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鍊金術士與後天吸血鬼(一)
作者:CrystalResonar
“請問……”
誒?
正跪在浴室更衣間裡的我機械地轉過頭,漂移的視線和她剛剛出浴的腳趾撞在一起,還能看到她因為尷尬而蜷縮用力的動作。我的腦子像是中了魔法,有那麼一瞬間差點要昏倒過去。
“……所,所以……可以把咱的襪子放下了嗎?”
哈啊,說起來這次的任務好奇怪……
我正和賢者大人坐在同一輛馬車裡,平時舒適柔軟的長袍在今天似乎格外的蹩手蹩腳,不僅被坐住的地方會有褶皺,布料從膝蓋上垂下也不知道要怎麼擺才合適,老實說馬車上並不是很適合用睡覺來打發時間。我稍微撩起帽兜的上沿,試探著看向坐在對面的賢者大人。賢者是魔法使協會頒給最高級魔法使的稱號,據說每三年一次的考試只有十幾人能獲得考試資格,在這十幾人中又只有一兩人才能滿足條件,可以說她胸前的那枚徽章比王都的任何獎章證書都更有含金量。
但眼前這位,說實話很難和最強魔法使聯繫起來。過於寬大的短袍不知怎的就這樣掛在她的肩頭,頂著一頂歪歪扭扭的寬簷帽,紫色的長髮順著脖頸、肩頭,隨意地落在背後跟胸前,髮梢略有些打卷,漸變成漂亮的橙黃色,和身上墨藍的布料產生著鮮豔的對比。雙腿緊緊夾著一柄看起來比我還高一些的法杖,法杖的頂部掛著不少寶石,每一顆看起來都被特意雕刻打磨過,她的膝蓋緊緊併攏把法杖夾在大腿中間,纖弱的雙臂戴著似乎是絲織的手套擁抱著。被皮質短靴包裹的雙足向兩側打開,足尖輕點著馬車的地板,足跟朝外抵著座椅的木板,短靴的靴筒包裹著她的腳踝延伸到小腿,素色的白長襪從短袍的陰暗處流淌進稍顯闊口的短靴裡。是有附魔嗎,明明剛才一路上都是塵土,她的身上一塵不染,而自己的靴子已經沾滿噁心的泥巴了。
“那個……”
坐在對面的人似乎是注意到了什麼,雙腳慢慢併攏,
“雖然有點突兀但是咱聽會長說您是目前等級在冊的最厲害的藥劑師了,所以……雖然聽起來有點奇怪,但咱的魔力有點不多了不知道您有沒有帶恢復藥……”
我在腰間的小挎包裡摸了摸,掏出來一支安瓿,裡面裝著如米糊般黏稠的灰黑色藥水,熟練地彈掉封口,一股令舌根泛苦的奇妙異香隨著我伸過去的手順著賢者的呼吸衝進她的身體。感受到喉嚨泛起異樣的新手賢者手忙腳亂地放開權杖捂住了鼻子,但體內的魔力恢復似乎被推動起來了,雖說只聞了一下,但確實地能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正在活躍地流轉。
“這個是吸入式魔力促動藥水,如果您沒有接觸過魔導部隊的話沒有見過這種用法的藥劑也不奇怪。這裡面為了讓藥水在鼻子附近儘量停留,我在裡面加了些剪碎的麻桿纖維。”
聽罷,賢者的手握緊了權杖,頭部懸掛的寶石正一顆一顆逐漸閃爍起明亮的光芒。
“……好厲害,只是稍微吸入了一點就有這種效果。難道說您就是這個藥劑的發明人?太好了!接下來的旅途就可以安心了……”
思緒再往前流動大約一週
“那位新晉賢者大人——希拉大人說需要找一位靠譜的旅途夥伴,主要方向是恢復及戰場支援。由於這位賢者在考試前都沒什麼名望……其他公會的公會長都沒
有接……”
坐在我身邊的大叔又灌了一杯葡萄酒下去,順便把那張委託書推到我手邊,
“我知道你喜歡自己挑任務,但至少這件事我真的找不到別人了。而且這單可是由王室出錢,不管是你的分成還是鍊金術協會的來年預算……”
“我就知道你這個老頭子沒安什麼好心。不過她看起來年齡不大啊,真的是新晉賢者?”
我放下手裡的啤酒,又緊了緊馬尾辮,伸手接過推過來的委託書。上面清秀的面容實在是難以和魔法頂點的賢者聯繫在一起,畢竟之前見到過的賢者們不是老頭子老婆婆就是精靈、半獸這種壽命較長的異族,而這位,只看畫像完全就是普通人類……但這張臉……
習慣性地前傾身體,這肖像像是有魔力一般,吸引著我的視線。
“我就知道你喜歡,一石二鳥,你可要加油啊。”
“你這臭老頭……你不會是跟其他會長串通好了要給我找對象了吧,應付貴族小子已經很煩了,可不要讓我沾上那些大小姐們。”
“煩死了,你都不知道我天天幫你擋那些貴族小姐擋得有多累,要怪就怪你長得太好看連同性都能吸引。連王后都知道你喜歡女孩子,上個月的宴會還讓女僕長來問我要是你沒有心上人不知道那位叛逆的小公主行不行。”
頭疼,而且應該不是酒精的問題,我拽了拽身上被藥劑潑得五顏六色的長袍,拿著委託書轉身下了高凳,粗跟靴落在木地板上發出咚咚兩聲悶響。
“雖然這是公會的酒吧但你也少喝點吧,別瞎操心了,明天我就去魔法域找她。”
“總,總而言之非常感謝!咱聽王后大人說您是最近十幾年來難得一見的天才藥劑師,如果是支援之類的事找您一定沒問題——”
“這老婆子怎麼最近話這麼多……嘛,先說說看是什麼委託吧,按理說我們協會不會接這種外勤的,但能讓王室親自做推薦人,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對。”
為了這次的見面難得換上了乾淨的常服,這件長下襬的長袍還是會長老頭子親自找人定製的,外表面是縫製的魔獸皮,內裡換成了舒服的長絨。外表染成了我喜歡的淺豆綠,戴上兜帽能在灌木叢裡躲藏過一些依賴視覺的低級魔獸,內襯也附上了導魔迴路,一定程度地可以調整長袍下的溫度,雖然只是民用級的,但至少冬天夏天不用太擔心。可惜為了方便兜帽就只能把暗紅色的頭髮剪短到剛能遮住耳朵的程度了,但想想好處吧,風雨陽光都能完美地遮擋,似乎短髮這件事也不是那麼難接受。內襯一件薄襯衫,長袍下是一件絲織長襪和短褲,一雙過膝的皮革長靴,不僅耐磨,而且對經常去野外採集材料的我來說是雙相當不錯的工作鞋。
“就是……那個,可能您看了這個會明白一些事情……”
我正在她的研究室裡欣賞那個直頂天花板的巨大材料櫃,被她的話語轉移了視線,正巧遇上她脫下了室內服,如塑型的粘土,細緻嫩滑的肌膚,目光從肩頭順著內襯的單衣一同滑落,沿著後背的曲線最終停留在左腰上令人膽寒的巨大撕咬傷痕上。
“看起來是狼獸的撕咬傷……正常人類是活不下來的。”
我不由得走近了些,自背後接近低垂著頭的新晉賢者,她稍矮些,比我要低半個頭的樣子。我蹲下身只稍仰視,便注意到碩大疤痕
上的另一道痕跡。
“是的……直到那件事之前咱仍是壽命短暫的凡人……”
“您應該不會介意的吧,這些也是必要的瞭解。”
我心中自然有些想法,長袍的好處便是能隱藏許多工具,一把善於分割血肉的小刀自袍下露出,寒光劃開了她的後背,血液散發出酒精般的迷醉氣味,紫褐色的液體滴落在地毯上像是溶解在某種織物的海洋。
“咱不介意,這本來也是要證明給您的事。”
“血繼儀式……相當不得了的人——應該說,相當不得了的生物救了你。”
“是的,艾露大人把我救下了。您竟然能認出來這個儀式嗎,明明她說這是隻有純血吸血鬼才會使用的儀式,難道您——”
“——哦不,我只是人類。只是這個儀式需要一種特殊的防癒合藥劑,用來使吸血鬼的傷口保持開放。因為血繼儀式需要持續的輸血,直到她的魔力血脈同普通的血液一起完全改變你的身體,要是傷口不停地閉合,就算對純血吸血鬼來說也是很痛苦的事情,近乎無敵的自愈能力和重複不斷地人為創造傷口完全是兩碼事。”
我站起身,順便幫她穿好襯衣,傷口像是消失了一樣,潔白的布料甚至連汗水都沒有沾上。
“你該感到慶幸,第一這位吸血鬼是人類親和派的,第二血繼儀式風險很大,一旦傷口無法癒合,根據開放傷口的大小,整個儀式會變成一場永生的痛苦折磨。至於第三點——”
我轉過身,拉開厚重的窗簾,上午的明亮日光從窗口衝鋒而下,點亮了整間屋子,小賢者大叫著躲進臨時床鋪,被子包裹著身體,但又好奇地露出面部。等注意到面部並沒有什麼不適感,才將信將疑地從被窩裡爬出來。
“第三,由於魔力來自於靈魂的脈動,脈動的節律越相近,儀式導向的轉化結果會越成功。從沒有感官意識的汙血獸到和您這樣的,另一位純血吸血鬼。難道她沒有告訴過你,純血吸血鬼在陽光下並不會有任何不適和問題,只是無法運用來自於吸血鬼血脈的法術嗎?”
“沒……沒有……艾露大人只是說,讓咱好好學習魔法,準備一年後的賢者考試……”
她疑惑地伸出手,泛白的手臂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如珍珠般奪目。
“……原來是這樣。啊對了!委託,委託的事情就是,咱知道白天咱的魔力很容易耗盡,恢復的又慢,所以路上想要請一位專職負責恢復和支援的人來幫忙……要去大陸的另一端,艾露大人的宅邸就在那邊。好不容易拿到了賢者資格,咱想盡快告訴她。”
怎麼說呢,我看著眉眼間都是幸福的她,拒絕這種話簡直說不出口,王后和臭老頭不會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吧,料定我不會拒絕。
“哈啊……行吧,我明白了,鍊金術行會在城外,從南方的城門向東南方向大約一小時的路程。我先回去收拾行李,您如果準備好了,就讓旅行馬車路過門口便好,屆時會有衛兵來告知。那我先退下了。”
我稍稍行禮,揉著額頭離開了。
千縷思緒又回到震動的馬車轎廂裡,精良的減震也無法完全消弭石板的接縫,時間已是正午,賢者大人搖搖晃晃地拄著權杖從對面坐在我身邊。
“柚子大人——”
“——叫我柚子就好,您現在是賢者,不要做失禮的事。”
我的視線看著車伕用來觀察轎廂的視
窗擋板,但還是拗不過她失落的眼神。
“好吧,怎麼了。離第一個鎮子還有些距離,要是餓了我去請衛兵拿些食物來。”
“只是晃得有點……不舒服……”
“這樣啊,”我的手伸進挎包裡,“抱歉,昨天準備的暈車藥好像……落在公會的研究室裡了……”
希拉只是安靜地把頭靠了上來,閉著眼,胸口隔著寬鬆的袍子也能看到微弱的起伏。吸血鬼雖然叫吸血鬼,但本身其實是一種魔法生物,至於吸血這件事……
“哈?!我怎麼可能見人就咬!拜託,想找到一個血液味道合自己胃口,情感上又互相喜歡的人很難的好吧,這四百多年我也就找到七個人。”
曾經在王宮裡見到的魔獸警戒部隊的單身吸血鬼士官這樣說道。
“順便一提,你的魔力聞起來有股奇怪的味道,我是不太喜歡。但是說不定哪個純血種……”
想起了討厭的事情,等回城了一定要叫他請我喝酒。
被馬車這樣顛簸,總覺得頭更疼了,身邊的賢者大人似乎是睡著了。真奇怪,明明也沒見過幾次面,難不成在變成純血種之前是個單純到不行的孩子?
總覺得有點可憐……
這樣想著,腦袋轉向另一側,手卻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努力想要無視掉溫暖的異香。
臨近傍晚正好抵達了小鎮上的驛站,車伕說他這輛車只送到這裡,明天會有另一輛馬車會載我們到邊境城,從那之後我們就要自己租馬車了。我悄悄拍醒了身邊人,希拉迷迷糊糊地抱著權杖下了車,眼睛都睜不開的樣子。
“艾露大人,我們接下來去哪……”
“我們接下來去旅店,還沒睡醒嗎賢者大人,已經傍晚了,是小吸血鬼的早晨了。”
“啊?……啊!抱歉柚子大人!……呃啊,好像睡太多了,頭也暈肚子也餓,身上的肌肉也痛……”
估計是暈車又合併了魔力枯竭的問題吧,好在快入夜了,光明之力太強的地方會抑制吸血鬼的魔力脈動。旅店的話,就去常去的那家吧。和車伕簡要交待了兩句,又塞了幾枚銀幣,車伕答應把我們送到那個旅店去,至於明天來接我們的那名車伕他會想辦法通知。
日落時分
“嗯?今天怎麼來了,我沒收到鍊金術行會的通知啊。”
“腿長在我身上,今天就要踩你家的地板。三樓全包下要多少錢,今天讓我們住一晚。”
這個旅店開在小鎮的另一頭,是個四層加地下室的小莊園。中年人穿著牛革馬甲,正靠在吧檯邊仔細地擦著石頭杯子。他釀酒手藝相當不錯,除了地下室的窖藏酒,整個一層除了宴會的大廳,就是廚房和釀造室,每個月的蜂蜜奶酒已經快算得上王都特產了。
“這位是……?”
“新晉的賢者大人,希拉。希拉大人,您躲在我背後又是為了什麼呢。”
輕巧地墊步露出身後嘗試用帽兜遮掩整個頭部和麵部的人,賢者看起來更小了一點,但胸前的那個身份徽章是藏不起來的。
“哦!聽說了聽說了,沒想到這次的賢者大人是個……呃,小姑娘?我說你啊,難不成終於開竅了?我可聽說就連那個小公主你都——”
“——餵你就不能看看氣氛,三樓有人嗎,沒人就幫我騰出來。”
沉甸甸的金幣袋砸在木質櫃檯上,他跳起來推開錢袋子心痛地撫摸著檯面,確認檯面沒事後才嘆了口氣,檢查了下錢數。
“三樓有六個臥室,一個書房,兩個浴室。就你們兩個人嗎,還是說還有別人。”
“不,就我們兩個人。賢者大人來過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可不想變成關注焦點。而且有些難言之隱……總之,三樓今天就都讓給我們吧。”
“好好好——十枚金幣夠我兩三天的營業額了,正巧今天是釀造日,不接待住宿,釀酒的工人也都回家了。你們先去樓上吧,我去關門閉店,等會兒我拿點吃的上來。”
挑了一間月光充盈的臥室,希拉把權杖小心地放在牆角便坐到了床邊,看到我關上了厚重的木門,又不放心地跑到窗邊四處看看,確定沒有人了,才安心地脫下短袍。她的皮膚看起來比白天更白了一些,血色幾乎消退了。耳廓的頂部也變了形狀,成了短的尖耳,眼瞳從明亮的金黃染成了如血般的酒紅。抬起頭看到我正好奇地看著她的樣貌,嚇得小聲叫了一下,正露出四隻尖銳如錐的犬齒。
原來純血種也會臉紅啊,我沒忍住笑了一下,坐在她身邊如此想著。
“今晚你就睡在這邊吧,月光有利於你的魔力恢復,短期的大量用藥會削弱你的魔力脈動,鍊金術也不是解決一切的萬能鑰匙,雖然這麼說挺好笑的。”
她點點頭,順勢躺倒在床上,我站起身從門口提來室內鞋,半蹲在床邊。
“至少先把鞋換了,等會兒吃了東西就去泡個澡吧。這裡的熱水用的是釀造設備的溫度加熱的,正好今天是釀造日,熱水應該很多。”
我伸出手,握在她的小腿肚上。應該是沒有料到,本能地收縮了一下,但很快就放鬆下來。我便安心地解開短靴的鞋帶,左右搖晃鬆了些,捏住鞋跟慢慢脫下來。
絲質長襪的好處便是順滑,鬆開了靴筒後幾乎沒什麼阻礙,很順利地就滑脫下來,氤氳著的溫暖溼氣溢流到我的面龐。一股溫暖的酸質水果氣,混雜著浸泡汗液後的溫熱皮革味,有點讓人心煩意亂。希拉大約是餓壞了,再加上剛剛醒來沒多久頭腦還有些昏沉,完全沒有想關注這邊的意思。混亂的頭腦被激情一把推開,鬼使神差地我舉起剛剛結束工作的短靴,靴口蓋在口鼻上,濃郁的芬芳氣,酸質和皮革嗅更濃了些,隱約之間好像還聞到了些鹹澀的氣味……
對於鍊金術來說,理性遠比激情更重要。我放下短靴,清涼的空氣重新湧入身體,望著漆黑的靴內,還是快些幫她換鞋吧。另一隻靴也如此脫下,我站起身,扶著希拉的肩膀讓她坐起來。
“好了,店長等會兒會來送飯,我帶你先去浴室吧。”
“……好,柚子姐。”
浴室倒不是很遠,就在臥室的斜對面,旅行的行李也安全的存放在地下室的酒窖邊。希拉隨便裹著我的長袍,小步跑進一進門的更衣室裡。
“好像忘記拿乾淨的內衣了,柚子大人可以幫我拿一下嗎,應該在行李堆裡,有一個大箱子……就是沒有上鎖的那個。”
“遵命。”
淺淺行禮,留下她重新充滿血色的雙頰,轉身從樓梯向下準備去地下室找衣服,推開地下室的門正巧看到正在挑選葡萄酒的簡。
“你終於開竅了?”“這只是個委託,還是說你已經偷偷喝了一桶葡萄酒了。”
老闆的目光還停留在手裡的石杯上,我本想悄悄拿上衣服,沒想到靴跟敲在石板上的聲音比木板還要大些。我
嘆了口氣,揮揮手就快步走到那堆行李邊。
“這桶味道還挺有趣的,嘗一口?這麼多箱子,小姑娘不會是要搬家吧。”
簡說著便舉著兩杯酒走到我身邊,和我一起看著這一大堆行李,他倒有心思取笑我,而我卻還沒喝醉便覺得有些頭昏腦漲。
“難說,但也不是我關心的事。我的儀式場地申請還卡在臭老頭手上,等這個委託做完我非要去讓他給我批准。”
轉過頭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富蘊的樹莓香帶著一些清亮的木質調,他看到我嘗過酒後的目光一亮,開心地笑了起來,轉身接酒去了。我則看著這堆箱子有些發愁,總而言之先從沒有施加防盜類魔法的箱子開始找吧,這樣想著,手指伸進酒杯裡,藉著剩下的一些葡萄酒開始在地板上繪製引導迴路。
“王國曆83年,十年釀。這桶酒說不定能賣整整五枚金幣……喂,你又糟蹋我的勞動成果了。”
簡抱著一瓶灌裝好的玻璃瓶,嘴上喋喋不休但也只是靠在石柱上扭過頭看著我。
“唉,誰能想到,魔法域的儀式學專家,幾十年難得一見的鍊金學天才,五感敏銳的冰山少女。拒絕了賢者考試的提名,去做了鍊金術協會的研究員,現在居然還在給純血種當保鏢……嘖嘖嘖,還有,第十二個符號畫錯了,魔力會漏出來的。”
“如果真的是專家就不會把基礎的魔力探知儀式畫錯了。你居然認出來了,我還以為你已經徹底淹死在酒精裡了。”
我甩了甩乾燥的指尖,又在杯子裡攪了攪。
“我好歹也是魔導部隊的第一任軍團長誒,你就不能稍微對我客氣一點……算了,當初你在學院裡好像就這樣,和現在一樣嘴巴又壞,看誰都不順眼。我還記得我來學校參觀的時候,正看到你跟學院長吵架,說什麼傳統的儀式形狀又慢又低效,只要恰當排列,一條直線也能完成儀式……”
簡舉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水盪漾著潑在地上幾滴,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出赤褐色般的粘稠感,他眼神裡似乎少了些什麼。
“要是我能早點採納你的想法,可能……”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站起身,靴跟跺在儀式的核心,好像有什麼被碾爛了似的,“而且魔界的汙濁魔力繞過封鎖術,大面積侵染逸散是魔王管理不當的問題,和你沒有任何關係……而且魔王他,已經償還了他的罪。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魔力從靴底流入異形的儀式迴路,縹緲的銀光色煙氣從每一個符文中飄起,光芒與我的脈動同拍,一點點包裹上這些箱子,又慢慢沉澱,留下了三個大箱子。
“如果我真的能忘記過去,也不會隱退了。”簡放下喝乾的酒杯,轉身去拿拖布,“等會兒想吃什麼,這鎮子上也就麵條比較有名了,麵包跟王都一個味兒。還是說想來點燭光晚餐?好友的終身大事,我一定要幫幫場子。”
翻到第二個箱子的我有點忍不住了,回過頭一腳踩在清理酒液的拖把上。
“誒呦姐姐你輕點髒水全都踩出來了……嘿,我認真的,我看那個孩子挺喜歡你的,而且她的血脈可是純血,給純血種當血僕可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事。多少人擠破了頭想要給那群親人類派的純血種當血僕,想著是不是自己也能夠成為他們的一員——”
“——然後呢?不老不死?想不通……你要是真的想
不老不死,這種儀式多了去了,我今天閉著眼都能給你畫十個不重樣的。”
第二個箱子裝的都是施加過縮小魔法的魔導書,魔法的痕跡已經消散殆盡,這箱書搞不好已經放了半年多了。我轉過頭,在簡剛剛洗乾淨的拖把上擦了擦靴底,爬到箱子堆上,準備打開靠邊上的最後一個箱子。
“得了吧,要麼是靈魂複製術,要麼就是依憑術。這種靈魂重塑之類的儀式真的算得上永生?上一個忘寫失效時間的儀式學研究員還是等魔力耗盡了才恢復的,聽說他抱著樹吐了好幾個小時,一邊吐一邊大叫他吃了人……”
“你寧可相信那些蠢貨都不相信我?而且血繼儀式非常危險,只有極少的純血種可以安全使用,要是萬一出什麼事,我甚至都沒法救她。”
終於找到了衣服,我把衣服抱成團抱在懷裡,踩著結實一些的箱子跳了下來,抬起頭就看到簡奇怪的笑容。
“哦——原來是在擔心這個。我還以為你會更擔心靈魂脈動適性的問題,終於啊終於——”
說真的每次他這樣笑的時候看起來都有點膈應,我只能隨便打了哈哈,叫他多做點飯來,滿臉厭棄地跑上樓。
希拉似乎已經在泡澡了,我抱著乾淨的新內衣,悄悄推開浴室的門,要是認真些好像還能聽到她在裡面哼歌。不太懂,而且這不是魔法域裡學院的食堂鈴嗎,糟了突然好餓……
拉開衣櫃把乾淨衣服放在高處,髒衣服都堆在衣櫃裡面的髒衣簍裡。溼熱的蒸汽從浴池的門縫溜過來,帶著一股美好的肥皂味。好像是王都的藥草皂,至少我還挺喜歡那股甜膩味的。本身就五感敏銳的我,依靠嗅覺能辨認出同種植物之間不同的成熟度,高溼度的環境更有利於保留氣味。但這地方為何會有股微弱的楓糖漿似的味道……
我在更衣室轉了兩圈,似乎這味道還是從衣櫃裡散出來的。再一次打開衣櫃,將身子探進去,閉上眼仔細感受一番,最終目光還是落在了那個髒衣簍上。
說真的,我還從來沒聞到過這種體香味。我彎下腰,從木筐裡揀出一件輕薄的襯衣,還帶著些體溫,上面稍顯溼潤的氣味被高溼度的環境保存得很好。我嘗試著捧起來讓領口靠近鼻子一些,微妙的楓糖氣味也更濃郁了些,不巧我還挺喜歡糖分的。順著係扣慢慢向下,胸前多了點乳液味,頭腦有些昏沉,不由得抱緊了些,將整件襯衣都捂在臉上。溫柔的楓糖氣息包裹著我的感官,溼氣透過布料潤溼了早已乾燥的薄汗,將那一絲體香溶解其中,我緊閉雙唇,任這氣流從鼻腔反覆進出,只為了能再多一些感受這股溫潤又讓我安心的體香。稍微挪動一下位置,又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汗酸,夾雜著微量的辛辣感,果然腋下是沒有辦法保持完美清潔的。但這股味道又牽引著我,長時間透過布料呼吸高溼度的空氣,我的意識有些發昏,雙膝跪倒在衣櫃前,雙手捧著襯衣想要更多地感受她的味道。耳邊也聽不清,眼前也看不清,只是聞著她的體香便會如此嗎,也許只是單純的缺氧吧。
我又仔細地聞了一會兒,好奇怪,好像全身都放鬆了下來,精神也安心了許多。我把襯衣又放進木筐,指關節好像碰到了什麼溼潤的東西。我伸手抓住它逐漸拽出來,竟然是希拉脫下的長襪,我的左手正好抓握著
襪尖和足底的部分。手心有種被打溼的觸感。放開已經拉出來的長襪,稍稍聞了下自己的左手手心,酸鹹的氣味好像比那雙短靴要重些,皮革味還在但有些發苦了。但好像,有些好聞,不知怎得我卻拿起那雙長襪彎折一些,襪尖抵著鼻尖,襪底被摺疊在背面又被襪身的布料一齊按在面部。不被皮革接納的足汗變成了酸質的氣味衝進身體,我眼前一沉差點向前翻倒,但溫柔的如淺發酵水果的氣味緊隨其後又撫摸過我的靈魂。這樣絲質的長襪,又被困在皮質的短靴裡,一路上的走動和緊張冒出的汗水,只是普通的酸鹹味應該已經算是很乾淨了吧。但這味道好像又有些神奇的力量,我不想摘下來,若是能再吸一些就好,想要被這股溫柔的味道包裹。襪身沾染上的體香,美妙的楓糖味被溼氣攜帶,又被襪底的重新活躍的發酵汗水吸收,變成催眠樣的酸臭氣和一些酸質果香,安撫我疲勞的精神和脆弱的理智。
我大口地努力呼吸著,想要用全身來佔有這一切,我第一次有了如此自私的想法。
“請問……”
躁熱的精神被冰封,我機械地轉過頭,視線恰好撞在她的腳趾。她尷尬地緊扣地面,似乎過去了永恆的時間。
“……所以,可以把咱的襪子先放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