交亦為百年佳話。只是時運不濟,如今范雎際會於秦,卻無法如管仲一般報答鮑叔牙,只能如季札掛劍,聊解惆悵。”
說到最後,他聲音低啞,眉間蕭索,卻讓華陽頗為好奇,究竟是何等樣人,能讓冷心冷面的應侯如此動容。只是交淺言深之下,她也不好越禮再問,嫵媚一笑後,便自去後堂沐浴更衣。
“安國君,安國君?子梁兄,子梁兄,哎呀,這可如何是好,快快,快送醒酒湯來!”
半晌之後悠悠醒轉,出現在安國君嬴柱面前的,是范雎和府中眾人焦急關切的神情。見他醒來,范雎很是鬆了一口氣,自責道:“這都怪我,怎麼能讓君侯您飲這樣多酒呢,若是出了差池,我可怎麼擔待的起啊!”
聽著玄衣士子的解釋,嬴柱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自己並不是千杯不倒的海量,但無論是送別穰侯,還是與范雎密談,也沒有喝多少酒水啊?但這片刻之間的疑惑,也很快被周身的酒氣打消了,只是在濃重的酒味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酸氣,旁人或許分辨不出,但對嬴柱來說卻是無比熟悉。多少個日夜裡,正是這股如蘭似麝的氣息陪伴著他。只是……氣味的主人此時卻不在殿中。
“華陽……她也醉了嗎?”
范雎笑道:“哪裡,公子醉臥之時,夫人始終服侍在側,不過就是見公子已然醒轉,方去後堂歇息,此時才離開片刻而已。”
“她向來是知道分寸的,不像我……唉!”
他苦笑著起身時,還是覺得略微有些暈眩,環顧四周,盡是捧著巾櫛金盆服侍殷勤的侍從,這樣一來,也由不得他不信了。
“想來是天氣炎熱的緣故,沒喝幾杯酒,竟然是醉了,實是叨擾,讓應侯見笑了。”淨手潔面後,侍女又捧上熱騰騰的方巾,安國君敷了敷眼睛,舒緩辛勞很是受用。啜飲著冰涼爽口的酸梅湯,兩人分賓主重新坐定,嬴柱笑著向主人告罪道。
應侯大笑,只是笑聲還未落地,屏風後便傳出一聲嗔怪:“可不是失禮了?這樣大一個人,三杯兩盞便醉了不說,還非要扯著妾身的裙裾不放,沒得叫範先生笑話!”
溫柔中含著薄怒,似春水中的浮冰,因料峭而更顯嫵媚,落在兩人耳邊,卻是各有滋味。循聲看去,屏風後轉出的人兒玉冠霞帔,秀彩輝煌,紅裙之上鳳鳥振翅,照射出燦爛霞光,六支赤金珠簪熠熠生輝,累累珠翠之下,佳人面如銀盆,眼染青黛,身形玲瓏豐腴,雍容華貴,令人折服傾倒。
范雎含笑與之對視一眼,似乎還在揶揄著這天家嬌花為自己所折腰時的墮落姿態,只是她審視中略帶些輕蔑的目光,提醒著他公私分明的界限。相比於她的丈夫,這個女子可並不好對付。
“讓夫人見笑了,見笑了,哈哈哈,酒後之舉,豈可當真啊。”雖是看過無數遍的麗色,但每當見到羋沅時,嬴柱還是忍不住為妻子的儀態而傾倒,忙拉過她的手,一面賠笑,一面引著她坐在自己身邊。華陽夫人嬌嗔地瞪了丈夫一眼,卻也由他去了。
“先生,之前拙夫酒醉,還未請教先生正事。”
等到三人坐定,屏退眾人,羋沅率先開口道,“依先生看來,大王可是已經下定決心除去四貴,總攬朝政了?”
“正是如此,說來這也是常理了,大王年富力強,本應該乾綱
獨斷,總理政務,數十年來卻受制於母后舅父,豈能沒有反正之心?穰侯內以外戚之親,外引智士之援,方能專擅於一時,眼下太后去位,國勢不振,魏冉空有智士之名,攻魏而魏不得傷,伐楚而楚有餘力,破齊取陶,卻又都是為了擴大自己的封地。這樣的人,如何能立足於朝堂?”范雎談笑從容,說到此時,卻是向安國君拱手再拜,正色道,“大王除去四貴,對君侯而言,也是大有益處。”
安國君仍有些迷惑,一旁的華陽夫人卻是順勢問道:“先生的意思是,這秦國儲君之位要有變化?”
聽到妻子這樣說,嬴柱眼前一亮,旋即又長嘆一聲,情緒有些低落:“這樣的話,我就要取兄長而代之了……大兄他向來待我不薄,沅兒,我如果這樣做,豈不是恩將仇報嗎?”
“妾身知道,子梁你是重情重義的人,妾傾慕的正是你的長情。”見他面露惆悵,她知道不能再用利害說服自己優柔的丈夫,於是握起他的手,讓他感受著自己溫熱柔軟的掌心,曉之以情,“只是兄長與魏冉一黨牽扯甚深,可以說就是由四貴一手扶起的,如今大王清理穰侯黨羽,兄長他已然無法置身事外。”
“左傳有云,‘君以此始,必以此終’。四貴當權時,兄長乘勢而上,獲得了太子之位,他們失勢時,也一定會受到牽連,這是自然之理,無論你我是否圖謀,它都已經註定會發生,區別只是在於誰來接替儲位罷了。”
殿中靜謐無聲,惟餘她的嘆息如秋水悽清,靜靜流淌:“天家恩薄,兄弟鬩牆者比比皆是,先君出子、懷公,皆為大庶長所弒殺,獻公被迫流亡晉地數十年之久。夫君身為次子,繼承長兄之位合乎禮法無可非議。再者,凡儲君見廢,必然殃及家屬,即便大王顧念父子之情不加株連,繼立之太子也會斬草除根,以絕後患,史冊之上,斑斑血淚,妾身細細想來,稚子何辜,寡妻何罪?只有如夫君這樣仁厚之人繼承太子之位,長兄妻子家眷才能得到保全;況夫君淡泊名利,難道不為妾身與孩子們考慮嗎?妾與夫君相守已久,可是指望白頭偕老,若是儲位易手,妾與夫君的情分可如何能夠保全啊——!”
說到最後,她已然是泣不成聲,雙目之中淚水盈盈,拜倒在黑衣男子身前。嬴柱最是見不得她傷心,只覺得美人如幽草含露,引人憐愛。他連忙抱住妻子,柔聲安慰道:“哎呀,你別哭,別哭,易儲之事,便都聽你的,有你支持,我也有心氣爭上一爭大業。”
范雎看著這一幕兄友弟恭、夫妻情深的戲,唇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待到華陽夫人破涕為笑,甩給他一個微妙的白眼時,他終於是忍不住笑道:“公子胸懷大志,又能恪守孝悌之道,真是堪為世人之表率,微臣佩服。”
“不敢,嬴柱駑鈍,還望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他拱手回禮,隨即問道,“雖說父王想要除去四貴,廢置太子,卻不知會如何去做,先生可有定計?”
“君侯莫急,這還要從臣與魏冉政見之分歧說起。魏冉之謀,核心在魏,蓋以魏國處天下正中,佔盡中原精華膏腴之地,人口繁密,財盈庫府,若秦國能兼併魏國,一則是國力大增,鞏固戰國之首的地位,二則是能夠斷天下縱親之腰,使山東各國無從合縱,只能被秦各個擊破
。”
“然而,這也正是穰侯國策之弱點。山東列國合縱必經於魏,秦以連橫反制時也需引魏為援,是故縱橫之道,有魏則重,無魏則輕,這一點穰侯清楚,難道六國之人就不清楚嗎?因此只要秦國用力攻魏,必然引起合縱,在合縱之中,又以齊為勁敵。大王即位之初,孟嘗君便以齊國合韓魏之兵,敗秦軍,破函谷,迫使秦國歸還了韓魏兩國的土地。”
他侃侃而談,安國君聽得聚精會神,羋沅若有所思,插言道:“所以穰侯就以宋國賄賂齊湣王,令齊結怨於諸侯,遂有五國之師入於臨淄,而秦卻西得河東,東取陶邑,一舉兩得?”
“正是如此。”他讚許地點點頭,接著說道,“這便是魏冉應對合縱的新策略,即以連橫之勢威嚇韓魏,使之暫時維持與秦表面的聯盟,同時趁機擊破韓魏之盟邦。五國伐齊之後,秦再興兵攻楚,拔鄢郢,燒夷陵,斷楚之左臂,使之再不能由江漢而入武關,只是——”
“只是楚地廣大,楚人堅韌,雖破郢都,無能為也,對吧。”羋沅自幼曉暢經史,對於縱橫一道也頗為上心,自然不會不明白范雎的意思。楚國地廣人眾,民皆習戰,武安君率領秦兵精銳深入楚境,雖取得了赫赫武功,但楚王東遷後收泗上之兵十餘萬再度西進,奪取江南十五邑,切斷了秦兵沿江而下的通路,兩國也就此罷兵。“五國伐齊,秦師入郢,雖說打敗了齊楚兩國,但卻僅限於此,兩國實力猶在,更何況還有趙國在北,並不能真的將魏國徹底孤立起來。是故秦十攻魏而不傷,七攻大梁而不拔,穰侯之智已盡?既然如此,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她的目光溫柔中帶著審視,讓范雎微微一笑,來了興致:“若是夫人當國秉政,該當如何?”
羋沅笑了笑,欠身道:“妾身淺薄,並不通縱橫之術,讓先生見笑了。”
見她避而不談,應侯也並未勉強,徐徐展開了自己的策論:“臣為大王策劃的,乃是遠交近攻之計。穰侯以智謀見長,卻不知秦國雖強,尚不足以與諸侯為敵,將眼光侷限於魏國身上,只會是徒勞無功。臣以為,應當避開魏國這個縱橫之樞紐,著眼於攻韓。韓國國小力弱,可以說是不堪一擊,但潁川之地富庶繁華,足以為秦擴充國力。韓國距秦最近,攻尺得尺,攻寸得寸,尺寸之土,皆為秦有,待到秦國強盛之時,五國雖有合縱,又有何懼?”
安國君眼睛一亮,贊同道:“先生果然大才,韓國富庶繁華,又不像魏國位置如此重要,列國也不會輕易合縱救之,我大秦取之易如反掌!”
羋沅卻是相當謹慎,微笑道:“瞧你,應侯還未說完,你就急著誇了。”見夫君頗有些得意,她看向范雎時更多了幾分讚賞:“先生所言不無道理,只是方才先生說了近攻,可還未論及遠交呢。”
范雎緩緩捋著鬍鬚,因為傷疤而有些猙獰的臉上笑容冷冽:“夫人說的甚是,待到四貴徹底清除,公子坐上太子之位,臣會以泗上之地鬥齊楚,以燕之下都賂趙,趙國坐大,為魏國所不能容,等到列國紛爭不休時,我便可從容攻韓而不受干擾了。”
他的話音落下,紅裙女子的笑容更顯微妙,她並未出言打斷,只是聽著他繼續說下去:“這第一步,臣打算讓太子前往魏國作為人質,這外表上是交
好魏國,但實際上卻是要給魏國君臣一個機會。當我大秦的太子於大梁遇刺薨逝,無論真兇如何,秦都會獲得一個攻魏的絕好機會。太后去位,穰侯東遷,朝中剩餘的三貴已然惶惶不安,若是儲君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就此丟掉,他們定會圖功而自保,這次攻魏就成了他們最後的機會。”
“秦一旦大舉攻魏,諸侯救兵必至,屆時秦軍一敗,大王便可以名正言順地將這幾人治罪,以潁川之地收攏朝野人心,魏國也可以暫時得到些許喘息機會,因此說這也是魏國君臣的一次機會,能否把握得住,就看魏王與信陵公子的器量了。”
安國君遲疑著問:“若是我軍取勝呢?”
范雎笑著搖了搖頭:“以穰侯之智尚且不能應付合縱局面,憑涇陽君高陵君這些人如何能勝?倘若真的僥倖擊敗聯軍,這就證明魏國已然根底腐爛,諸侯亦短視喪膽,秦正可趁勢一舉破之,不過就臣看來,如此結局,幾乎不可能實現。”
“先生長策,妾身佩服。”羋沅讚許道,“請您儘管放心,夫君與妾身所掌握的人手定然全力配合先生,只是在這刺殺之事上,我們卻不便參與。”
范雎笑著點點頭,他當然理解兩人的顧慮:“君侯、夫人安心,此事便由在下來安排。”
賓主三人相談已久,只見天色漸晚,安國君夫婦也無意久留,便向主人辭行離開。出得府門,羋沅驚訝地發現,應侯府邸門前竟陳列著一隊王室車馬。她轉身向侍候在側的謁者王稽打趣道:“應侯天下名士,門前高車駿馬絡繹不絕,竟連天子車駕也用上了,不知是何方貴客?”
王稽年過四十,卻是精神百倍,躬身道:“夫人謬讚了,這卻並不是什麼貴客,不過就是山東一個商人,有些財貨而已。主人已經讓他候了兩個時辰了。”
商人?華陽夫人心中好奇,暗暗記下了這件事,但此時顯然不好多問,便告辭了王稽,隨夫君上車回府而去。
“好個應侯,好個張祿,竟敢讓我們等了半天,連茶水都沒有一杯!”
應侯府偏廳之中,怒吼陡然響起,打破了只有蟬鳴的寂靜空氣。只見廳中一人身高七尺,一襲黑衣,矯健精幹,已將長劍拔在了手中,嚇得本來還想上來斥責幾人的侍從連連倒退,再開口時聲音中已然多了幾分顫抖:“好大膽一群人,竟敢在應侯府中撒野,我看你們是不要命了!”
“你這仗勢欺人的奴婢,你叫你家主子出來,看我不給他……”
見到家主抬起的手,黑衣劍客雖然還想再說,但張了張嘴,終於是收劍退了回去。只是為時已晚,藍衣士子還沒來得及開口,一群全副武裝的甲兵就衝了進來,領頭的年輕人高大魁梧,身披甲冑,一雙眼睛如同鷹隼,端的是位出色的壯士。
“這位郎中,在下是……”
“全都給我綁了扔在庭院裡,一群賤商還敢猖狂!”
他的解釋,淹沒在了年輕武士的斷喝之中,一眾衛兵轟然應諾,不由分說便要撲了上來。就在這間不容髮的關口,藍衣鉅商只覺得背後一緊,身體便不聽使喚的向後倒退而去。只聽得兵刃對撞交鋒,瞬息之間鏗鏘有聲,夾雜著驚呼和怒喝一併響起,狹小偏廳在巨聲中飄搖迴盪。
踉蹌倒退,兵刃落地,不過片刻結果已定。原本氣宇軒昂的年輕甲士頹然跪倒,黑衣劍客手中長
劍出鞘,清亮宛如秋水,正映照出他一臉不甘神色。他自負武藝精湛,橫行大梁,也曾為信陵門客,沒想到不過幾招就迅速落敗。他瞪著眼前一臉冷酷的敵手,眼神狠辣,嘴上更是不肯認輸:“好個厲害的騷娘們兒!你要真有膽就殺了我,弟兄們自然會為我報仇,把你們幾個下賤商賈剁成肉醬!你要是不敢,嘿,就給我脫光了衣褲靴襪,棄劍投降,讓咱們看看到底誰厲害,看看誰才是真英雄!”
少女劍士臉色冰寒,顯然是被他激的動了真火,手腕緩緩加力,劍刃如臂使指般絲絲切入脖頸,鮮血霎時流淌出來,滴滴鮮紅觸目驚心。一眾甲兵有心上前,只是懾於她出神入化的劍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跪在地上的武士見狀,卻也硬是咬牙咯咯作響,怒喝道:“好好好,你動手吧!要是皺一皺眉,我鄭安平就不算好漢子!”
“鄭安平?”女劍士不屑於理會這樣的人,正想送他上路時,身後傳來的聲音卻讓她住了手。白衣青裳的女子走上前來,細細一看,卻是不禁失笑,“還真的是你,你不在大梁照顧範兄,卻如何到咸陽來了?”
鄭安平先是疑惑,將女子上下打量幾遍之後,眼睛竟是瞪的渾圓,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公,公主殿下,竟然是您?臣鄭安平,拜見公主殿下!”
說著,竟然倒頭就拜,連還擱在頸間的長劍都不去理會,驚的黑衣少女連忙收劍,報以一個嫌棄的白眼——姬公主怎麼會認識這樣傲慢無禮、前倨後恭的小人。
廳中正是入秦的呂不韋一行,本以為乘周室車馬而來,會讓應侯對自己稍有重視,免去許多謁見時的麻煩,可是等到進入咸陽之後,呂不韋發覺自己還是低估了這位秦國新貴的煊赫氣焰。儘管封上了豐厚禮物,也只不過是給了一個機會遞上拜貼,而後他們便被幾個奴婢扔在旁邊不再理會,若非田儀出聲反抗,還不知道要等待多長時間。
即便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但卻只能受辱於下吏,這是商人的悲哀,也是財富在權力面前的脆弱——但凡掌權者稍有不悅,一言之間就可抄家沒產,多少錢財珍寶都護不住自己周全。
掃視著周圍的一眾甲兵,回憶起魏冉張祿兩位君侯的炙手可熱,即便是以呂不韋的鎮定,也是難以阻遏地有些激動。
終有一天,我也會封侯拜相……或許更為輝煌……
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