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釣り上げるためのエサですか(上)
作者:知らない
藤再次醒轉時,他感覺自己情況糟透了。不全因為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地方。皮膚上討厭的透明黏液讓他知道早上遭遇的一切並非噩夢,黏液還被吸入了體內,呼吸道里都蔓延著一股熟悉的薄荷清涼,稠糊糊的流體在鼻腔食道里湧動的觸感引得他一陣噁心。不知道為什麼沒有窒息,貌似肺臟透過這些黏液也能汲取氧氣?如果人類也通過魚一樣的腮進行呼吸,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掙扎著坐起來,打兩個噴嚏,咳嗽幾下,姑且是把體內的唾液排了個七七八八。睜開眼,滿目的異樣光景又讓藤有點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四周和地面都是巨大的透明玻璃板,高有五六米,圍起來的面積和籃球場差不多大,感覺有點像原來世界的…魚缸?藤此時就坐在“魚缸”角落的一個塑料容器裡,容器外形莫名覺得有些像等比放大的寵物用小水盆。靠著玻璃牆的地鋪上,三個衣著襤褸的人垂頭坐著;高牆之外,能看到更多情況和藤所在的“魚缸”情況差不多的建築。
“還好嗎,要不要再躺一會?”
耳畔突然響起的人聲讓藤緊張了一下,扭頭看去,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男人蹲在旁邊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不,不用了。”藤腦子還有點懵,只胡亂做下回應。雖然身上疼痛未消,但要繼續躺在這一大攤唾沫裡還是算了。
“哪裡不舒服就說出來,不要勉強。”青年站起身,“喊我晞就可以,左邊一個日,右邊一個希望的希。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藤…謝謝你。”
“沒什麼。啊,我們都是很少見的單字名呢。”晞看起來很高興,朝藤伸出一隻手。“這樣說話也不方便,你試試能不能站起來,我幫你把那女人的口水洗乾淨。”
藤在他的幫助下仍費了不小勁才站直,雙腿依舊有點不聽使喚。青年在一旁小一點的塑料器皿裡舀水給藤全身上下衝洗了一遍。
“喂,差不多洗洗得了,要是把咱這星期的水用完,你倆去找主人要洗腳水喝。”角落裡,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遙遙嚷道。
“行了,遲明叔,別對新舍友那麼苛刻嘛。”晞表情不見波動,繼續往藤身上澆水。
拜夏日所賜,水分蒸發很快,藤得以無須長時間保持難堪的全裸,洗完澡沒一會就可以給乾爽的身體披上衣服。說是衣服,其實只能算打了幾個洞的破布,這裡的人好像都是一樣的裝束。
玻璃高牆保養得還算清潔,貼近它觀望,很容易就可以看到外面的風景,只是目光所及之處盡是冷冰冰的人類造物,完全起不到賞心悅目的功能。
“小藤,在想什麼呢?”
溫和的聲音接近過來,晞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身邊。藤欲言又止了幾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怎麼說…變故一個接一個,事情發生得太快了。”
洗浴更衣完成時,藤就已經和青年聊了幾句。晞的雙目炯炯有神,身上好像有永遠用不完的熱情,與“魚缸”裡其他垂頭喪氣的人都不一樣,從搭第一句話開始,就沒停止過對藤的幫助和鼓舞,提出的問題也不厭其煩地詳細回答。聽晞講述,藤並不特殊,那個紫發的少女,本性殘暴得與她展現的氣質幾乎互為反面,來到這裡的人少說有四分之一遭遇了和藤相似的對待。接近。誘惑。告白。性
愛。最後,幸運的被圈養進“魚缸”,不幸的直接化為一灘碎肉。而這裡的其他人有的也和藤一樣誤入莊園到了這裡;有的似乎本來在外面有正常的生活,被霂珊主動出擊抓了過來;還有不少來歷不明的奇怪男孩,生活常識如同白紙一般。但無論曾經的身份如何,現在都只能作為霂珊的…晞的原話是“玩具”。
用“玩具”來形容人類,本應是個會令人費解的修辭。不過藤只需要感受一下自己仍隱隱作痛的胸腹部,以及回想造成這般傷痛的手指於少女本身相比有多麼纖細,便很容易就能理解。
晞拍了拍藤的肩膀,思緒被拉回現實。
“沒事,剛到這裡會迷茫也很正常。但是,不管怎樣都要活下去,有難受的事可以告訴我,心裡會舒服很多哦,親測有效!還有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沒有比活著更好的事情了’,不知道小藤有沒有聽過。”
“嗯,在書上看到過。”
“只是…”藤歪頭靠上玻璃,遠望著外面十多個和他們一樣矗立在地面上、氣氛一樣死氣沉沉的“魚缸”。晞的陽光也照不透徹他內心的霾霧。
“我們,還能回到原來的生活嗎?”
問題久久沒有回應。晞第一次對藤的問題報以了沉默。
傍晚時分,“魚缸”迎來了歸巢的烏鵲。男人看起來比晞大一點,也可能是因為又長又亂的毛髮而顯得老成。他是被一個年輕女傭扔進“魚缸”的,藤還是第一次見到除霂珊以外的女性。這個女傭比霂珊還高,起碼有三十米,看來至少男女體型這方面霂珊沒有騙他。
被女傭從兩米多的高度扔下,男人好像一點事都沒有,他一骨碌爬起,四面環顧幾下,就朝藤的方向快步走來。
“新來的,快點跟我過來。”男人力氣大得可怕,直接揪起藤的衣領強迫他往“魚缸”中央走。
藤回頭看晞,得到的只有一臉無奈的苦笑:“小藤,別害怕,見到她聽話一點。”
“站這別動。”走到中間,男人指示道。男人的語氣並無頤指氣使之感,藤意識到他可能也是受人之命。
長毛男又從角落拽起另外一個男孩到藤身邊,然後抬頭向高聳身形的女傭抬手示意,自己則後退了兩步。
藤還沒看清女傭的表情,就和另一人一起被抓進了她散發香皂味的手裡。而後女傭只是把他們放在了“魚缸”外邊,就自顧自踏著鈍重的腳步走遠。這下藤更加不知所措了。
“那個…你叫藤對嗎?”見藤一直傻站在原地,已經走出好幾步的男孩忍不住回頭,語氣聽起來不太自信。
“是的。所以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這種情況是霂珊要我們過去。還是快走吧,到遲的話,不光我們,同房間的大家都會遭殃…”
“哦哦…”藤似懂非懂地追上男孩。
男孩一頭簡練的黑髮,在人均蓬頭垢面的這裡不免顯得鶴立雞群,所以藤在“魚缸”裡就有注意過他。他一直和另外一個稍大些的少年坐在一起,兩個人似乎都屬於不善言辭的類型,被女傭抓出來之前藤就沒聽到過他們的聲音,總是低斂著頭,只偶爾互相說幾句悄悄話。出來後一路上也從來都是藤主動搭腔,非必要絕不多說一個字。
放置眾多“魚缸”的地方好像是別墅的倉庫,南邊是擎天鐵幕般緊鎖的金屬捲簾,西牆則開著正常的小門。兩人花了十多分鐘走到門口
,翻過門檻,扭頭望著空無一人的寬廣走廊,藤心裡突如其來響起了雷鳴。
“那個。我們,不逃跑…”
不等把話說完,藤的胳膊就被一把抓住了。男孩看起來年齡小,手上力道卻像鐵鑄的鋼爪,抓得藤忍不住大叫一聲。男孩隨即減小力氣,但五指仍然牢牢箍著他,看來是下了決心阻止他逃跑。
“對不起弄疼你…但是你跑了,我都不知道她會怎麼對我…”
“那你也跟我一起走不就好了!放開我!”
“絕對不行!…我們那麼小,她一下就能抓住我們,跑不了多遠的…”
男孩和藤對視了一瞬,藤胸腔裡剛剛沸騰起的的掙扎和熱血被頃刻冷卻。在男孩迅速別開的眼神裡,藤看到了深不見底到他無法理解的程度的恐懼。他開始明白為什麼不需要由女傭押送他們。
藤終歸是很丟人地沒能拗過這個明明看起來比他小几歲力氣卻很大的男孩,只能跟他繼續自投羅網。
他看著悠長的走廊漸漸隱入高牆,如同看到了自己越來越陷入泥沼的人生。
藤想過霂珊的臥室會離倉庫很近,但沒料到倉庫門正對面就是。以仰望的視角行走在熟悉的陳設間,霂珊居高臨下睥睨他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在腦海裡重播,氣管好像被堵住,呼吸困難,肚子也莫名有點疼痛。
兩人看了一圈兒,也沒見到霂珊的人影,男孩明顯鬆了一口氣。他牽引藤徑直走到霂珊的大床跟前,一言不發地脫起衣服。
“等…你這是幹什麼?”
男孩白了他一眼。
“我建議你也快脫光。萬一衣服被弄溼或者她幫你脫可就有點麻煩了。”
“呃,有道理。”
學著男孩的樣子,藤把“破布”脫下塞進床底縫隙,然後跪在地上靜靜等待。過一會兒覺得跪姿不太舒服,又換成了盤腿。
只能說藤還太過年輕,見過的人與事太少,那層厚厚的天真還未被社會打磨乾淨。他並非是忘了險些奪走他生命的彈指,但霂珊帶給他的愛撫彷彿嵌進了他內心更深的地方。即使想起那可以輕易將他搓成血泥的巨指時身體仍會止不住顫抖,但在急劇加速的心跳中,除了畏懼,似乎還伴有一絲與消極情緒相反的悸動。
男孩脫衣服的行為和昨晚的遭遇讓藤隱隱猜到“魚缸”的居民們平常要扮演何種角色,胸腔中隨之升起的期待把藤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轉念一想,如此的生活確實並不是不能接受。原本的世界僅存名義上的自由,本質還是要在名為工作的鐵鏈半徑內活動,而“魚缸”的居民,起碼藤目前接觸到的人無論是沒有老繭的皮膚還是少見肌肉的體格都不像是經常勞動的樣子,所需要付出的代價似乎只有自由和滿足霂珊的生理需求。如果對逃跑就此死心,安心接受被他人圈養使用的人生…
屋外異樣的響動嚇得藤打了個激靈,他藉機剎住思路,沒敢繼續想下去。他意識到這個想法的盡頭是一個有去無回的深淵。
熟悉的腳步聲踏碎寂靜,氣氛瞬間像是被腳步的主人踩在腳底壓縮至極限般沉重。地面僅僅震顫了三次,藤就將盤腿換回了跪姿,霂珊每一步落腳,他都會不由自主把身體伏得更低。
霂珊打著哈欠,悠哉遊哉地走到書架旁拿了一本書,才坐上藤他們正對著的床沿位置。穿著拖鞋的巨足降落身側,被鞋底擠壓的空氣掀起一陣充斥膠革味的風
。待她把裸足從鞋中抽出,經沐浴露點綴的溼氣又將位於霂珊雙腳之間的兩人籠罩。
就好像沒看到地上跪伏的兩個人一般,霂珊心無旁騖地翻閱起書本。
回想昨夜的告白,藤對與霂珊的再見有了許多期待。他幻想霂珊會哭著向他撲過來,說早上的事情只是誤會。他幻想霂珊會一臉歉意地向他道歉,保證不會再出現同樣的失誤。再不濟,她也會將他捧進溫暖柔軟的手心,向一旁妒火中燒的男孩昭告,就算是在玩具裡,小藤也是最特殊最惹我喜愛的那一個…
然後他就和男孩一起被無視了。
無視往往意味著最極端的輕蔑。
腦內昨晚吐露甜言蜜語的景象愈發清晰,但因這糖衣炮彈而生的,在她進屋前尚存的天真幻想輕易就被她此時的無視輕易摧毀殆盡。
沒一會,大概是厭倦了端正的坐姿,霂珊變換坐姿,左腳踩住拖鞋,右腿翹起二郎腿,右腳則正好懸停在跪伏著的兩人頭頂。
即使剛洗完澡,從浴室到臥房走這一小段距離在拖鞋和霂珊腳底醞釀出的味道多少還是有些微妙。再加上附著於皮膚未乾的水分,和足以覆蓋一輛轎車的巨大腳掌散發的熱量,藤感覺就好像被關進了桑拿房,只是這桑拿服務的氣味令人不敢恭維。漫反射來的月光也被腳掌遮擋了,睜開眼,所見僅剩壓抑的黑幕。寰宇自然的恩賜本應平等惠及每一個人,就算藤那個世界的人類也只能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構築起鋼筋混凝土的森林才勉強遮斷它,可現在少女只是降下她的一隻腳,就剝奪了一個人承納天地福祉的資格。
時間一長,藤發覺自己慢慢習慣了她腳底的氣味,一時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畢竟麻木也算是一種解脫。但此時將藤那微渺的身軀都用自己纖細的小腳丫完全遮擋、甚至看不到他的霂珊,卻好像猜透了他的所思所想,連脫敏的機會也不想放給他。她牽動右腳悠閒地晃動起來,抬起時便會在腳掌下製造出一片低壓區,周圍還算清新的空氣爭先恐後湧進腳底,幾近毒入膏肓的兩人本能地貪婪汲取起這來之不易的解藥。等到肺腑內的濁氣被消解大半,霂珊就停止搖晃,經運動激發出更多汗水的足底重又壓迫回頭頂,被純淨空氣救回的身體也再次被熟悉的汗味填滿,且對於剛剛重新適應正常空氣味道的身體而言,仍是不輸第一次的激烈刺激。
如果說之前的汗味稀薄得還能讓藤有些小興奮的話,現在盈滿薄薄一層汗液的腳掌之下的空間則真正稱得上無間煉獄。矮小的兩人本就只能呼吸到二氧化碳含量較高的地面空氣,霂珊腳汗中蒸出的水分更進一步擠佔了氧氣的比例。藤不得不加大呼吸的力度和頻率以保證身體的氧氣供應,於是可預見的,濃郁的汗味也一次次跟隨呼吸侵入身體。這種被足汗醃透的空氣就算同體型的人聞上一口也要敬而遠之,別提藤的體型比霂珊的一根腳趾大不了多少,他只喘息了幾下就被燻得頭痛欲裂。
匍匐在她腳底逼仄黑暗的狹縫,能呼吸到的只有被她的汗水汙染的空氣,根據男孩同樣一動不動的跪姿推測,在沒有她的准許前,擅自移動也是存在風險的。
即便已如此卑微,卻仍換不來她的一句垂憐。即便被如此苛待,卻仍不敢稍起頭已搶地的跪伏。因缺氧和汗汽燻蒸而昏聵的
頭腦恍墜夢境,神思迷離之間,藤開始迷思質疑,如此不成體統的自己真的還可以稱得上自稱萬物之靈長的人類的話,那虛踩在自己頭頂,比自己更加自信,無拘無束在書頁間汲取著知識,無需向任何人卑躬屈膝的她,又算是什麼呢?在原來的世界,哪怕最極致的尊卑差距,也可以“伏屍二人,血流五步”為脅迫。但此時面對超越常識般壓倒性強大的她,再強壯的戰士恐怕也無法在她隨意兩根柔嫩光滑的腳趾的揉搓下存活;再靈活的武師也絕對無法逃離她瞬息間便可踏出數米的巨足的重壓;甚至只要她想的話,一人屠殺盡一支冷兵器時代的軍隊恐怕也不難吧。更別提自己,僅僅是她腳心微微分泌些汗水,就將自己折磨至這般境地。那這名為“藤”的渺小生物,哪怕對她再憤怒、不甘,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霂珊進屋時被掐斷的思緒再次抽出新芽,藤更加清晰感覺到自己面前延伸著一上一下兩條岔路,向下那一條如同筆直的滑梯,雖然踏上它無異於開始無可挽回的墮落,但對比另一條近乎絕壁的上坡,順從引力墜落無疑更加輕而易舉。
無需做任何努力,只要聽從霂珊的每一條命令,表現得比那個男孩更加敬畏,成為她最馴順的寵物…啊啊,到時也許連寵物都算不上吧,寵物還能擁有主人的喜愛呢。藤還記得昨晚的一夜旖旎,記得曾見識過的霂珊的完美身軀,刻骨銘心到那深處早就應該散盡的餘香仍然纏繞著他的靈魂。如果能認她為主,就能再一次和那極盡美好的身體親近,甚至今後有無數次機會被吸納進它最柔軟最私密的地方。如若被她賞賜下更多如夢似幻的體驗,生命和尊嚴又何足道哉——
但是。
就這樣逆來順受地接受她踩在頭頂,硬生生吞下她施捨來的傲慢,心中誕生的抗拒為什麼又是如此強烈呢。駐足岔路躊躇不前時尚懷疑起自己是否比霂珊更加低等,那跳下斜落的岔路之後,身心都不再為自己所主宰之時,就算她以閒聊的口吻和女傭談起那個曾經是“藤”的東西,說他只是一塊沒有心智只會在她腳下蠕動的爛泥,恐怕自己也會立刻深信不疑吧。
不間斷衝擊嗅覺的濁氣動搖大腦無法集中精力思考,藤只粗略覺得如果再不想辦法攀登上那條絕壁,自己淪為霂珊腳下的行屍走肉只是時間問題。她有做到這件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