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法式吟遊詩人、裸足少女與《林覓微的五色詩節》
作者:七分少冰紅豆奶綠
我和愛洛依絲的上個週末是在圖書館度過的。據她所言,她找到了一本有趣的書,確切地說是我會覺得有趣的書(她說那本書對她而言毫無價值),堅持要我也來看看。這算是我頭一次陪著她去了圖書館吧。
我們兩個對圖書館的態度正好相反:她很喜歡去,每週都要在圖書館待上兩天,但去完總是會說裡面沒幾個她能看入眼的東西;我喜歡說“天堂應是圖書館的模樣”之類的話,但從來不去。
我們上週末去了城裡最大的圖書館,一座層層疊疊的晚期未來主義建築,通體白色,線條感很足。因為樓層空間高矮不一的緣故,有的書架可以用高入雲霄來形容。看到這幅景象我就知道,她找不到書這件事是完全合理、意料之中的。
那本來是週四的晚上,愛洛依絲第一次神秘兮兮地主動找到我,跟我說:“我找到了一本書,你肯定想看看。”我都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我家的,我明明上了鎖。雖然她是我的OC,但隨隨便便不遵循物理法則這件事最好還是適可而止。
“什麼書?”我說,“你知道我很少吃別人的安利的。請你把它介紹得有吸引力一些。”
“我對這本書沒什麼興趣,發現它純屬偶然,我只是覺得你會有興趣。”她的語調裡晃盪著一種“你可別覺得我會隨隨便便認可什麼東西啊”的傲慢勁兒,“書裡面提到了九十一次,女主角是光著腳的。”
“什麼,”我喊道,“什麼什麼!”
“你看吧。”愛洛依絲有點得意洋洋起來了,“我一看這本書就知道你會看的。另外,我再跟你說點你會感興趣的吧:女主角是生活在現代的女大學生。不是什麼叢林部落,也不是古代世界……”
“就像你一樣。”我說。
她嘆了口氣說:“是跟我挺像的。是誰的錯呢?”
我裝作沒聽見她的話,而是換了個對自己有利的話頭,對她說:“你怎麼知道書裡提到了九十一次?難道你全都看了?想不到嘛……”
“代序裡面寫的。我只看了代序和目錄。”她語速飛快地回答。
“ね?所以裡面寫的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提到了九十一次裸足?”
“這是最關鍵的地方。”她說,“看起來,這本書的作者把角色赤腳這件事,看做了一種‘屬性’。”
“哦,這個我喜歡。”我點點頭,“這樣的話更容易寫出‘很有感覺’的東西呢。至少我的看法如此。”
“所以就沒做出任何具體的解釋。雖然是不是強調一下,也確實有角色會問女主角為什麼從不穿鞋,但這種時候她只會敷衍回去。”
“不錯不錯。這本書叫什麼?”
“叫《林覓微的五色詩節》。”
這是週四的晚上的事情。愛洛依絲因為迫使我承認了對她說的東西感興趣而心情大好,但這心情在她下一次出現在我身邊的時候已經不復存在了。我當時正在寫《裸足咖啡店》的第六章,她一臉鄙視地站在我後面,盯著屏幕。我跟她說別看了。
“一本書不見了,就像一條煮熟的魚放進了海里。”她說。
我不知道這比喻是哪裡來的,但我知道她是想說她沒找著這本書。
找不到一個自己不久前才見過的東西確實是一件令人洩氣的事。我小小地安慰了一下她,但由於我有時候也搞不懂她,這種安慰收效不大。
“哪裡都
沒有這本書,”她抱怨道,“就跟整個消失了、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你用那個搜索系統了嗎?”我問她,“圖書館裡的電腦上一般可以找到每一本書的信息。”
“我搜過了,也沒有。就跟整件事都是我幻想出來的似的。”
“說不定就是你幻想出來的。”
我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果然讓她生起氣來了。她說:“我還是你想象出來的呢!”
這句話我無力反駁。因為是真的。
最後沒有辦法,我答應了她週末一起去圖書館,一塊找找這本弄丟不見的書。在對話中,她又向我提到了更多關於《林覓微的五色詩節》的內容細節,包括“和《堂吉訶德》差不多長”“作者好像姓李”“從第一章就交代了女主角有不穿鞋的設定”等等。我倒不覺得她會是故意為了整蠱我而編造出了這一整套的說辭,但我也並不抱太大期望能找到那本書——事實上我們也的確沒找到這本書。如她所言,像是記憶或者世界二者中至少有一個被整個修改了一樣,所有那些留在愛洛依絲腦海中的記憶永遠地失去了索引,無法被佐證了。
這種事在我們這個世界裡本身也經常發生。
我們兩個到了圖書館的門口。我一身放假時期的路人學生裝束,而愛洛依絲則戴著遮陽帽,穿著一身淺黃色的綢制絲邊連衣裙,上面紋飾繁複,與其說是吟遊詩人,反倒更像是一位十九世紀的巴黎上層少女。這樣的話,也許別人只會把她當做一位喜歡穿lolita出門的當代人而已,不過這解釋不了她為什麼光著腳這件事。不對吧,這隻會更違和,為什麼她會在如此打扮之餘還赤著腳坐地鐵來到圖書館呢?她如果穿著一身看起來更現代更普通的衣褲,那她光著腳這件事是會更引人矚目還是更不引人注目呢?
這些問題我要是能想明白,我一定也能用一個星期學完實變函數。
總之我們兩個一塊來到了圖書館。雖然我知道她之前已經來過很多次了,我還是忍不住像由和巽那樣,仔細瀏覽了一番門口張貼的告示上面是否涉及著裝要求。上面是這麼說的:衣不露肩,鞋不露跟。愛洛依絲沒有穿鞋,符合要求,通過。
愛洛依絲走在路上回頭率很高,不愧是我的OC,總是很能奪人眼球。我最喜歡愛洛依絲的一點在於,她的吸睛從不屑於落入那種讓人一眼看到就會緊緊盯著不放的豔麗,而是以一種微妙的形式呈現——只有上下打量一番之後,才會讓人升騰起一種複雜的心緒,隨著眼中的目光而投射出來,久久不散。我跟著她一塊穿過開闊的區域和排排的座椅,去往那一片書架,沿途頗有興致地觀察著抬起頭的路人們驚奇的目光。愛洛依絲則兀自低著頭,心裡想著的盡是書的事情,對我的想法不抱以任何共感。
“應該就在這一片了。”她說,“而且我可以清楚地指給你是哪一個架子。如果我的記憶沒被修改過的話。”
我抬頭仰望,只覺自己被拋入一個深而潮溼的迷宮。不知道她此時雙腳踩在這些白色的烯基板上的時候,足下的觸感是什麼樣的呢?
這不是我該感到好奇的事。
“我需要知道一些關於這本書的基本特徵,才能跟你一塊找。”我跟她說,“那本書大約多厚?封皮是什麼顏色?以及……名字叫什麼來著?”
我知道最後
一個問題問出來之後會吃到她的白眼,但我還是得問。
“《林覓微的五色詩節》。”她頭也不轉地面朝著書架,微微踮起腳尖,可以看到她足底的汙漬。儘管我們踩在的地面乍一看潔白明亮,可事實上卻因為無數鞋底的踏足而不聲不響地吸納了許多汙垢。她曾經給我講過這樣一條道理:越光滑就是越髒。
“前面那兩個問題呢?”
“和一冊《基礎有機化學》差不多厚,但沒有那麼大。顏色的話,是某種近乎於白的淺色,或者說紙色吧。”
“我還以為會是五色的封面呢。”
“正如書的標題相對於內容是一次欺騙一樣,書的裝幀是第二次欺騙。”她的手在書架上掃過,像是在擦拭一樣,“都是為了讓我們不知道書的真實內容而生的。”
我想了想,回答說:“那書中的每一句話也都是欺騙了。”
“我應該理解為,你是在說不完整即虛假嗎?”
“我也可能是在說一切語言都在扭曲原意。”
我和她分頭開始尋找。我比她高一些,所以我負責檢索靠上那幾層書架,她則先從緊挨著地面的那一排找起,被放在那裡的書都是最少有機會被人閱覽的。為了做到這件事,她不得不先是蹲下,隨後放棄了一般乾脆跪在了地上。我往後一仰身,就能看見她那雙髒得有些發亮的腳底,腳心朝天。這一刻我感覺愛洛依絲不愧是我的OC,她美極了。
“看書,別看我。”她對我說。
她說得對,我該仔細完成任務才是,更何況這任務是為了我自己。為了不看她的雙腳,我只好迫使自己把目光塞回到屬於我的那層書架上。我是很想讀讀《林覓微的五色詩節》的,可是映入我眼簾的都是一堆奇怪的書,讓我忍不住想翻開其中一些看上兩眼。這裡好像什麼莫名其妙的故事都有,有關於所有人都居住在一座山裡挖出山洞作為城市的書,有少年意外撿到可以修改時間線的筆記本的書,還有一群少女們在假期去鄉間別墅度假結果意外被困還發生了殺人案的故事。總之都是一些很奇怪的,翻開之前無法預料這會不會是一個好故事的那種書籍。畢竟,一個故事可以擁有一個“最核心的特質”,但是這種特質和這個故事本身要講什麼完全是兩碼事。
我仔細搜尋著,但是這種尋找的過程就和用眼睛發現自己文章裡的錯別字一樣徒勞無益。愛洛依絲那一頭也毫無收穫,不過她好像心中已經燃起了一股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獻身精神,所以完全沒有受到打擊。
可是,讓我在書架前盯著看了這麼久,卻還沒有任何跟裸足有關的內容可看,這實在是難熬。我還不如看看愛洛依絲呢,這傢伙的雙腳曲線柔和,摸上去肯定會有軟乎乎的感覺。讓這種柔嫩的皮膚直接和堅實的地面相接觸,而且是日復一日經年如此,這種微妙的不幸命運才是魅力的源泉呀。
這徒勞無功之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到頭來,我覺得我和她應該都心知肚明,我們就是一對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不對,我們比西西弗還過分,我們是想把一塊比門更寬的石頭推進電梯裡,卡在那了我們就幹使勁。但是愛洛依絲還不想放棄,我也只好陪著她。
我們在圖書館旁邊吃了午飯。飯後,愛洛依絲說想去買個甜品,而且堅持要自己去買,而不是使喚我去。這還挺
不常見的。於是我就一邊佇立在窗口,一邊目送著她的身影有節奏地抬起腳,直到一路消失在漸遠之處。我知道她想把這份無意義的苦差事丟給我一會,但是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等她回來之後說我又檢查完了兩排。反正努力乾和假裝幹都不會有結果。
但是我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愛洛依絲自己一個人是沒法把飲料買回來的,原因剛才提過了——她是我想象出來的人。想象出來的人怎麼能把飲料真的買回來呢?這下完了,要麼我只能看她一個人喝,要麼我們兩個人都沒得喝,她又讓我去跑一趟。
我背靠著書架,盯著遠處的出入口出,盤算著她回來所需要花的時間。看起來她去向的地方相當遠,也許附近沒有她心儀的選擇,或者更壞的情況是她心裡有個明確的目標,寧可坐十四站地鐵專門過去一趟。是單程十四站,不是往返。
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裡,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雖然她的身形牢牢被我用一根名喚“幻想”的細繩線牽著,但是我仍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什麼地方,這一刻她是自由的,而且是無法觀測的。她正光著腳漫步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那些可能性將會同時存在。
那麼,她究竟是我的一部分,還是獨立於我之外的存在呢?
愛洛依絲的遮陽帽被丟棄,那身沐浴著陽光色澤的長裙飛揚的綢邊化作雙翼與流雲,飛入遙遠的天際。她是十七世紀踏在從勒阿弗爾去往巴黎道路上的吟遊詩人,是穿過蘇伊士運河的郵輪上憑欄的遠眺者,是從安大略開往佛羅里達的越野車上坐著的副駕駛,也是21世紀初某所大學校園內度過了四個截然不同的年頭的女大學生。不對,這些都是誰啊,這些是我的愛洛依絲嗎?她去了什麼地方?她是誰?
這些可能是愛洛依絲也可能不是的裸足少女們,她們層層交疊的無數個身影,橫亙綿延於所有的時間、所有的空間。我看到她們載歌載舞,充滿笑容,也看到她們獨自嗟嘆或相擁而泣。
於是我決定走上前去,我問那個離我最近的裸足少女,她有沒有看到愛洛依絲。裸足少女搖搖頭,她說她不認識愛洛依絲。
那麼,你是誰呢?——我問她。
她的嘴唇動了起來,我看到了她的言語。
我的名字叫——
“嘖,在書架下面睡覺是對知識的不敬。”愛洛依絲少見地露出了一股嫌棄的表情。那個表情看得我火大,不僅僅是因為她打斷了我的一場關鍵對話,更重要的原因是我並沒有控嫌棄顏的性癖所以本來沒有設定她喜歡做出這種表情來著但是她還是這麼做了!幸好,那個關鍵的信息,我已經從口型中讀到了,在那最後一刻……
“現在幾點了?怎麼花了這麼久?”
“這杯是你的。”愛洛依絲從一次性手提袋裡拿出一杯,放在我手上。
“你花的時間也太久了吧這杯完全是常溫的!”我的手指碰到杯子的瞬間,就忍不住這樣說了起來,“常溫的怎麼喝嘛……誒不對,不對,更關鍵的問題不是這個。”
“是什麼?”愛洛依絲問。
我拿著奶茶,從略微俯視一點的視角掃視了一遍她的身體輪廓,尤其是和周遭的現實世界分界的那一部分區域。
“你是怎麼買到奶茶的?”
“哈?你怎麼問這種問題?”
“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當
然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那你怎麼不覺得圖書館的別人在看我的腳這件事很奇怪?你那個時候就應該覺得現實和想象的邊界被破壞了吧?”
“這倒是……”我託著腮思考了一下,然後一轉身抓住了一個路人的肩膀,“你看這裡是不是有個沒穿鞋的女孩,在我面前?”
“你!”愛洛依絲髮出了尖銳爆鳴聲。
路人沒有回答就逃走了。這種事下次還是別幹了。
後面的時間就是上午那些徒勞的重複上演。愛洛依絲重新鼓起氣勢,非要找出《林覓微的五色詩節》不可。而我雖然知道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也專心享受了這個和愛洛依絲一起在圖書館度過的下午,直到夜幕落下。在回去的路上,愛洛依絲問我還要不要再去找,她還不想完全放棄。
愛洛依絲的性格在入夜之後會變溫和很多,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藉著這個機會拒絕了她。
“真是的……”她說,“我想找到這本書是為了給你看呀。又不是我想看。”
我沒告訴她我已經見過林覓微了。她們在可能性之海中翻騰、碰撞,像獲得了足夠的能量而躍出水面成為蒸汽的分子一樣,經過名為“想象”的媒介投射到現實世界中。於是她們得以和我相遇,她們彼此之間也得以相遇,像雨滴落在荷葉上。
拜其所賜,我度過了一個有意義的週末。不過,考慮到這個週末最重要的收穫是做夢得到的,我下個週末決定閉門不出,專心睡覺咯。我在門口加了三道防護措施,確保就連愛洛依絲都沒法不給我發消息就擅自鑽進我家。這樣,除非我自己的書架上憑空生成了一本《林覓微的五色詩節》,我一定是能度過一個安穩的週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