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來客
作者：菜
10月19日，週六晚。
屋外，大雨傾盆而下，王珺望著站在家門口的淋成了落湯雞的徐燁，神情中顯露出困惑。徐燁身上的校服殘破不堪，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幾乎遍佈了她能看到的每一處，他被雨打溼的頭髮蓋住了部分眼睛，但她似乎仍能感覺到他眼中流露出的濃濃的負面情緒。
雖然眼前少年的窘態令她心底不免生起了些可憐，但考慮到二人的身份和關係，她還是將情緒收了起來。
“我沒地方可去了。”
良久，少年幽幽開口，聲音幾乎被雨聲遮掩了大半，但話語還是狠狠打在了王珺心頭。
“什麼情況？”她忍不住問道。
“我沒地方可去了。”
他只是又重複了一遍，隨後似乎有水順著他的臉頰而下，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而他高大的身軀微微發顫著，不知道是因為著了涼還是因為在抽泣。
“所以說，這和我有什麼關係？”王珺撇嘴反問道，別過眼去，似乎不想讓少年看出她眼中的心虛，“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徐燁，在月黑風高夜跑到我這個預備役魔王的家門口，好像哪裡不太對吧？”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垂著的頭又低了幾分，但沉默片刻，他又悶悶地問道：
“我們不是朋友嗎？”
朋友？
徐燁的這個問題讓王珺也一時語塞了。
眾所周知，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徐燁，是驅魔協會聯合某些不知名組織經過長期秘密計劃後創造出來的，用以制衡魔族的武器。是的，少年的誕生並非自然，而是經過規劃與設計，也因此，他可以說是先天驅魔聖體，處理了大大小小數不勝數的魔物事件。
至於王珺，則是魔族為了制衡徐燁而精挑細選的聯姻創造出來的武器。
但在如此宿敵的設定下，一人一魔似乎反倒有些像是朋友。
雖然一人一魔的實際生產日期並不相近，但魔族並不遵循人類的年齡系統，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徐燁和王珺算得上是年紀相仿的青梅竹馬。反正自打少女記事以來，除卻每天高強度的魔法學習外，生活中最多的部分，是徐燁賦予的。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啊？一聲不吭地消失了一週，又一聲不吭地出現在我家門口。難不成驅魔協會制定了什麼特別的計劃，打算把我們斬草除根了？”她繼續發問，不時瞥一眼眼前的少年，見看不出他的情緒，又迅速將目光移開。
真是一如既往神神秘秘的，好像怎麼也看不穿，她在心裡暗暗吐槽道。
“沒什麼，不好意思，打擾了。”
少年忽然開口，隨後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對她鞠了個躬，而後便轉過身，似乎打算離開。
見到這一幕，王珺頓時急了。“我、我還沒說什麼呢！你擅闖預備役魔王的私宅，然後就打算這樣走了嗎？要是被驅魔協會和魔族知道了，可是會引起軒然大波的你知道嗎？”
少年沒有理會她的激情發言，只是邁著稍顯踉蹌的步伐繼續向前。
“給我停下！”
終於，少女也不再抑制自己的情緒，開口大喝道，並且似乎是擔心少年還會不為所動，她下意識催動了魔力，赫然間，樓道里瀰漫出一股沉沉的威壓，叫少年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儘管長久以來的對立中，二人的實力不相上下，並且擅長近戰的少年總能輕鬆應對操使遠程魔法的她，叫她佔不到一點便宜。
但
此刻的少年對於王珺來說，是可以輕鬆殺死的存在。
不過見少年沒再動彈，她還是收起了魔力。
只是單純不想打擾到鄰居，畢竟這個時間是該休息的時間了。
“你要想去睡大街或橋洞我不攔著你，但我明天還得上學，而且一會兒就要休息了。你要是在我休息的時候又回來敲門，我可就不會再開門了！”
她故作不耐煩地說完，內心又是一陣後悔，生怕自己略顯無情的話語刺激到少年此刻脆弱的心靈，但他卻是緩緩回過頭來，直直盯著她，髮間若隱若現的眼中不知包含著什麼，卻終於向她顯露出來了。
領著徐燁進屋，一路拉他到客廳坐下，地板上和沙發都淌了不少他身上的雨水，平時比較愛乾淨的預備役魔王小姐此時倒是沒說什麼，但少年滿臉愧疚，沒敢去看她的表情。
“到底有多少人在，唔，打你？”
望著少年身上五花八門的傷口，王珺陷入了沉思。一般的驅魔人，哪怕是最為頂尖的水平，在面對圍攻甚至車輪戰時，也不免要吃虧甚至敗下陣來。可徐燁身上的傷口既有來自於物理攻擊的，又有來自於魔法攻擊的，在這般情況下，他仍能保持意識清醒，想來是何等變態的體質。
“過幾天就會痊癒了。”
少年抬手擋住王珺正在查看的傷口，整個人顯得很拘謹。
“逞強可沒用，我知道就算是你，這麼多傷全都要自然恢復也得不少時間吧？”
王珺無情地拆穿他的謊言，輕輕拿開他擋著傷口的大手，沉思了一會兒，隨後驅動魔力在那些傷口上覆蓋了一層薄膜。
“這是防水用的，你先去洗個澡吧。洗澡的時候小心點兒，可別把魔法搓掉了，傷口不能碰水。”
少女仔細囑咐著，殊不知這副模樣在少年心中激起了漣漪。
“你有在聽嗎？不先去洗澡我可沒辦法給你處理傷口，到時候要是因為這些傷遇到什麼麻煩，我可懶得幫你。”
王珺微蹙起眉，望向正看她看得出神的徐燁。
“謝謝。”
少年回過神來，只是匆匆道謝後，便逃也似的衝進了廚房，片刻後又從廚房出來，一臉無措地望向坐在沙發上抱著臂的王珺。
“浴室在我房間，但你不準亂看，否則我會把你的眼睛摳出來。”
說著，她抬手一指，少年順著望去，抿了抿嘴，便又逃也似的衝進了她的臥室。
他以前也有這樣傻傻的嗎？
冷不丁地，這個問題在王珺腦中浮現出來，但又很快被她甩了出去。自己怎麼會好奇這種事？她眯起眼，幽幽地望向已經關上的浴室門，久久也得不出答案。
誠然，魔族對於王珺最初的願景，大概是一個能夠和徐燁同歸於盡的殺器，哪怕僅此一次，也算值當了。但就最終的呈現效果來看，魔族始終也無法明白人類究竟用了何種魔法或科技，才製造出這麼個變態得沒邊的徐燁。
於是魔族對王珺的願景，變成了能夠儘量牽制住徐燁，以防止他對魔族產生威脅。為此，魔族還將她包裝潛入了人類社會，變成了徐燁的高中同班同學，時刻纏著徐燁。
很難想象，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和預備役魔王，其實還就讀於同一所高中同一個班級。
似乎只過了一會兒，浴室門便又被推開了，經過一番清洗後終於有了些人樣的徐燁穿著殘破的校服走了出來，卻沒在客廳見到王珺的身影。少年下
意識心慌了一下，但很快發現她正在整理客房，又不免安心下來。
注意到視線，整理著床鋪的王珺回過頭來，看到少年還穿著校服時皺了皺眉，隨後快步來到他面前。
“你這衣服……”她輕輕捻起徐燁衣服的一角，嘆了口氣，“不好意思，我給忘了，你先等會兒！”說完，便小步跑進了臥室。
等到少女再次出來時，手上拿著一件寬鬆的T恤和一條長褲。
“你先湊合穿這個吧，我這裡，沒有男款的衣服。”
王珺支支吾吾地說著，頭偏向一邊，沒敢與徐燁對視，只是將手上的衣物遞給他。
“謝謝。”
少年微微點頭致意，接過她手上的衣物，隨後又沒了動靜。如果此時王珺看過去，會發現少年臉上泛著笑意。
“那個，我先回房間，你換好了衣服叫我。”
少女邊說著邊又跑回臥室，將門虛掩了起來。
等徐燁換好衣服後，王珺又遇上了一個新的問題——他的校服應該扔進洗衣桶裡還是垃圾桶裡。雖然這套衣服顯然已經不適合再穿了，但二人就讀的高中對於校服的管理還是有些嚴格的。
但徐燁還會回去上學嗎？王珺也不知道。
最終，這套校服還是扔進了垃圾桶。只要向老師說明一下情況，還是可以讓學校幫忙再訂購一套新校服的。不過除此之外的衣服，又讓王珺在心中暗暗嘆起了氣。
作為預備役魔王，少女在家族中的待遇自然是無比尊貴的，但現在的她是個半出走狀態的預備役魔王，為了賭氣和家裡斷了聯繫，只能靠攢下來的錢度日。所以日常生活中，預備役魔王小姐還是比較勤儉節約的。
而如今家裡多了一個人，不知道還要多多少開銷。
“你得給我錢。”
徐燁怔怔地看向正在幫他處理傷口的王珺，後者撇著嘴，小聲唸叨著什麼，纏繃帶的力道也不覺大了些。於是他猛地一顫，隨後低吟了一聲，少女的表情便肉眼可見慌張起來。
“怎麼了？我、我弄疼你了？”
王珺不知所措地抬起頭，發現徐燁正憋著笑看她，頓時明白了什麼，旋即瞪了他一眼，在他身上的一個傷口處按了一下。這回徐燁的表情真的變得猙獰，身子登時直了起來，又很快軟了下去。
“疼……”
“活該！”
王珺得逞地揚起嘴角，繼續給他處理傷口。
“我會盡快還錢的，在此之前，別趕我走。”
少年冷不丁蹦出這句話，引來了王珺疑惑的目光。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不由得問道，但徐燁沒有回答，只是垂著眼望向一邊。不過根據剛剛他的話，少女也多少有了幾分猜想。想來這恐怕也是遲早的事，畢竟似乎因為某些更為深層的規則，不論是人類還是魔族，那些上位者的作為總是令人作嘔。
少女在心中為徐燁唏噓，沉思了許久，才開口安慰道：
“在你還完錢之前，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好吧，雖然很想安慰他，但預備役魔王小姐還是想起了自己仍披著的身份。
其實剛認識那會兒，一人一魔的關係的確是如同宿敵般仇視，畢竟作為各自陣營的至強者，唯獨能夠稱得上對手的也只有對方了。但在幾乎成了家常便飯的無數次戰鬥比拼後，他們好像想開了，抑或說打累了，明白了拋卻各種外界因素，他們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因為處於不同的立場而不得不
敵對。
何況就算非要當宿敵，眼下的一人一魔又都沒法把對方殺死，索性他們心照不宣地開始緩和關係，從宿敵變成了認識稍微久了那麼億點且平時偶爾會互相嗆兩句嘴的同班同學兼宿敵。當然慣例的戰鬥還是不能少的，畢竟是上面派下來的任務，業績達標了才有報酬拿。
“你真得給我錢吧。”
王珺望著眼前像被包成了木乃伊的徐燁，眉頭不覺皺了起來。因為偶爾會鑽研一些有危險性的魔法，少女的家中常備醫療用品，但本應足夠她使用很多次的繃帶，此時全用在了徐燁身上。至於像被包成了木乃伊的少年，此時除了感覺有些行動不便外，的確還是愧疚於麻煩了王珺這麼多事。
“不好意思，太麻煩你了。”
“也沒有那麼麻煩，畢竟我心地比較善良。”
面對他異於往常的老實和禮貌，王珺又不免有些後悔自己的固執的刻薄，可話到嘴邊，似乎又總是會自然而然變成比較符合她設定的樣子。
“好了，後續的處理等明天再說。時間不早了，我還得休息，你也早點休息吧，客房我收拾好了。”
望著手機屏幕顯示的時間，王珺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大概因為養成了生物鐘，即便明天是難得的假期，她也會早早躺在床上抱著手機看小說或短視頻，然後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悄然睡去，直到第二天醒來，望著滾燙的手機發愁。
徐燁微微點了點頭，一人一魔先後起身，分別走向各自的房間。
“晚安。”
少年站在房間門口，忽然偏過頭對王珺說道。
她愣了一下，回了句“晚安”，便迅速鑽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