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裸足的幻想與現實(完)
作者:箱崎雪愛
期末考試。
小雪在不太暖和的教室裡搓著手。
十月的末尾。早先,淅淅瀝瀝的冷雨在泥濘的地面上結冰。
今天,雪花從天空中緩緩灑落到地面上,弄得小雪腳下極度溼滑。
提前考試當然是不符合流程的,但老師不想讓她冒險走在雪地裡來上學。出了事可是學校的責任。所以,對於她來說,這個學期已經結束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能指望任何分數了。她本身就沒上幾乎所有的課不說,又沒有參加補習班……如果說老師欺負她也算“補習”的話。
她只好隨便在考試卷子上寫一點什麼——說好了的,只要考試她就有六十分。真的有沒有並不重要,主要是沒有卷子的話上面會來檢查。
六十分對於小學生簡直少到可憐。但她不敢真要一個一百分,那樣她就純粹是欠打。紅了眼的同學們可不知道會做些什麼。小雪可不會再犯傻了。
她手有點抖。還好,爐子今天沒有罷工。她用鉛筆隨便在卷子上劃了幾個選項,再寫一點拼音便算是糊弄過去了。
作文並不是她得心應手的。但她還是寫出來了。
《給媽媽洗腳》
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的人們,都是光著腳走路的,當時的人們都很健康。現在的人們卻都在腳上套上厚厚的鞋子,發出難聞的味道,讓身體變的不健康。所以說,我決定以後一直光腳走路!
說幹就幹,我把僅有的涼鞋賣掉換成了錢,光著腳走回了家。媽媽看到我不穿鞋子就回家,十分生氣,認為我把鞋子弄丟了。媽媽說:“媽媽忙了一天,十分辛苦,穿著高跟鞋把腳都扭傷了,結果你把鞋都跑丟了,你就是這樣對媽媽的嗎?”我連忙說道:“媽媽,我把鞋子賣掉換成了錢,以後我就不穿鞋了,正好給家裡省一筆錢好度過寒冷的冬天,好不好?”媽媽看見我掏出的錢,哭了出來。我安慰媽媽說:“媽媽為什麼要哭,是因為腳腕又疼了嗎?小雪給媽媽洗洗腳好不好?”媽媽答應了。
說幹就幹!我去門口的河裡打來了一盆清水,端在了媽媽的腳邊。媽媽腳上穿著一雙細跟的露趾高跟涼鞋,是她工作的超市的制服。我把她的鞋子脫了下來,發現她的左腳腳踝腫的就像青澀的蘋果,疼的直冒冷汗;右腳腳踝下面鼓著一個圓圓的肉球,就像雞蛋一樣。我們家太窮了,沒有錢給媽媽買藥,只能給媽媽洗洗腳來緩解媽媽的病痛。
媽媽的腳,是纖細嫩滑的,但是一根根青筋分明,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鞋味兒,燻的我直流眼淚。媽媽以為我哭了,連忙安慰我:“媽媽的腳沒事兒,小雪不哭,小雪不哭……”才不會哭!別的女孩子都有爸爸,痛苦的時候都能在爸爸的懷裡哭。我沒有爸爸,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會哭!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感覺好受多了。搓洗著媽媽的腳,喚醒了我小時候的記憶。
小時候,家裡還有錢的時候,媽媽總是穿著一雙小皮鞋,那時她的腳上沒有這麼多青筋,也沒有這些扭傷……都是為了我,媽媽的腳才要受這麼多傷,我一定要快快長大,不要讓媽媽受更多的傷了!所以說我洗的很細緻,先是輕輕的揉搓著腳趾縫,媽媽腳上的癢癢肉很多,她不由得咯咯笑了出來。媽媽笑了,每當媽媽露出笑臉,我就會很開心。然後我清理著她的趾甲縫,揉
搓著她柔軟的腳心。一盆水慢慢的變成了墨黑色,我把這盆水倒掉,又去接了一盆,這盆水多打了一些,用來浸泡媽媽腳上的鼓包,讓她不會那麼疼。
媽媽一直忍痛,配合著我。我以後一定要想辦法,讓媽媽的腳好起來!
作文就是這種東西而已。
寫老師想看到的、並編造一些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
但也不一定,說不準在另一個時空這就真實發生了呢?
總之這些應該就夠分數了。
小雪拎起門後的垃圾桶,在老師不耐煩的催促下被帶離教室。
老師越來越貪得無厭了。
起初只是對腳趾親一親。
這不算什麼。
後來是摳腳心。
真噁心。
再然後是……
在小雪的腳上做最卑劣的行為。
哪怕趁著考試中的幾分鐘也要幹。
夠了吧。
也許是為了保護她的精神不會被自己掌握不了的黑暗吞噬吧。
每一次被迫用腳侍奉別人之後,她都會陷入幻想。
她幻想著,她的雙腳可以不用時刻沾滿黏糊糊的東西。
那些黏痰和垃圾。又臭又噁心。
擺脫這雙鞋子該多好啊。自由的站在地上,走在路上。
結束了。雙腳果不其然又沾滿了那東西。
肆虐的風正在街上不停呼嘯。
她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舊羽絨服——是拿沒有絨的大衣裡面填了一些街頭撿到的破被裡的棉花做成的,原本是給男人穿的大衣不太合身,她只好找了幾條繩子把衣服箍在身上。
能夠遮住大腿。這意味著她不用把自己的小穴露在外面了。
但小腿就免不了露在外面。當然她必須光腳穿著人字拖。
踩在雪地裡,馬上腳趾就紅了。
她試著用兩塊布在雪地裡包住腳。骯髒的液體馬上滲進她的包腳布里。
“小雪,媽媽說不應該這樣。你的腳會凍壞了的。”
早就等在外面,不住對著袖筒裡的雙手哈氣的小遙,擔憂地看向小雪那雙腳趾仍然露在外面的腳。
明明小遙自己也凍得直哆嗦,光著腳穿著之前的涼鞋。
小雪嘆了口氣,“真的嗎?我感覺我的腳暖和起來了呀。”
明明還是上午,鉛灰色的天空就已經如夜幕般低沉籠罩在她們那兩雙那早已被冷酷的黑暗所吞沒的雙腳上。
無情的北風試圖穿過她們的身體和靈魂,把裡面蘊含著的生命力帶走。
哪怕以後真的要糟,那麼現在就先讓小雪的腳暖和一下吧。就一下。
而且也能遮掩一下腳上的痰斑。
小雪的腳已經開始適應苦難。
她的腳肉依然還算細嫩,幾個月並不能完全把一雙嫩腳變成充滿繭子和死皮的腳。
倒不如說,汙垢保護了她的腳,就像裹上泥殼的雞肉,洗淨之後反而更加鮮嫩。
幾次洗腳後,還能得到那種乳液的滋潤和保養。
只有合不攏的腳趾縫訴說著過激行為的後果。
但不管怎麼樣,冬天就是冬天。
腳上裂開道道縫隙,稍稍露出裡面潮溼、腫起而無法遮擋的新肉。一開始是紅的,粉嫩的,之後馬上就被染黑了,她不敢清理,任由腳上開裂的小口傳來陣陣痛楚。
她知道,這是因為連水都變成了冰,乾巴巴的空氣再也沒法溼潤她的腳跟、她的腳趾。
也沒有腳汗的滋潤。
腳汗都結成了霜。散在空中,打著滾飛走。
她和她原本憎恨著的腳汗達成和解。
臭一點就臭一點,起碼不疼。
不像現在,她腦子裡只有一下又一下,突突跳著
疼。
只有再多找點吃的才能緩解。
吃飽了就不疼。最好再來碗湯。
但是,她拖著這樣的腳,吃的也越來越難找了……
總之先整理垃圾吧。
小雪羨慕死了小遙。小遙家裡不欠錢。可以在冬天穿著漂漂亮亮的涼鞋。
小雪已然忘記小時候(其實才過去幾個月,但她確實長大了)的厚鞋厚襪。現在,哪怕是一雙新的皮人字拖也珍貴到不行。
至少把腳上這雙破爛趕緊弄走。
她受不了這東西。
“對了,小遙,今天是不是你生日來著?”
“是啊……我差點都忘了。”
“生日快樂!……可惜沒有禮物。要不把之前撿到的那個蝴蝶結給你?”
“蝴蝶結?我是說,真棒!謝謝你!”
小遙眼睛裡的光滅了一下,又亮起來。
畢竟小雪實在也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拿出來當禮物。
之前好不容易撿到一個帶溫度指示的指北針,這種正經好東西小雪又是斷然不會送出去的吧。說不定這溫度計在冬天就能挽救一條命。
但小遙還是想要更像樣的禮物。
空曠的垃圾堆旁,漸漸積起薄薄一層雪。
在寒冷的持續襲擊下,她們蹲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分揀著廢品。雪花飄到腳上,那種蝕骨寒冷緩慢侵蝕著僅存的溫暖,並將自己和皮膚進行再也分不開的緊密貼合;而每一次呼吸都在這種刺痛中抽搐。小雪那赤裸的人字拖雙腳喪失了感知能力,猶如木塊般麻木,完全不受控地發紅發腫。
但,正是在這種徹底殘酷的境遇下。
一種幻想刺中了小雪的頭腦。
在因為久蹲而麻木、苦澀的腳趾縫裡,誕生出了某種溫柔的想法。
夢境一般美妙。暖和和的。她知道這不是她凍出幻覺。
這是她心底積攢已久的希望。
小雪的聲音古怪而低沉,如同夢囈般:
小遙,要不給你再多講個故事當生日禮物?
在我的心裡,有這樣一所學校。
那裡的女孩子都像咱們一樣,光腳穿露腳趾的鞋子。
哪怕冬天也要這麼穿。
因為這麼穿很漂亮。
不是嗎?
把腳包在鞋子裡真是難看死了。
她們都是愛美的女孩,當然要把腳露在外面。
而最漂亮的女孩,都是連鞋子都不穿,光著腳走路的。
她們光著腳,簡直像小惡魔!
男生們,都被她們迷倒了。
最難看的女孩,愛把醜腳包在厚厚的鞋子裡面的女孩,也不許穿鞋。
把兩個大腳趾都戴上腳趾戒指。
又大又厚,中間再加條繩子。
這樣她們就不能用鞋子來欺負別人了!
就用男生的投票來決定誰的腳好不好看吧。
誰的腳好看,誰就一輩子不能穿鞋。
誰的腳醜,誰也一輩子不能穿鞋。
這樣,漂亮的腳可以擦在地上,髒了,紅了,就不會有……就不會有男人來用這雙腳做那個事情了……
髒兮兮的腳,不會被欺負。
而且,那樣也很好看,不是嗎?
可以一眼就看出來之前走的什麼路。
很方便呢!
可惜,我不敢。
光腳走路肯定疼到會死吧。
除非我已經……受不了了。
穿鞋子。
真希望走到一半鞋子壞掉啊。
那時候,鞋子沒了,我會怎麼辦呢?
應該就可以飛在天上了吧。
會有天使來接我嗎?
一道光,咻咻就來了。
或者,就用沾著泥的小腳走路吧。
在路上一道一道,留很多腳印。
肯定很有意思。
這樣大家就都知道有一個光
腳的小女孩來過這裡了呢。
踩在草地上,應該很紮腳吧。
要不就是軟呼呼的,有點癢。
要不就在草地上踢足球怎麼樣?
用腳趾狠狠踢過去。
把腳踢疼了才算完!
那個時候,我應該,
經常不穿鞋子玩。
不一定是穿不起鞋,
而是習慣了不穿鞋的感覺了。
連腳心裡面都是黑乎乎的。
到時候是不是要在腳上畫一畫呢。
塗個腳趾甲油什麼的……
真想過這種每一天都可以讓自己腳疼的生活。
真想啊……
幾年過去了。
小雪對當時自己的幻想報以微笑。
她沒有背叛自己的夢。
當時傻乎乎在雪地裡把腳包上,結果腳像兩個紅彤彤的肉包子那麼大。
今天,那雙腳已經不著鞋襪。
依然會冷,依然會紅,像針扎一樣。
但,已經能在雪地裡留下一行行帶著五個腳趾肚印跡的腳印了。
永遠,永遠。
直到小腿厚的雪蓋過這行腳印。
也無法抹殺光著雙腳的印跡。
最冷的日子,她在家裡烤著火,藉著亮光看不知道從哪弄到的文集。小腳在火堆前面隨意放著,烤到微微發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