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探的獻身

偵探的獻身

作者:人仿

# 一

那輛麵包車又一次停在巷子口,那幾個戴著橡膠手套和頭套的人,有男有女,下了車,再一次將那個可憐的男人拖下了車。被拖出來的男人大概二十出頭,全裸,長相清秀,留著小鮮肉偶像一樣的韓式短髮,他像橡皮泥捏成的一樣,胳膊和腦袋軟塌塌地墜在空中,任由那群人架著他,把他拖進巷子裡。

巷子是有兩棟居民樓夾起來的,盡頭是一道紅磚砌的牆,是條死路,在盡頭的地面上畫著一個血紅的五芒星,被下雨時灌進巷子的淤泥遮住了一半。那群人把那個明天就要慘死的小年輕扔在五芒星上,將他的頭和四肢分別對齊五芒星的一角,仔細調整了位置,低頭默唸了什麼,然後匆匆離開。

第二天中午,那個倒黴蛋醒了過來,他先是蜷縮起來,但馬上意識到了什麼,翻轉身體,開始向巷子口艱難地爬行。他的身上看不出什麼傷,但依然選擇用極其緩慢的速度爬行,他的膝蓋狠狠磨著水泥地磚,在塵土中拖出兩條淺淺的痕跡。伴隨著劇烈地咳嗽和乾嘔,地磚縫隙中的雜草被氣流吹得顫動。

他爬行著經過一臺破舊的自動售貨機,往巷子口伸出手去,嘴巴衝著外面的世界張大。下一秒,一個穿著馬靴和風衣,綁著高馬尾的女人走過,男人突然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把手抽了回來。這一下的動作太大,等女人毫無所覺地掠過巷口時,男人的頭已經栽到了地上,臉直直地砸在粗糙的水泥地磚上。他沒命了。

馬濤暫停錄像,這錄像他來來回回看了不下五十次,但是依舊沒有找到有價值的東西。那幫人相當專業,他們戴著橡膠手套和頭套,穿著全國勞保店都有售的迷彩衣服和勞保鞋,沒有留下任何有特徵的線索,除了他們開的那輛沒牌照的麵包車。而如果他去查那輛車,多半會發現它就大大方方地停在河邊某個沒有監控的地方,而它的發動機和各個部件都是早已登記報廢的。順著去找報廢場,報廢場的老闆則會一臉事不關己地告訴他,那些部件早在幾個月前就被偷了,而被偷次日老闆就已經報警了,卻沒有任何迴音。然後,他會去到轄區派出所查記錄,確認老闆確實報警了,而轄區也確實懶得派人去查。最後,他會徒勞無功地轉了一大圈,精疲力竭地回到隊裡,接受同事(包括他自己)的嘲諷。

敲門聲打斷了馬濤的思考,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推門進來,以剛畢業的大學生特有的拘謹姿態站在門邊。他捏緊手裡的A4紙,又扶了扶圓框眼鏡,才開口說話。

“馬隊,這事兒不好辦,受害人身份有點特殊,是個最近小火的偶像男團成員。現在局裡正在閤家屬還有經紀公司那邊談,看看通報裡怎麼給這個事情定性。不過聽譚局的意思,最後應該是定成自殺。”鄧洋猶猶豫豫地說。

“自殺?你是說一個事業上升期的偶像,僱了一幫人不留痕跡地弄死自己?”

“這也不是我說的,是譚局……”鄧洋把半個身子縮回門外,“屍檢我就放這兒了,我還得去現場通知偵查科那邊兒撤回來,就先走了。”

說完,鄧洋從門縫裡滑出去,留下一串急匆匆的腳步聲溜了。馬濤去門邊的桌子上拾起屍檢報告,報告沒有法醫簽字,也沒有法醫科的章,看來是後面還打算出一份假的來應

付事。

這份“非正式”的屍檢報告顯示,受害人韓沉羽(藝名)身體表面僅有輕微擦傷,但身體內部的血管多處破裂,造成大出血,這是死亡的直接原因。此外,韓沉羽的內臟器官有明顯的變形、移位和破裂現象,有很強的機械損傷特徵,但法醫沒有在屍體表面找到任何可能給身體內部造成如此損傷的傷口,那些損傷似乎是憑空發生在韓沉羽身體內部的。同時,法醫還在屍體內檢測到殘留的苯巴比妥鈉,通常用於長效全身麻醉。

“自殺,哼。”馬濤把屍檢報告摺好,放進口袋,然後穿上外套,關掉電腦,出門。

臨近下班時間,隊裡的同事都坐立不安,有些需要接孩子的女同事更是早在兩小時前就走了。隨著馬濤出門,許多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各自看著手機,喪屍一樣慢慢走向電梯。提前下班就是這樣,絕對不能與人對視。馬濤沒有管他們,大步走向樓梯,從安全通道下了樓,開上他那輛BJ40,按著導航前往案發現場。

那是一個狹窄的小巷子,幾年之前是通的,後來另一邊被規劃給了新的小區,開發商就砌了堵牆封起來了,而拍下全過程的攝像頭就立在那堵牆的牆頭上,接在旁邊掛在居民樓牆上一根被剝開的電線上。攝像頭現在已經被隊裡拆走了,只剩下鏽跡斑斑的支架和蕩著插頭的電線。拆之前隊裡問過物業和附近住戶,沒有人知道這個攝像頭是誰家的,拆了之後也沒有人來反饋。

馬濤仔細查看了巷子盡頭的那個法陣,是用紅油漆畫上去的,圖案本身非常簡單,就是一個普通的五芒星,但是繪製得非常精確,不借助工具是無法手繪出這樣的圖案的。攝像頭的存儲卡滾動存儲著一個月的錄像,這一個月來,除了野貓,沒有任何生物進到巷子裡來,說明法陣是在至少一個月前就畫好了。至於為什麼它是個法陣,只是馬濤的一種直覺。

他在巷子裡漫無目的地遊蕩著,巷子裡鋪的是水泥地磚,上面還殘留著韓沉羽爬行時擦出的痕跡。臨近巷口有一臺破舊的自動售貨機,上面原本藍色的油漆大片大片的剝落了,露出裡面鏽紅色的集體,玻璃也已經全碎完了。售貨機上沒有掃碼窗口,只有老式的投幣口,支持20以下的紙幣和硬幣。這個售貨機格外高大,足有三米高,但上半部分只是一個碩大的招牌,寫著“人仿商店”,貨物區都集中在下半部。

馬濤盯著這臺“人仿商店”,實際上卻沒有在看它,他的思維沉浸在對案件的思索上。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有象徵意義的犯罪,兇手精心選擇並佈置了犯罪現場,用某種取巧的手段讓韓沉羽的內臟出現神秘損傷,至於那個五芒星——五芒星能代表的東西很多很多,馬濤在網上搜出了一大堆,他隱約覺得,這些神秘學的東西,正是破案的關鍵。

可是現實畢竟不是小說,能做出這種戲劇性謀殺的人少之又少:邪教的狂信徒往往愚不可及,普通的刑偵手段遠足以偵破他們自以為是的罪行;而邪教的精英階層則太過精明,他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沒必要去殺人,更何況他們還有一大堆信徒可以當槍使;除此之外還有一種,也就是偽裝成邪教的兇殺,這種案件裡,兇手的掩蓋往往缺少一種敬畏感。一般人或許難以感受到這種差別,但馬

濤可以,他從那個五芒星中嗅到了,那種信仰著什麼東西的人身上才會有的,諱莫如深的味道。

馬濤掏出煙盒,磕出來一支,用打火機點燃。他的眼前閃過兩抹黃光,一抹是打火機的火焰,另一抹……馬濤順著看過去,有什麼反光的東西映出了另一簇火苗。馬濤打開手機的閃光燈,發現自動售貨機的面板上嵌著一個很小的鏡頭。他立馬把手伸進自動售貨機的貨架,從一個破洞中伸到了面板後面,摸到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堅硬物體。他一把把它扯了出來,放在手裡仔細端詳。

那是一個針孔攝像機,馬濤在抓駕考作弊的時候見過這種玩意兒,很小巧,具有無線功能,沒有存儲卡,需要外接電池。當時見到的是被作弊者安在口罩的夾層裡,現在則是和電池一起安在一個塑料框架裡。這個攝像頭是幹什麼的?雖然或許有一絲微弱的可能,即它是出於別的目的被按在這個永遠不會有人用的自動售貨機裡,但馬濤願意用他這個月的津貼擔保,這個攝像頭就是用來拍韓沉羽的。

馬濤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驚悚的想法,他走到巷子盡頭,用手機拍下牆頂的攝像頭架子,放大照片細細查看。生了鏽的螺母上有一些較新的摩擦痕跡,露出了裡面鋁銀色的金屬,這說明這個架子其實是新安裝的,只不過用了生鏽的材料來偽裝成很久之前就裝在這裡的樣子。

這些攝像頭其實都是為了拍攝韓沉羽的死狀所特意安裝的。

馬濤又蹲下去,歪頭盯著那個血紅的五芒星,他能從中同時嗅到瘋狂和虔誠的味道,和被邪教洗腦的人們的味道幾乎一致,但有一點不一樣,這群人是清醒的,他們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微風吹過,地磚縫隙裡的小草晃動起來。馬濤忽然注意到,周圍地磚縫隙裡的草葉似乎比他面前的要粗壯一些,五芒星內部的草似乎更加鮮嫩,顏色稍淺。他去後備箱拿來鏟子,撬開地磚,下面果然埋了東西。

那是幾個看起來很高科技的裝置,表面有音響上的那種喇叭,旁邊連接著蓄電池。他抓住裝置上的把手,一個個把那些死沉的裝置提上來。在裝置的下面,壓著一塊不鏽鋼銘牌,嵌在土裡。馬濤把它摳出來,拂去泥土。銘牌是場記板的樣子,上面印著一句箴言。

“拒絕向美神獻曲者,美神亦為其歌唱。”

馬濤明白了,五芒星象徵的是維納斯——代表女性愛和美的女神,他在《達芬奇密碼》裡讀到過。而兇手並非是要拍攝韓沉羽的死狀這麼簡單,他們是在拍一部電影,一部要韓沉羽死在裡面的電影,一部向神獻祭的電影。

可是,要拍攝死狀,完全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佈局,還用固定視角的攝像頭去拍攝,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拉個懂攝影的人來,豈不是既方便,效果又好?

除非……除非韓沉羽並不是主角,主角是一個兇手無法左右其行動的人,兇手必須抓住機會,在主角不經意路過的時候進行拍攝。他立馬給鄧洋打電話,短暫的鈴聲後,電話接通了。

“喂,馬隊?”鄧洋那邊人聲嘈雜,“我和超哥他們吃飯呢,你來不?”

“不去了。監控裡最後那個路過的女人你們查過沒有?”

“查過,但是譚局……”鄧洋猶豫了一下,“譚局不讓說,不好意思啊馬隊。”

“行,沒事了

,你吃吧。”

馬濤掛了電話,驅車回到警局,打開燈,找到鄧洋的工位,用鐵絲撬開抽屜的鎖,翻出了那個女人的資料,只有薄薄的一張紙。

馬濤看著上面的照片,皺起眉頭,他找到了女神,事情卻也跟著變得麻煩起來了。

# 二

“我警告你,別給我找麻煩。”譚才把保溫杯咚地一聲敲在桌子上,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沒有任何晃動,“你還想傳喚人家?你知道人家是什麼人嗎!”

“譚局,我也沒說傳喚啊,就是叫她來聊聊,不行我過去。”馬濤說。

“還‘不行你過去’,你過去就不浪費人家的時間了?”譚才向後靠在寬大的皮椅上,“這個案子我交給三隊去處理,你就不用管了。”

“譚局……”

“這幾年你的年假也攢了不少吧,”譚才提高音量,打斷馬濤的話頭,然後戴上一副比棉花還要柔軟的和善面具,“這樣,你也放兩個月假,好好歇一歇,我讓你們人處給你批假。”

馬濤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狠狠踢了一腳牆根。那個女人馬濤當然認識,不如說沒什麼人不認識她:曼沁,知名影星,之前一直在好萊塢發展,最近回國開啟了事業第二春。

警察是為了權貴服務的,而自己竟然妄想著麻煩權貴,馬濤一邊在心裡自嘲,一邊去處裡批假條。臨走之前,馬濤去證物室順走了攝像頭的存儲卡。

回家的路上,鄧洋發來了消息,馬濤打開來看,是技術科對他在巷子裡挖出來的那些裝置的分析報告。報告上說那是一種次聲波發射裝置,這就解釋了韓沉羽體內那些憑空出現的內臟損傷是從哪來的了,馬濤在軍事頻道看到過,次聲波武器可以與人體內臟共振,無聲無痕地造成內臟破裂。不過這報告來得晚了些,它應該早幾天來,這樣韓沉羽就不用“自殺”了。

在某一個瞬間,馬濤的心裡曾閃過一瞬把真相公之於眾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