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
作者:人仿
# 零
雪莉在劇烈的頭痛中醒來,她隨手抄起床邊的半杯水,一飲而盡,她感到喉嚨撕裂般的痛,彷彿剛才灌下去的是一杯岩漿。
衣服散亂地撒了一地,只有她自己的。她看到相機歪倒在沙發上,屏幕亮著,她強撐起發軟的身子,卻摔下了床。
拿起相機,一張乳房特寫映入眼簾。雪莉一張張翻看昨夜的照片,走馬燈一樣的記憶刺穿她的腦海,突兀地在眼前放映。
炫目的燈光,繽紛的雞尾酒,玻璃杯中折射出火彩的冰塊,肉體的交纏,熱烈的舌吻……快感、激情、疼痛、臣服、獻身、報復、情慾……回憶來得太猛烈,幾乎要把她從現實裡扯出來,投到夢境的縫隙中去。
“張紅……”她的嗓音沙啞得駭人,“張紅!”
沒有回應。
# 一
雪莉拿起杯子,嚐了一口,裡面的卡布奇諾已經涼了。她微微嘆了口氣,打開手機,屏幕依然停留在那個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也依然是她自己發的。
2023年9月14日,14:43,發給“世界上最好的主人曼如”:“我出航站樓啦~”
雪莉盯著聊天框,裡面歡快的文字,也和杯子裡的液體一樣,已經涼透,而淪落為一種諷刺,抑或嘲笑。
她不想再等了。她一口氣喝光咖啡,冷掉的奶泡黏在上嘴唇,過量的糖滯留在口腔,讓她很不舒服。為了讓在見面時顯得可愛而點杯甜甜的卡布奇諾?真是愚蠢,雪莉在心裡唾棄自己。
隨後,她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網絡,信號是滿格的。她往聊天框裡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轉而打開叫車軟件,叫了輛網約車,然後收起手機,拉著行李箱往外走。
車很快到了,她抬起後備箱蓋,把沉重的箱子拎到裡面。這時,電話鈴響了,她關上後備箱,一手掏出手機,一手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抱歉啊寶貝,剛剛在開會,沒有看到你的消息。”曼如的聲音從聽筒中傳來。
“嗯,我剛坐上車。”雪莉捋了捋頭髮。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去接你的,這兩天公司真的特別忙。”
“看得出來。”
“那,咱倆一起去大理旅遊的事,要麼你先去,我忙完這兩天再過去找你吧。”
“好。”雪莉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你沒有生氣吧?心裡沒有不舒服吧?”
這實在是個很狡猾的問題,雪莉心想,她難道還能責怪她嗎?或是斥責她,用嚴厲的語言痛罵她,痛罵自己的主人?不,她不能,身為一個sub,她的回答只能有一個,她的主人想聽到的那一個。
“沒有啦……”雪莉放軟了自己的語氣,把多餘的氣惱化成水,從眼角排出。
“乖哦~”就這樣,曼如借雪莉的嘴,寬恕了自己的罪過。
曼如的主要目的達成後,似乎也不想多說什麼,兩人拋接球似的扔出幾句沒營養的話,便由曼如掛斷了電話。
“師傅,能改道去火車站嗎?”雪莉打開12306,朝駕駛席問。
網約車開得很快,一個半小時後,雪莉已經捏著許多年未見的紅色紙質火車票,站在城市中心最老舊的火車站的站臺上,登上她的綠皮火車。
這節軟臥車廂不知已營運了多久,雪莉感覺四處都充滿了時間帶來的磨損的。廁所的門敞開著,難以形容的味道從裡面飄出來。雪莉拉著箱子,穿過狹窄的過道,她
撥開那些鬆垮了的椅子,這些椅子在她放手之後,又咚地砸回展開的樣子,她就趁這個時間間隙,把自己的身體和行李箱快速挪到前方去。
車廂裡沒什麼人,或許是還沒到上車的人多的地區,又或許是作為目的地的大理已經不如從前那般,承載著年輕人那些詩和遠方的夢了。
雪莉走到車廂中部,找到了自己所在的隔間,裡面已經坐了一個女人,正沉浸在手機屏幕裡。雪莉走進隔間,從那個女人的手機裡忽然傳出一陣尖銳的罐頭笑聲,像猴子的叫,嚇了她一跳。
雪莉皺了皺眉,轉過身背對那個女人。她抬頭看看上鋪的行李架,估摸了一下高度,一把舉起行李箱。但她很快發現她高估了自己的身高,行李箱的底邊被架子擋住,無論如何也放不上去。她沒有辦法,只能把箱子再放回地上。
看抖音的女人不知何時從手機中拔出了頭,正好奇地盯著雪莉看,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玩意兒。雪莉想起以前過年回農村老家時,村口上也聚著的那些女人,她們也是用這種眼神,盯著每一個從外面進村的女性。那些眼睛既挑釁又膽怯,既審視又慚愧,既嘲笑又自卑,正如現在雪莉看到的這雙眼睛一般。
過了幾秒,或者是十幾秒,那女人看夠了雪莉,轉而往她的箱子看去。雪莉也跟著看向自己的箱子,紫色的,平平無奇,上面貼著航班的託運單子。
“需要幫忙嗎?”那個女人湊過來。
雪莉下意識地把箱子往後拉,隨後她覺得這樣不太禮貌,鬆開了箱子的把手。“謝謝,不用了。”她說。
那個女人又湊近了一步,看了看託運條。“你叫雪莉?是外國名字嗎?”
“根據英文名字改的。”
“好洋氣的名字。我跟你說,小時候我可希望能有一個洋氣的名字了,天天纏著我媽給我改。”
“那你叫什麼?”雪莉違心地問道,她其實並不關心她對面的這個人叫什麼。如果這是一個時髦一點的人,她可能會更感興趣一些。
“張紅,很土吧?”
“沒有沒有。”雪莉說。恍惚間,她有一種自己在應付曼如的感覺。
“你是剛下飛機嗎?從哪裡回來的?”張紅伸手抻直那張託運條。
雪莉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忍住拍開張紅的手的衝動,儘管表面上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嗯,意大利。”
“很辛苦吧?剛下飛機就又要坐長途火車。”張紅自顧自地說,“我不是在大理的酒吧工作嘛,然後我們店裡就經常有下了飛機直接坐火車過來旅遊的,到店的時候都無精打采的。”說到這裡,張紅笑了起來。
雪莉不知道張紅是在笑什麼,她沒有興致揣摩她的本意,也沒興致再和她聊下去,只想快點結束對話。於是她默不作聲,擺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希望對方知難而退。
可是張紅沒有察覺,或者她察覺到了,但不在乎。雪莉看不清到底是哪一種,她只能看清張紅的嘴還在一張一合地說些什麼。雪莉討厭被自己的需求被忽視,這會讓她產生強烈的即視感,讓那些在床上痛苦求饒,卻被曼如輕飄飄地忽視的夜晚。那些被壓榨的,自我奉獻的夜晚,快速在眼前放映。
“嘿!”張紅在雪莉面前晃手。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雪莉的眼神重新聚焦到張紅身上。
“我說你能不能教我一句意大利語?”
“你想
學什麼?”雪莉感覺自己迫切需要結束這場對話,長途旅行的疲勞讓她正逐漸喪失把控自己情緒的能力。
“我愛你。”張紅說。
或許是這句話說出得如此隨意,讓雪莉又想起曼如平常隨便的樣子,才頃刻間激發了雪莉心底積壓的煩躁。雪莉決定捉弄一下她,儘管她不是會惡作劇的人。
“Vaffanculo。”雪莉一本正經地對張紅說了一句意大利的經典國罵。她有些愧疚,但更多是一種邪惡的爽感,然後她又因這種邪惡感到了更深的愧疚。總體來說,這個惡作劇並沒有讓她如想象中那麼舒爽。
“我煩哭咯?”張紅重複道,“聽起來不像愛人間會說的話。”
“意大利語就是這樣的。”雪莉一邊勸自己卸下道德包袱,投身於這種卑鄙的嘲笑,一邊卻又不得不憋著笑意,裝出一副疲累的樣子,“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一下。”
“好嘞,那我替你看著箱子。”
張紅突如其來的善意讓雪莉沒法再笑起來,她躺到床上,戴上耳機,閉上眼睛,不願意再接觸這個讓她愧疚的世界。
雪莉確實累了,閉目養神了不到五分鐘,她就真的睡過去了。這一覺她睡的並不好,她做了一個噩夢。在夢裡,她的重力翻轉了,她從搖搖晃晃的火車上飛了起來,不斷向上墜落,墜落,掠過飛機,掠過衛星,跌進了外太空。
她越飛越遠,地球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直至消失不見。又過了一會兒,甚至連群星也熄滅了,只有她一個人,在無盡的黑色之中,漂浮,漂浮。她開始感到無盡的孤獨,她渴望回去,回到地球去,和隨便什麼人,或者隨便什麼東西,產生哪怕一絲聯繫。可是無論她怎麼努力,周圍都沒有任何東西。
雪莉開始焦急,孑身一人讓她恐懼,她急於擺脫身邊無盡的黑罩子,急於見到光明,見到其他事物。焦慮迅速在夢中滋長,爬滿了雪莉全身的每個細胞縫隙,撐破了她,也撐破了夢。
雪莉在焦慮中醒來,然後迅速轉為巨大的困惑和迷茫,因為她同樣迅速地忘記了夢的內容。她睜開眼,坐起身,茫然地環顧四周。光線有些昏暗,周圍的一切都很朦朧,雪莉摸摸車壁——冰涼,堅實,真切地存在著。她鬆了口氣。
“幾點了?”雪莉下意識地問,而後便後悔了,她覺得自己和張紅還沒有熟悉到這種程度。
“你醒啦。”張紅的臉被手機的光照得發亮,“六點了。我怕吵醒你,就沒開燈。”
雪莉懵懂地點點頭,她還有些發暈,現實似乎還沒有完全回到她的身上。過了幾秒,當她乾渴的喉嚨急切地拍打她意識的大門,她才感覺自己重新回到了人間。
她想買瓶水喝。拉開隔間門,探出頭去,車廂裡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她去車廂兩頭看了看,沒有乘務員在,她也搞不清楚餐車在哪個方向。於是她回到了隔間,爬到上鋪打開行李箱,原本放水瓶的地方空空如也。她想起來,在機場喝咖啡的時候,她把瓶子拿出來接水了,隨後就被曼如氣到,直接打車走了,而把水瓶忘在了機場的咖啡店裡。
雪莉舔舔嘴唇,那裡還是潤的,並沒有如電影中一樣,出現那種乾裂的戲劇化效果。張紅正在喝啤酒,雪莉能聽到她喉嚨發出咕咕的聲音。雪莉也想搞一罐來喝。
“你帶水了嗎?不行先來兩口
頂頂?”張紅拿啤酒罐子戳戳雪莉的肩膀。
又是一次善意!雪莉在心中叫道。一開始她嫌這個女人厭煩,而做了惡作劇,把意大利的國罵飾成愛意的表達,從而正大光明地罵了她一句。現在她卻反而開始向她展示善意,將她襯得卑劣。這是上帝在捉弄她嗎?雪莉愧疚地想,或許她該道個歉?
雪莉不自覺地伸出手,接過啤酒,往喉嚨裡灌。泡沫炸裂的刺激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這才發現她手裡的啤酒是張紅喝過一半的,而張紅此刻正看著她露出神秘的微笑。
媽的,她想。
雪莉低頭看向溼潤的易拉罐開口處,那裡還殘留著金黃的酒液,掛著幾顆氣泡。出乎意料地,當雪莉的理性按著之前慣性,打算在心裡升起一股嫌棄的怨氣時,她驚異地發現,她的感性卻一反之前,接受了這件事。甚至她的感性還反過來帶著理性,讓她產生了一種想要重新認識對面的那個土俗女人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