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沁(第一版)

曼沁(第一版)

作者:人仿

## 一

雨很大。

高架橋上,鄧洋使勁踩著油門,服役十幾年的破警車已經掛上了五檔,無法再提速半分。路燈從兩旁飛掠而過,雨滴被飛馳的車子撞碎,在警燈下曳成紅色和藍色的流星,閃亮一瞬便消失了。

世界很安靜,夜間出警不允許鳴警笛擾民,鄧洋周圍便只剩白噪音般的雨聲,和雨刷單調的電機聲。但鄧洋的內心很煩躁,倒不是因為深夜出警這種小事,而是他,鄧洋,刑偵學直博,名校畢業,本應是顆冉冉升起的警界新星,卻被安排在了基層。平時盡幹些雜活兒就不說了,現在好不容易發生了個兇殺案,死者還是全國知名的大富豪,他卻是被“現場缺個書記員”這種無聊的理由從床上叫起來,匆忙換上制服奔到所裡,再開著這輛破車往現場趕。

媽的,這算怎麼回事兒啊。鄧洋在心裡罵道。

過了一會,鄧洋開進市中心的別墅區,跟著導航拐到一個院子前。他在路邊隨便找了個空車位停下,擰動鑰匙,那輛破車像撒完尿的老頭似的抖了抖,在一輛銀色的勞斯萊斯幻影旁熄了火。

打開車門,鄧洋往副駕一摸,發現走得太匆忙,把傘忘在所裡了。無奈,他只能一路小跑,一步三蹦地躲著水窪,進了院子。院子裡唯一亮堂的是正中間的別墅,大門敞開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鄧洋在雨裡整了整制服,又從左往右抹了把頭髮,才踏上臺階,走進大門。

鄧洋剛一進門,還沒出玄關,一個黑色的球一樣的影子就滾了過來,擋在鄧洋麵前。

“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球說話了。

鄧洋認出來面前的胖子,是他所屬派出所的所長,起了個怪名字,叫人仿。不過所裡從來沒人叫他的名字,都是人前尊稱他所長,人後管他叫死胖子。

“所長好!”鄧洋敬了個禮,身上的水順著袖子亂甩。

“好什麼好!甩我一臉水!”人仿擦擦他那肥胖的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太急忘了帶傘了。”鄧洋說著,往大廳裡走。

“哎——你幹嘛去?”人仿橫移半步,把路卡死。

“做現場記錄啊,秦組長打電話叫我來的。”鄧洋往裡探頭。

人仿那南瓜一樣的矮胖身子擋不住鄧洋的視線。鄧洋看到大廳裡除了和他一樣穿著制服的基層刑警,還有兩個人便裝的男人在落地窗附近抽菸。一個是市公安局的譚局長,鄧洋在新聞上見過照片;一個鄧洋不認識,是個高個子中年人,一臉嚴肅地舉著手機,像在對手下下達安排。

還有一個人,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幾乎是跳進鄧洋眼裡的,她靜靜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身形被屏風遮去一半,鄧洋卻一眼就看到了她。她太漂亮了,漂亮到將鄧洋的視線,連同他的心神,都狠狠攫住,粘在她的身子上,不能往別處去。那女人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偏過頭,僅僅一瞬的對視,鄧洋就感覺自己連內褲都被看穿是什麼顏色的了。

“嘿!瞎看什麼呢!”人仿一拍鄧洋的肩膀,給他驚醒了。“你這樣,你先去那邊的洗手間找點紙擦擦,不然你這渾身滴水容易破壞現場。”

“好的。”鄧洋不敢再往那女人那裡看,只是目送人仿轉身走進大廳。

破壞你媽,你們在裡面大腳印子踩來踩去屁事沒有,我身上滴點水就破壞現場了?鄧洋一邊往衛生

間走,一邊在心裡沖人仿的背影豎中指。

那個女人應該是富豪的遺孀。不過譚局長大晚上跑過來是來幹什麼的呢?那個打電話的男人又是誰呢?鄧洋想了想,沒想明白,就沒再想。他推開衛生間的大門,隨便找了塊毛巾擦乾了頭臉,又大力擰了兩把袖口褲腳。皺不皺巴的回家再熨,他已經按捺不住要去人生中第一個真正的兇殺案現場看看了。他興沖沖地推開門,卻撞到門口的什麼東西上,咚地一聲響,附帶一聲女性的痛呼。

鄧洋趕忙側身擠出門去看,是剛剛那個女人。

“沒事吧?實在不好意思,太著急了。”

“我沒事。”女人的聲音溫和沉穩,“你也是警察吧,這是急著要去……?”

“哦,我是被派來來做現場記錄的。”

“被派來?這麼晚還要突然出勤,真是辛苦你了。”

“警察嘛,執行任務保護群眾是應該的。”鄧洋的下巴微微昂起。

“什麼警察不警察的,”女人輕輕笑起來,“我是說你這個人辛苦了,看你淋得滿身溼。”

“嗨,太著急走,從所裡出來的時候忘了帶傘了。”

“要麼你跟我去趟二樓?我的房間裡有吹風機,我給你吹吹。”

“這不好吧?”鄧洋撓撓頭,他的頭還是溼漉漉的。

“想什麼呢,又不讓你進我的房間。”女人說著嗔怪的話,唇卻還是那樣似笑非笑的勾著,“就在走廊上吹,正好你也可以更好地看清一樓現場的情況。”

“那好吧。”鄧洋跟著女人往樓上走。

“你也是刑警吧?怎麼沒在底下偵察,而是最後才來做記錄。”樓梯上,女人問。

“我不是刑警。我是學的刑偵學,但是工作崗位是巡警崗,也就是普通民警的一種。只不過我們不像平常說的片兒警那樣一直待在一個地方,我們是負責在街上巡邏的。”

“原來警察也有這麼多分類啊。”女人點頭。

談話間,二人已經上到了二樓。女人去臥室拿吹風機,鄧洋則在迴廊的邊緣等著,順便扒著欄杆往下看看情況。死者是個矮個子,面朝下趴在地上,身上西服筆挺,看起來精明能幹。可惜再怎麼精明,死了就是死了。鄧洋搖搖頭,他看到富豪似乎指著什麼東西,但他的手被一個正在拍照取證的警察擋住了。

“不好意思,線好像不夠長。”女人在鄧洋身後說話。

鄧洋回頭,女人正站在臥室門口,手裡吹風機的電線在空中繃得筆直。

“要麼算了吧。”

“沒事,你進來吧,也沒什麼隱私的東西。”

鄧洋穿過那扇高大的實木門,別墅裡的臥室比他公安宿舍的臥室大好幾倍,也整潔很多,就是頂上的大吊燈沒開,只有幾盞小射燈亮著。偌大的空間裡,光線似乎迷失了,鄧洋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似蒙上了一層紗,那女人也朦朦朧朧的。

“我叫曼沁。”女人的聲音夾雜在吹風機的音浪中,飄渺不定,忽遠忽近。

“我叫鄧洋!”鄧洋趕緊說。

“海洋的洋嗎?”

鄧洋點點頭。

“是個廣闊的名字呢。你學刑偵的來幹基層,不會感覺壯志難酬嗎?”曼沁關掉吹風機,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我……”鄧洋看了看門口,厚重的門關著,看起來隔音性很強。

“儂這個小夥子這麼靈,畢業院校也不差的吧,怎麼落得個淋成這樣也沒人給擦的地步的呀。”

曼沁像街邊拉家常的大

媽一樣,坐到鄧洋身邊。但她的身影依舊是朦朧的、模糊的,唇邊也依舊是那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鄧洋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似乎在這個蒙娜麗莎般的女人面前,他願意交代一切。

於是鄧洋開口了,他一開口便收不住了。從兒時的警察夢想,到高考努力考入心儀的大學,再到保持高績點爭取直博,最後急轉直下被分配到了基層,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而曼沁只是帶著她的微笑,不時點頭,做一個沉默的聆聽者。在敘述中,鄧洋感到一種久違的親切,//這種親切他曾在課本上遇到,但很遺憾,他的家庭從來沒能給他。

“就是這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這樣倒黴。”最後,鄧洋做了總結。

“或許是你得罪什麼人了?”曼沁 。

“不會的,分配是組織上的決定。”

“但組織是由人構成的。很多時候你自己都意識不到你會得罪什麼人,只會感覺自己莫名其妙地就被排擠、被打壓了,沒有得到應有的東西。”

鄧洋點頭,點到一半又猶疑地停下。

“給你舉個例子吧”曼沁 ,“你來的時候,看到一樓邊上那兩個人了吧”

“看到了,我們局的譚局長,還有一個我不認識。”

“另外那個是我老公的好朋友,公司的副董事長。”

“那這哥們兒還挺講義氣的,出了事第一時間就來了。”

“義氣?”曼沁 ,“你就沒想過他是怎麼知道我老公死了的嗎?”

“不是你告訴他的嗎?”

“怎麼會是我呢?是你們那個譚局長打電話叫他來的。”

“譚局?”鄧洋詫異地往門外看,門關著,他什麼也沒看到,“譚局通知他幹什麼?按規定來說一般通知家屬就夠了。”

//“說你傻你真傻,我老公一死,公司一回購他的股份,他就是最大的股東了,下一屆董事長也非他莫屬。這時候你們譚局長叫他來,而且是隻叫他來,就是為了和他商量封鎖消息的事。這樣做一來,你們譚局長討好了xx未來的董事長,以後多了個朋友;二是特地選在明面上,做給我看,是在宣誓主權,警告我不要想著繼承我丈夫的股份;三是把其他小股東隔絕在外,等他暗中操作完,把肉吃了,再給其他人分點湯喝,安撫一下。”

//鄧洋被這一條條分析驚得 ,他忽然對某些事情產生了懷疑。譚局長,他心中的傳奇刑警,負傷立功後無奈轉入行政路線的英雄,此刻產生了巨大的裂縫。那所裡走廊上掛著的照片、報刊上用油墨印著的讚美之詞、網頁上 的個人事蹟,都隨著曼沁這幾句話旋轉起來,攪拌在一起,變成一種扭曲黏膩的汙穢之物。

就在鄧洋幾乎要吐出來的時候,曼沁

“其實我叫你上來,也不是單純要借你吹風機的。”

//鄧洋立刻警惕起來。

“這股警惕勁不錯,就是明顯了點。”曼沁像是看徒弟展示的師傅一樣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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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接下來肯定是要辦兩件事,第一是故意延緩調查進度,好有時間進行他們的操作;//第二就是找一個替罪羊,”

//“怎麼延緩?”

“多半是抽調人手,不給資源之類的。”

//“那怎麼辦?”

//“如果你願意幫我的話,我打算託關係讓你來調查這個案子。”

“我願意幫你,我會阻止他們侵佔你丈夫

的股份的。”

//“不,我對他們爭奪股份那些東西不感興趣,我只想要個真相。”

“真相?”

“誰、殺了、我的、丈夫。”曼沁一字一頓地說。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

//鄧洋喜歡這種純粹的人,之前的譚局已經破碎了,現在的曼沁似乎更偉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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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手裡的活先放一放啊,聽我說兩句。咱們這個,今天晚上就先到這吧,這個,這麼晚了,家屬也是要休息的嘛。大家收拾一下就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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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局給人仿使個眼色,拉到一邊:鄧啊,你這樣,回去寫記錄的時候,正常寫寫你們搜查取證過程就行,就沒必要體現這個譚局和王總來過了。

//“好的,我明白了。”

//鄧洋幫著收拾東西,臨走前跟曼沁

////叼名片,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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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那輛勞斯萊斯幻影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他們幾個基層刑警,就著微弱的手電,三三兩兩地鑽入幾輛破警車,在一片垂死老頭的咳嗽般的聲音中打著火,駛離這精緻的別墅區。

而在這堆破車,和破車裡面的人中,屬鄧洋最慘——他沒有傘。

媽的,這又算怎麼回事啊。鄧洋在心裡罵道。

@曼沁加一點上海話。儂,靈的呀。

## 二

當鄧洋看到專案組名單時, 。名單上除了他,剩下的不是局裡有名的吃空餉的關係戶,就是那幾個每天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著個茶杯子一喝喝一天的老頭兒。縱使他被曼沁指點過,對資源匱乏的狀況有一定預期,但這實在是做得過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