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令與花園中的裸足女僕

禁令與花園中的裸足女僕

作者:迷幻Parfait

吵吵鬧鬧的聲音漸漸遠去,我知道我的主人又出門去了。

我的主人是熱拉維亞女子爵,諾斯蒂奇如今的領主。我是她在諾斯蒂奇的城堡裡一名籍籍無名的女僕,幾個月前我從舊王都逃難而來,在昏迷中被熱拉維亞小姐撿回了城堡。她和我差不多年紀,常常和年輕的傭人們嬉鬧在一起,絲毫不顧忌我們之間身份的差距。城堡裡的工作也遠遠稱不上是繁重,往往只用半天就能完成,其他時間也不必遵守其他領主府上那些繁雜細瑣的規矩,即使是有些冒犯的話,熱拉維亞小姐也只會一笑了之。按理說,我本不該對我的主人——對她給予我的生活有什麼不滿才是。

可是,這座城堡裡卻有一條禁令:除了主人自己,誰也不能在城堡裡光著腳走路。啊啊,您大概會想“這算是什麼奇怪的規矩”吧,我從您的表情裡已經看出來啦。在剛剛來到這座城堡裡時,我也是一樣的想法。是呀,走路的時候當然要穿上鞋子,有誰會突發奇想、竟要把鞋子脫下來呢?我向我的前輩的女傭提出了我的疑問,可她卻只是捂著嘴笑了起來。

“千萬不要觸犯禁令哦。”她只是囑咐道,隨即便走開了。我只好壓下了繼續追問下去的衝動,回過頭來繼續打掃走廊。可那個疑問依然縈繞在心中,攪得我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直到傍晚時分,主人回到了城堡,我第一次見到了她的樣子——

“怎麼啦,你是新來的女僕吧?怎麼——一直盯著我是什麼意思呀……?”

我沒有聽到她的話,只是一直低著頭,望著她裙下裸露著的雙腳——毫無阻隔地和石磚接觸著的雙腳。我本能的覺得違和,卻一時理解不了眼前的情況,呆立了幾秒鐘後,才遲遲地驚呼了出來:

“您……主人您……”

“嗯?我怎麼啦?”熱拉維亞小姐像是故意似的把足底朝向我,她的腳底已經沾上了一層灰黑的塵土,描出一個柔和的弓形,在那些還沒被塵土覆蓋、或是灰色較淺的地方又透著些淡淡的、誘人的粉紅色。那只是一瞬間的事,等我反應過來,熱拉維亞小姐已經輕笑著走遠了。

那天以後,我心裡便有了一種莫名的悸動。我知道,那大概就是從見到熱拉維亞小姐時萌發的——但我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過去的十幾年裡,我一直是穿著鞋子生活的,它們讓我不必經受沙石的摩擦,也不必和盛夏滾燙的路面、嚴冬寒冷的冰雪親密接觸:我早就習慣了——不,我是說,我早就已經喜歡上了有鞋子保護著的生活。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突然意識到鞋子竟是那樣令人煩惱的東西。聚積在鞋裡的黏糊糊的汗水,因為悶熱而產生的味道,還有那種若有若無的、微妙的束縛感,那些曾經被我無意間忽視了的感受,現在卻顯得那麼清晰,那麼令人不快,彷彿在催促著我快一些擺脫這令人困惱的束縛。

我發現自己正在注視著熱拉維亞小姐。傍晚的時候,我爬上塔樓,裝作在打掃樓梯的樣子,其實卻在倚著窗戶望向遠方,望向城堡的大門外、金色麥田間那條通向諾斯蒂克河上的石橋的小路,熱拉維亞小姐被女僕們簇擁著,穿著和她們一樣的、農婦似的衣服,踩著舞步似的步子,輕快地唱著歌向城堡走來。我遠遠地

望著我的主人,望著她在裙襬間翻滾著的、踩上了泥土的雙腳,想象著那條小路的質感,想象著熱拉維亞小姐的感覺;晚上,我悄悄潛伏在她回到寢室的必經之路上,裝成是還沒完成工作的女僕,等到她經過時偷偷抬眼瞥向她的雙腳,赤裸著的、染上了泥土的顏色的雙腳。我彷彿覺得她在經過我身邊時稍稍放慢了腳步,似乎正打量著我,可等我微微抬起頭來、想瞥見她臉上的表情時,她卻已經走過了我身邊,只給我留下一個捉摸不透的背影。

我躺在我的床上,我從沒有如此清醒地意識到我的雙腳此時就正在赤裸著,正不知所措地縮在杯子裡,不安地等待著我將給它們下達的命令。我感覺到它們正在揉搓著彼此,似乎正在期待著什麼,有似乎在害怕著什麼。我想到此時也許是我邁出第一步的絕佳時機:我可以用晚上看不到鞋子在哪裡做藉口,就這樣光著腳走一小段路,從我的木床走到門前再走回來——我保證,我是不會貪圖更多的。我悄悄把雙腳伸出了被子,讓它們暴露在涼爽的空氣中,我意識到它們——不,我的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著。我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想象著石磚的質感會是什麼樣的:會很粗糙嗎,還是比想象中更光滑?還是說……

突如其來的一聲輕咳把我從胡思亂想中拉了回來,我像蝸牛似的縮回了我的殼——我的被子裡,只把眼睛探出來偷偷窺視著黑漆漆的房間。我聽見房間裡住著的另一個女僕翻了個身,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剛剛的想法有多危險。我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飛快地壓下了心中還在翻湧著的衝動,強迫自己放棄了剛剛那個冒失的計劃。是呀,就算是晚上,屋子裡也遠遠沒有暗到看不見人的程度,如果被其他人看見了,我的女僕生涯就要徹底結束了!我強行讓自己忽視掉那股摻雜著期待的不安感,直到河對岸的教堂敲響了午夜的鐘聲,我才朦朦朧朧地沉入了睡夢之中。

可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的想象便停不下來了。我沒法讓自己不去想象赤腳踩在石磚上的感覺,沒法擺脫那股想要毫無顧忌地踩在青草和泥土上的衝動,更沒法讓自己不去羨慕主人那赤腳奔跑穿行在田野中的樣子。說到底,城堡到底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禁令呢?熱拉維亞小姐又為什麼會向我展示她的腳底呢?如果不是因為想要引誘人們嘗試,主人又何必這樣處處彰顯裸足的存在、簡直就像是在故意提醒著人們呢?可她卻偏偏留下了那樣的禁令!每當我看到她在花圃中赤著腳起舞,彷彿山中的寧芙仙子,我便無法控制地羨慕起來——我幾乎要怨恨起我的主人了!

有好幾次,我趁著其他女僕和侍衛們都不在身邊,跑到一處鮮有人至的走廊裡去,俯下身,就要準備脫下鞋襪了。我不打算走很遠,只是從走廊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不到三十步的路程,只要給我一分鐘——不,只要半分鐘,我只需要半分鐘就可以完成我擺脫了鞋襪束縛的、人生中第一趟真正自由的旅程了。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沒辦法邁出那一步:萬一、萬一被其他人發現了呢?如果被主人發現了我竟然違背了城堡的禁令,她會怎麼處罰我呢?走廊另一頭時不時閃過的人影更加重了我的疑慮:萬一那是某個路過的侍從或是

女僕,恰恰好向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呢?一週下來,我在那段短短的走廊前徘徊了無數次,可竟一次也沒能邁出那簡簡單單的一小步。

今天下午,主人又帶著女僕們出門去了,偌大的城堡裡頓時顯得空空蕩蕩了起來。我知道,這也許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不,我當然不是說我要離開這裡。我喜歡諾斯蒂克,喜歡熱拉維亞小姐,也喜歡這座城堡裡的人們。但我總是要邁出這一步的,或是今天,或是明天,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準備給自己任何逃回鞋襪那令人窒息的的保護中的藉口,今天不成功便成仁。請原諒我的僭越,主人!

我悄悄溜進了城堡後面的花苑裡。也許是因為今天的修剪工作已經完成了的緣故,花苑裡現在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影。我稍稍放鬆了一些,隱在一棵松樹後面,麻利地脫下鞋襪。我本打算直接把它們扔出圍牆,讓自己徹底無路可退,但我最終還是把它們藏進了灌木叢裡——想來它們也許現在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吧。我把雙腳踩在蓬鬆的土壤上,我很快就習慣了踩在沙土和落葉上的感覺,享受起泥土鑽進指縫間帶來的顆粒感。我試探著走上鋪著石磚的小路,慢慢地沿著小路向迴廊走去。我還不是很慣於光著腳走在石路上,我的腳底被硌得生疼,不一會就泛起了紅色,但那種感覺並不讓人討厭。我還嘗試著走到池塘邊,那片穿著鞋子的女僕們都不會涉足的淤泥上,仔細地感受著那滑膩的質感——當然,也讓自己的腳上沾上了不少淤泥,只好在池塘裡把雙腳清洗乾淨才敢回到小路上。

我還沒有盡興。我知道,今天的收穫已經很多,我最初的願望已經實現了,更何況我隨時都可能被人發現,可是——唉唉,請原諒我的貪心,我終究還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多享受一會和大地接觸的感覺。我小跑了起來,我想多踩過幾片土地,用我赤裸著的雙腳,直到——

“你——你在幹什麼呀!”我聽到了其他女僕的聲音。

“所以,你有什麼要說的嗎?”我抬起頭,看著熱拉維亞小姐。她的腳底髒髒的,我也是一樣。我看到她的眼中似乎閃著一絲若隱若現的微笑。

“您……您是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為自己辯解?可是我的雙腳早就已經供認不諱,無論我怎麼狡辯也終究是無濟於事的。

“我是說,光著腳的感覺怎麼樣呢?”主人眨了眨眼,她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狡黠的神色。我愕然地看著她,不知道是該慶幸逃過了一劫,還是該擔心日後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回到原來的生活中了。

您問後來的事情?當然啦,我還沒被趕出城堡,不過我的所有鞋子都被沒收了,襪子也是。那一年的冬天很難熬,尤其是在庭院裡打掃時被凍傷的那些日子,讓我都有點想念鞋子啦——不過,現在我已經完全習慣了。

對了,還有那條禁令——當然啦,它現在還在呢。之後一定還會有更多人偷偷打破它吧,我猜主人也想看到這樣,誰知道呢。不管怎麼說,我很歡迎更多人加入我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