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女修(二)
作者:江雲
大衍道宗,玄元葵水殿!
宮殿恢弘磅礴,神光隱現,像是一座古老天闕坐落人間,當中盪漾著萬千氣象!
“和你那個小女友玩夠了,終於捨得來見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隨著江雲推門而進!
在大殿的首座之上,一道身材偉岸,面容模糊,整個人渾身上下彷彿瀰漫著一層朦朧霧氣的老者緩緩將手中半卷還沒看完的道經放下,呵呵笑道!
“師尊說笑了……”
“你啊……”
笑著搖了搖頭!
柳青河斟了一杯茶,示意江雲坐下,“強行動用仙法所遺留下來的大道傷,已經痊癒了?”
“嗯!”
輕飲了一口茶水,感受著一縷縷磅礴精純的靈力不斷在舌苔上綻放,江雲神色如常,“雖然有一番波折,但傷勢確已痊癒!勞煩師尊掛念了……”
“那丫頭你打算怎麼處置?我當初還以為你血氣方剛……”
端起茶壺,又為江雲添了一杯,柳青河溫和的笑了笑,“沒想到你連‘祈緣冢’這個地方都帶她去了!怎麼……真動心了?!”
“咳咳……”
師徒之間的會話驟然提及一個女人!
江雲像是在談戀愛的時候,突然被家長抓到了,先前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有些保持不住,他輕咳了一聲,語氣試探的問道,“她……”
“在宗門裡給師尊添麻煩了?”
“麻煩倒是談不上!不過這丫頭前兩年倒是有些,嗯……愣!看到有什麼好東西,就要想方設法的搶過來,也不管自己能不能用得上!就像之前的那具寒冰真骨,要不是你來的夠早,在寒氣蔓延至神魂上的時候,她便一命嗚呼了……”
“池塘裡混久了的游魚,突然鑽進江河是這樣的……”
聽著自己師尊那並沒有什麼不滿的語氣,江雲心緒稍稍放緩,隨後他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說道,“至於其他的師兄弟那兒……”
“他們若是有什麼被強佔了的法寶、丹藥、機緣……都可算在徒兒的頭上!我這有……”
“自天雷獄之事過後,那丫頭已經安分不少,倒是不必如此了!好了,閒話說的有點多了……”
柳青河擺了擺手,那張滄桑年邁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抹正色,“四年前南荒的那場異變,相信你或多或少也知道一點!我就長話短說了……”
“之前為了弄清楚南荒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派遣了趙宮雲和上官儔兩位長老前去勘察!但一轉這麼多年,他們兩人仍是沒有半點消息傳來,我一直以為這兩人已經遭遇不測,但……”
說到這裡!
柳青河頓了頓,隨著手掌一翻,一枚晶瑩剔透,猶如某種兇獸的眼睛一般的珠子瞬間出現在手中,“但就在前兩天,南荒那邊竟然有我宗的弟子活著回來了……”
“這個人有問題?”
順手接過珠子!
感受著腦海中驟然多出來的一大串隸屬於南荒的繁雜信息,江雲忍不住挑了挑眉!
“沒問題!”
沉默了一瞬!
柳青河眸子幽深,臉色肅然,他端起桌上的茶杯,直接一飲而盡,“我專程帶他去了一趟問心湖,湖水清澈,未生波瀾,說明他大致上應該是沒問題的!但……”
“我還是信不過他!”
“他的話太合理了,合理到有些不正常!就好像獵人在捕捉獵物的時候,故意會把一些誘餌丟出來,以此引誘獵物上鉤!本來這一趟的南荒,我是打算親自去的,但既然你回來了
……”
“那看來我來的還真是時候!”
失笑一聲!
握在手中的珠子彷彿靈力耗盡了一般,緩緩變成粉末,江雲站起身,“此行正好還缺個人給我引路,回來的那位師弟我便一起帶去了!您老還有什麼要交代的麼?”
“如果……”
嘴唇微微蠕動!
柳青河嘆息一聲,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累,“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樣……”
“你……你便把這兩位師叔的遺體帶回來吧!他們二人的魂燈還未熄滅,暫時應該還是活著的!”
“好!”
江雲點點頭,“那麼……那個丫頭就託您繼續關照一段時間了!她生性比較頑劣,勞煩師尊看在我的面子上,只要不鬧出什麼大動靜,一些小事便隨……”
“滾滾滾……”
聽著這勸導自己,頗與自己女兒有幾分相似的話語,柳青河煩不勝煩!
第五十四章
戰船古老巍峨,自天宇間轟鳴而起,層層疊疊的雲層被破開,濃濃的白霧交織間,一條瀰漫著諸多陣紋的通天大道瞬間被開闢出來!
“你這位師兄的才情還真是不一般呢,這麼快就發現你身上的不對勁了!不過他好像也有一些不太確定,此行竟然還要再試探你一翻……”
身形乾瘦,臉色蒼白,光潔的額頭上似乎被剜掉了一塊肉,以至於篆刻在上面的古樸道紋變得極度殘缺起來的男人駐足在門前,他緊咬著嘴唇,身體不斷顫動,眼眸之中湧現出強烈的掙扎,“我……我這位師兄……!我勸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要不然,唔……”
“放心!等把你身上的所有價值全都榨乾之後,會有這麼一天的!至於現在嘛……”
迴盪在薛裘內心深處的聲音變得饒有興致,“……我要你親手把那柄符劍刺進那個男人的身體裡……”
“你……休想!我……我絕對不會再當你們的走狗……”
“呵呵呵……都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你一個區區人傀,不會還以為自己有拒絕的權利吧?!”
身體一顫!
在薛裘的眼眸之中,有一抹銀白色宛如蛛網一般的詭異紋路迅速浮現!
意識彷彿被放逐!
身體之中似乎出現了另一個渾渾噩噩的自己!
“頑抗什麼呢?!好好想想,你敬重的那位江師兄當初是怎麼在聖典大會上,如屠豬狗一般將你等宰殺的!此次不僅讓你丟失了上晉的資格,甚至就連你的師尊也一同淪為宗門裡的笑柄……”
朦朧的聲音變得越發飄忽!
在薛裘的周身,隱約間似乎有一道虛幻的身影正一點一點將他籠罩,“所以……我們才是一夥的!”
“現在拿著這柄符劍,然後找尋機會,直接將它刺進那位江師兄的身體裡!屆時……好好看著那位聖子師兄是怎麼從雲巔跌落至谷底的……”
“我……師,師兄……”
嘴唇微微翕動!
腦海中莫名浮現出當初在聖子大選之時,那被無數道雷霆包裹,恍如仙神一般令人絕望的身影!
就是這個人!
就是因為他……
所以師尊才會因我而蒙羞,繼而不得不答應宗主大人的要求,涉足南荒!
所以……
是他害的!
都是他害的!!!
“對,全都是因為他……”
隨著飄忽在薛裘內心深處的聲音再一次響起,薛裘眼眸中的掙扎薄弱的猶如碎布一般,在頃刻間便被直接撕裂!
他的眸光開始變得陰鷙,兇狠的戾氣自他身上湧現,伴隨著蜷縮在道袍
之中的手中微微握緊,一柄泛著烏黑色光澤,其上害篆刻著密密麻麻詭異符文的短刃瞬間出現在他手中!
只要用這柄劍刺中師兄!
那麼……
他便會與我一樣!
永遠墮落在這片暗無天日的泥沼裡!
惡毒的嗔念猶如一條條蟲豸,不斷啃噬著薛裘的大腦,令他腦海中的思緒僅能存在於眼下的這一條!
輕喘了一口氣!
彷彿徹底被這道念頭給主宰了一般,薛裘眼眸中的兇唳開始一點一點收斂!
他抬起頭!
看著身前這道由無數星辰之光所構建而成的虛幻大門,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邁步走了進去!
嗡!
光華交織,漣漪擴散!
伴隨著一陣天旋地轉般的失重感不斷來臨,薛裘驟然感覺眼前的視界變得狹隘起來!
與想象中的場景不同!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類似於臥室一般的房間!
“師兄……”
看著坐落在床榻上的身影,薛裘微微垂下腦袋,面色恭敬的行了一禮!
“你我皆是同門,師弟不必如此拘謹……”
擺了擺手!
江雲一身素色長袍,墨玉般的髮絲隨意披散在腦後,神清俊雅,言笑吟吟,好似翩翩濁世之中的無雙佳公子,“我原本以為師弟此番會以身體不適為由,謝絕為兄的會晤!沒想到……”
“既是師兄之邀,裘自然不敢推卻!”
“是麼?”
輕輕笑了笑!
似乎覺得茶香不夠純粹,在重新往茶壺之中添加了幾昧靈茶之後,江雲這才將目光看向薛裘,“師弟傷勢未復,為兄便擅自做主,讓師弟與我一同趕赴南荒,師弟不會怪罪為兄吧?”
“……師兄言重了!”
感受著江雲看向自己,那彷彿帶著某種特殊深意的異樣眼神,薛裘身體本能的顫動了一下!
沒敢再與江雲對視!
薛裘低下頭,蜷縮在袖袍之中的手掌微微攥緊!
而被他握在手中的那柄短刃彷彿感知到主人的心情,篆刻在上面的諸多詭異符文開始不斷蠕動,一縷縷穢濁的氣息不斷自上面蔓延開來!
快了!
就快了!
在薛裘低垂的眼眸之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癲狂之色,他輕喘著粗氣,身體不易察覺的向著江雲靠近,“眼下師尊深陷虎穴之中,師兄願意帶著我這個無用弟子前去贖罪,裘已經是感激不盡,怎麼可能還有膽子去怪罪師兄……”
“這樣啊……”
江雲笑容淡淡,在將喝了一口的茶杯放下之後,他臉上的神色似乎在剎那間變得鋒銳起來,“……那師弟的感激,可能有點太早了……”
“我……”
邁出的腳步驟然停下,薛裘臉色有些迷茫,也有些惶恐,“我……弟子愚鈍,不明白師兄的意思……”
“不明白?”
江雲站起身,一股強大的壓迫力猶如天穹傾覆,瞬間便籠罩住四周,“師弟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呢?”
“師兄,我真的……”
薛裘還想解釋,但話語才剛剛出口,便被江雲直接打斷,“本來南荒的這一趟,老頭子是打算親自來的!但……師弟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改變主意,讓我來走這一趟麼?”
“這自然是因為師兄恰好回……”
脫口而出的話語停留在嘴邊!
隨後彷彿想到了某種可能,薛裘瞳孔一縮,整個人的頭骨蓋都像是被直接掀開,冰冷的寒氣直接倒灌而入,令薛裘在瞬間便感到渾身發涼!
“宗……宗主的意思是……”
“你看……為兄只是提
點了一句,師弟這都能在頃刻間想明白,看來薛師弟的悟性也並沒有那麼差嘛!”
江雲淡淡一笑,抬手間有璀璨光茫灑落,“師尊他老了,而人一老,就容易心軟!他怕這件事真像自己猜測的那樣,以至於在最後關頭下不了手!於是,便專程讓我來走這一遭……”
“師弟與我乃是同門,你的品性如何,為兄還是有幾分瞭解的!所以……”
“我給了你兩次機會!”
嗡!
輝光湧動!
天地間似乎響起了莫名的誦經聲,一株株流淌著氤氳霞光的金色蓮花不斷自地上湧現,無窮無盡的道音開始迴響!
“一次是想看看,薛師弟是否還是之前與我相熟的那位薛師弟……”
江雲踩在一株金蓮之上,髮絲飄玦,面色清冷,伴隨著腳步不緊不慢的朝著薛裘走來,他周身騰起的諸多神暉開始化作一個個漩渦,當中道韻瀰漫,仙意交織,好似有無數古老神祇在其中盤坐,要復甦從中走出!
“……那第二次呢?”
沙啞的聲音從薛裘的喉嚨中蠕動而出,伴隨著蓮花輕輕搖曳時,絲絲縷縷的玄光不斷灑落在他身上,他體內的靈力像是被火焰點燃了,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消融!
“為兄想試試師弟是否還能回頭……”
“……回頭?”
薛裘舔了舔嘴唇,猙獰一笑,“我能淪落至今天這個地步,不全都是拜師兄所賜嗎?我還能怎麼回頭?”
“師兄……”
手掌猛的用力!
蜷縮在袖袍之中,那柄被他一直握在手中的短刃驟然斷裂開來,一道道汙穢而惡濁的扭曲符文猶如蠅蟲過境一般,爭先恐後的攀爬上薛裘的手臂、身體!
潛藏在血脈之中的古老力量開始復甦!
隨著篆刻在眉心上的那道殘破道紋被緩緩補全,一隻血肉模糊,其中充斥著無盡怨毒之色的眼眸驟然睜開!
混亂、扭曲、怪異、癲狂……諸多無序的氣息不斷自薛裘的周身湧現!
“先前……裘……學藝不……精,曾……在大典之上……被師兄……親手斬……殺了一次!今日……裘……再來領教,還望師兄……不吝賜教……”
血眸流轉!
一縷縷粘稠似血的猩紅大霧瞬間蒸騰而起,那不斷自地面上湧現出來的金色蓮花幾乎在接觸到血霧的剎那,便像是被某種神秘力量給侵染了一般!
原本聖潔璀璨的金蓮開始變得詭異,隨後像是發生畸變,一隻只瞳孔和一張張遍佈利齒的猙獰血口不斷自蓮花之上長出!
“如果這就是師弟最後的執念了的話……”
看著完全被嗔念所操控,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汙穢氣息,宛如一隻從地獄之中爬上來的妖魔一般的薛裘,江雲眸光幽深,其中似乎有洶湧的風暴在肆虐,“……那薛師弟可以好好歇息了!”
嗡!
銀芒炸裂!
一杆縈繞著無數星辰虛影的古樸大旗緩緩自虛空之中顯化,隨後被江雲一把握入手中!
大旗獵獵!
一縷縷肉眼可見的星光開始顯化出來,浩瀚的氣息像是一片古老星河垂落!
空間泛起漣漪,可怖的星辰紋路肆意蔓延!
幾乎在轉瞬之間!
一座不分天地,其中似乎囊擴了乾坤寰宇的絕世大陣便將薛裘強行卷入其中!
“那……那道旗……怎麼可能……?從這隻人傀的記憶裡來看,這個男人的資質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出色而已!但……但那道旗……”
潛藏在
薛裘的魂臺之中,一直找尋機會,準備伺機而動的雲霄在看到那杆黑色大旗瀰漫出來的紋路的瞬間,整個人便像是被一柄看不見的大錘給打中了!
她的氣息變得萎靡!
腦海之中更是不受控制的誕生出了一縷縷不可直視,無法言說,且難以名狀的磅礴大霧!
大霧恢弘!
當中似乎有莫名的存在!
在煌煌威壓之下,雲霄驟然誕生出一種自身猶如螞蟻般渺小的錯覺來!
喀嚓!
她的心境開始受損!
絕美豔麗的臉頰也像是破碎開來的鏡子,出現了一道細小,但卻無法癒合的裂痕!
“快……快殺了他……”
緊咬著牙關!
強行驅散心中想要落荒而逃的念頭,雲霄不留餘力的催動起薛裘的嗔念,“燃燒神魂也好,耗盡精血也罷,現在把你能用上的手段全都用上,哪怕是和他同歸於盡,也要殺了他……”
“原來是倚仗著這種辦法才躲過問心湖的麼?”
似是心有所感,江雲平靜的面容上生出些許波瀾,但很快便平復了下去!
手中大旗流轉!
洶湧的混沌霧霾自其中瀰漫出來,一顆顆古老而磅礴的星辰緩緩凝實,茫茫的太初光華宛如一柄柄出鞘的仙劍,在垂落下來的瞬間,便直接將薛裘淹沒!
嗤!
肉沫橫飛,鮮血四濺!
隱約間似乎有一隻猙獰的球狀物體被強行剜了出來!
“這……這具人傀可是經過宮主大人親自淬鍊過的,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損毀了!不……我不能死在這裡,宮主大人才剛剛準備重用我,我怎麼可以死在這種地方,逃……我要逃……”
操控薛裘的嗔念直接湮滅!
感受著彌留在薛裘身上,那幾近於無的微弱氣息,雲霄面容驚悚,臉色蒼白!
她想逃!
但卻不知道該往哪逃!
眼下這片空間已經完全被大陣封印鎖死,在那柄道旗還未撤銷之前,她根本無法從這裡逃離出去!
“還要我請你出來麼?”
一腳將摔落在地上,其上仍瀰漫著些許汙穢氣息的猙獰眼球踩的粉碎,江雲神情木然,眸光淡漠的俯瞰著下方血肉模糊,猶如一條死狗般的薛裘!
寄生在薛裘魂臺上的那個東西,竟然敢膽大包天到用神念窺視周天星斗大陣的道旗,在道旗的自主反擊之下,她的心境嚴重受損,眼下已經無法在掩藏住自己的氣息了!
此時!
江雲能清楚的感覺到,在自己這位師弟的體內,有一道格格不入的氣息,正驚恐而畏懼的看向自己!
“我……”
感受著那股籠罩在自己身上,天塌地陷,滄海成灰般的恐怖殺意,雲霄遍體生寒,就連神魂都止不住的開始顫抖!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