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山的和尚
作者:一頭熊熊
(一)下山的和尚
“黑哥,此次共劫得紅棗一車,大豆一車,粗麻一車,紋銀三十兩,銅錢五吊,這三十多名商販如何處置?”
“殺!”
……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真是罪過啊。”
看著眼前的一切,身材矮胖的老和尚不由閉上雙眼,不忍再看,雙手合十,默默唸誦心經,他身旁另一位高瘦的老和尚則是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在他們的面前,是一支在山中官道被響馬打劫,三十多人盡數被屠殺殆盡的車隊,此刻,殘軀斷肢雜亂無章地落在地上,鮮紅的血液如同一幅潑墨,染紅了官道的大地,染紅了路邊的野草,染紅了山中的草木,血液漫無目的的流淌,與那些人還活著時試圖逃跑踩出的血腳印,抓出的血指痕,一筆一畫,構成了這幅畫的所有佈局,無聲地向兩位老和尚訴說著剛剛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們明明也不過只是一些小民百姓,可能前一刻,尚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想著做完了生意,早日回家與妻兒團聚,熱一壺酒,好好地睡一覺,解解風餐露宿的辛苦,可現在……
“媽的,來了兩個沒油水的禿驢,真不市利。”那群響馬有二十來人,個個都提著帶血的鋼刀鐵叉,為首一人是一條身高八尺的巨漢,身穿一件虎皮裘,臉上橫七豎八足足有十幾道傷疤,雙眼也瞎了一隻左眼,一咧嘴,滿口黃牙,看著忽然出現的兩個和尚,沒好氣地罵了一句,提著潑風刀,慢慢向他們走了過來,今天他心情不好,埋伏了這半日,才劫得這一支車隊,而且還沒什麼值錢的玩意,淨是紅棗,大豆一類物件,讓他感到好不晦氣,殺人時也比平更狠了幾分,這群商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哪裡經得起他的怒火,他正覺得不過癮,這時來了兩個更讓他覺得晦氣的禿驢,令他殺心更甚。
兩個老和尚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什麼,呆站在原地,既不逃命,也不求饒,不過這倒遂了那巨漢的願,兩個老禿驢不跑最好,跑了還要自己花力氣去追,他那隻獨眼殺氣一凜,潑風刀已然砍向了那高瘦和尚的脖頸。
“啊!”
潑風刀在接觸到對方那細長的脖頸後,並沒有發生人頭飛滾,血如泉湧的畫面,相反,那刀鋒就彷彿砍在了石頭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巨漢更是直接被震得連退數步,撇了刀,虎口已然崩裂,鮮血從他熊掌般粗黑的大手上滴落,另一邊,跟著巨漢一起動手幾個嘍囉也各執刀,叉,砍向刺向了一旁的矮胖和尚,可手中的的刀、叉竟如同砍在,刺在了爛泥上一般,不但陷了進去,而且還拔不出來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其他響馬嘍囉全都傻了眼,再沒一人敢動手,而那巨漢吃痛,抬眼,匪夷所思地看著眼前的瘦和尚,接著,他眨了個眼的功夫,那本來距離他足足有七八步的瘦和尚就來到了他的面前,一招擒拿手按住了他,那巨漢長得五大三粗,卻被他一隻乾枯消瘦如朽木的手死死控制住,半分都動彈不得。和尚開口,用略顯沙啞的聲音說道:“官道劫車,殺人越貨,好個響馬,跟我去見官……”話還未說完,那張鐵青的臉上忽然出現了一絲殺意,擒住那巨漢手臂的手一用力,伴隨著骨頭的脆響,將那巨漢的臂骨像捏黃瓜般直接捏碎了,那巨漢頓時想叫,可還沒叫
出聲,和尚另一隻乾瘦修長的手已經放在了巨漢頭頂,又是一陣骨頭脆響,巨漢頭顱已然被他捏碎,整個顱骨都凹陷了進去,“撲”的一聲如爛麻口袋般倒在地上不動了,可這還沒算完,那瘦和尚突然抬手一指,一股隔空指力自指尖射出,正中他面前一名嘍囉額頭,那嘍囉腦袋立刻炸開,好似煙花一般,血、肉、骨頭碎渣、腦漿四處飛濺。
見到這一幕,剩下那些響馬只遲疑了一瞬,便立刻連滾帶爬哭喊著逃跑,一時只怪爹媽給他們少生了兩條腿,其中也包括那些刀叉陷在那胖和尚身上原本正在拔的人,現在這個時候誰還有心情管什麼兵器,不要命了?可他們又怎麼快得過瘦和尚的那隔空指力,瘦和尚幾乎沒動地方,僅用隔空指力就讓他面前逃跑的響馬嘍囉一個接一個地炸出一朵朵絢麗的血煙花,而他那身青灰的僧袍自始至終沒染上一點猩紅:“師弟,你怎麼開了殺戒啊,咱沒必要對這些人趕盡殺絕。”胖和尚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瘦和尚的身邊,聲音低沉而渾厚,不過有點喜感的是,他的身上依舊插著那些兵器。
瘦和尚不多言,指了指地上那巨漢屍體的左臂:“這幫傢伙是七十二蒼狼的餘孽。”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巨漢左臂上赫然刺著一隻狼頭,而且這狼頭頗為奇特,在狼頭的額頭上還有一個骷髏印記,那狼頭也不過鴨蛋大小,卻精細無比,頭上這骷髏毫不模糊一目瞭然,一看就是出自能人巧匠之手,絕不是什麼平庸的紋繡師能刺出來的。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咱們沒能在太行山把這幫敗類殺盡,卻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天意如此,阿彌陀佛。”伴隨著胖和尚的一聲佛號,他身上的兵器應聲落地,看著剩下逃跑的響馬,微微一笑:“別殺完,咱們順藤摸瓜,看看這幫餘孽的鼠窩現在在哪,斬草得除根。”
“臭丫頭,我讓你陪我喝酒你居然敢說不,不識抬舉。”
在某座山寨大廳當中,一個獐頭鼠目的瘦小個子正單手提起一個姑娘將她扔了出去,姑娘正好落在一張桌子上,頓時,桌子被砸得四分五裂,姑娘也被斷裂的木刺刺得全身血肉模糊,小個子扔完她後,抬起一旁的酒罈開始“咕嚕咕嚕”往喉嚨裡灌著,在他身後,還有七八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她們的身上滿是傷口,身上更是戴著鐐銬,說起這個小個子,那來頭可就大了,他是曾經太行山響馬,七十二蒼狼中排第七十二的“賊眼狼”林通,想當初,他本來閒得無聊,帶著自己十幾個弟兄下山來打秋風,可僅僅只過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他們準備回山寨時,卻發現山寨起了熊熊大火,在那火光之中,他看見在火光的照映下,有一高一矮兩個如同鬼魅的身影,踏著山中大樹的樹梢向山下而去……林通搖了搖自己的頭,一邊在心裡抱怨自己怎麼又想起了這些破事,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那些姑娘,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
“這些狗雜種,都跑哪去了,怎麼不來個人伺候爺,害得爺想要個妞來找樂子都還要親自動手。”林通東搖西晃,嘴裡罵罵咧咧,的確,說來也怪,這偌大的大廳,除了那些姑娘外,居然就只有他一個人,忽然,大廳大門轟然洞開,林通醉眼模糊地回過頭,剛要罵,卻忽然呆
住了,手裡的酒罈也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門口,站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如同鬼魅……
在一座孤山上,蒼松翠柏之間,有一條簡陋蜿蜒的山路,順著山路,行至半山腰時,便能見到一座古樸的小寺廟,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畢竟,在這人煙荒寂之地開寺廟又怎麼會有香火,寺廟雖小,倒也五臟俱全,除了廟後有一片可以為廟裡提供一些供給的菜地外,進門往東是為禪房,禪房之後還有幾間住房,且住房可直通廟後菜園。進門往西居然還有幾間給客人用的客房,住房與客房門前不遠各有一處水井以供取水,菜地也有,寺院正中是大雄寶殿,殿中供奉如來佛祖,殿上檀香繞嫋,殿旁青燈燭曳,殿下聲聲木魚,清脆響亮,只見一個小沙彌,盤腿正坐,手執念珠,正在誦佛。
細看那小沙彌,真好個和尚,估約二十,細眉明目,膚皙唇紅,溫和儒雅,且面露佛像,真如廟中普賢,菩薩低眉,身著青灰僧衣,頭戴佛字僧帽,不過細看就不難發現,他僧帽下卻有鬢角,也不知他是帶髮修行居士,還是暫未剃度。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小沙彌口唸心經,忽然,他敲木魚的手一滯,微微一笑,輕輕放下手中木槌,手執念珠,慢慢把玩著走出大雄寶殿:“雖說施主是不請自來,不過來者是客,施主躲著不見主人,非客之禮,還請現身一見,貧僧為施主於客房備下清茶,聊表地主之誼如何。”
“哈哈哈哈,小和尚好有趣,知道我是不速之客,居然還對我聊表地主之誼,你就不怕,我是歹人嗎?”話音剛落,便見一條大漢從房上躍下,對方斗笠粗衣,揹負寶劍,闊背蜂腰,聲音粗厚,腮胡粗麵,似笑非笑地看著小沙彌。
“阿彌陀佛,施主雖不請自來,但卻也暫未行不軌之事,貧僧又如何能對施主的行徑妄下評價呢。”小沙彌神色淡然地說道,不過,他的雙眼卻始終盯著這名不速之客,雖然他這張溫儒的面容沒有絲毫的氣勢,可這份淡定與從容,卻又讓人不由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可侵犯感。
“好個會說話的和尚,本來嘛,我還當覺海和覺心這兩個老禿驢不在家,能來他們住的這和尚廟撈到點好處的,卻不想還有你這麼個有意思的小子在,我也不怕告訴你,我還真不是什麼好人,你小子最好別擋道,否則,等那兩個老禿驢回來,就只能給你小子收屍了,看你這小子手無縛雞之力,長得也像個娘兒們一樣,大爺我還真不捨得打你,所以,乖乖回去念你的經吧,就當沒看到我就好。”大漢說完,微微一笑,直視著小沙彌,配合他說的話,彷彿在告訴小沙彌,你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小沙彌一直捻動念珠的手在他說完這番話後停下了,微微一笑:“阿彌陀佛,施主,你有沒有父母教過你什麼叫做禮節?”
“他奶奶的,你說什麼!”那大漢瞬間被激怒了,拔出背上寶劍直向小沙彌心口刺去,小沙彌眼神微微一凜,這一刻,雖然他面容未變,可這臉的氣質瞬間由菩薩低眉化為了金剛怒目,只見他伸出左手一指,食指指尖正好點上了對方刺來的劍尖。
當指尖與劍尖相碰的
那一刻,原本寒光閃閃的寶劍瞬間便崩成了無數碎片,那大漢也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了牆上,他拿劍的手也已經虎口崩裂,鮮血淋漓:“該死,大意了,看來,你並不僅僅是一個只會唸經的小子,你得到那兩個老禿……老和尚的真傳了。”大漢看著站在原地一點沒動,彷彿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的小沙彌,心裡已經明白,自己不可能打得過眼前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小子的,不由微微苦笑了一下,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好吧好吧,我為我剛剛說的那些無禮之言道歉,你看我都已經受傷了,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應該不會再對我動手了對吧?”
“阿彌陀佛,這是自然,若不是施主先惡語相向並對貧僧動手的話,貧僧也是絕對不會還手的,現在,施主可需要貧僧為你包紮傷口,並來一杯熱茶嗎。”小沙彌的神情恢復了本來那副淡然而溫和的樣子,微微一笑,對大漢施了個佛禮。
“不不不,小師傅,啊不,大師,長老,在下不敢叨擾,我這就走,這就走……”很顯然,大漢似乎被小沙彌嚇到了,說完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小沙彌只能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又是這樣,師父們到底是在江湖上有多少仇家,又藏了什麼好東西在廟裡啊,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四波了,而且他們都不願意留下名字,這讓我到時候該怎麼說啊,幸好這次只有一個人,上次那六個人雖然也很弱,但是以一敵六多少還是有點麻煩,好了,我得趕快把廟裡收拾好才行。”小沙彌微微嘆了口氣,拿起掃帚,開始打掃剛剛崩得到處都是的寶劍碎片。
掃過地後,小沙彌又回到大雄寶殿繼續誦佛,等到日近黃昏時,他才從裡面出來:“現在時辰尚早,是先放鬆一下,還是現在就準備晚飯呢……”小沙彌喃喃自語道。
“不妨,先給師父準備一杯熱茶如何。”忽然,一個渾厚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沙彌頓時回頭,只見門外走進來兩個老和尚,一個身材高瘦,面色嚴肅,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一個身材矮胖,面露慈祥,一副敦厚親切的樣子,剛剛說話的就是他。
小沙彌看到兩位師父,喜出望外,立刻開始準備為自己的兩位師父接風洗塵,不想瘦和尚卻輕輕揮了揮手:“好了好了,徒兒不必勞累了,我們一走三月有餘,辛苦徒兒為我們這兩把老骨頭看家護院,收拾家室,徒兒今日早點歇息便好,晚飯交給師父們,等明日一早,你便可以回家了。”小沙彌臉上喜色更甚,但即便師父已經說不用他伺候了,他也還是依舊為兩位師父接過了他們背上沉重的大包袱。
這一夜,原本平時只會有微微一點炊煙的小廟廚房卻是白煙陣陣,放在飯桌上的,也不是平時僅有的米粥清湯,一道白菜豆腐,一道清炒蘿蔔,然後是叫花雞一隻,紅燒肉一碗,以及大骨熬成的濃湯,最後是一碗粉蒸肉,兩位師父還帶回了上好的桂花釀,與小沙彌開懷暢飲,就連瘦和尚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不得不說,三個和尚,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這畫面……不過,他們三個看上去本來也不是什麼正經和尚,其中最小的那個甚至不是真和尚。
第二天,天光初亮,小沙彌便已迫不及待地起了床,不過今天,洗漱過後的他沒有穿上僧袍,僧
帽,而是打開衣櫥,從中取出一件蜀錦滾雲服,一雙鑲玉螺紋靴,穿戴整齊,又將頭髮束好,取出一隻銀冠戴上,昨天還是一個漂亮的小和尚,今日,卻已經變成了一個俊俏的公子哥。
等他出門時,兩位師父卻也已經起了,瘦師父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只見那馬全身無一根雜毛,墨一般的烏黑,四隻馬蹄卻有潔白如雪,而胖師父的手中,一手拿著一隻包袱,另一隻手卻拿著一隻足足比半人還高,不知材質的金屬匣子,上面連著一條皮帶,想來是方便攜帶設計的:“徒兒回家,一路小心,記得以慈悲為懷,你家境顯赫,衣著貴氣,江湖之大,難免招惹到一些不三不四之徒的覬覦,切莫輕易與他人發生衝突,即便避無可避,也千萬給別人留口氣,不要打死了,畢竟你雖非我佛門中實實在在的弟子,不存在殺戒,但得饒人處且饒人,除非,對方是真有心取你性命,那,以保護自身為重,殺了對方也是可以的。”
“師父教誨,弟子定當銘記於心。”小沙彌,不,現在應該是小公子了,拜別兩位師父,接過匣子背在背上,提過包袱掛在馬上後,騎上馬,向山下馳騁而去,他的眼中,跳躍著一縷特別的火焰,那種火焰的名字,叫做慾望。
不知道是從哪,傳來了一陣歌聲,這歌彷彿不是這個時代該存在的,但此刻,卻好似穿越了時空……
“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