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戀人

兩個月戀人

作者:為了你凍了凡心🧊

多風的九月天,波光粼粼的瀨戶內海是深邃的藍。

阿玲走在我前面,海風在她的發尖盤轉嬉戲,暑假剛結束,原本喧鬧的海灘一下安靜下來,只有海浪的聲音,一陣接著一陣,揚起泡沫似的水花,燦燦發光。風也吹開了她的外衣,她說她不喜歡曬太陽,有點對日光過敏,從頭到腳,每寸皮膚,都是慘淡而毫無血色的白。她的眼珠倒是很黑,笑起來的時候就像一朵茶花,溫柔無比。

我走在她後面,她似乎依舊在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看得出來很興奮,可海邊風大,我什麼也聽不清,她好像也不管,只是自顧自地講。她穿著紫紅色的帆布鞋,踩在溼潤的沙子上,每一步都有一個清晰的腳印。浪潮拍打陸地的地方,陽光一照,便蒸騰起一片水氣。

她也不管自己穿著的裙子,一大步跨上了護岸堤下的防潮石,輕快地登上了堤岸。看著她單獨立在那護岸堤上的單薄身影,我頓時覺得自己彷彿是她的哥哥或者父親,即使她才比我小一歲。

然後她轉身,高高地,面向我招手。瀨戶內海夏日特有的層積雲,高高地在她背後快晴的天空上,堆起一座高高的白塔,一直通到天頂,蔚為壯觀。

「快點上來哇」她說。

我挪著笨拙的腳步爬上混凝土岸堤,海風迎面吹來,阿玲挺立著的胸部一下子印入眼簾,見我一直盯著她的胸看,她惡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

「鞋子都溼了」她說,用手撐著,坐上了水泥護欄,從我這裡看去,她的背後便是廣闊的藍天,也許是我的錯覺,彷彿她的白色襯衣也染上了天空和海洋的藍色了。

我坐到她身邊,那粗糙的混凝土被午後的日光照得溫熱,我們坐得很近,她開始解鞋帶,我才發覺在她帆布鞋的腳尖已經被海水濡溼,呈現出暗暗的深紅,不曉得是被那個浪頭打到的。

「翔太君大抵一直和女孩子來海邊的吧?」阿玲低著頭解鞋帶,從那敞開的領口,微微看得到她深色的乳頭。

「這是我第一次喔」我說,觀察著她的臉,後者依舊是那樣地平靜,蒼白,似笑非笑的表情在那裡揮之不去。

「嘿咻」阿玲脫下了那隻被海水點溼腳尖的帆布鞋,將其放在一邊,扭動著襪子裡的五隻腳趾,她的襪子是淡黃色的,腳尖浸了水,變得深且髒,不過若是不告訴我,我還以為那是被她腳上的汗水弄溼的呢。

「真應該穿涼鞋來的啊」她咕噥道,用纖纖細手一點點把襪子翻下來,先是粉白的腳後跟,再是有著性感弧度的足底,最後是蠕動著慾望的腳尖,而五隻腳趾彷彿白玉,泛著粉的光暈。

我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用鼻子在空氣裡全力搜尋著她那隻腳上的氣味。她的腳很小,一隻手便能握得住,就像在握一隻溫熱的小雛鳥,那麼柔軟那麼敏感,那麼纖細又那麼脆弱,甚至能夠感受得到最細微的生命搏動。陽光照亮了那半隻玉足,閃閃發光,白得嚇人,讓我呆呆地凝視了良久。

「喂,稍微幫我拿一下」她說完,便把那隻溼襪子玩笑似的扔到了我的臉上,我下意識地吮吸著那裡面女生的香氣,不知不覺身體有了反應。

阿玲呆呆地望著我,似乎早已習慣了似的,臉上只是漠然,隱隱露出分別的感傷。

「夏天要結束了那」我無意識地冒出這一句感

嘆來。我們的夏季班五天前就結束了,今天是我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真有些捨不得」我說。

「不是早就說好了,只當一個夏天的炮友麼」阿玲換了一種語氣說道。

是啊,只當一個夏天的炮友,我在心裡重複著這句話。第一次見到阿玲是在兩個多月前,夏季學校的開學祭上,我們一起坐在冷氣大開的禮堂裡聽老師的報告。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小玲,原來才兩個月,真是奇怪,我還以為我們是相識了很久的青梅竹馬呢。

「我當然知道啦,只是......哎,我不太會講告別的話」我支吾著。

「沒關係啊」,說著,阿玲出乎意料地湊過來,兩手勾住了我的肩,給了我一個吻。

那吻也是那麼溫柔和綿軟,彷彿洛可可宮殿裡的一床天鵝絨被,散發著迷亂的異香。頓時耳畔只有廣大的海浪聲,在無盡的時間裡漲潮落潮,如同風吹過樹梢,那樹葉便是沒有水的海浪。

「這......這算是......」

「昂,夏天沒完吶,還有一天不是麼」她笑著說。

我突然湧起一股大哭一場的渴望。我本想問她真正的姓名和住址,可知道即使問了,她也不會說的,那會給她帶來困擾。

夏季班,瀨戶的海,都是我們人生裡的一個岔道,既然是岔道,那終究又回到正軌的一天,在那條正軌上,我將繼續過著我的真正的生活,她也會繼續她的。

「你大概是一個好孩子吧,又乖成績又好的那種」我說。

「差不多吧,哎,可是那樣很無聊誒」她說著,又擁上來,柔軟的乳房貼著我的胸脯,嘴唇貼著嘴唇,呼吸著互相的呼吸,彷彿那吻也帶著海水的味道。

「真想認識現實生活裡的你啊」我感慨道。

「現在不是現實生活麼?」說完她又親起來,用那雙纖纖細手在我的身體上上下摸索,讓我頭腦發熱發脹。

「明天,明天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對吧」我說,沒想過要得到一個答案,這我們心裡都清楚。我又伸手去捏她的那隻腳。

「你還記得,兩個月前,我們第一次親熱,你也是捏我的腳」

「啊,已經兩個月了嗎」

這兩個月對我來說簡直是一場藍色的夢,夢裡有海水,沙灘,冷氣十足的臥室,帶著頭痛起床的上午,慵懶的夏期講習,好像除此之外更無其他所謂真實的生活。

那之後,我們從護岸堤上下來,向著內陸,沿著這條路並肩無言行了許久,離海岸不遠的地方,樹林蔭翳裡,有一座神社,斑駁的陽光透過樹葉灑在神社鮮紅的鳥居上,沙石地上樹影婆娑。

我們洗了手,在正殿前拜了拜,又各花了三百日元請了御守護,掛在包上,十足青春的模樣。

「簡直是修學旅行」我說。

「哎,去吃刨冰吧」她提議道,挽過我的手臂,在參道側,參天的杉木下,一間小木舍掛著紅白藍的刨冰布幌,在夏日的風裡微微搖晃,店門開著,我們走近的時候,看到那幽暗的櫃檯裡坐著一個白髮奶奶,一臉慈祥地和我們打招呼。點刨冰的木櫃臺上,也貼了「夏期講習學生大歡迎」的紙。

「歡迎」老太太用濃厚的關西腔招呼道。我和阿玲點了刨冰,便脫了鞋,坐上矮木臺,木臺上鋪了榻榻米,坐著很涼爽,店裡很暗,不過倒也沒有想象中的那樣悶熱。

很安靜,除了我們,沒有其他客人。

「夏期

講習的學生嗎?」老太太一邊做刨冰,一邊親切地問我們。

「嗯,是啊」我說,「東京那裡來的。」

「是兄妹吧」老太太又問。

我和阿玲一下呆住了,不曉得該怎麼應答,是該實話實說地告訴她,還是隨口扯個謊呢。我看著阿玲的眼睛,她也用同樣的神情回看著我,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

「啊,我懂了我懂了」見我們不說話,老太太恍然大悟,「是戀人對吧」說完便抬起頭興奮地看著我們兩個。

「嗯,是這樣的呢」阿玲說話了。老太太一下興奮起來,說了許多什麼年輕人真幸福啊,要好好對待對方之類的話,聽得我心裡瞬間隱隱地痛,若是她知道我們今天是最後一日的戀人關係,她會怎麼想呢。

我心有不安地望著阿玲,她只是微笑著回應著老太太的話,看不出一點不得體的地方。她比我要成熟多了,我想。

刨冰端了上來,那漆木盤裡放著的,一杯涼茶,一大碗冰沙,高高地聳起,恍若一座富士山,然後是甜料,我的是甜抹茶,她點了紅豆,我們小心翼翼地把抹茶和紅豆澆上冰沙。店主老婆婆給我們送來了兩把扇子,然後又自顧自地說起話來,彷彿這是她在自言自語,「你們應該春天來的,三四月間」她凝著老人的語調說,「這條參道兩旁種的全是櫻花,你們來的時候注意到了吧,到那時候,櫻花全都開了,這裡的櫻花和別處的不同,真的很美呢,哎,夏天這裡實在沒有什麼值得看的。春天有櫻花,秋天有紅葉,冬天會落雪,只有這夏天什麼都沒有,真是的。」

「不會啊,夏天的瀨戶內海也很美呢」阿玲說著,用木湯匙舀起潔白的冰沙。外邊傳來隱約的蟬鳴。

我指了指櫃檯後的那張黑白照片,「那是婆婆年輕的時候嘛」我問。

她便立馬把那張照片拿了過來,拿給我們兩個看。那照片上的兩個人,站著的那個男生穿著黑色的學生制服,戴著三角帽,架著圓眼鏡,意氣風發,十八九歲的模樣,邊上坐著的女孩,那大概是年輕時的婆婆吧,仔細看,開能看出那兩張臉上,有某種跨越時空的聯繫似的。

「這是我的戀人喔」婆婆說著,指著照片裡的那個男生,幸福地笑了起來。照片下面有用黑墨水寫的昭和二十年六月的字樣,「那是昭和二十年的夏天,出陣前,我和他留的最後一張合影,我和他只做了兩個月戀人。」

「一定很悲傷吧」阿玲說。

「不會呀,我總隱隱約約地覺得,每年春天,這些櫻花盛開的時候,那就是他回來看我了」說著婆婆像小貓一樣地笑了,那笑容和照片裡的沒有兩樣。

那天夜裡我和阿玲分別,回到東京的家,回到再熟悉不過的,原本的生活裡來,畢業,找工作,做著在平常不過的事,可若是夜裡失眠,便又會回想起那兩個月在瀨戶內海畔的夏天,越想,越覺得這兩個月真恍若長夢,給人以不真實感。

後來我還見過一次阿玲,是六年之後,寒冷的十二月底,在銀座伊勢丹百貨大樓的一層,正值年前,東京才落完第一場雪,商場裡的人摩肩接踵,廣播裡播送著「友誼地久天長」的旋律。我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眼神突然落到前方不遠處一個女孩的背影上去了。那個女孩我似乎見過,這麼想著,頓時想起了六年前,那個最後的夏天,阿

玲在海灘上弄溼了帆布鞋的背影,越看,便越覺得那就是阿玲,即使她現在穿著厚厚的冬衣,可腳上依舊是那時的暗紅帆布鞋,包上掛著的還是那是我們一起在神社請的御守護。

我剋制住自己想要呼喊她名字的渴望,即使我百分百確定那就是她。看著她似曾相識的腳步和恍若隔世的背影,拎著兩個袋子,大概是剛買的年貨,雀躍地走出伊勢丹的大門,走進一片白茫茫的東京市。她大概結婚了,或者至少有了戀人了,真好。這麼胡亂想著,我突然感到無限的悲傷,感到彷彿自己跟她中間,隔著一層厚厚的時光。

我又想起那個夏天,最終的分離前,我送她到車站,發車前,我問她,若是在平常的生活裡我們相遇了,會成為一對相愛的戀人麼?

「我不知道,哎,不要問這種問題啦」她說。

「那要是我們在生活裡相遇了,你會怎麼看待我那」我窮追不捨地問。

「嗯」她想了一下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呢」

「是麼,不過我想要是在東京的街頭我們相遇了,你一定會覺得我很無趣,甚至有點噁心,那才是在現實生活裡的我」

「怎麼會,我還在怕,如果我們真的彼此不認識,在東京的街頭相遇了,你一定會把我當成那種無聊又只知道唸書的女學生呢」說完她眯起眼睛笑了起來。

「你真的不覺得我噁心,即使,呃,我有戀足癖」

「不會啊,我奇怪的愛好也很多,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幹淨」

「哈哈,這樣。」

「說真的,我大概會喜歡上你的」她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聽了這話,我一下子心跳加快。

正當我糾結著,要不要詢問她的住址或者聯繫方式的時候,發車鈴響了。她匆匆說了句「那就這樣」,那語氣彷彿是在說「一會兒見」或者「明天見」,便笑著轉身,精靈一般從我身邊飛走,消失在檢票口的那一側。

「原來她也在這裡」看著她走進那片雪白的背影,我咕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