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稿】枯骨

【約稿】枯骨

作者:人仿

# 枯骨

文/人仿

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曾帶我去縣城一個據說是很神的半仙那裡算過命,他說我是一將功成萬骨枯。那時候《無間道》在內地爆火,曾志偉演的韓琛在開頭就是念的這一句判詞,所以當時街邊算命的先生們都喜歡用這句話來討好客戶。因此,當時我並沒有把這句判詞放在心上,只是默默看著父母露出笑容,把鈔票雙手遞給那個半仙。

不過我心裡明白,那個半仙其實算得是對的,但只對了一半——我的人生確實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但我不是功成名就的將軍,我是那路邊悲野草掩埋的枯骨。

這其實賴不得命,命都是自己選的。對於命運,我的觀點和韓琛一樣,但面對命運時,我卻沒有做出和韓琛相同的選擇,我沒有選擇成為一個梟雄。

我選擇了當個可悲的sub。

# 一

我依然清晰地記得她向我走來的那一刻,她在太陽的照耀下發著光,佔據了全部的世界。我的眼睛沒法從她身上移開,但不知怎的,我卻能看見周圍其他人的眼睛,也黏在了她身上,他們的頭隨著她的走動而機械地扭動,像飛蛾追隨著火焰。

那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新生們烏央烏央地從全國各地趕來報到,我坐在迎新的棚子下面,盯著塞滿垃圾桶的雪糕袋子發呆。熱汽從曬得發燙的水泥路面蒸騰而上,給現實戴上了一層扭曲蠕動的魔幻濾鏡。

迎接新生的工作主要是院學生會的人在搞,幾個在部門裡爭不到權力的倒黴蛋,只能“自願”參加些這種出苦力的活動,以求在考核表裡的表現分能更高一些。而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坐在這裡,明明一開始只是來給舍友送瓶水,結果卻被圈在了這裡看攤子,雖然輪不到我幹活,但是也無法脫身。

在這裡坐著也是沒事幹,我打開Nico,想看看附近的人裡有沒有出現什麼新面孔,結果真的刷出不少剛入學的新生。對於我這種在傳統家庭長大,高考結束後才拿到人生第一部智能手機的人來說,大學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在圈內交友軟件上更新自己的位置這種事情,似乎有些太狂野了。

我順著附近的人一個個點進去看,絕大多數女生都沒有動態,而男生就百花齊放了,甚至還有一個自爆宿舍號的gay。刷了一會,確實沒什麼意思,就在我百無聊賴地打算退出,刷新最後一遍的時候,頂端出現了一個女dom發的圖片貼,照的是我們院的迎新遮陽棚,仔細一看,我的臉也出現在了偏中間的位置。

“如果可以的話,能把路人的臉碼一下嗎?”我向她發送好友申請。

我盯著屏幕等待回覆,過了半分鐘,對方通過了我。她沒有回覆我的話,只是發來另一張照片。

一張我低頭盯著手機的照片。

我嚇得立即抬頭,四處張望,四周玩手機的女生很多,我判別不出來到底是誰拍的照片。每個朝這邊走動的人都讓我倍感緊張,但她們要麼是路過,要麼是去找學生會的人的。

“別緊張。”她發來一條消息。

緊接著,我就看到她向我走來。她穿著一字大開肩的白色雪紡衫,蓬鬆的下襬收在高腰直筒牛仔褲中,輕薄的布料灌進微風,隨著她小鹿般略帶跳躍的步伐在空中晃動。牛仔褲的褲筒垂過她的腳踝,在鞋面上堆積出褶皺,一雙百搭的

帆布小白鞋從微微拖地的褲腳中露出鞋尖,活潑又含蓄。

我呆呆地看著她,在一眾剛剛從高考的摧殘中脫離出來的土妹子當中,她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奢侈品海報上扣下來,然後P進周圍的人群中的。剛剛張望時,我也曾看到過她,但我完全沒考慮過她是個大一新生。

她直直地向我走來,雙眼直視著我的眼睛。我無法鼓起勇氣與她對視,只能控制著視野焦點在附近遊移:她雪白的雙肩,她纖細的鎖骨,以及她修長的脖頸上戴著的那條精緻的金屬鏈choker……

“不用害怕。”她走到桌子前,俯視著我,嘴角勾著淡淡的微笑。

那是領導對屬下的微笑,是老師對學生的微笑,是會出現在各種辦公室裡,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對站在屋子中間的人的微笑,是掌握了絕對權力的上位者,用於安撫下位者的微笑。

而她就那樣看著我,等著我做出反應。

“好……好的……”我緊張地站起來,“你……您要坐嗎?”

“不錯,自覺就用敬稱了。”她的嗓音像芭蕾,優雅又跳躍。

“呃……新生報到的話,是那邊幾個人管的。”我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而她只是饒有興趣地盯著我看,沒有理會我說的話。我尷尬地看向旁邊,假裝自己剛剛並沒有說過話。

“頭轉回來,看著我。”她命令道。

我艱難地用脖子把頭擰正,但依然不敢和她有眼神接觸。

“很好,不敢直視主人的狗才是好狗,你很有做sub的天分。”

她繞到桌子旁邊,我趕忙把摺疊椅推給她,她毫不客氣地坐下,翹起腿,露出一點被白色棉襪包裹著的腳踝。

“話說,你是怎麼知道我是……那個的?”

“你加我的時候,我去翻了一眼你的動態,你是個靦腆社恐的人,肯定沒勇氣為了保護路人的隱私而去私聊dom的。所以你既然私聊我讓我打碼,說明你一定被我拍到了,而這裡只有你一個人緊張地捏著手機,像是在等什麼人的回覆,所以就肯定是你了。”

“原來這麼容易看穿啊。”我內心小小地激動了一下。

我喜歡自己的感受被看穿……以及對方即使看穿了我的感受,也並不在意的那種藐視感。

“話說,雖然我不是你的主人,但是暫時使用你一下,你應該也不介意吧?”她沒有等我的回答,自顧自地衝太陽底下兩個被曬得發亮的銀色行李箱揚揚下巴,“去拖過來。”

“好、好的。”我扭頭看了看學生會的那幫人,果斷決定不再給他們看攤,然後小跑到毒辣的太陽下,去拖她的兩個行李箱。

那兩個箱子很沉,黑色的塑料把手曬得發燙,拖著走了兩步,身體就發出了對炎熱的抗議。

回到遮陽棚下,她似乎在手機上和什麼人聊天,沒有看我。

我像個來面試的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想掏出手機來緩解尷尬,但是又覺得這樣沒有禮貌。雖然被晾著的時候玩玩手機算不得什麼沒禮貌的事情,且是晾著我的她先沒禮貌的,但是我也深知我的sub性癖就是這樣可悲,無論dom做出什麼事情,我都只會把錯誤一股腦地攬到我自己身上。

而且看著女孩子放著受苦受累的我不管,而在一旁悠閒地玩手機,說實話還挺色的。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被吸引到她小白鞋側面的那些刮擦出的灰色痕跡上,幻想自己是

她的僕人,單膝跪在地上為她擦拭鞋子,但同時耳朵又不住地監聽著周圍的一切聲音,擔心周圍的人在一旁議論我這副跟班的樣子。

思緒在色情和尷尬的邊界來回跳躍,過了好一陣,直到我的腿有些麻了的時候,她才從手機中抬起頭來,略帶訝異地看著我:“你沒玩手機嗎?”

“沒、沒有,我覺得那樣有點不禮貌……”我撓撓頭。

“噗,你倒是比網上那些四處發情的m懂規矩多了。”她笑了出來,“不過也不用這麼緊張,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說這話時,她盯著我的眼睛,像一隻觀察老鼠的貓。

“是、是啊……”我盡力掩飾語氣中的失望和尷尬,但她一定都看出來了。

因為她的眼神是一種,因為憐憫獵物而反過來興奮起來的,充滿惡趣味的眼神。

“打傘,然後去三宿舍。”

她的語氣像是在上了出租車之後對司機說話。我曾無數次幻想被dom如此冷淡地命令,甚至在自慰時也常用這種場面來刺激自己,讓自己從地位差中獲取快感。但是此刻,當我真的被當做一個服務員般的存在來對待時,我的心中除了興奮,也還是不能免俗地湧起一陣不快。

“可是我沒手再打傘了。”我的情緒先於禮貌,做出了反應。

“那是你需要開動腦筋解決的問題,你是個能考上985的人,我相信你有能力解決這種小問題。”她淡淡地說,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

謝天謝地,還好她沒有生氣,我的禮貌誠惶誠恐地在心中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不是有情緒……”

“沒關係,你還沒被系統地調教過,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緒也很正常。”她站起來,衝我勾勾手指,“來,我教你,坐在這。”

我有些惶恐地坐下。她向後倚在桌子上,被臀部撐得緊繃的牛仔褲吞沒了桌子邊緣。

“抬頭看著我的眼睛,眼神不要躲閃。”她命令道,“我叫施樂桐,你在心中默唸幾遍我的名字。”

施樂桐、施樂桐、施樂桐……在她的俯視下,我在心裡不斷重複著。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揚,看起來有一種清冷的感覺,但是末端燙染成棕色的披肩大波浪長髮又拉進了她與世俗的關係。

“現在把精神集中在我的俯視上,告訴我你應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我可以把兩個箱子並在一起拖,這樣就騰出一隻手打傘了。”我順暢地說。

“沒錯,這不是很簡單嗎。”她拍拍我的頭頂。“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主人身上,然後專注於你要完成的任務,這樣有助於你對抗自己的牴觸情緒。”

“確實,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可以這麼做,就是我的小情緒讓我不願意採取這種麻煩自己的行動。”我愧疚地說。

我走到在太陽底下,撐起傘,然後像個管家一樣,一手拖著兩個沉重的箱子,磕磕絆絆地緊跟著她。她的步伐很輕盈,我緊張地舉著傘,確保她時刻處於陰涼裡。太陽曬得我的後背發燙,等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我的前襟後背都已經汗溼了。

“累嗎?”她從箱子側面抽出一瓶水,呷了一口。

“累……”我喘著粗氣。

“那太好了,”她輕快地跳上一級臺階,回頭看我,“我喜歡看sub因為我而累死累活的樣子,快跟上來。”

我梗著脖子,提著兩個沉重的箱子跟在她後面。她始終比我高几個臺階

,光潔的小腿和白襪在我的眼前一晃一晃的,引誘著我拖著沉重的枷鎖,不斷追逐。臺階在我腳下一級級下沉,施樂桐走得不是很快,她在手機上和朋友愉快地聊天,步速完全是依據自己的心情而定,完全沒有考慮過身後的我。

這種忽視的感覺讓我著迷。

一路上不少人向施樂桐投去目光,順帶也瞥一眼跟在她身後的我,我感覺有些羞恥,但又想到我是因為服侍她才陷入羞恥的境地,頓時心裡的羞恥又蒙上了一層色情的面紗。

“謝謝學長,送到這裡就可以了。”她看著腳步遲疑,不願離去的我,用平淡的語氣說。

任傻子也能聽出來,這是委婉的逐客令。

我慢慢扭轉身子,上身衝著走廊,腳尖卻依然固執地指向她。僵持了幾秒鐘後,她依然不為所動,我只能認命的拖著步子,離開了她的宿舍。

強烈的失落感佔滿了我的心,路上那些即使疲憊不堪但仍源源不斷地冒出來的那些小心思,此刻全都宣告破滅了。雖然我知道腦海中的那些施樂桐因為這次契機而收我為奴的幻想,完全是一種僥倖心理,但是真到了幻滅的時候,我還是感到低落的情緒如潮水般衝在我的身上。

但是,我又僥倖地想,萬事萬物都有個“但是”,萬一她是在等我主動過去求她收下我呢?畢竟dom不好意思主動提收奴,而需要sub去主動跪下,提供一個臺階,也是很正常的吧?

想到這裡,我立刻提起步子,奔向施樂桐的宿舍。宿舍裡沒有人,天時地利全在我身!

“那個!我想請您收下我!”我趁著心臟狂跳,一鼓作氣地跪在施樂桐面前,把頭伏在地上。

“什麼?”她不緊不慢地放下手機。

“我、我想成為您的奴!請收下我!”我說。

“可以是可以,不過有個問題,你需要考慮清楚。”

“什麼?”我狂跳的心又激烈了一分。

“我是有男朋友的,”她嚴肅地說,“所以除了主奴之外的事情,你就不用想了。能接受嗎?”

“我、我可以的!”我立即直起身,“我的夢想就是侍奉一對恩愛的情侶主,我非常願意為兩位仙侶主人奉獻自己!”

“我們以前也遇到過口口聲聲說自己能接受情侶主的sub,但是最後發現都是為了襠裡那二兩肉。”她伸直翹起的腿,用鞋尖托住我的陰囊,輕輕踮了踮。

那裡硬得厲害。

“我不會的!我是真的願意服侍情侶主!”我連忙說。

“你先跟我去見見我男朋友,然後再說。”

“好的,”我跟著施樂桐站起身,往宿舍外走,“他……男主人在哪等我們?”

“我沒要你領路的時候,乖乖跟著走就行。”施樂桐冷淡地說。

她的長髮在背後隨著優雅的步伐,以微小的幅度擺動,細長的脖頸高傲地微微昂著,雖然身高比我要矮上不少,但是我依然覺得她的背影在高高在上地睥睨我。我還沒有傻到上去與她並肩而行,她先前所表現出的上位者的微笑,剛剛的冷淡,以及現在的高冷姿態,都像一股無形的牆,堅定地阻隔著我貼近她。

三宿舍的樓下不遠就是二食堂,時間接近正午,很多新生和家長都來這裡吃大學裡的第一頓飯,而老生大多都聰明地選擇錯峰,不是早就吃完了,就是打算等沒什麼人了再來。

施樂桐在門口站定,掏出一面小巧的摺疊鏡,放進

手心,對著仔細整理因走路而稍顯散亂的劉海。

“桐桐!”一個乾淨清爽的男生在路邊打招呼。

施樂桐手忙腳亂地收回鏡子,小步往男生那邊跑去,長髮的髮尾在身後一甩一甩的,然後一個小跳撲進男生的懷裡。

這一串活潑可愛的動作,明顯是對著鏡子刻意練習,精心調整過的。在我面前優雅高冷的女神,見到男朋友之後卻變得小鳥依人,這種令一般男性心碎的反差,在我眼裡卻成了性快感的源泉。她男朋友,我未來的男主人,明明比我還稍矮一點,卻因為女主人依賴在他懷中,而顯得比我高大百倍。

“寶寶你這麼快就找到了?”那個男生指指我,對施樂桐說。他沒有控制音量,因此我也清晰地聽見了。

“還是要看你的意思啦~”施樂桐一手牽起男朋友的手,另一隻手招我過去。

“您好。”我小跑過去。

“我們可是很嚴格的,你確定你能接受嗎?”男生說。

“我可以的。”我點頭。

“那好吧,我叫陳子軒,記住我的名字。”

“好的,我叫……”

“我們對工具的名字不感興趣,”他打斷我的話,“我們會叫你‘狗狗’,這就是你在我們面前的名字了。”

“……是。”我低下頭,體會著身體裡迴盪的羞辱感。

“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叫我們主人了。”施樂桐倚在陳子軒的懷裡,淡淡地說。

“寶寶,這樣會不會太快了?”陳子軒看向施樂桐,揉捏她的手。

“如果他達不到要求的話,隨時扔掉他就好啦。”施樂桐眼角含春,笑盈盈地仰視著陳子軒。

他們兩個的身影在一起,顯得那麼和諧,而我雖然也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卻註定是個局外人。

就這樣,在大二開學的前一天,我用自己餘下的人生,換來了服侍一對神仙眷侶主人的榮幸。

# 二

“平常走路要跟在我們後面幾步的位置,確保不要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裡,我們不想看著一個工具在眼前晃來晃去,也不想看你在我們面前刷存在感。”

“但是注意力要時刻放在我們身上,看到我們有需要的話要主動過來滿足。”

認主之後的當天晚上,施樂桐拉了一個群,群裡只有我們三個,但是我被永久禁言了,只能看著他們兩個不斷在群裡發服侍他們的規矩。陳子軒提的都是些行為規範之類的東西,然後施樂桐會在陳子軒的基礎上,增添一些心理控制的內容。

我躲在床簾後面,一邊看著屏幕上不斷躍出的消息,一邊用手輕輕揉弄下體。

“最後,無論在任何時候,都不能直呼我們的名字,必須要稱呼的時候可以叫學弟學妹,其他時候叫我們主人。”

“即使是在心裡也記得要保持尊敬,還有,叫的時候男主人和女主人記得分開。”女主人補充道。

“為什麼啊寶寶?”陳……男主人問。

“就是要時刻提醒他,他服侍的是個男人,這樣才能磨鍊他的服從度,免得他對我產生什麼不好的想法。”女主人說。

原來如此……我在心裡點頭,我品味著女主人對我的心理控制,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女主人真的很懂男m的心理,這讓我心裡產生了更強的崇拜感,在崇拜感和被控制感的雙重夾擊下,精液很快就從我的馬眼中噴射而出。

我壓抑著喘息,把一直懸空的頭放回枕頭上。剛躺好,手機就震動起來,是女

主人發來的私聊信息。

“不會聽我和你男主人說規矩,聽射了吧?”

她是怎麼發現的?!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因射精而產生的倦意登時消散。

“對不起。”我哆哆嗦嗦地打字。

“你自慰我們不管,但是必須要留出足夠的精力來完成我們交代的事,不能因為自慰誤事。”女主人發來消息。

我幾乎要感激地跪在床前,對著手機磕一個頭。我對女主人表達感謝,但沒有收到回覆,於是我便去睡了。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想到一個問題:女主人為什麼不在群裡說,而是要私聊我呢?

一個僥倖的答案飛速浮上來,但我還沒來得及確認,就被睏意拖入了夢鄉。

第二天,比平日裡更早的鬧鈴把我叫了起來,我要趕在兩位主人去參加軍訓之前,在食堂給他們買好早飯,再佔個位置。由於是第一天,兩位主人還不熟悉食堂的菜色,所以命令我每個窗口都買一點,然後他們每樣都嘗一下,吃剩的再給我當早飯。

我流竄在各個窗口間,把食堂裡主要的吃食都買了一份,然後頂著周遭新生怨恨的目光,佔了一個角落裡的桌子,並努力擺出一副學長的架子,拒絕了好幾撥新生的拼桌請求。艱難地過了半個小時,兩位主人終於解開了我在群裡的禁言,問我在什麼位置。又過了幾分鐘,兩位主人手挽手地來了,並排坐在我的對面。

“兩位主人早安。”我說。

沒有回應。女主人撒著嬌跟男主人說頭髮在軍訓帽裡都亂了,要他幫忙整理,在男主人象徵性地用手指梳理了幾下後,女主人抓住男主人的手腕,引導者他的手在她順滑的長髮上撫摸。

也是,誰會跟一個工具說早安呢?我自嘲地笑笑,尷尬地坐在對面看著這親暱的情侶互動。被當人做空氣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當被忽視的情形是自己所侍奉的仙侶主人在我面前旁若無人地秀恩愛,就感覺沒那麼糟糕了。我艱苦地負重前行,而他們心安理得地踩在我的身上歲月靜好,這難道不是非常值得自豪和激動的事情嗎?

而且還非常色情,我的下體用起立的方式補充道。

“狗狗,推薦一下有什麼好吃的。”女主人調整了一下男主人給她扎的馬尾,衝我說。

“我覺得這幾個比較好吃。”我把幾樣東西推到他們面前,趁機前傾身子,解放一下頂著褲子的肉棒。

然後又是一段忽略,兩位主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著各種吃的,周圍的人頻頻往這邊看,他們也完全不避諱,公然在旁人羨慕的目光中互相餵食,間接接吻。連帶著我作為兩位主人的狗,都有些得意了起來。

這就是第一次“調教”的經歷,沒有什麼開始的儀式感,結束的分界線也很模糊,兩位主人似乎在這件事上沒有放什麼太大的心思,比起刻意的“調教”,他們的舉動更像是“使用”:想幹什麼事情的時候,手邊正好有個趁手的工具,於是就隨手拿來使用,僅此而已。

新生軍訓持續了兩週,在此期間沒有什麼特殊的調教,也就是早起半小時給兩位主人買早餐,然後中午和下午提前從教室裡溜出去給他們佔座買午餐晚餐。軍訓是沒有周末的,既然主人沒有休息,我自然也不可能休息,我按照女主人的命令,把全校所有食堂的窗口都拍了一遍,整理出了一份菜單,供他倆每天點

菜。菜單上沒有標註每樣吃的具體是哪個食堂,因為他們不在意我需要跑腿多遠,他們只需要簡單地下指令就可以了。

軍訓的最後一天,學校組織新生選課,這個麻煩的任務自然也落到了我的頭上,兩位主人分屬不同的專業,一文一理,但很多公共基礎課還是重合的,我需要仔細對比專業課的時間表,調整選課安排,儘量讓兩位主人公共課能在一起上。本來我還想對照自己的課表,讓自己的上課時間避開他們沒課的時間,減少一點需要自己逃課去侍奉的情況,但排完了公共課的課表,時間已經是半夜三點,最終還是作罷。

大一開始正式上課之後,我就忙碌了起來,不但要包攬三餐打飯、去校門口取快遞、去水房打水之類的跑腿雜活,還要翹課去幫他們在水課上籤到,做那些水課要求的無聊論文、PPT。不過小組作業和課堂演講都是兩位主人自己來,雖然也是水課,但是前者能結交朋友,後者能提高在老師心中的印象,都是為未來積攢資源的事情。

我自己的學習時間被分割得支離破碎,這讓我沉浸在對掛科的憂慮中,還好宿舍裡有個學霸,可以在平時拉我一手,讓我保持一個不錯的平時作業分。雖然估計不能免去期末周複習時候的手忙腳亂,但是學霸的筆記在複習上也算是有所助益。

除此之外,日常生活上的侍奉也必須十分妥帖,我的電話必須時刻保持暢通,即使是半夜被男主人打語音叫醒,要我給他煮泡麵當夜宵,我也必須立刻從床上爬起來,用還沒醒過來的腦子,拖著還出於休息狀態的疲憊身體,翻出來宿舍禁止使用的電鍋,給男主人煮好泡麵,端去樓下他的宿舍。清洗衣物也是,雖然宿舍有公用洗衣機,但是男主人覺得用來洗貼身衣物不夠乾淨,所以每過兩天我都要去一趟男主人的宿舍,裝回他的內褲和襪子來手洗。

女主人本來礙於異性的矜持,堅持自己手洗內衣,可隨著日子推移,她心中的隔閡也漸漸消失,最後把手洗內衣襪子的任務也交給了我。但是在宿舍晾曬女式內衣和襪子是很困難的,我只能在床簾裡掛了幾條繩子,鬆垮地垂在那裡,用於掛晾衣架。每晚睡覺的時候,女主人的內褲和襪子就懸在我臉的正上方,不到三十公分。雖然洗乾淨之後,上面只餘下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味,但是依然能讓我浮想聯翩,在床上翻來覆去,度過燥熱難捱的無眠夜。

我偶爾會把女主人尚未清洗的內褲或是襪子掛在床頭,嗅著女主人似有似無的體香,幻想女主人正穿著那條內褲,跨立在我的臉上方,隨時準備坐下來,用我的臉充當她香臀下的坐墊;或是幻想女主人正把那雙底部微微泛黃的襪子穿在腳上,下一秒就會踩下來,用我的五官給她的玉足做腳底按摩。

這樣僭越的想法發生得越來越頻繁,我曾經還會在心中批判自己,認為自己失了做奴的本分。但是後來我也釋然了,因為在某天晚上,從床簾的縫隙裡,我窺見一個室友,正對著學校論壇的校花評選貼裡的女主人的照片自慰。電腦屏幕的熒光照在他梆硬的牛子上,看起來是如此地符合“男大學生”這個詞,我不用費哪怕是一點腦力,就能輕鬆想象到有多少人會在晚上對著學校裡各種美女的照片,擼自己那根欲

望過剩的管子。

所以作為與女主人親近的人,我的幻想總比其他那些猥瑣的陌生學生的幻想,要來的正當一些。而且,一想到他們只能看著女主人的照片自慰,我卻有女主人親自賞賜的原味內褲和襪子,一股優越感就油然而生。

女主人也確實光彩奪目,走到哪裡都是人們(尤其男性)的視線焦點。代課的時候,我聽到過女主人的同班男生惋惜於她沒來課堂;每天運動小程序的代跑的時候,我也遇到過許多次頂著不同頭像的男生,脫離原本的路線靠近過來,在看到是我代跑後,又帶著尷尬和失望的表情返回路線上。

與默默無聞的我不同,“施樂桐”這個名字,我在校園的各個角落都曾聽到過,除了和“漂亮”、“校花”等詞一起出現之外,還有一個詞頻繁出現,甚至出現的次數更多——

“可惜”。

捫心自問,我不是一個坐懷不亂的人,每當想到男主人的存在,我也會和路邊討論女主人的那些男生團體一樣,發出一聲哀嘆:“可惜,她有男朋友了。”

僅此一句,就足以使我對女主人日漸膨脹的佔有慾,一次次冷卻,偃旗息鼓。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期末周前的那個週末。我收到了三條女主人的私聊消息,第一條是校門口商業街上一個酒店的定位,第二條則是一個房間號,第三條則只有簡單的兩個字。

“過來。”她說。

我的心頓時激動起來,連走帶跑地滾出宿舍,用最快的速度騎車到酒店樓下,來不及等電梯,便支使著痠軟的大腿,從消防通道爬到了五樓。

在房間門口,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整理好衣服的領子和下襬,捋順了頭髮,輕輕敲門。

時間以一種令人煎熬方式緩緩流逝,十幾秒後,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

開門的是男主人。

“你怎麼過來了?”男主人擋在房間門口。

“女主人叫我來的。”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她叫你來的?”有那麼一瞬間,他的頭偏向了室內,像是想尋求確認,但是他忍住了,重新看著我說,“沒什麼,就是期末周壓力有點大,我帶她出去喝了點酒。”

“寶寶~”女主人在房間裡叫道,嗓音裡浸滿醉意和嬌媚,“你們兩個不能進來聊嗎?”

我看到男主人微微嘆了口氣,“進來吧。”他說,隨後馬上又補充道,“爬著進來。”

我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跪下去,從他身側的縫隙擠進屋子裡,按照規矩把衣服脫掉,只剩內褲。酒店裡暖氣很足,脫光也沒什麼大問題。

“沒事寶寶,是我叫它來的。”女主人斜倚在一張扶手椅上,淺灰的緊身針織衫貼服地勾勒出她的身體曲線,米色的風衣和黑色闊腿褲搖搖欲墜地搭在床邊,兩隻粗跟短靴天各一方地,分別歪倒在床腳和椅子下面。

“學生會的那個會,我可以不去的。”男主人走到女主人旁邊,撫摸她的臉頰。

“寶寶你去吧,這種突然召集的會議,新人能到場是很加分的。”女主人握住男主人的手,將它輕輕從自己的臉頰上拉下來,然後指指跪在地上的我,“我沒事的,有狗狗陪著我呢。”

我跪得更直了些。

隨後是長久的沉默,一根壓縮得讓人窒息的彈簧夾在兩位主人之間,看上去隨時都會爆開。過了不知多久,男主人繞到半醉半醒的女主人側面,俯下身去,想要親吻

她的嘴唇。

但是女主人扭開了,“我嘴裡全是酒的臭味。”她說。

男主人愣了一下。直到過了幾秒,我假裝打了個噴嚏,他才向後退了幾步,不再盯著女主人看,轉頭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點了個蜂蜜水的外賣,一會你取一下,喂她喝了,讓她醒醒酒。”男主人小聲對我說。

“那您呢?”我問。

“我還得去學生會那個會,你晚上照顧好女主人。”

說這話的時候,我已跟他爬到了房間門口。

“這恐怕……不好吧?”我猶豫著說。

“怎麼?”他輕蔑地低頭瞥了我一眼,“別擔心,一個人是不會愛上一條狗的。”

有那麼一瞬,我感覺非常低落,我這段時間以來的各種幻想,都隨著男主人的輕蔑一瞥,碎成粉末。

我默默爬回女主人腳邊,和她說男主人去開會了。她的眼皮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向上翹起,用化妝品精心修飾過的美貌,在此刻反而成了脆弱的代名詞。

“學生會就是不幹人事啦,壓榨新人也是很常見的事情,等到了大二,有資歷了就好啦。”我實在不忍心看女主人這樣一副破碎的樣子,嘴裡違心地說起虛偽的安慰話。

她沒有搭腔,而是在椅子上側過身,一隻手臂勾住椅背,兩隻纖細的美腿交疊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小腿翹起,玉足高高得在空中晃盪。

“狗狗~過來~”她喚道。

我爬到離她更近的地方,臉幾乎要貼在椅面上,而她包裹在連褲襪中的臀部就坐在那裡,近在咫尺。

酒精的味道蒸透了她的全身,中間隱隱約約夾雜著一些柑橘系香水的味道,撩一下嗅覺又失去蹤跡,像躲在小區綠化帶裡時不時探出頭的小貓。

“狗狗啊狗狗~”她用手撫亂我的頭髮,“你說你要是一隻真正的狗狗該多好,就那種情感撫慰犬,我還能抱著你睡覺。”

“汪汪!”我叫起來,不過學得不太像。

“嘻嘻~你學得太爛啦,以後要多練習。”女主人笑道。

或許是因為喝醉了吧,今天的女主人沒了以往的高冷氣質,反而變得像個小女孩一般,我在心裡想。但下一瞬間,另一個想法躥到我腦海裡,萬一,我是說萬一,女主人現在這樣,並不全是因為喝醉了呢?

萬一她心底確實是有那麼一絲絲的慾望,和我……

敲門聲擊碎了我的遐想,男主人點的外賣到了,我躲在門後,從門縫中接過外賣,再叼著爬回女主人身邊。

“給你喝吧,賞你了。”女主人輕描淡寫地說。

“這是男主人點給您醒酒的。”我說。

“你要是不喝的話就去衛生間倒掉。”

我聽出來了,女主人這是心裡憋著一股對男主人的怨氣,所以不想接受他點的東西。我喜滋滋地掉頭往廁所爬,又被叫住。

“等等,我還沒試過用蜂蜜水洗腳呢,你含著它給我舔舔腳吧。”她扭了扭裹在棉襪中的腳趾,在充滿彈性的布料上頂出腳趾誘人的圓潤輪廓,“不該穿這個靴子出來的,悶死了。”

我用嘴脫下她的棉襪,在汗臭味的刺激下,我的陰莖在盯著內褲,急躁地鼓脹起來。我含了一口蜂蜜水,像妓女給客人口交一樣,吮吸舔弄女主人的腳趾,直到甜味把舌頭沁得麻木了,只能嚐到女主人腳上的那一絲鹹味,再把髒水嚥進肚子,換一口水繼續。

“唔……好舒服……但是黏黏的……”女主人輕閉著眼,唇

縫間洩露出微弱的呻吟。

於是我又燒了一壺水,用熱水給她舔了一遍。等我舔完的時候,女主人已經意識朦朧,半隻腳踏入夢鄉了。

“主人,去床上睡吧,在這睡會著涼的。”我輕輕地說。

“不想動……”女主人呢喃。

或許這是一個親密接觸的好機會?這種情形之下,如果我抱她去床上睡覺,是否也是可以接受的正當行為呢?可是如果被男主人發現的話,感覺會很不好交代……

我偷偷觀察著女主人的神態,想要判斷她是否醉到會忘記我都幹了些什麼的地步,但是看了半天,也沒得出什麼結論。她靜靜地窩在椅子裡,呼吸淺而輕盈,幾乎察覺不到,看起來就像一尊維納斯的雕像。

我深呼吸了一下,鼓起勇氣輕聲問她:“那我抱您去?”

“嗯……”女主人無意識地輕哼了一聲。

我吞了口口水,站起身,抱起她溫熱柔軟的身體。我緩慢地拖曳著步子,儘可能拉長與女主人肌膚相親的時間,直到抱不動了,才把她輕輕放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

“狗狗……”她呼喚著,聽起來像是夢囈。

“我在。”我跪在床邊。

“陪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像玻璃般脆弱易碎。

於是我把臉貼在她的手心,讓她無意識地撫摸揉捏。等她睡熟之後,我叼來她的兩隻短靴,像一隻真正的狗一樣,側躺著蜷在床邊的地毯上,聽著她淺淺的呼吸聲,懷抱著她的短靴,沉沉睡去了。

夜很冷,我很溫暖。

# 三

我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耳邊隱隱約約能聽到男主人說話的聲音。我使勁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暈染開的色塊。我頭腦昏沉,肌肉痠痛,渾身發冷,感覺腦袋像是被隔絕在了一個水球中,五感被遮蔽,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

在我即將再次沉睡的時候,耳朵裡炸響一聲清脆的聲音,伴隨而來的是臉頰上尖銳火辣的清晰痛感。

是男主人扇了我一耳光。

我這才發現,我原來已經醒過一次了,只是不知什麼時候又陷入了昏睡邊緣。此刻,我正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手臂勉力撐著身子,背上像是綁了個沉重的槓鈴片,壓得我直不起身。

“給……給兩位主人請安……”我的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或許是沒有聽到,或許是不想理我,總之女主人依偎在男主人懷裡,享受著男主人的撫摸,兩個人都沒有回應。

“我……!”我努力鼓著我的破鑼嗓子,好讓它的聲音大上一絲,“我可以把衣服穿上嗎……我感覺好冷……”

“穿上吧。”男主人說,“穿外套和褲子就行,裡面那些就沒必要穿了。”

“謝謝主人。”我顫顫巍巍地爬到房間角落,穿好衣服時已累得直喘粗氣。

趁著穿衣服的間隙,我悄悄摸了摸額頭,很燙,發燒了。

穿好衣服之後,我聽到接吻的聲音,回頭看去,女主人正微微呻吟著,被男主人用雙臂環抱在懷裡。我急忙爬回女主人的腳邊,像一隻小狗一樣,用滾燙的臉頰蹭她的腳踝。

可是我沒有等來女主人的摸頭,她用腳背輕輕推開我,咕噥著跟我說:“去外面候著吧。”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迷離地看著男主人,一點都沒有往我這邊看,彷彿我是一個不存在於屋子裡的幽靈,或者是什麼小愛同學一類的AI管家。

“可是外面好冷,我穿的這麼薄……

”我小聲說。

“你昨天晚上不是睡得挺舒服的嗎?”男主人踹了我一腳,鞋底剛剛融化的冰冷雪水印在我發燙的皮膚上,激得生疼。

“你是想要我重複我的命令嗎?”女主人回頭抓住我的頭髮,用銳利的眼神刺在我的臉上。

同時也剜走了昨晚那抹還殘留著些許餘熱的溫情。

我嚇得立馬磕頭認錯,然後灰溜溜地滾出房間,站在走廊裡,和堅硬的房門大眼瞪小眼。

女主人的命令是讓我在外面候著,所以我不敢走遠,只能在手機上叫了個外賣,買了退燒藥和水,然後在外賣小哥先是奇怪,隨後又恍然大悟,變成理解和同情的目光下,把藥吃了。他一定是把我當成和女朋友吵架而被關在門外的人了。可惜,我比那種人更慘,我連和女主人吵架的資格都沒有。

此後每當走廊路過什麼人,都會走一套這個流程,有人還會用眼神鼓勵我一下。而當走廊沒人的時候,我就卑劣地把耳朵貼到房門上,像電影裡開保險箱的賊一樣偷聽裡面的動靜。但是這個賓館的隔音實在不錯,又或者是我的腦袋太暈了,總之我除了幾句女主人語調高亢但又聽不清內容的話之外,什麼都沒聽見。

但就是這幾句語調高亢的話,把我的心放到了火上煎烤。我在門口踱來踱去,幾次抬起手想要敲門,最後都忍住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退燒藥似乎沒有效果,我依然很冷,頭痛像蒼蠅圍著我嗡嗡叫,身體不斷叫囂著要休息,但我的心躁動不安,無法按捺下來,精神一直緊繃著。我想要時間過得快些,卻沒有心情玩手機,心神全部被名為焦慮的細線勒緊,拴在房間裡的動靜上。

沉默持續了兩個小時,我的意志瀕臨崩潰,長時間的頭痛和發冷讓我開始胡思亂想,我擔心他們是不是忘了我,或者想要就此讓我凍死在這裡(雖然理智上我知道我不可能會凍死),再或者是想要跟遺棄貓貓狗狗一樣,把我放在路邊,然後就這樣等我自己慢慢醒悟,然後自行離開。

求您了,求您了,什麼都好,讓我聽到些動靜吧。我在心中重複唸叨著,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在向那個我不相信的上帝祈求,還是在隔空向兩位不可能聽到我心聲的主人乞求。

或許是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在回應我,房間裡響起了水聲和嬉鬧聲,似乎是在洗鴛鴦浴。兩位主人可以在水汽蒸騰的浴室裡洗熱水澡,我卻必須在寒冷的走廊裡,壓抑著身體上的顫抖,等待他們隨時可能發來的召喚。這份地位差帶來的羞辱感重新喚醒了我的卑賤,一股贖罪的衝動佔據了我昏沉的大腦。我犯了沉重的罪,我竟然覬覦女主人,這是多大的僭越啊!而兩位主人卻沒有直接拋棄我,而是選擇了懲罰,給我一次贖罪的機會,這是多麼仁慈啊!

想到這裡,我激動地跪下,衝著房門磕了個頭。然後我才想起這裡是走廊,可能有人,又慌慌張張地起身,結果踉蹌了一下,狠狠撞到房門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

幸好,房間裡的水聲沒有斷絕,說明我沒有打擾到兩位主人的興致。

過了半個多小時,房間裡淅淅瀝瀝的淋浴聲停下了,但是依舊沒人給渾身發冷的我開門。又十幾分鍾後,一個外賣小哥把一袋子外賣遞給迷茫的我,說是備註說交給門口的人,然後拍了一張我拎著外賣

的照片就走了。

我有些高興,這說明兩位主人是信任我的,他們相信我不會走。我敲響房門,裹著浴巾的男主人給我開了門,他接過外賣,示意我進屋。

“過來當腳凳。”女主人坐在窗邊的圓桌旁,吹著頭髮衝我招手,沒有寒暄,只是自然地命令。

我爬到圓桌下面,女主人把腳翹到我的背上,她剛洗完澡,小腿和腳都還是熱騰騰的,感覺很溫暖,但不足以驅散我體內的寒冷。

圓桌很小,桌下的空間很逼仄,除了擠進去的我,還有個原本就放在那的垃圾桶,為了讓女主人以舒服的姿勢搭腳,我只能爬到最裡面,臉衝著正下方的垃圾桶。然後我就看到了那個漆成黑色的、表面鼓起一個圓環的、散發著一股濃重的油味的鋁箔包裝。

那是避孕套的包裝。

前一天晚上氣氛還十分緊張,第二天早上就又好到可以做愛,這明明是一次小情侶不過夜的鬧彆扭,是旁觀者看來會露出姨母笑的一個小情趣,我卻把它誤認為是兩位主人產生裂隙的起點,還以為自己是什麼地攤文學裡的猥瑣主角,可以趁機上位,做出挑釁和僭越的行為……

男主人提來外賣,把腳搭在我的後頸上,我無力對抗男主人的腿,任由著重力把我的腦袋壓進垃圾桶。兩位主人在我頭頂上喝著熱粥,留我顫抖著面對那個空蕩蕩的避孕套包裝。

那個避孕套似乎抽走了我的靈魂,我昏沉的腦袋愈發空蕩,腦海裡只剩下男主人輕蔑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迴盪著。

他說:一個人是不會愛上一條狗的。

頭頂上遙遠的地方傳來兩位主人渺茫的笑聲,緊接著男主人用腳跟狠狠踹在我的後腦上,把我的臉揣進垃圾桶,幾乎要親上那個噁心的包裝袋。

“問你話呢。”男主人的聲音瞬間拉進、放大,在耳邊炸響,“你是不是對桐桐動心思了?”

我支支吾吾,不敢說是,也不敢說不是。

“寶寶,我跟你說,真的可好笑了。”女主人打斷話頭,還沒說就笑起來,“就我之前還特地準備了點那種小說裡的話,就那種‘我就這麼沒有魅力嗎?為什麼他連翹個會陪我都不願意’之類的,結果一句都沒說,他就已經忍不住了。”

準備?什麼需要準備?我不安地扭扭身子,彷彿前面有一個難堪的場面在等著我,而我得先預熱一下。

“行吧,是我輸了。”男主人說。

“耶~那你下午去陪我抓那個娃娃。”

“直接上前臺買多好。”

“哎呀~要自己抓到的才有儀式感啦~”女主人用甜膩的聲音衝男主人說。聲音裡清晰地包含了她為了撒嬌而故意嘟起的嘴唇,以及眼角向下彎曲出的笑意。

而當我遵照她的命令,從桌下爬出來,跪在她的面前時,她的臉已經冷卻、凝固下來,板結成人們在教訓犯錯的寵物時的那副嚴肅樣子。

“總之就是,”她盯著我說,“你男主人突然接到開會通知導致我們沒法繼續玩的時候,我們突發奇想,順手拿你打了個賭玩,賭你能不能堅持住做狗的操守。”

“操守……”我羞愧地想要鑽到地底下去。

“一般來講,這樣測試人是不好的行為,但是誰讓你是一條狗呢?”女主人譏諷地說,“而且畢竟是你沒有忍住慾望,沒有通過測試,才導致了現在這個結果。所以一切的罪責都應該由你來承擔。”

“罪責…

…”我機械地重複了一遍。

“既然所有的錯誤都是你的,那麼從今天開始,”她翹著腿俯視著我,和審判員的區別只有手裡沒有木槌,“我們會對你實行高壓的管控,從金錢、時間、性、人際關係等方面,全方面地對你進行管理。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認命地垂下頭。

“怎麼?你有異義?”男主人嚴厲地詰問。

“沒有,只是……”我咀嚼著句子,“您、女主人您到底是怎麼看出來的?”

女主人哼了一聲,沒有理我。

“桐桐,你說吧,我也想知道。”男主人也說。

“你還記得高二時候的那個教導主任嗎?表面上道貌岸然,規規矩矩的,實際上經常趁體育課去班裡偷聞女生換下來的鞋子的那個。”

“畢業的時候你不是把他對著你鞋子擼的視頻投學校大屏,然後讓他被學校開除了嗎,怎麼了?”

“你有沒有注意到過,如果我週末獎勵過他,週一升旗的時候,他在上面講話的語調都會變?”

“確實沒有那麼暴躁了。”

他們兩個若無其事地對話,彷彿我並不存在於這個房間裡,彷彿他們的腿並沒有搭在我的背上,腳並沒有踩在我的頭上。

“對,男性射精和沒射精,第二天的狀態是不一樣的。”女主人解釋道,“尤其是男m,射精之後臉上會有一種猥瑣的平和感。而每次我把內衣襪子交給這條賤狗洗之後,第二天它臉上就是那種表情。”

我心裡一驚,昏沉的腦袋一下子全醒了,原來女主人一開始沒有讓我洗貼身衣物,並不是因為我想象中的什麼“礙於異性的矜持”,而是早就打算好測試我。一想到原來女主人早就看出我晚上拉起床簾乾的那些齷齪事,我身上幾乎要冒出冷汗,皮膚表面潮溼得發黏。

“所以就順便測試一下咯,要是發現有什麼僭越的苗頭的話……”女主人繼續說。

“就儘早掐滅?”

“就趁早丟掉換個新的。”女主人輕鬆地說。

“新的沒有那麼好找吧?”

“只是男m而已啦~我勾勾腳就會烏央烏央地來一大堆的~”

“哦?是誰家的寶貝這麼厲害呀~”男主人騷弄女主人的臉頰,逗得她羞紅著臉,用胳膊纏住男主人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飛快地啄了一口。

我的身子狠狠顫了一下。

“不過還是算了吧,用它都用順手了,再換的話還得重新調教。”男主人無意識地用腳點我的腦袋。

“好~寶寶你說了算~”女主人的聲音甜膩得要從中滲出蜜糖來。

“不過嘛,”女主人用力把我蹬翻,“這條賤狗還是需要更加高壓的調教才行。”

說這句話時,她的語氣變得冷若冰霜,刺在身上,扎進肉裡,讓我如墜冰窟,渾身都像是要被凍結了一般,蜷縮在地上,顫抖不止。

# 四

我一向不理解“高壓”的意思。

在初一,我剛剛接觸SM圈子的時候,“高壓”這個詞就已經在圈內滿天飛了。那會互聯網管理還很鬆,QQ裡還能搜到一大把所謂的“高壓群”。年幼無知的我也出於好奇加過幾個,可是很快就感到厭煩了。因為沒有人能說得清楚什麼是“高壓”,它就像當時班裡的男同學所互相攀比的做愛一樣,每個人都說自己做過,但是沒有人說得清那具體是一種什麼感覺。所以我一直認為那些整天叫囂著高壓調教的人,實際上是完全

不懂自己在說什麼的,她們只是在找個理由來滿足那些低劣的慾望罷了。

那天從賓館出來,在綜合樓與男主人分別後,我忍不住湊過去問女主人,到底什麼是“高壓”,她到底打算怎麼調教我。她沒有回答,只是輕蔑地看了我一眼。

當時的我一頭霧水,心裡還抱著僥倖,甚至還有一絲色色的期待。但我很快就通過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切實體驗到了在她的蔑視中,潛藏的那些恐怖的東西。

時至今日,我早已完全明白了“高壓”的含義。“高壓”的意思是讓我同時打三份零工,然後把收入和生活費全部上繳:“從今往後,你不會再有私人財產了。”它的意思是讓我穿著單衣,在寒風中給他們拍遊玩vlog:“太暖和的話會犯困的,拍糊了怎麼辦?”它的意思是在我生病的時候,反而會受到嚴厲的懲罰:“聽好了,你是我們的所有物,所以你生病就是毀壞了我們的東西,要接受懲罰。”它的意思還包括每天只有少得可憐的伙食費,有時還要餓肚子:“吃那麼多幹什麼?能活著服侍就足夠了。”以及將自己的全部時間和精力都用來執行命令,摒棄自己的發展和人際關係:“你只需要考慮將自己的全部都奉獻我們,不要想著給你自己留下什麼好處。”

卑賤、被忽視、被物化……“高壓”就是一切可以從“奴隸”一詞中聯想到的詞的集合,是剝奪人之所以為人的所有那些之後,所剩下的軀殼,是一眼就可以望得到頭的悲慘結局。

是的,悲慘結局。我的眼睛在畢業照和畢業名單之間來回跳躍,反覆確認。畢業照上那個消瘦得跟遊魂一樣的人型生物,那個大熱天卻還要刻意穿著高領夾克,儘管如此卻依然讓脖子上箍著的項圈露出了一角的奴隸,那個站在最後一排的邊緣,離周圍同學足有兩步遠的不合群者,毫無疑問就是我本人。可是在畢業名單上,在那白紙黑字的一排排陌生名字裡,卻沒有我。

在我大一後就幾乎沒聊過天的三個室友中,有一個是我們班的班長,太久沒接觸,我只記得他的外號是“學猴”,而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他找藉口把我約出去,然後在食堂給我看了輔導員發給他的消息。

我延畢了。

意識到這件事的一瞬間,我幾乎要從食堂光滑的塑料椅子上滑下去。我強撐著擺出豁達的姿態,告別室友,拎著兩條軟如麵條的腿飄回宿舍,爬到床上,把床簾拉得嚴嚴實實。然後哭了起來。

雖然我在潛意識裡早就明白,像這樣每天都逃課去侍奉,課堂測驗也不參加,還放棄人際交往,以至於連願意幫忙簽到,或是借我抄作業的熟絡同學都沒有一個,是不可能不掛科,不可能不欠下學分的。但當延畢通知真的到了眼前,意識真的不得不面對它時,一股蒼涼的無力感包裹住了我,我像一個在茫茫雪原中迷路的旅人,對著天上慘淡的太陽祈禱,只求身上能溫暖一些,但是隻有呼嘯的風雪,變本加厲地推搡著我。

QQ響了。我哭著從褲兜掏出手機,我的手顫抖得太厲害了,手機掉在床板上,磕出咚的一聲悶響。我哆嗦著按亮屏幕,上面的字頃刻間凍住我的身體,我全身的肌肉都僵了起來,甚至連哭泣都沒法繼續。

“下午不用來侍奉了,去教務處問問怎麼申請延畢吧。

”女主人在群裡發來一條消息。

“您在哪裡,我可以去找您嗎?”我求救般地按下發送鍵。

推開空教室的門的時候,女主人正羞紅著臉,趴在男主人懷裡,嬉鬧著輕輕敲他的胸口。我小步挪到他們旁邊,跪在堅硬的瓷磚地上。

“我、我真的延畢了……”等頭頂的動靜平息後,我小聲囁嚅道。

然後我抬起眼梢,期待著女主人的反應。可是我只看到了一雙淡漠的眼睛,是那種人們在街上圍觀熱鬧時,那種事不關己,置身事外,與當事人隔了十萬八千里的眼睛。

“哦,那倒是省了你再去跑了。”女主人面無表情地說。

“我!”一股分不清是焦慮還是憤怒的火焰騰地竄上心頭,卻又被女主人居高臨下的俯視澆熄了,“我……不想延畢……”

“畢業了你怎麼伺候我們?”女主人問。她的語氣很平靜,不是詰問,也沒有壓迫感,她只是像問午飯吃什麼一樣,平淡地問了出來。

但殺傷力卻比任何怒吼和質問都要來的撕心裂肺。

我大腦一片空白地站起來,灰溜溜地佝僂著,一路滑回宿舍,回到熟悉的床上。然後我掏出手機,拉黑了兩位主人。

這不是有預謀的行為,我只是自然地任由身體自己行動,眼睜睜地看著手指平靜地移動,按下拉黑按鈕。

明天誰來給他們買早餐呢?自習室的座位沒人早起搶的話估計也會沒了吧?那幾門甩給我的水課的論文馬上也要交了吧?我的腦海中翻騰著具有報復意味的想法,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我見到了他。

他顯然是個新手,跟個機器人似的吊在他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亦步亦趨,很緊張的樣子。即使如此,他的侍奉依舊十分笨拙,對於那兩個人給出的信號總是慢半拍才反應過來,動作也遠不如我快速標準。

但是我的心裡一點高興的感覺也沒有。我跟著他們一路走到專業樓包圍的偏僻涼亭,看他在那裡從揹包裡掏出保溫袋,再從保溫袋中掏出各種早餐,然後跪在一旁看著那兩個人吃。那兩個人互相調笑著,她把他的手放在她短裙無法遮蓋的大腿上,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並沒有出現我想象中的那些窘迫事情。

接下來整整一週,我都懷著期待,尾隨著他們三個人,從學校的一處到另一處,從校內到校外。那個新人簡直蠢得令人髮指,帶飯時根本不瞭解他們的口味,拍照時照的角度也不對,侍奉的時候笨手笨腳。可是他們卻沒有批評那個新人,只是一切照常,似乎從未發覺腳邊的人變換了一樣。

不,再怎麼說也不會是沒發覺換人了,畢竟是他們自己挑的新人,所以只能是……我心頭忽然意識到了那件恐怖的事:使用他和使用我並沒有什麼區別。

從始至終,都不是他們離不開我,而是我離不開他們。

原本的計劃早已被我拋在腦後,重修、補學分、給輔導員寫保證書之類的正經事情,通通被焦慮和恐懼掃地出門。只剩下一件事情,用碩大的、加粗的、鮮紅的字體,印在我的腦海中。

我要去乞求他們的原諒。

我要去乞求兩位主人的原諒。

於是我找了個時機,衝到兩位主人面前,鄭重地跪下,聲淚俱下地痛陳自己的罪過。兩位主人靜靜聽著,既沒有被驚嚇到,也沒有看到我回來的喜悅。聽完之後,女主人毫不在意地對那個新人揮揮

手,跟他說他的試用期結束了,可以離開了。

我緊繃的身體一下子癱軟了,我看向那個新人,他的眼神裡燃燒著對我的仇恨。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他的怒火對我毫無威懾力,因為我本來就早已是一抔灰燼。我長期依賴於地獄,以至於無法離開,因此此刻我甚至有些羨慕那個新人,他還沒有被摧殘到和我一樣的地步,他至少還可以燃起怒火。

為了懲罰我,兩位主人給我戴上了貞操鎖。自此以後,更加盡心盡力,即使兩位主人下的命令常常不考慮客觀條件,我也會逼自己儘可能完成到最好。我完全放棄了自己的個人生活,除卻用來滿足必要生理需求之外,其餘的時間完全都用來完成兩位主人的要求,或是打工上貢。

然後,在某一天,侍奉結束的時候,女主人忽然跟我說,我自由了。

我看著她,不理解她的意思。

“你自由了,可以走了。”她重複了一遍。

“我們保研了。”男主人嘲諷地說,“在大學你還勉強能算個學長,但是到了研究生的階段,你是什麼呢?你這一年都沒上過課,這樣的話連畢業證和學位證都不會有吧?一條大學肄業,只有高中學歷的狗,還妄想著伺候我們讀研嗎?”

男主人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將我從麻木的日常中被一腳踹了出來。我瞪大眼睛,拼命搖頭,只恨自己沒有生著一條尾巴,不能用來搖尾乞憐。

最後,我還是失魂落魄地拿著女主人一直拴在腳腕上的貞操鎖鑰匙,獨自走回宿舍,去完成兩位主人給我的最後一個命令:把這四年間為他們拍攝的點點滴滴,剪輯一個畢業視頻。我打開電腦,滿屏的素材中,卻尋找不到自己的身影。

屏幕上,兩位主人在舞臺上高舉各種獎盃和證書,在麥克風前對鏡頭致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牽手漫遊。跟著時間軸看下來,只會覺得這是一對浪漫而幸福的大學生情侶,而完全不會意識到,在畫面之外,還有一個可悲的奴隸,為這些美好的畫面忙前忙後,最後還毫無存在感。

我唯一出鏡的照片,是上學期結束時,兩位主人去公園遊玩,在夕陽下擁吻時拍攝的。當時為了擺出對稱的愛心姿勢,女主人穿著剛走過泥地的靴子,站在我的頭上增加高度,她骯髒冰冷的靴底狠狠碾在我的臉上,而我的頭頂緊挨著男主人的腳,就這樣變換著不同姿勢,用藍牙遙控拍了近二十分鐘。最後,女主人一邊用靴尖無意識踢著我被踩麻了的臉,一邊挑出了一張最完美的,其餘通通刪除了。就是在這張照片裡,如果放大仔細去看的話,在女主人的靴底防滑紋縫隙中,能看到一抹肉色填充在裡面,那就是整個視頻中,唯一能證明我的存在的痕跡。

說完全沒有沮喪是不可能的,但此刻我的心裡更多的是對兩位主人的崇拜。自上次負起出走後,我就明白了我的地位:兩位主人只管堅定向前,而我只是他們人生路上的一段插曲、一個工具,對兩位主人的人生軌跡不會產生任何動搖。能服侍這樣一對仙侶成長,我感到非常幸福。可以說我的人生已經完全依附於兩位主人的人生之上了。

是了,我是兩位主人前進的燃料,我心裡早已明白這一點,可眼下到了真的燃盡的時候,我的心裡卻生出無盡的淒涼和恐懼。曾經看著兩位主人熱烈地朝

著美好未來前行時,我像一塊煤炭,表面麻木,但內芯紅熱地燃燒著,而現在,我像一個冷硬的煤核,或許還帶有些許爐子的餘溫,卻已被拋棄在荒涼的大地上,註定要熄滅。

我把視頻傳到三人群裡,男主人說我做的不錯,然後群就被解散了。我鼓起勇氣向女主人私聊問好,回應我的卻只有紅色感嘆號。於是我去男主人的宿舍敲門,他的室友們卻告訴我他昨天就去外地玩了。

啊!我想起來了,兩位主人之前確實提到過要去哈爾濱畢業旅行。不知哪來的衝動和勇氣,我竟也花了三天的伙食費,買了一張哈爾濱的硬座,坐了十三個小時的火車,跟著來到了哈爾濱。我對照著之前給兩位主人做的旅遊攻略,心裡盤算著現在應該玩到攻略裡的哪一步,然後飛速趕過去。我知道在一個城市裡找兩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可我總得給自己一個交代。我在街上毫無方向地撞來撞去,撞得頭昏腦漲,撞得七葷八素,最後竟累得在街邊坐著睡著了。

在夢裡,我回想起,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曾帶我去縣城一個據說是很神的半仙那裡算過命,他說我是一將功成萬骨枯。可是我的命運不是成為將軍,我的命運是成為將軍腳下的枯骨。

睜開眼睛,模糊的視野中晃過一雙清晰得刺眼的及踝短靴,和女主人冬天常穿的一模一樣。我猛地起身,舒展的腰腹拉伸肺部,發出呵的一聲,我撲向那雙絨面短靴,卻只嚇到了一個陌生的女孩子。我一邊道歉,一邊後退,在那個女孩子嫌棄的目光中轉身離開。

轉頭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我的命運。

兩位主人就在不遠處圍觀吹糖人。

我飛奔過去,撲通一下跪在兩位主人腳邊,不住地磕頭,任由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

周圍忽然變得一片寂靜。

“別在這發癲,跟我走。”女主人似乎也被嚇到了,聲音有些慌張。

兩位主人把我撿回酒店的房間,我不可自抑地哭著跪在地上,求他們不要拋棄我。

“可是你已經配不上我們了。”女主人說,“你覺得一個高中學歷的人,能給研究生幫上什麼忙呢?”

“而且學校你也進不去了。”男主人補充道。

“我可以做全職工作,然後在校外給主人們租房,做家奴!全職工作比零工的工資也多,可以給主人們上貢更多的錢!”我激動地吠叫著。

“可是那樣就做不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了。”

“那我就繼續打零工!”我說。

“我們不需要沒有長進的狗。”女主人淡淡地說。

“我會有所長進的!”我用袖子擦掉臉上的穢物,想要女主人看清我堅毅的表情。

“怎麼長進呢?”女主人刷著手機問。

“我可以同時打很多份工,比之前更多!”

“嗯。”

“我還可以學新的侍奉技巧!”

“還有嗎?”

“我……”我咬緊牙關,“我還可以接受以前不能接受的調教,放棄所有的底線,成為一個真正的奴隸。”

“會很殘酷的。”女主人輕描淡寫地說。

“求您給我一次機會!”

“貞操鎖你開了嗎?”

“沒有您的允許,我不敢開。”

“鑰匙帶著嗎?”

“帶著!”我立刻從兜裡翻出那把小巧的鑰匙,捧給女主人。

女主人拈起鑰匙,隨手扔到地板上,然後用靴尖輕巧地一踢,那柄鑰匙就化作一顆銀色的流星,鑽進了

床底下。

“現在爬進去,還能找回來。”女主人似笑非笑地俯視著我。

四年前,正是這個眼神,俘虜了我的心,也讓我實現了我的命運。

床下漆黑一片,我看不到任何東西,只能想象那把鑰匙躺在一片灰塵之中,失了金屬的光澤。我震驚地看著女主人,陰莖卻挺立起來,頂在鎖上。

“求您們收下我!”我把頭狠狠磕在地板上,用疼痛和眩暈來抵抗自己放棄的慾望。

“去樓下買個套吧,我要你看著我們做愛。”男主人忽然發話。

“咦?就這樣放過他了?會不會太簡單了?”女主人用撒嬌的語氣說。

“看你把它玩得團團轉的樣子,忽然想要你了。”男主人壞笑著撲倒女主人。

我站起身,走到門外,進入電梯,走到大廳,走到大街,走進藥店,查看貨櫃,拿起避孕套,結賬,出門,然後流淚。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流淚,因為身為奴隸,我只需要完成主人的命令就好,至於自己的心中,應該是一片虛無的。

但我必須想象我是幸福的。

是的,沒錯,生為枯骨,我很幸福。

我必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