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了
作者:菜
10月21日,週一早。
前兩天曾淋成落湯雞的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徐燁先生,發燒了。
早上洗漱完出門前,見家裡一片寂靜,出於對身受數不清的傷的少年的關心,王珺來到客房觀察了一眼,在注意到他緊鎖的眉頭後,少女抬手在他額頭上感受了一下,隨後被那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好在她的居家醫療用品中有退燒藥,於是匆匆燒了些水,確認徐燁把藥吃下去後,她才飛奔著出了門。
而對於今天王珺踩著點到教室這件事,她的同桌聶曉雪表示十分震驚。以往踩著點進教室的人通常會是徐燁,雖然聽上去有點令人難以置信,但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在學習方面可謂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至於品學兼優的預備役魔王小姐,自然是早早就會到教室,吃過早飯後就開始學習。
“珺珺你怎麼了,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晚?”
看著還在喘氣的王珺,聶曉雪關切詢問道。
“沒什麼,只是睡過頭了。”
少女一臉平靜地拿出書本,心裡卻是不斷問候起了此時正在床上躺屍的徐燁。為了及時趕到學校,她可是連早飯都沒吃,就這樣一直等到中午的話,恐怕會餓到想死。雖然昨天剛飽餐一頓,而且就算她一天不吃人類的食物也並不會感到飢餓。
不過回想起昨天早上徐燁吃早飯的模樣,大概來找她的時候已經餓了好幾頓吧。
對於少年來找她前的經歷,她多少有些猜測,只是雖然一人一魔的關係沒有那麼僵化,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和諧,但這足以讓他在走投無路後,選擇來找她嗎?她在他心裡,處於什麼樣的位置?
徐燁剛失蹤那會兒,每天望著他空蕩蕩的座位,王珺總感覺心裡似乎也空了一塊,好像本來循環往復的平淡的生活忽然間停滯了,強烈的落差感一度讓她難以入眠。於是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開始高強度地鑽研魔法,幾乎是每天放學一回到家,就立刻從課本鑽到魔導書裡。
逃避雖然可恥但確實有用,這種病態的方法的確讓她逐漸適應了沒有徐燁的生活,只是她也始終困惑著,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對徐燁的忽然消失有如此劇烈的反應。
明明他們本該是宿敵,儘管看開了些,他們依然本該是宿敵。
而看著異樣的王珺,聶曉雪心中不免猜測起來。
“是不是徐燁忽然跑到你家去了?”
少女愕然地望向同桌,只覺得脊背發涼,甚至湧起一股要當場殺人滅口的衝動。好在聶曉雪很快笑著揮了揮手,表示她只是在開玩笑。
“你們平時總拌嘴,他怎麼可能去你家嘛。”
“曉雪你別開這種玩笑了。”
王珺僵硬地應和著聶曉雪,偷偷拭去了額頭滲出的汗珠。
一上午的課,少女都無心聽講,好在因為成績不錯,被老師注意到後也只是口頭提醒,甚至會關心她是否身體抱恙。
放學後,王珺飛奔到校醫室,見了一趟魔族安插在她身邊輔佐及監視她的龍玫冰。看到少女氣喘吁吁地趕來,龍玫冰也是正襟危坐,一改往常閒散的狀態。
“魔王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稱謂,王珺蹙了蹙眉。
“別叫我那個。”
龍玫冰表情一僵。
“好的,莉婭大人。”
“唔,總之給我一些退燒藥吧。”說著,王珺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要不你順便去一趟我家?”
聽到要
去少女家中,龍玫冰的表情也有些不淡定了。
“究竟發生什麼了?”
“總之先和我走再說吧!”
拉著龍玫冰一路回家,路上簡單買了三碗麵,正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她卻忽然將王珺攔在身後,隨後先一步走了進去。等少女反應過來時,不知為何正待在客廳的徐燁已經和龍玫冰對峙起來,一人一魔驅動著魔力,少年的身體顯然還沒痊癒,但爆發出的實力依然不輸龍玫冰。
“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出現在魔王大人家中的目的是?”
“你是誰,我在這裡關你屁事?”
“住手,你們不要再打了啦!”
王珺提著三碗麵小跑進來,攔在了一人一魔中間。
“我們,還沒打呢。”
徐燁有些疑惑地看向少女。
“總之!”王珺看著徐燁指了指龍玫冰,“這是我找來處理你身上的傷的。”而後又看著龍玫冰指了指徐燁,“他發燒了,還一身的傷,反正麻煩得很,拜託你幫忙處理一下。”
聽著少女的話,徐燁和龍玫冰都陷入了沉思。
“莉婭大人,您確定他不是驅魔協會派來的?”
望著被王珺趕回客房老實裹進被窩裡的徐燁,龍玫冰還是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我確定!而且他還被驅魔協會的人追殺,然後又把他們反殺了。”
“您親眼所見嗎?”
“這倒沒有……”王珺撓了撓頭,“不過就算是是驅魔協會的苦肉計什麼的,他也實實在在負傷了,現在完全不是我的對手嘛。”
“可這……”
“總之我們以前的關係其實也沒有那麼差,既然他現在被驅魔協會拋棄了,我幫一下他,也能從他身上補充點魔力什麼的。”
“您從他身上汲取了魔力嗎?”
聽到少女的後半句話,龍玫冰不由得瞳孔地震,畢竟這位優雅高潔的預備役魔王小姐自誕生以來還未嘗過人事,以往補充魔力時,都是靠家裡的僕人榨取抓來的男奴又稀釋好幾遍後剩下的液態魔力。
而意識到不小心說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王珺,此刻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糾結片刻後,還是老實交代了出來。
“只是稍微用手弄了他一下,沒到那一步……”
少女說話時,眼神不住左右亂飄,倘若告訴別人這是駭人聽聞的預備役魔王,恐怕沒有人會相信。
“真是難以置信。”
龍玫冰閉上眼,勉強讓自己接受了現狀。
其實並非沒有驅魔人愛上魔族這樣的禁斷之戀,畢竟魔族模仿了人類的思維,自然也會產生人類的愛戀。只不過生來便處於敵對,彼此對抗了數年的第一驅魔人和預備役魔王如今卻像朋友一般相處,甚至隱隱有點超出朋友這個界限了。
這、這對嗎?
不過預備役魔王小姐現在是半出走狀態,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先生也被驅魔人協會拋棄了,想來一人一魔在這個世界上似乎也只有對方最能惺惺相惜了吧。
怎麼感覺有點好嗑呢?
龍玫冰摸了摸下巴,強忍住不斷髮散的思緒,跟著王珺走進了客房。
“起來,先把面吃了,然後吃藥,然後再給你看看傷。”
屋內,少女將頂著雞窩頭的徐燁拉起來,遞給他一碗麵,而後又將一碗麵遞給龍玫冰,一人二魔就這麼在房間裡吃了起來。吃過麵後,少女又忙不迭地燒了水,將龍玫冰帶來的退燒藥和熱水一併遞給徐燁,監督著他吞了下去。
整個過程,龍玫冰感到有
些麻木了。
雖然她其實也並不瞭解這位預備役魔王,畢竟工作內容實際上只是彙報一人一魔每日的對抗,很少需要直接與少女接觸,但不論是先入為主的設想還是偶爾的觀察留下的印象,她始終以為——抑或說大多數魔族都以為——這位預備役魔王大人的性子清冷,令人難以靠近。
可眼前像個老媽子似的王珺,著實讓人無法代入那個可怕的身份設定。
當然,像個傻子似的徐燁也同樣讓人質疑人類製造出的至強兵器的含金量。
忙活完這些,少女又強行將徐燁身上穿著的她的衣服脫了下來,然後小心翼翼地拆下前兩天纏上的繃帶,露出那遍佈全身的傷口。
“對了,剛才你沒事瞎跑什麼?生病了還不好好在床上躺著。”
“有點口渴,想起來喝個水。”
看著少年眨巴著眼,滿臉無辜的樣子,本想好好訓斥一番的王珺又不由得心軟並沉思起來了。
回想起這兩天發生的事,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以什麼身份與徐燁相處,好像在面對他時,大腦就不自覺進入了待機狀態,所有行為都是下意識的反應,以至於好像做出了不少本不符合她一直以來的性子的事,可她卻毫無察覺。
但這也就是說,她其實並不排斥自己的這些行為,甚至可能有些樂在其中?
少女猛地甩了甩頭,發現徐燁有些疑惑地看著她,於是連忙別過視線,支支吾吾地招呼了龍玫冰幾聲,隨後只是紅著臉指指徐燁,就站到一邊發起了呆。
已經說服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的龍玫冰走上前來,反覆觀察了一下少年身上可以說是五花八門的傷痕,皺著眉沉思了一會兒,便驅動魔力開始給他治療。
整個過程並沒有持續太久,魔力治療的見效也肉眼可見的快,在囑咐了少年幾句養傷的注意事項後,龍玫冰便匆匆離開了。當然,走之前還不忘好心地帶上了方才吃麵留下的垃圾。
而眼下,王珺還站在屋內,和坐在床上的徐燁大眼瞪著小眼。
“下午不需要去學校了嗎?”
“當然需要。”
“那你不午休嗎?”
少女輕輕搖了搖頭,她倒是有午休的習慣,只不過方才折騰了一陣,現在反而有些精神了。
“那可以抱著我睡一覺嗎?”
“啊?”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讓王珺愣了一下,隨後有些愕然地看向徐燁。
“就是,感覺怎麼都睡不著……”
少年似乎也羞於剛才大膽的發言,有些心虛地偏過頭去。
不過他這麼一說,王珺才後知後覺地注意到,少年的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黑眼圈。
所以昨天起得這麼早,是因為晚上沒睡好嗎?
於是少女抿了抿嘴,緩緩在床邊坐下,隨後張開雙臂環抱住了徐燁,只不過她的手臂略短,他的肩寬又略長,如此一來倒顯得像是她在投懷送抱了。
少年愣愣地轉過頭來,看到王珺近在咫尺的紅潤的臉龐,感受著周身環繞的溫暖,不由得感到心安,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鬆了。
“就、就這麼一次,只是因為你現在又傷又病……”
王珺紅著臉輕聲解釋道。
“嗯,謝謝。”
徐燁微笑著回答。
於是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既短暫又漫長,直到王珺感覺自己正從萬丈高空墜落,不由得渾身一顫,緩緩睜開眼,猛然發覺自己剛才睡著了,連忙掏出手機,確認還有些時間後,又很快感覺到肩頭傳來
一陣溼潤。少女轉頭看去,發現徐燁的頭正枕在她肩上,此時似乎因為她的動靜也醒了過來。
“你、你怎麼哭了?”
王珺有些驚訝地看著面前的少年,他臉上的兩道淚痕清晰可見。
“沒什麼,做了個噩夢而已。”
徐燁若無其事地在臉上擦了擦,隨後指指少女的肩頭,被他的淚水打溼的地方。
“不好意思,那個,溼了……”
“啊,沒事,我換件衣服就好。”王珺匆匆站起身,正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你沒事吧?我待會兒就去學校了。”
少年微笑著搖搖頭。
“別遲到了。”
雖然他一副真的沒什麼的樣子,但善良的預備役魔王小姐還是放心不下,因為她想起曾看到過的一些故事或視頻,人在經歷重大變故後可能會產生一些心理方面的疾病。於是思考再三,少女將龍玫冰的聯繫方式推給了他,雖然她的本職並非醫師,但既然以校醫的身份進入人類社會了,會治病自然是無可厚非的吧。
倘若每天在校醫室混日子的龍玫冰知道預備役魔王小姐對她寄予的厚望,恐怕會自慚形穢。
換了件衣服,王珺又來到客房和徐燁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直到他藉口自己要繼續休息,並提醒少女下午還得上課,她才皺著眉反覆叮囑徐燁有事聯繫,而後匆忙出門了。
屋內又安靜了下來,少年緩緩躺下,回想著王珺的懷抱,以及這兩天發生的一切。
究竟本該是宿敵的一人一魔如何變成現在的關係呢?
他不太明白。
不過這樣似乎挺好的,至少比他以往的人生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