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也要盡情玩弄胡堂主的白絲玉足,陪她一起走下去!

新的一年也要盡情玩弄胡堂主的白絲玉足,陪她一起走下去!

作者:ZeroEdge

吱扭,吱扭……

“……”

素色光滑的棉絲,織成纖薄柔韌的布料,順著少女捏緊的指尖緩緩套上乳白的腳踝,擦過柔膩的足弓與足腕將雙腳緊緊包裹,雪嫩中略微透出根根腳趾的嬌嫩紋路。

璃月的新年總是在不經意間悄悄到來。人們常年勞作在這片養育他們的同樣質樸踏實的土地上,時光亦如流水般,於柴米油鹽間在他們的認知中匆匆流逝。直到張燈結綵,爆竹聲聲,屋外和美的陽光也已沾上喜慶的鮮紅,他們方才想起,一年一度的海燈節又已悄然來臨。

而這樣與平常時分略有不同的陽光順著窗扇,被晨間的微風席捲進屋,再輕柔落到棕木床上鋪蓋的潔白床單上,將隨床上人兒嬌軀蠕動的這對玲瓏可愛的雙足映得格外顯眼。

“……還沒好麼?”

空已經在胡桃閨房門口的書架旁等了很久。他倚靠在整架書刊典籍上一直盯著胡桃,指尖則閒不住地一直在書架中堆砌的書脊畔反覆摩挲。

自十分鐘前,他就已開始默然望著床上忙活著的少女,但因遲遲得不到她的回應又實在不忍無趣,只得弱弱問出一句。

“誒呀,彆著急嘛。本堂主久違去放一次風箏,不得好好著裝下才是?”

胡桃笑意盈盈地抬起頭。她用標誌性的活潑笑容正對著空的目光,手上還不忘在自己的腳腕處忙活。

從空進到她的房間那時開始,她便一直坐在床上穿著襪子。平時來去如風的胡桃總感覺穿戴整齊還用不上一分鐘,但今天也不知是錯覺還是怎地,空總覺得他們寶貴的晨間時光正在布襪與少女肌膚的摩擦聲中一點點浪費掉。

今年的海燈節,璃月似乎流行起了放風箏的熱潮。這陣突然興起的潮流據說源自前幾日造訪璃月的楓丹遊覽團,他們帶著藉助荒芒能量憑空起飛的械動裝置,結合璃月的傳統風箏,想與隔著大海的友人們來一次文化上的“親密接觸”。

在七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號召下,一時間,整個璃月的男女老少紛紛放起了風箏。五彩斑斕的紙片布篷或縛著木條,或銜著鐵框,紛沓藉著堅韌的絲線乘風而起,於半空中遮蔽起彩雲與日光,頗有鋪天蓋地之架勢。

而本就喜愛熱鬧氛圍的胡桃,自然不願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幾日前,趁著空留在璃月湊海燈節的熱鬧時,她便將他拉到往生堂,死纏爛打著說想和他一起去放風箏。空不知放風箏這種隨時都可以進行的簡單娛樂為何胡桃會說非他不可,但他也確實想陪著胡桃度過今年的海燈節,於是便自然而然地應承了。

和她約定的日子定在除夕……也就是今天。雖然空在璃月期間一直都寄住在往生堂裡,不過和胡桃的每日相處中,時光總是流逝得格外快。

為了回報記掛著他的胡桃,空也有心想贈予胡桃一樣新年禮物。光是陪她一起放風箏還不夠,要一件有特殊寓意且“嶄新”的事物才好。只是他想破腦袋直到現在也沒想出送什麼比較好。

本來還想趁早上去新年集市轉轉看的,現在有她纏著,只能在路上慢慢想好了。

“……真是的,胡桃沒了我就不能去放風箏了麼。”

空靠在書邊想著想著越想越亂,被久違的小小幸福蓋過亂想,溫暖的熱流潮水般漾上心頭,忍不住嘿嘿笑著逗弄胡桃一句。

和胡桃出

外的時光總會讓他倍感辛苦,因為動若脫兔的調皮少女總會不顧他的囑咐而活力四射地四處亂竄。不過,就算只能遠遠跟在她身後呼喊著毫無意義的叮嚀,對與胡桃共處時光的陣陣期待,也足以讓空貯愛於心。

“嗯?突然提這個幹嘛。”

“啊,我只是突然想到……胡桃你為什麼不和鍾離一起去呢?這種傳統活動,他不會不喜歡吧。”

“哎呀,客卿他自有主張。比起跟本堂主一起去放風箏,他應該更喜歡邊喝茶邊聽劉蘇講點陳穀子爛芝麻吧……”

“呃……大過年的去聽評書?”

“嗯哼。空你是不是沒在堂裡遇到他?因為他一大早就去和裕茶館那邊,就為了聽他們組織的新年‘特講會’咯。”

“……這樣嗎。”

交談的聲音落下,床那頭布料與肌膚間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則愈來愈明顯。空略帶遲滯地結束了提起的話題,因為他的目光又不爭氣地落到了胡桃蠕動著的可愛雙足上。

縱然空已經欣賞過了無數次,可他堅信胡桃的雙腳絕不會有看膩的一天。不是所有女孩子的腳都能終日處於他的目光之下,論形狀,柔軟與靈活,他也覺得無人能與胡桃的腳相媲美。

由於空寄住在堂裡的報酬便是照顧堂主的飲食起居,為胡桃洗腳刷鞋洗襪子這類活計便也劃在了他的職責之中。時已入冬,往生堂的業務依舊繁重。在外忙碌了一天的胡桃,喜歡在夜裡泡泡腳緩解一天的疲勞,而在她泡腳時陪她聊天解悶的空,自然也能順理成章地肆意欣賞她那對無暇的璞玉。

彼時的少女總會用雙足恣意戲耍著盆內的熱流,十根肉趾上被她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趾甲閃爍著晶亮的水光。腳趾末端用精心塗就的黑色指甲油遮住了肉色平添了肅穆,卻不能遮掩少女足趾的活潑好動。經受胡桃每日奔波的那對足不知是何緣由,居然連一絲老繭都不曾結過,足底仍然保持著青春少女的嬌嫩細膩,無論是在水波中拍打撒歡或是包裹在白襪中的安靜停歇,它們總能不爭氣地吸引到空遊離不定的目光。

“空你想啊,風箏再特別能特別到哪兒去呢?還,還不是因為……放風箏時身旁陪著的人不一樣嘛……”

“嗯,嗯……”

空沒有察覺到胡桃聲音中揉進的急促,喜悅與略微的嬌羞。他太過專注於凝視她的那對雪足,暫時無暇將心思放在任何其他地方。否則換作平常的他聽到胡桃這樣說,表現得絕對會比她還要羞澀。

此刻,空心心念唸的那對嫩足縱然已隨胡桃的動作納入那雙熟悉的白襪,但這在他眼中無疑顯得更有誘惑力。胡桃的雙腳永遠帶著梅花的淡淡清香,就算在小皮鞋中悶上一天也只會平添幾縷汗酸,而彼時她隨意脫下的襪子便也同樣擁有了極大的魅力。雖倒不至於拿起來就猛吸幾口,但也會讓空產生細嗅一番的衝動。

髒汙,不潔與泥濁似乎天生就與她這對美足毫無干係,不說讓空魂牽夢繞,卻也無數次引誘他上前把玩。……當然,以正人君子自居的空自然不能做出這種齷齪事,就像欣賞純潔的蓮花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那般。

“……唔?”

包住一半小腿的白襪已穿得服服帖帖,胡桃拿著那對束著梅花的紅色緞帶向襪沿畔系去,臉上突然感到一陣瘙癢。她似乎冥冥中也察覺到空那逐漸發直的目光,抬

起頭來找到了它們的源頭,又順著它們的軌跡落到了自己的雙腳上。

“哼哼~空你在偷看什麼呢~”

“啊啊……什,我,我沒有!……”

空尷尬地意識到自己又盯著胡桃的腳看入迷了。他嚥了咽口水,羞恥心驅使著他的頭猛然轉到書架的那頭,躲閃著胡桃投來的略帶玩味的目光。驚慌之中,他的額角“咔”地一下硌到了什麼東西。

直到眼前被突出來的那一小塊東西擋住了視線,空才注意到那面前從書架中突兀滑出來的事物。這也許是剛才他擺弄書架的時候從縫隙裡掉出來的東西吧,他想。看樣子,應該又是胡桃平日裡不讓他亂翻的某本小冊子。

“……這是什麼?”

也許是出於無聊,空不免將目光凝聚在那本薄冊上。他邊是暗忖,邊敏銳地察覺到這本薄冊好像已有些時日。它紙張泛黃,露出的那一角也有些破損。在似被磨損的那處缺口裡,空看到了幾道柔順的線條與一塊黑漆漆的東西。

伴著好奇心細細望去,空認出那一角露出的曲線勾勒得熟練而老道,似乎構成了頗像腳的圖案,看起來卻又肉肉的,好似八九歲小孩子未經世事的足部。而這應該被鞋子保護的部分卻塗上了一大塊漆黑,如此顯著的差別,空實在是不解其意。

“畫的是……腳嗎?這到底是……”

冊子裡畫就的東西實在是讓空過於在意。他剛想伸手從書架裡抽出這本薄冊,耳邊卻剎那又響起了女孩清亮的嗓音:

“又在偷看什麼吶~~?”

手腕處驟然傳來被揉擰的刺痛,空的心臟猛跳了跳。他的雙眼趕忙從小冊子旁滑出,落到了已穿戴整齊來到身前的胡桃身上,而後者更是以略帶責備而戲謔更甚的眼神回敬著他。

“我,我哪兒有……”

“行啦行啦,別愣著咯。現在時辰正好,我們趕快出發吧!”

胡桃微微鼓起的臉頰又瞬間凝成了可愛的笑顏。她揚了揚手中挎著的一件白色的東西,空認出那是她找工匠特別定製的風箏。毫不意外的小幽靈形狀白布下縛著輕盈的木架,鮮紅的彎彎眉眼與大張著的嘴巴,都被紅漆精緻地描繪噴塗。這風箏造型雖然簡單,卻又不失詼諧趣味。

“胡桃你……準備好了?”

空不免再一次向她的腳上望去。剛才還沐浴在陽光中的嬌嫩雪足已經收拾整齊,踏在拖鞋中的它們顯得安靜可人,白襪剛好包住她結實細膩的小腿,順便用那素色將雙腿兩側紅色緞帶上的梅花襯得鮮豔奪目。

一想到現在這對嫩足很快又要被那雙精緻的小皮鞋容納遮蔽,空還真是有些戀戀不捨。

“那還用說!就算幽幽也已經急不可耐咯……光是拿在手裡,我就能聽到它好像在嘟囔著‘我要飛,我要飛’呢!”

“幽幽”當然指的是她懷裡的風箏。

胡桃嘿嘿笑著把風箏貼到下巴下面抱著,露著和她懷中的幽靈風箏一樣可愛而肆意的笑靨。而就在她手肘的晃動中,那本滑出半邊的冊子也被她有意無意地推進了書架深處。

空當然注意到了這些。感覺胡桃的動作好像早有預謀一樣,不想讓他窺探那裡面的幾分隱私。

“雖然剛才本堂主說風箏都沒什麼特別的,但幽幽除外喲。它的眼睛和嘴巴,晚上都會發光哦!”

“啊,嗯……”

“嘿嘿~等到晚上,空就能見識到了!”

而在空被她活潑依舊的

話音打斷時,他只感覺心裡一陣慶幸。因為他從胡桃的聲音中發覺,她沒有注意他僭越的目光。一直被人盯著腳看,就算是她也肯定會害羞的吧。

身前少女的嬌聲讓空無法集中精神,他只能趕忙將那本小冊的事情扔到一邊,掩飾起他的心虛來。

“咳咳,嗯,那個,發光先不論……風箏怎麼會說話啊……”

“哎呀空你真是,稍微有點童心行不行……走咯走咯!”

生搬硬套的搪塞話被手上的柔軟壓在了腹中半句。空耳邊剎那生風,胡桃已經拉住他的手,歡笑著向門口奔去。

璃月的街巷,正如空所預期的那般熱鬧。就算除夕應是家人團聚的時刻,無數行人依舊遊走在街頭,流連於道路兩旁琳琅滿目的商鋪。

熱鬧,繁華而富有人情味,這正是空熱愛璃月的原因。

“啊,胡桃,你慢點……”

空在人群中循著少女那對與自己緊握的手向前穿行時,也不免注意到大股的人潮裡,存在著一些似曾相識的異樣面孔。他立刻意識到這些人來自楓丹,準是聽說觀光團駕臨璃月,也一併跟來湊熱鬧的。

離開楓丹也有些時日了,他不由得感慨。不知還能不能在海燈佳節上遇見熟悉的朋友?

“咔噠”

蹣跚的步履毫無徵兆地倏然停下,小手的主人突然站定在了街邊,空差點跟胡桃的後背撞了個滿懷。他剛從人堆中抬起頭來想看看怎麼回事,眼前大片大片的純色卻吸走了他的注意力。

似牛乳般的輕盈薄紗猛然撞進空的眼簾,胡桃的小手正快活地藏於其中,如同乳海中翻騰的魚兒。空注意到她鮮紅的雙眼似閃著光,興奮無比地注視著眼前的這片純白。

“空,你看!這些布滑滑的呢……”

胡桃似乎很享受這種新鮮的觸感。她把風箏夾在腋下,自然地將一條細紗盈盈臥於掌中,再順著寬袖中的胳臂向下拉去,如此掌心便能最大限度地體驗薄紗的柔順。她這麼把這條白在空眼前一扯,也讓他認出……這分明是一條絲襪。

現在兩人身前的商鋪,似乎是某家服裝店的絲襪攤。

“胡桃喜歡嗎?”

看著胡桃這麼開心,空也笑了。他不曾想到喜歡穿襪子的胡桃,居然才第一次體驗絲襪的觸感。

他突然想到,要不要將這雙絲襪當作送給胡桃的禮物?夠新,夠好看,也夠舒適……就是寓意這一點不太好想。空總不能說自己是饞胡桃的大腿和雙腳才送她絲襪的吧。

這樣的白色絲襪如果穿在胡桃身上,會是什麼樣子呢?空的腦海中不免浮現她白如凝玉的大腿被絲襪裹住的美景。在他的印象裡,胡桃的雙腿一直就那麼裸露在外,獨屬少女的活力和青春的美感盡情隨她的一跑一跳流露,從沒見她用任何布料遮擋過。

固然空也算是個光腿派的虔誠信徒,可誰沒幻想過讓心愛的女孩穿上一雙清純的白色絲襪呢?更何況,乳白的絲襪微微勒住胡桃同樣皎白的肌膚,營造出勒肉感的同時也令雙腿與短褲之間形成朦朧的絕對領域,也只會使她的魅力更上一層樓吧。

一時間,空甚至已經決定好,就送她這雙絲襪當禮物了。

“感覺軟軟的滑滑的,很有趣呢!就好像是絲巾,卻又比璃月生產的要柔順許多……”

“因為這就是絲質的嘛。你喜歡的話……”

“……是旅行者嗎?”

空想招徠這家店的老闆買下這

對絲襪。不過還沒等他出聲,突然響起的女子話音已經打斷了二人的對話。應和著那聲音,一個棕色的身影從後面臨時搭建的店鋪裡轉出,用略帶漠然的紅色雙眸盯著二人。

空驚訝地發現,眼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自己居然認識。

“啊,你是……千織?!”

上一次見到千織,已經是數月前的千靈映影節了。雖然空對於這位頂級服裝設計師最深刻的印象僅限於她大膽的設想與雷厲風行的作風,但也足夠讓他瞬間想起,攤前這名於映影節上以奇思妙想大放異彩的妙齡女子正是千織無誤。

“是我。”

“原來你也來璃月了麼?”

有認識的人在眼前,空趕忙禮貌地笑笑。他也沒料到第一個見到的楓丹人——雖然她是稻妻人——居然會是千織,更沒料到她這樣在整個提瓦特也頗有盛名的設計師,竟會在璃月的街頭擺起這樣不起眼的小攤。

“我跟著芙寧娜她們一起來的。早就聽說璃月的紡織工藝源遠流長,這次來,也算是為了參考學習吧。

“趁觀光團的各位還在各處遊玩,我順便來這裡擺擺攤,感受一下璃月的風土人情。”

不算長的寒暄結束了。千織抿唇,扭頭凝眸望向胡桃手上握著的絲襪。

“噢,楓丹廷新近生產的絲襪。這位小姐感興趣麼?”

“誒?是絲襪嗎……”

空疑惑地發現胡桃眼中跳動的光芒略微黯淡了些。那兩朵梅花中剛才的驚喜雖仍有殘留,但閃爍著的更多卻是遺憾與感慨。這些特別的情感,是自認為比較瞭解胡桃的空也少有見過的。

“你若喜歡,就挑些吧。楓丹廷的工匠手藝我還是很放心的。”

千織熟練地向二人推薦著,她老道的目光在胡桃和空身上反覆遊移閃爍,依舊保持著慵懶而略微冷淡的姿態。而她當然也注意到了胡桃的猶豫,沒有進一步推銷,只是默默等待著她的回覆。

“嗯,那個……還是算了……吧?”

猶疑之間,胡桃的手慢慢垂進了絲襪堆裡。略帶失望的笑容剎那在她的臉畔浮現,看得一旁無措的空心房猛然一揪。

沒想到胡桃居然會選擇拒絕,他也有些莫名其妙。她應該知道自己是不會缺摩拉的。

“胡桃你如果喜歡,我會給你買的!……”

“不用啦,空……本堂主突然感覺,自己的襪子穿著更舒服,不用你花錢也沒所謂啦!嘿嘿……”

粲然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微笑,胡桃沒有過多停留於這片絲襪的海洋,縱使那美妙的觸感幾秒鐘前還讓她流連忘返。她向空帶著歉意地搖了搖頭,抽出手好像為了掩飾什麼似的,稍一駐足,轉頭鑽進了潮湧的人群中。

“喂,胡桃!!

“啊,抱歉千織……打擾你做生意了。”

空心頭一緊。他尷尬地向千織回以微笑,轉身默然奔向胡桃消失的方向。

“胡桃,呼,呼……你怎麼了?”

氣喘吁吁追上胡桃的空急切抓住她的手,緊貼的手心感覺到她手上沁出的汗珠,擔憂和不解一併化作關切的問候問出。

“嘿嘿……沒什麼呀?”

胡桃的身形頓了頓,卻是嘻嘻笑著轉過了頭來,禮貌的微笑將剛才她臉上的失落顯得簡直像是空的幻覺。

“本堂主就是突然不想要了嘛。大過年的,我把空你叫過來,可不是為了讓你破財哦。”

“可是胡桃你很喜歡那雙絲襪吧?”

“我……”

人潮依舊,

摩肩接踵的路人推搡著二人站定在街心的身子,身前少女喉頭的突然梗塞加重了空的疑思。猜測與猶疑之間,彷彿整條喧鬧的街道都剎那變得鴉雀無聲。

胡桃的臉蛋紅紅的,嫩嫩的頰似是欣喜似是惆悵地微顫。她的目光向下投去,打量一番她腳上被皮鞋包裹的白襪,視線在束緊小腿的緞帶上停留片刻,順勢猶豫地爬上了空的身子,卻在接觸他金色瞳孔同時短暫地失了神。

她又頓了頓,嘴一咧,嘿嘿笑了。

“抱歉,空……我果然還是不太習慣其他襪子的觸感。

“絲襪什麼的不是本堂主該穿的,本堂主也穿不習慣……”

“是嗎……這樣。”

“嗯……我們走吧!咳咳。”

胡桃微咳了咳,就這樣一直處在空不知所措的目光下使她感到十分不自然。像是在掩飾心虛一樣地將脅下的風箏夾得更緊了些,她拉著空的手默默穿過人海,向不遠處稍高那更加洶湧的人潮中擠去。

玉京臺作為七星欽點的風箏放飛廣場,自然是人滿為患。剛才跑出堂外的空在緋雲坡的小橋旁還未曾注意到這一點,而此刻儘管他只是站在臺下遠遠觀望,攢動的人頭和遮天蔽日般飛舞的各式風箏,已經足夠讓他嘖嘖稱奇順帶萌生退意。

不過胡桃應該會喜歡這樣的地方吧,空默默想。她最討厭的東西就是無聊,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比躺在棺材裡睡不著還難受”……而他自己雖然更喜歡人煙稀少的地方,卻也不討厭和她一起鑽到人堆裡瘋鬧。

所以,為了讓她不知從何而起的躊躇放下,今天就陪她好好玩一陣……

“……空,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去城外的海灘上放好不好?”

“……啊?”

胡桃的反常回應和她輕柔的話音不符,結結實實嚇了空一跳。

“你看呀。玉京臺上全是人,那麼多風箏擠在一起的話,幽幽也會感到不舒服的嘛。”

胡桃撇撇嘴示意著高處推來擠去的人群,順勢把夾在腋下的風箏端在手裡,兩腮調皮地鼓得大大。她再把嘴巴藏在風箏的後面,模擬這小幽靈可能發出的口音,對著一臉詫異的空演起了雙簧:

“噗噗……幽幽……好難受……”

“誒?幽幽難受的話,我們還是不要在這裡玩了吧……好不好?空快說‘好’呀。”

“噗噗……”

面對這樣兩眼可憐巴巴散發著悵惘光芒的胡桃,空又豈能思索太多。

“這樣嗎……我還以為胡桃你會喜歡熱鬧的地方呢。”

胡桃想去哪裡玩空自然是無所謂的。不過今天讓他詫異的不只是她剛才在絲襪攤前的遲疑,還有她這樣看似不經意卻十分反常的選擇。換作以往,空敢打包票她現在百分之兩百已經衝到人堆裡向他大呼小叫了。

只是空也願意尊重胡桃的選擇。讓她開心起來,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不僅是因為她欽定了只想和他一起放風箏,更何況窺探人心之類的本來也不是他擅長的事。

“今天特例啦。空也不想讓幽幽難受對不對?”

“噗噗……胡堂主說的對……幽幽不想,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你看你看!連幽幽都這麼說!空這麼善解人意,不可能不同意的……對吧?”

胡桃扭動著腰肢,雙手抓著“幽幽”的臉蛋,半張臉埋在風箏後面,沾著水光的兩枚瞳孔滴溜溜轉著,和小幽靈上晃動的紅漆逐漸融為同樣的鮮紅。她還

是笑嘻嘻的,雙唇微抿露出皎潔的皓齒,可愛的笑容似是出於對接下來行程的期待。

“對吧?”她遲滯著,話音輕顫。

空默然著,他已經認出那雙眸內裡熟悉的調皮,活潑……和某種怪異的近乎“懇求”。

怎麼可能不答應呢。

“啊,我倒是無所謂啦……隨你高興就好。”

空打了個哈欠,裝作若無其事地把雙手抱在腦後。他同樣不想讓胡桃看出自己對她的擔憂,就好像現在的胡桃不想讓他待在這裡一樣。他敢確定胡桃肯定有著某種隱情,而這隱情的關鍵就埋藏在剛才的絲襪裡。

不過絲襪那樣的衣裝,她真的只是穿不慣而已嗎?

“那空就是同意了?”

“……嗯嗯。”

“好誒!幽幽幽幽,對這位哥哥說‘謝謝’哦!”

“噗噗……謝謝……金色的大哥哥……”

空看著沉浸在單口相聲中的胡桃啞然失笑。他知道這樣的“裝瘋賣傻”是胡桃慣用的隱藏內心的手段,而他也對此毫無辦法。女孩子的秘密可不應被他那一點過分的幻想窺探。

讓胡桃穿絲襪什麼的自己想想就好了。

“走啦。”

“……嗯。”

空接過胡桃的手,吹起漫不經心的口哨,努力不去細想之前發生的一切怪異。他隨少女循著逐漸稀少的人流,向著遠處城門外金黃耀眼的海灘進發。

腳下的路途很快便在微妙的沉默中走盡,金色的日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和璃月不算寒冷的冬天碰撞出奇妙的反差。恍惚中回過神來,空的腳下已被金色細碎的沙粒沒過。他無處安置的目光回到了遠處輝煌的港城,凝望著天際無數恰似候鳥起飛的風箏群,心中也嘖嘖感嘆起它們的蔚為壯觀。

“好哦!到啦到啦!幽幽要起飛了哦,開心嗎?”

“噗噗……開心……”

“哼哼~這樣的話,幽幽要做好準備哦!嘿~~!”

胡桃早已先他一步踏入了沙灘。她將口袋裡的細線團熟練地拆開,一手托住風箏的下襬,如同她平日解放小魂靈那般迎風抬舉。直到她雙手放開,腳步站定,那精巧的風箏早已輕巧飛翔在碧藍的天空中,如解脫歸天的幽靈那樣自由地於風中徜徉。

……話說,這風箏本來就是“幽靈”吧。再用“幽靈”來形容是不是怪怪的?

“飛咯,飛咯!嘿嘿……幽幽高高飛起來吧!”

“噗~噗~飛飛~~”

空微笑著,用難掩無奈的眼神緊盯住歡快的胡桃,後者早已耐不住性子,抓著風箏柄就像剛剛離巢的小兔般在沙灘上奔跑起來。她甜美清亮的歡笑聲憑著略顯凜冽的海風傳進他的耳中,伴著她遠處逐漸凝成棕色的倩影,於空心中匯成久違的感動,溫馨也油然而生。

“喂!注意別弄髒衣……服。”

話到了嘴邊又收了回去,空苦笑著回望胡桃的背影,把平時陳穀子爛芝麻般的叮囑咽在了肚子裡。

真是好久沒看到胡桃這麼快樂了啊。

明明只是放個風箏而已,就能高興成這個樣子……她有時候還真像個小孩子。

為了讓她放下剛才說不清的躊躇,就這麼讓她盡興地玩一次吧。之後要是把衣服弄髒了,反正早晚也是要他洗的。

遠處淡棕的虛影一點點勾勒出少女身體的線條,靈動,活潑而又充滿魅力。沙灘上的腳印由近至遠慢慢變小直至消失,再由遠處向他的方向奔回的少女重新印下,銀鈴般的笑聲四處飄蕩

,代替沙灘的沙子與海水將精緻小鞋踏下的腳印填滿。

凝望著那一連串的腳印,空終於意識到自己心裡那種莫名困惑的來由。胡桃為何沒有脫鞋?

她的腳天生敏感,對於綿軟的細沙和清涼的海水有著更好的相性。空又想起了以前帶她去龍脊雪山游泳的往事。那時候的她遲遲不敢下水,嬌嗔著在海灘邊奔走的時候,似乎很享受用腳翻弄沙子並將它們埋在其中的觸感。那時,她雙腳在沙灘上留下的印痕要比鞋子印下得可愛許多。

而現在,距離海水較近的部分已經被水波淹沒,待到它退去,屬於胡桃的腳印依舊清晰可見地留在那裡。璃月的灘塗沾水之後往往是很黏的,可就算這樣胡桃也似乎不怕髒汙,只顧肆意地奔跑,絲毫不管不顧她踏入灘塗的雙腳已逐漸被泥水沾滿。

所以她為什麼不脫了襪子跑呢?

果然還是因為襪子的關係嗎?

笑聲由近至遠,在風中依稀飄來,真像小幽靈發出陣陣歡快的低吟。

空不知為何產生了某種預感。胡桃的腳印和他晨間從那本薄冊縫隙中看到的那隻腳莫名重合了。一樣的灰黑,一樣的玲瓏小巧。

是錯覺吧。

他俯下身坐在了沙灘裡,拋去無謂的胡思亂想,眼望著小幽靈上空的太陽緩緩抬升,至半空,至頭頂,直到它昏黃地落至遠處絕雲間的山巒中消失不見。

“呼啊~玩得好爽喲~~”

“也……好累啊……”

太陽已經西沉,黃昏的霞光披灑在城門前的牌坊前,將那拖著腳步慢慢挪動的兩人身上蒙上了勝似沙子的金黃。

胡桃的精力遠超空的預期。他驅動著疲憊的身體跟在健步如飛的少女身後,還是搞不明白鬍桃的動力究竟從何而來,足以驅使她在海邊放上整整五個時辰的風箏。

他大部分時候僅僅是坐在海邊看著她,除去偶爾被她的挑逗勾起勝負欲,參與到她與小幽靈的追逐戰中以外,就只是坐著未曾挪窩。

“空快點走呀!才這麼久就累了嗎?”

“什麼叫‘才這麼久’啊!到底是誰放風箏能放上整整五個時辰……”

“哈哈哈~因為和幽幽一起玩,本堂主一點都不累啊!”

胡桃光潔緊緻的大腿於空的眼前反覆重疊邁動,細膩的肌理總是讓他不敢相信它的結實與活力。富有少女特有線條的它們在夕陽下閃爍著別樣的光芒,柔韌,白皙依舊——只是她腳上那對沾著泥沙和海水的白襪打破了這種奇妙的協調。

“那胡桃還走這麼快乾嘛。怎麼,突然不想放了?”他於苦悶的腔調裡擠出一句調侃。

“哎,本堂主這不是……”

胡桃略帶尷尬地笑笑。她收了聲勾起一隻腳,空看到她的足跟已被海水沾染變得光滑了些,抬起的同時甚至從小鞋中滑了出來,還沾著幾點瑤光灘特有的淺色細沙。

“這不是因為把鞋子和襪子弄髒了嘛……嘿嘿……”

“……誰叫你不脫鞋。”

空略帶哀怨地嘆息著。不知道她晚上還要不要繼續出來放風箏,但多半是會的。因為他知道今天就是除夕,聽說晚一點玉京臺上要舉辦盛大的晚會,還要同時放飛至少百餘架風箏,這樣熱鬧的活動她怎麼可能缺席呢。

要是這樣的話,他一回到堂裡就得幫她洗襪子。空也深知,只要身邊有他在,胡桃是決計不會自己動手洗的。

“嗯……就是不想脫嘛,嘿嘿。”

胡桃

的聲音在狡黠之中出乎意料地摻雜進了某種情感。她將幽幽風箏捧在胸前,身子微側,任憑霞光映在她的整個身前,將她的常服與肌膚染至金棕。風兒掀起她的衣裾,黑色熱褲下富有活力的雙腿大步向前邁著,時不時從鞋子裡抽出晃晃被鹽分浸透的腳掌,邊抬起邊晃動,似是在排解黏膩感帶來的不適。

“鞋裡進了泥水和沙子呢……”

邁過路沿,胡桃終於不堪瘙癢地將腳壓在地上輕磕了磕,將鞋跟裡嵌進的沙子敲出。白色的鹽漬扎眼地印在黑色的小皮鞋上,顯出一圈略帶海腥的痕跡。

“不舒服嗎?”

空能想象到那種感覺。鞋裡都是浸溼的沙子和黏糊糊的海水,胡桃嬌嫩的雙腳肯定也受不了。

“當然。感覺溼答答的,很不舒服……但是,這種感覺又好熟悉。”

“熟悉?”

“是呀。總記得以前也這樣在海邊瘋玩過……到底是什麼時候呢?記不清了呢……”

“……是麼。”

“嘛,不想那些了~”

空不免又想到了那隻塗了黑色的小腳。冥冥之中,似乎有某種預感將它和胡桃現在的鞋子再度貼合在了一起。雖然只是猜測……但他偶然看到的那隻肉肉而黑黑的腳,果然是屬於她的吧?

“往事如煙~心生畏~~來者留意~或可~追~~

“休怪~生前~未駐足~~只嘆~~身後將心違~~”

“……”

“空怎麼不說話呢?本堂主在這兒感嘆,可不是為了‘為賦新詞強說愁’,是說給你聽的呀。”

空沒什麼心思去琢磨胡桃蹦出的這兩句詩,他還在思考絲襪的問題。他之前還在為送給胡桃什麼新年禮物而犯愁,明明以為在絲襪攤上看到了希望,最後這希望卻以這種奇怪的方式終結,不能讓他感到不奇怪。

“啊,好詩好詩……堂主巧思。”他哂笑笑,搪塞了過去。

“是吧?哼哼~”

“是是……”

胡桃得意地揚起了小臉。她自顧自地吟詩感嘆完畢還毫不懈怠,催得空也在一旁長吁短嘆。驀然用目光掃過空疲憊的面龐,她觸及了他的愁眉苦臉,似想解讀他神色中的思索,嘗試快步追上她步伐的空趕忙露出會意的微笑掩飾住了沉思,這才讓她滿意地轉回了頭。

“胡桃……”

“嗯?”

空的心中猶疑已久。換做以前,他恐怕只會把這樣的心思埋在心裡。但今天是除夕,今天過後,他與胡桃又會邁入嶄新的一年……就這麼把舊日的心結拋下,似乎有些不太好。

經歷這番思索,他打算問出口。

“你今天早晨為什麼沒向我要那雙絲襪呢?”

“誒?”

胡桃嘴撇了撇,還在哼歌的嬌聲瞬間正色斂了起來。她的眼一瞬睜得大大,卻又在撞見空認真的目光後軟了下來。

“我不是說了嘛……我穿不習慣……”

“說謊。你那時明明還和我說,很喜歡絲襪的觸感呢。”

“啊……我……我是很喜歡啦……只是……”

“嗯?”

“只是,本堂主真的不太習慣不是堂裡的襪子……總感覺穿在腳上的話,會很奇怪……”

“為什麼會感覺奇怪呢?”

空看到身旁的她罕有地露出了幾分慌亂,他的追問之於胡桃似乎正如鞋襪裡浸透的海水與沙子,令她的整個身子都微微顫抖起來。她好像在隱隱抗拒這個問題。

“……”

“胡桃不願說嗎?”

“唔……”

“沒關係……我只是好

奇問問而已。胡桃不想說就不說。”

空心中的那種預感驟然擴展開來。他沒有讓梗住的胡桃繼續說下去,而腦子裡已有了幾分思量。不知為何,他好像猜到該去哪裡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他上前牽住胡桃的手,後者的小手怯生生纏繞了上來,柔嫩的肌膚緊貼著他的掌心,熟悉的溫熱與軟嫩,蓋不住幾滴昭示她心緒的汗珠。

“我們回去吧。”

“……嗯嗯!本堂主回堂裡稍事休息,晚一點還要和幽幽一起出去玩呢!”

“果然還要出去……”

她輕描淡寫地就將那個話題轉移走了呢。

空決定不再為難胡桃。刨根問底也許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現在只能靠他自己去尋找了。其實,她表現出的這種反應和他預料中的差別不大,反而更讓他確新他之前的預感並不是空穴來風。

那本冊子……

……

兩人回到往生堂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是下午六點了。

一路上的他們終結話題後便一直被微妙的沉默掩蓋,步回璃月港那不過十分鐘左右的路程上,一向健談的胡桃也抿了聲,只是用偶爾發出的對她雙腳瘙癢的抱怨掩飾她的尷尬。

幸好他們終於在氛圍變得不能再尷尬之前回到了家。

“嗚哇哇哇~~忍不了忍不了啦!”

胡桃風風火火地把大門一推,雙腳向後奮力甩下黏糊糊的兩隻小鞋,往盥洗室奔去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驚叫聲中,她那兩隻鞋連帶著鞋幫裡嵌著的沙子,一齊飛到了緊跟在她身後的空腿上,留下了泥水沾染的淺痕。

“著急忙慌的幹嘛呀,慢慢來不急……”

“誒呀,就是很急好不好!”

胡桃跳著腳,柔韌的身體足以讓她從背後也能勾到自己抬起的腳。她將兩條緞帶解開,略顯黏膩的雪足隨著襪子的褪下緩緩抽出,嗒地一下赤裸著輕踩在地板上。

把大門順勢帶上的空站在她的身後,當然看到了她的一舉一動。脫襪子這個動作本是人們每天都會做的不起眼小動作,卻因為胡桃活潑的個性與她露出的足底帶上了些許嬌巧與可人。她踉蹌著用一隻手支撐鞋櫃的可愛動作,彎曲雙腿時嬌軀挺起的些微弧度,抓不到腳時帶著幾分苦悶的小聲低吟,用小指夾住已脫下襪子的小習慣……空無不看得真真切切,記得清清楚楚。

但即便如此,他就是看不膩。

“空幫我拿下襪子……我先去趟洗手間!”

帶著黏重溼氣的布料在急切中被她塞到了掌中。剛才還穿在胡桃腳上的兩隻素羅白襪,此刻就擠在空的手心裡。海水的鹽味掩蓋不住少女身體的奇香,帶著點青澀的氣息吸引著空的感官。

他好不容易才把思緒從胡桃的襪子上移開,直到他抬起頭,才發覺面前的少女早已消失無蹤,留下的只有地板上通向不遠處盥洗室的那一串串帶著溼痕的腳印。

“慢點,別摔著啊……真是。”

空苦著臉拍了拍褲腿。他將胡桃的小皮鞋撿起放在門口的鞋櫃上,順帶將手裡的襪子團了個團擠到鞋洞裡,打算等胡桃從盥洗室出來就為她刷洗乾淨。

也就在這個動作間,空注意到了那兩隻襪子上的異色。也許是被灘塗的泥水沾染,又抑或是胡桃的精力實在過於旺盛,那對襪子的底部已經染上了髒兮兮的灰黑。

這又讓他想到了畫冊裡的那隻小腳。那本冊子出現在胡桃的房間裡,她不想讓他看,

裡面畫著的腳還與她的腳那麼相似,說沒有關係絕對是騙人的吧。

“啊,空你先到我房間等我吧……本堂主可能得等一會兒才能出來。”

帶著窘迫的聲音從門後傳出。胡桃進了衛生間許久,才想起站在門邊的空,忙向他這樣喊道。

“嗯?不用我幫你洗襪子和鞋子嗎?”

“唔,這個……洗當然還是要你來洗!

“本堂主的意思是……鞋裡進了那麼多海水和沙子,搞得本堂主的腳一路上好難受,想用涼水泡一泡啦!”

“……好。”

剛以為胡桃懂事了,懂得為自己分擔家務的空差點沒氣笑到背過氣去。他苦悶地回應了一句,脫下自己的鞋走過盥洗室的門,向通往胡桃閨房的走廊裡踱去。

去看看吧。

走廊裡的腳步聲愈發焦急。

心裡惦記著那本冊子,空三步兩步奔進了胡桃的閨房,依稀猜測著早上最後一次看見它的位置便翻找起來。急於搞清楚胡桃心事的他,一直在心中醞釀的情感與矛盾在此刻達到了最高潮,那對白色絲襪和胡桃的腳掌也搗亂一般地在他眼前混亂地重合。

不遠處的洗手間裡,撥動水的聲音和少女舒適中哼出的歌遙相酬和,卻彷彿針扎一樣刺在翻找書櫃的空身上。離胡桃的秘密愈來愈近帶來的好奇心裹挾著他變得敏感的神經,跳個不停的心臟,促使他的手也越來越快……不多時,那本小冊子便迎著空驚喜的目光出現在了書縫深處——他的目光盡頭。

“就是那個……”

空顧不得許多,伸手將那本冊子扯了出來,急切地翻開想一窺究竟。

循著那塊缺口將書冊翻開,隨鮮明的墨色映入眼簾的,是那隻黑黑小腳的全貌,終於展現在他的眼前。

是一幅畫。

“這是……?”

泛黃的宣紙上繪著筆觸老練的圖畫。墨的黑佔據了它使用的大多數色彩,僅在幾個關鍵地方使用彩繪點綴。勾勒人物的筆法清新飄逸,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書法,但畫中人物的栩栩如生又酷似留影機印出的照片,更有一番瀟灑自如的風味。

他不免自那雙腳望向整張畫。目光所至,畫中人紛紛躍然紙上。

畫上,漆色的庭院被大大小小的人擠滿,而畫中央那最為顯眼的雙馬尾小姑娘正是那雙黑黑小腳的主人。她大約六七歲的樣子,略顯熟悉的臉上還留著天真的童稚。

若是留心觀察人物的動態,就能發現幼小的少女的雙腿上下起伏,似乎還在調皮地踢蹬著那兩隻嫩足,勝似幼小的蝶蛹撲騰剛剛展開的雙翼。而她的表情卻頗不像溫婉的蝴蝶,倒像是急躁的野蜂,正調皮地向紙對面的空吐著舌頭做著靈活的鬼臉,好像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戲耍嘲弄一般。

少女身下,一名老人正托住她的身體,正襟危坐之時臉上不忘露出和藹而溫暖的笑容。他用手挽過女孩的胳臂與身軀,將她放在腿上擁入懷中,另一手溫柔撫著她的頭,像是她慈祥的爺爺。

胡桃那雙底部灰黑的襪子霎時間和畫中女孩的腳貼切地重合,空立即意識到這名調皮搗蛋的少女正是胡桃。結合她的體型,這幅畫像應該是她六七歲時畫的,而那笑著垂頭望向她的老人……自然是她的爺爺無疑。

這張圖大概是胡桃光腳去哪兒玩了,再被爺爺抓回來的畫吧。要不然,那雙熟悉的腳怎麼會變得那麼黑呢。

畫的右下角,有題詩一則吸引了

空的注意。他略微感到好笑地發現,這首詩其實已經將女孩的腳變得漆黑的原因暗自點明瞭:

小女方六齡,

便知巧與拙。

向日遊堂前,

恣灑戲泥淖。

——胡桃六歲記

結合下面的落款,這張圖的主角果然是胡桃沒錯。原來她是去堂外面踩泥坑玩了啊,還真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空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怪不得她不想讓他偷看呢。

“……原來是她童年時的畫冊啊。”

空暗笑著感慨,獵奇心理勾著他忍不住撥動紙頁,翻閱起這本薄薄的畫冊。

精緻裝訂在一起的紙張末端已經有些時日,難免幹黃開裂,程度卻以首頁最重,末頁最輕。空再大致瀏覽裡面的內容,每一頁都畫著滿滿的人物與場景,而始終位於畫面中間的自然是年幼的胡桃與她的爺爺。周圍環繞他們的人換了不少,身後往生堂厚重的大門與繁花散落的庭院,卻至始至終未曾變過。

每一頁的角落,都有一則妙趣橫生的題詩。寫詩的字跡蒼勁有力,用詞也少嚴肅而多詼諧,還細心地將“胡桃x歲記”這樣的落款依頁寫下,也讓空剎那明白過來,這整本畫冊都是為記錄胡桃的成長而生的。

他從頭到尾大致翻了一遍,發現這本畫冊也不過只由十二張畫作組成,胡桃每長一歲就會畫上一張。不過掐指算算,它也只不過記錄到胡桃十二歲的時候。自那以後,它為什麼就這麼中斷了呢?明明後面還有不少空白的紙頁沒畫……

畫冊裡這些新鮮東西空是從未見過的,他也幾乎沒聽胡桃說起過這些童年的窘事。好奇心作祟的他自然不滿足於走馬觀花,還想細細觀摩一番,全神貫注中卻沒留意不久前走廊裡“吱呀”的開門聲,以及那輕柔落在地板上一步步接近房門的軟嫩步伐。

等到空突然察覺到身前略帶慍色的氣息與火熱的溫度時,還不等他驚慌失措,他的手臂已經被少女的手猛地掐住,隨即而來的就是帶著羞赧的猛然一擰。

“痛啊——!!!”

“又偷看!笨蛋空怎麼總這麼不老實!”

胡桃沒穿拖鞋就走了過來,剛剛她經過的木質地板上留下了溼溼的腳印。她的步履總是那麼輕柔,來去正如無妄坡上難覓行蹤的鬼魅。也難怪沉浸在畫冊裡的空沒發現她。

她的雙腳剛在清水中濯洗過,十隻腳趾褪去了塗抹在上的黑色趾甲油,透出它們下面粉色的軟肉。幸好空早上已經將整個往生堂的地板拖了一遍,否則如若地上髒的話,胡桃的腳已經可以算是白洗了。

“啊,胡桃!……”

“真是的……只是先讓你進房間等著,就又管不住手了……”

少女的眼中盡是斥責與數落,意識到空在翻看什麼的同時也夾進了小小的羞澀。她嘟著鼓囊囊的嘴巴,沒好氣地一把奪過畫冊,掐在空胳膊上的手更用力地抓捏了一番方才解氣地放開。

“哈哈……哈哈哈……抱歉啊……”

空難堪地笑著,任憑少女將他手裡的畫冊扯走。只是那上面畫著的胡桃童年趣事實在有些令人記憶猶新,不免讓他的苦笑中摻雜了幾分忍俊不禁。

“明明不想讓你看到它的……哎。”

“你早就注意到了?”

“當然啦。早上它滑出來的時候,就看空你賊眉鼠眼地盯著它看……那時候本堂主就知道準沒好事!”

胡桃說著,一邊抵擋著空依舊滿載好奇的探尋

目光,撅起櫻唇把那本小冊子緊緊擁在懷裡。

空無奈地衝她笑笑,努力表達自己並無惡意。

“所以,這本小冊子到底是什麼啊?原來胡桃也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秘密誒。”

“你……你不是都看到了嗎!還問!”

“我沒有認真看啊。還沒來得及仔細瞧,胡桃你就把它搶走了……”

“……”

躊躇著,胡桃還是把懷裡的畫冊拿了出來,雙眼朦朧,以一種平緩卻又異樣的目光注視著它質樸的封皮。空很快察覺到她的這種眼神,與她在早上的絲襪攤前,玉京臺下露出的神色如出一轍。

畫冊果然和她掩藏的秘密有關。

“它是爺爺請人畫的畫冊啦。”

“嗯……”

“爺爺還在世的時候,每年的除夕他都會請來璃月港最好的畫師,把往生堂的大家請到院子裡,慢慢地畫一張群像。從本堂主降生那一年開始,就……”

“……原來如此。”

胡桃吐露的這些空早就猜測得八九不離十了。但讓他動容的是胡桃注視它時那少有的溫柔神情,那是活潑好動的她臉上鮮會露出的神態。就算是和她走得很近的空,也幾乎從未見過。

他走上前擁住胡桃的肩膀,在逐漸沉寂的氣氛中注視著她垂下的臉龐,心頭生出空前的憐愛與歉意。

也許胡桃從未和他說起她的過去,是因為她真的不想讓他知道。

“抱歉……我不該偷看它的。”

“哎,沒關係……其實本來也沒什麼可看的。不過空你既然看到了,可要好好替本堂主保守秘密哦。”出乎意料,胡桃沒進一步苛責他,反而像是釋然似的長舒了口氣。

“嗯。我答應你。”

“說好了!不許告訴香菱她們……否則本堂主就再也不理你了。”

“知道的知道的……我保證。”

“……”

胡桃沉默著端詳畫冊,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眼神在封皮上停留片刻後又飛至空的身上。空看她的嘴角抿了抿,臉上剛才還是難堪的羞赧化作了釋然的微笑。

然後這微笑就又在這隻小惡魔的臉上就變成了挑逗性的玩味笑容。

“哼哼~~空就那麼想知道它裡面的秘密嗎?”

“我想。”

斬釘截鐵的回答——空當然想知道。他幾乎已經決定要送給胡桃那雙絲襪當作禮物,而胡桃確實喜歡那絲襪的觸感與質地這點,他也同樣心知肚明。只是一直有什麼難言之隱使她抱著這樣奇怪的抗拒之心,現在即是謎底揭曉的時刻。

空討厭芥蒂這個詞。一直以來他都想讓胡桃略微打開她的心扉,縱然知道收效甚微他也願意堅持下去。

“那……來這兒坐吧。趁本堂主休息這段時間,就來為你講一講……”

胡桃沉了聲,拍拍身旁的床褥示意空坐下。

“……嗯。”

“平時,總是我貪求你的故事,若是一直這樣下去總感覺不合禮數。今天藉著這個機會,本堂主就同樣以‘故事’回饋你……可不許嫌棄不夠精彩哦,嘿嘿。”

胡桃收了戲謔,抿了肅然,突然幸福地咯咯笑起——至少空確信那個音調代表她此時很幸福。那種略微高亢而輕顫的笑聲,只在她激動時會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恰如鮮豔的花朵願被蜜蜂採擷那般歡樂。

“話說十六年前,留影機還沒有流傳進璃月。那時候的人們若想將某個場景永遠記錄下來,就只能依靠畫師們咯。”

“畫師……也就是一筆筆畫出這些畫

的人吧。”

“當然了。和大家一樣,我的爺爺也不例外。每逢年關,他都會請整個璃月最擅長作畫的老師傅,來為我們畫合像……打從我記事起,就一直這樣了。”

胡桃面露笑意地翻開扉頁,目光掃過一張張細膩筆觸畫就的墨跡,時而被過去的記憶逗得莞爾一笑,更多卻是因看到兒時的尷尬往事而小臉微紅,在匆忙掩飾中翻過一頁,週而復始。

空在床上湊過去,與胡桃抵肩的他探出頭,跟著她的翻動打算細細觀摩每一頁,卻總被她突然翻頁的動作打斷。不過毋需細看,光是匆忙間的回顧便很快樂。畫師的筆觸足夠精巧到讓空一眼就能記住圖畫的大概,比起用眼,他覺得用短暫印下的回憶去品鑑才更有味道。

泛黃的紙頁在胡桃躍動的指尖下一點點流逝,時間也在對二人對過去或是懷念或是探尋的思緒中遲緩流過。空不得不由衷感嘆畫師畫工的精巧,只是粗略地跟著胡桃泛看,畫紙上的景象便已深深刻在他的心頭,無法消弭——

一歲的胡桃仍在襁褓,被幾名大人親密環繞,回以他們可愛的笑意;二歲的她已會走路,蹣跚的腳步踏過紛散的落紅,奔走中肆意綻放開心的笑顏;三歲的她伶俐初顯,指著端在她面前的字帖,一邊唸叨一邊咯咯笑個不停;四歲的她站在一群堂倌的中央,端著那頂彼時仍屬於她爺爺的大帽,費勁地舉過頭頂興奮地大笑……

……每一張的她都在笑。幾乎透出紙外的歡樂滿載少女年少時的無邪,嬌嫩的臉頰宛若待放的花苞。她盡情享受著周圍親人們的簇擁,歡歌笑語著,鮮紅水潤的明亮雙眸中寫滿天真爛漫——

“這就是小時候的胡桃啊。”

小小人兒的憨態可掬毋庸置疑,空當然不會吝惜他讚歎的話語。不如說,有小時候的胡桃做比較,現在的胡桃反而要更安靜一些呢。

“嗯,是哦。”

“……真可愛。”

“啊……嗯……我,我該說謝謝麼?”

“隨便啦。只是感嘆而已……”

“……”

——倏而結束的對話間,空微笑著從畫中抬頭,凝望起身旁人兒的鮮紅雙眸。

就算年歲業已匆匆度過許多,她眸子中的躍躍神采依舊沒有變化。琉璃鑄就白梅花中的星點靈氣不消反盛,那跳動著熟悉的激動與興奮,正是胡桃身份的不二見證。

胡桃現在仍在笑著,只是那笑已沒了童年的明媚燦爛。它多了責任,揹負與堅定,與現實已隔了一層厚厚的障壁。

而她的爺爺也在笑。回望畫中,慈祥的老人家身材挺拔,面容端莊,明明看起來不像是愛笑的人,卻好似每一根皺紋卻都在肆意地笑,隨她的歡樂一併大笑開懷。

笑容或許真是具有傳染力的,因為空的笑也在看著這一老一小的笑容途中爬上了臉。胡桃的可愛倒是其次,更讓他開心的,是胡桃終於願意向他敞開心扉的感動……雖然只有一小部分。

就算是這樣也足夠了。

……

“噗……”

“……!”

又是一頁翻過,空噗地一下捂住了即將笑出聲的嘴巴。和他的反應相匹配地,胡桃的臉也霎時間紅得活像熟透的蘋果。兩人現在看到的這一頁,恰好是空之前看得最仔細的那一幅畫作——所謂《胡桃六歲記》。

畫面中央那個閒不下來的小小女孩,再一次張牙舞爪地盯著兩人,黑色的小腳幾乎要蹬在他

們的臉上。

“噗……哈哈哈……”

“不……不許笑!笨蛋!!”

胡桃鼓著嘴狠掐了下空的手臂,直到後者的嬉笑逐漸變成痛苦的嚎叫才嬌羞地收手。她勉強合上那一頁,想來想去索性賭氣一般地攤開來,狠命塞到空的兩手中:

“愛看空就看個夠吧!這有什麼好看的……”

“不是在笑話你啦……只是感慨胡桃那時候真的好調皮,和現在幾乎沒有變化呢。”

空指著畫中小胡桃那兩隻黑漆漆的腳丫,拼命忍住嗓子眼裡的笑。

“嗨呀……爺爺那時候常嘟噥說‘勿忘童心’,本堂主可是一直都認真照做過來的。”

空也承認胡桃確實沒有忘記童心。她只是把她最柔軟最細膩的一面掩蓋在名為嬉笑與惡作劇的壁壘之後,緊閉心扉,不願也不會向任何人展示這些。他都懂。

他一想到這裡,衝動與幸福就一股腦地傳遍整個身子,連手臂都因興奮而變得麻酥酥的。

他真幸運。他成為了胡桃唯一一個願意共同分享這些事的人。

“那這雙腳怎麼會黑黑的呢……撲哧……咳咳。”

“這,這是我六歲時候啦……那時候我還小,總愛瘋玩,到處亂跑,也不在意爺爺的那些繁文縟節……有什麼可笑的!”

胡桃略微的結巴使空不忍心再笑話她了。而忙著解釋的少女反倒沒注意他已稍稍動情的面孔,粉嫩的雙唇微抿,在短暫的羞澀後啵地一聲鬆開,指著畫上那對黑黑的腳略帶羞恥地慌亂找補起來。

“所以連鞋子都不穿就跑出去玩嗎?”空笑。

“只是那時候還小的緣故!以,以前我還沒有穿襪子的習慣……

“那天剛下完雨,我本來想出去踩泥坑,涼涼的很好玩……結果剛踩沒多久就被抓去畫合像了……”

“嗯?”

空很快便敏銳地發現了盲點。現在一聽到襪子這兩個字,他就忍不住精神緊繃。

“胡桃以前沒有穿襪子的習慣嗎?”

他還以為胡桃從小就愛穿襪子,才不想把襪子脫掉的。

“噢……因為那時候爺爺還沒有教過我穿襪子呢。你想啊,穿襪子多費勁?而且腳被布裹著的感覺,確實對當時的我而言有點怪怪的嘛。”

“其實就是因為胡桃急著想出去玩吧……”

“咳,咳咳……才不是!不許瞎說!

“總……總之,直到我八歲的時候,我才……是八歲時候來著吧?”

胡桃用撅著嘴咳嗽掩飾尷尬,紅潤的臉頰被她的衣袖掩過。用蔥指點著嘴唇,她沉思了一會兒後似乎恍然憶起了什麼,試探著向後翻了幾頁,目睹到一頁上畫著的東西后旋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空也好奇地跟著她湊過去看。

畫上的女孩已長大了不少,但彎彎的眉眼與姣好的面容證明著她依舊是過去的胡桃。不同於空對她頑劣的想象,這張畫裡的她卻垂著頭用手矇眼,身兒顫悠悠地,似乎在小聲啜泣。而一旁的老人嘖摸著她的頭,依然用那種和藹的微笑默然注視著她。

“……果然呢。”

“她——我是說胡桃你——怎麼哭了?”

“噢,那是因為……”

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爺爺的音容笑貌,胡桃的唇稍稍抿住,待到屏住呼吸抵抗住起伏的喘息,方才如釋重負地微笑起來。

“那一年,本堂主八歲。”

柳佔新春色,

鶯偷百鳥聲。

無計遺白絹,

啜淚扯衣衫。

——胡桃八歲遺失襪子有感

循著胡桃

指尖往這頁的題詩望去,空被這首詩所寫的東西弄了個哭笑不得——怎麼有人連丟襪子這種事都能特意寫出一首詩來啊!胡桃這“小巷派打油詩人”的雅號,和這無論看到什麼都會詩性大發的心境,估計還真是從她爺爺那兒傳下來的。

“怎麼樣,這詩寫的~是不是已經有如今本堂主的風采了呀?”

胡桃注意到空的尷尬,不但沒有生氣反而自豪起來,挺起胸前小小的山丘邊感慨邊驕傲地解釋道:

“這首詩,是事後我和爺爺一起寫的噢。”

“果然也是胡桃寫的嗎!”

“是喲。如今看來,明明有些更好的用詞,爺爺卻為了尊重我,保留了我那時候的原汁原味……真是有蒙他費心了。”

“所以……胡桃你八歲那年除夕畫合像的時候,是因為把襪子搞丟了才哭得那麼傷心的?”

空沒敢再開玩笑,沉下聲來,他能感覺到襪子對胡桃的重要性。雖然常人不可能因為丟了雙襪子就題詩感慨,不過這也恰好代表著襪子之於她的珍重。也曾失去過不少珍貴之物的他怎能不理解。

“對呀。因為,那是爺爺送給我的第一雙襪子……”

“第一雙……”

“嗯。”

胡桃的聲音稍有哽咽,不過空只當是自己聽錯了。她那麼堅強,不會因為這點事情就哭泣的。

“爺爺在我八歲生日的時候,送給我一雙白色的襪子。就是我現在習慣穿著的那種啦。

“我很喜歡爺爺送給我的這份禮物。雖然因為我以前總是光腳,很不習慣襪子緊緊包裹它們的束縛感,但我還是穿上了。因為,我很愛我的爺爺呀。我要聽他的話,讓他誇我是個乖孩子。”

“……但……”

“但,那天,偏偏是那天……早上我也不知怎麼想的,非要去瑤光灘那邊玩,為了貪圖方便就把襪子和鞋子直接脫在了灘塗上……結果等到我玩累了回去找,卻怎麼都找不到……”

“……原來是這樣。”

“我那時候好害怕,以為爺爺會訓斥我……但他沒有。聽我在那裡愧疚地哭,他只是溫柔地摸我的頭,很久都沒說什麼。

“‘看來要見到遵規蹈法的桃桃,可還需些時日哦。’我只記得他後來笑呵呵地這樣安慰我。

“我明白他為了不讓我再哭,是在跟我開玩笑,但我那時的哭聲卻根本停不下來。因為我弄丟了爺爺特意送我的,最最珍貴的禮物……”

“……”

如果那一天和今天一樣都是除夕的話,空便明白鬍桃為何不想在海邊脫襪子了。雖然有些沉重,但他也只能這樣猜測——

——胡桃是不想把襪子像她八歲時那天一樣弄丟。儘管,她現在已是個十六歲的大孩子。

或許常人並不能理解弄丟爺爺贈與的襪子是怎樣的感受,空沉思著暗忖。若是熒會贈送給他襪子,他肯定也會好好珍惜起來的。若是真的弄丟,當時可能不覺得有什麼,只是於以後偶爾想起,也難免追悔莫及,心懷芥蒂。

就有如親人的悄然離去。

太多人都難免忽視存在於他們身邊的事物,更別說那只是一雙微不足道的襪子。若不經常留意,那些小而美好的東西反而會由於太過接近,而在不經意間失去。但胡桃不同,她那麼珍重爺爺,哪怕只是丟了他送的襪子,也會因為失去與他的那份聯繫而痛苦。更何況……

……那恐怕是如今她與爺爺之間唯一,而又若有若無的

“紐帶”。

這何嘗不是一種寄託。

空突然間理解她的那種執念了。這與他牽掛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妹妹的心情,又有什麼區別呢。

“……噢噢,空快看快看!”

少女的聲音從沉悶驟然變得開朗而歡脫,剛才的略帶悲傷似乎只是她展露出的某種幻覺。她踢蹬著兩條腿,大腿外側的嫩肉和細膩的肌膚靠緊空的褲腿不斷磨蹭著,發出沙沙令人心癢的聲音。她點著下一張畫作的玲瓏翹指,也正迫不及待地勾引著他上前注目探看。

……她的情緒為什麼總是轉變得這麼快啊?空忍不住苦笑。剛才明明還在感受到胡桃的悲傷而擔憂,看來真是他多慮了。

這張畫上的胡桃業已九歲,雖然前後只有一頁之差,不過她八歲時那種罕有的悲傷卻再也不見。她的小手舉得高高,又恢復了之前那肆意而由衷開心的笑意。一根紅色的飄帶被她緊緊握在手中,高舉過頭頂——那便是讓她如此開心的緣由。

“那,那是……”空驚歎起來,因為他認出了那根紅色絲帶是為何物。

“對啦!就是本堂主現在一直在用的……它哦!”

興奮的胡桃從衣袋裡掏出了兩根紅色的東西,用手輕託著端到空點眼前。面對這兩根紅色絲帶,空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這些是什麼,直到看到它們旁邊綴著的兩朵梅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繫住胡桃襪沿的那對綁帶。

“噢噢,是它們……”

“沒錯哦!一直綁在本堂主的襪沿上的,就是它們!”

胡桃剛才脫下襪子的時候,並沒有留下這兩根束帶,看來是在襪子被脫下之前被她收到衣袋中了。

空的心兒砰砰跳動起來。胡桃也許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他總覺得讓她包裹襪子的雙腳如此誘人的一大原因,正是這兩根不算稀奇的緞帶。她肉嫩緊緻的小腿被絲質的襪子束縛,又和鮮豔的紅色相映成趣,兩朵精巧的梅花更讓她柔韌的腳腕和小腿顯得活潑而靈動。

反差一直是胡桃身上的一大特點,譬如明明有姣好動人的面龐,卻是個淘氣心野的少女;明明上身的堂主衣裝還算肅穆,下面卻是肆意伸展邁動的裸露雙腿……正如白襪的素色與鮮紅梅花的猛然碰撞,也正是這些反差使空欲罷不能。

他被這樣的她慢慢吸引,慢慢接近,最後,成為她願意與之分享秘密的人。真榮幸。

“所以,胡桃把它們系在小腿上,也是因為爺爺嗎?”

空之前總是搞不懂緞帶的作用,他一直覺得那只是裝飾而已。

“嗯,這個嘛……其實它也有自己的用途哦。”

胡桃用兩根手指捏住緞帶的一段,任憑柔順的絲帶從掌心滑過。空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仔細地把玩他們。

“在我弄丟襪子之後,爺爺在我九歲的時候把這兩根絲帶送給了我。平時我把它們系在腿上不只是為了好看,主要還是因為它們能束住襪子,不讓它們鬆垮地掉下來嘛。”

胡桃平時穿著襪子的時候,腳踝處圓圓的蹠骨旁總會留有一點若有若無的褶皺。空雖沒有上手摸過,但也能大致感覺到襪子套在腳上的質感應該是頗為鬆垮的。除去美觀,這兩根束帶果然起著固定的作用。

“所以……胡桃就一直把它們用到現在?”

“嗯。”

真是奇妙的傳承。胡桃手中的絲帶居然被她用了七年,它之於胡桃的地位正和襪子一樣,是最為珍貴的寶物。

空心裡癢癢的。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居然有些羨慕胡桃的爺爺。她能將爺爺贈送的禮物看得如此之重,甚至當做了生活習慣,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如此珍惜他送的禮物該有多好……

也許這些都只是託辭。他只是期待胡桃跟他敞開心扉的感覺嗎?空連自己也搞不清楚。

“自從腿上綁了緞帶,我就再也沒在外面脫過襪子。小腿上緊繃的束縛感,總提醒我不要把襪子丟掉,就好像爺爺在耳邊的句句叮嚀。

“當然,我也沒有讓爺爺失望……自九歲以後,本堂主就沒有弄丟過哪怕一隻襪子哦!”

少女又一次自豪地挺起了胸。以前的空大概只會苦笑著吐槽她的小題大做,不過他如今得知了襪子背後的故事,卻只會露出帶著幾分讚許的由衷微笑——他也明白,胡桃爺爺的心意沒有白費。

別說胡桃爺爺已看不見,如今,還一直有他見證著呢。

“……胡桃真厲害。”

“是吧是吧?爺爺說過的話,我都會聽話照做的~

“特別是他送給我緞帶時曾說過,穿好的襪子和鞋子一定要保持乾淨整潔,這不只是往生堂一員的職責,更是女孩子的本分。而如今,我也可以笑著跟夢中的爺爺自豪地回答:‘我做到了!’”

看到胡桃的得意幾乎寫滿了她的整張小臉,空暗暗笑著,一邊又想起她剛才進屋著急忙慌的情態與鞋子裡髒兮兮的襪子,心裡冒出了幾句遲來的吐槽。

“誒,明明沒有吧~~今天胡桃在海邊不還是把襪子弄髒了麼?”

“啊……唔……”

胡桃應該也是想起了她襪子的慘狀。挺起的胸脯心虛地縮了回去,臉上的表情瞬間由驕傲變得慌亂再轉為濃重的羞意,面頰也霎時染上了和她神之眼一樣的鮮紅。

“這……這不是還有……還有你幫我洗呢嘛!!”

“哈?別扯上我啊喂!”

“我不管!空你可已經答應我這段時間要照顧我的衣食起居了!你不會故意洗不乾淨吧?”

“呃,嗯……我不會的啦!”

真是說不過她啊。也怪自己屬實理虧。空氣極苦笑。

所以……

……這就是她不願意穿上新襪的原因?

總感覺還有東西被忽略了。

“咳,咳咳……總之……哈啊~”

胡桃叭地一下將慌亂間翻到不知道多少頁的畫冊闔上,把一直留意於畫作中的空也順帶著打斷了。順勢把畫冊遞到空的手裡,她自己則挺了挺身從床上站起來,如釋重負般舒展著腰肢。

“哎~~本堂主坐了好久,腰都酸了!我們待會兒什麼時候出門?”

空心裡一咯噔,雙眼瞥向身後的窗外。

璃月的街巷似又熱鬧了一分,盞盞霄燈已聚集在港口蓄勢待發,將波靜雲輕的海上染成金黃的底彩。但海面的金黃並不只是被霄燈的火光映照出的,更多的金色則拜那已半落入海面的夕陽所賜。金粉的霞光籠罩了港城的上空,和漸已染黑的天幕融合成發紫的亮色。雲氣也向日落的方向運行著,似是北方風神作美,雲舒氣清,惠風和暢。

原來和她共度的時光流逝得如此之快,一恍惚間已經這麼晚了。

“胡桃休息好了嗎?”

空盯著胡桃踩在地上的赤腳,所幸它們沒有受到太多海水與沙礫的侵襲,仍是那般柔嫩,白皙而誘人。

“當然!想必空也一樣吧?”

胡桃笑嘻嘻地把身子扭了半邊過來,柔膝連帶著肉嫩的大腿

緊緊貼合,胸前那兩團小小的突起在這種角度下格外顯眼。她把雙腿併攏的樣子真美,空不忍感嘆。

“我……還好。只是還沒看夠這本畫冊,感覺有點小遺憾。”

“空如果喜歡看就自己看吧。我……有點不大想往後翻了。”

“……噢。”

或許是因為,她十二歲的時候……

一些悲傷的預感襲來,空沒有再往下想,按緊了畫冊不再翻開。

在他莫名其妙的注視下,胡桃沉悶著聲走到一邊,翻找起了她床前的衣櫃。木製的抽屜被她拉開,空正回想著這番自她兒時就開始譜寫的有關襪子的故事,偶爾不經意往那邊一瞥,大片的素白卻扎入了他的眼簾。

他訝異地看到少女柔膝前的那一整個抽屜,幾乎全部擠滿了襪子。各式各樣的白襪顯出同樣的底色,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紛紛被洗得乾乾淨淨,未染一絲汙濁地,按部就班整齊擠壓堆放在一起。

“這,這些……都是胡桃你的襪子?”

空沒有翻過胡桃的衣櫃,所以他自然會因為這麼一整抽屜的襪子感到震驚。

胡桃的襪子居然有這麼多?!

“是呀。其實,它們都是爺爺送給我的禮物。”

“……啊?!”

“驚訝什麼?爺爺只是事先替本堂主準備好了十年尺碼的襪子罷了。為了本堂主長大以後也方便換洗,很奇怪嗎?”胡桃扭過頭,好像對空的驚訝很是疑惑。

“不,不是……我沒有驚訝。”

會有人為他們的晚輩準備十年穿的衣裳麼?

空不能算多麼理解這一點,但感慨確實是有的。那形態各異的白襪按從大到小的順序依次排好,就算大略一瞧都能感覺出至少有百餘雙。如果每一隻襪子都被胡桃以寶物對待,那這一整櫃爺爺留下的襪子,豈不是“百寶箱”麼。

胡桃爺爺為了她,準備了這樣一個“跨越時空”的百寶箱。

“那本畫冊在我十一歲之後,就不再畫了。從那以後又過了一年,爺爺就去世了。”

胡桃俯在櫃前凝望著襪子,似在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

空的手捏緊了畫冊的邊緣。

“再然後,再也沒有人會為我買新襪子。因為大家都知道爺爺給我留了一大箱襪子,足夠我穿好多年的。

“不過,我也不會悲傷。我的腳已經習慣爺爺的這些襪子了,再往腳上穿別的東西,或許真的……會對不起他吧。”

“沒有這回事……”

空沉默了半晌,吭哧吭哧地做出爭辯。他總感覺胡桃被爺爺的責任束縛住了,解不開她那自由的天性。

他好像想錯了。

“嗯,本堂主覺得確實不應該有這樣的顧慮,也知道爺爺不可能因為這點小事犯彆扭的。

“只是,偶然想起那些事的時候,就不會去想嘗試新鮮事物……這是壞毛病,我得改呀……誒嘿嘿。”

胡桃笑嘻嘻地吐了舌,蹲在地上的身軀起伏著,雙手鑽進那同樣由襪子構成的海洋,回憶著那似遠似近,幾乎忘卻的觸感。原來棉襪摸起來是這樣的輕柔,綿軟,雖不及絲襪那樣絲滑,可由於有著她懷念的別樣溫度,此彼的價值已變得無法估量。

“襪子摸起來,軟軟的……但熱熱的溫度,找不到了……”

“……”

“哈哈哈,我在瞎說什麼呢……空你別在意。”

空沒有再言語。胡桃也只管自顧自地說著,在自嘲一般的打趣之後也落入了沉默。

空蕩蕩的房間唯有翻動紙頁

的聲音迴響。

“胡桃……其實,你剛才有一點記錯了。”

“誒?……什麼?”

默然地將手按在了畫冊的一頁,空看著上面的那幅畫作,緩慢而堅定地回應沒搞清楚狀況有些發懵的胡桃。

“你曾說……這本畫冊畫到你十一歲就不再畫了,對麼?”

“是……那又怎麼啦?”

空笑了。他攤開畫冊,向她指明他剛剛翻開的一頁。

“這裡,還有第十二張哦。”

“十二……?”

“我沒騙你。胡桃你來看一眼吧。”

“怎,怎麼會呢……本堂主十二歲那年……”

“是真的。這張下面還清清楚楚寫著‘胡桃十二歲作’呢……”

還不等空把話說完,就像是驟然襲來的狂風,胡桃登時從床沿上翻過跳到了床上,忙不迭抓過空攤開的那一頁,不可置信地盯著那幅消失於她印象中的畫作——

這本畫冊真的有第十二頁。

——這頁與其他幾頁最大的不同,在於那單純白淨的背景。雪白的宣紙中央,只有一隻小小的背影側在那裡,那些喧鬧的人們,笑著的爺爺,繁花錦簇的庭院……全部不見了。

只有她一個人。她隻身一人,孤零零地往腳上套著襪子。

至於更下面的題詩處……也已經沒了詩,只留著寥寥一行的“胡桃十二歲作”,以及一串日期。

“這是……”

“這是?”

這頁的確不同於其他頁,畫作所佔的比例屬實不大,若是沿冊沿潦草翻閱恐怕真不會注意到。胡桃不願意去翻最後幾頁,也當然不會察覺這張不存在於她記憶中的“第十二張畫作”。

“這是,爺爺……下葬的那天。”

“……”

畫上的小女孩只能看到紅彤彤的側臉。她的眸子水潤潤的,卻看不到一絲淚珠,緊抿的嘴角也不起波瀾。這也許只是她平常穿襪子時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但結合下面的這串日期,它的存在就頗引人遐思了。

那是送葬胡桃爺爺的日子,也是胡桃肩負起堂主責任的那日。

為什麼要在如此特別的時候……

“怪不得我不知道它……原來,是爺爺沒有來得及告訴我呀。”

胡桃的臉上沒有空畏懼的悲傷,只留著那種釋然的微笑。她應該早早看淡爺爺的離世,如今看到這張平靜中卻又強忍悲傷的畫面,只會面帶微笑地感慨一番而已。

可就算如此,聽她用玩笑一般的語氣說著這樣令人心碎的話語,同樣讓空十分不好受。他想安慰她,卻也知道尋常的話語難以安撫她這樣的情緒,只得作罷。

“會是那位畫師在胡桃你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爺爺預先請來,並在你不經意間畫下這張畫的嗎?”

空推測著。好像也只有這種可能了。

“也許是吧。時間過去這麼久了,就算我當時有注意到,事到如今也難免忘記呢……

“誒,這後面好像寫著什麼……”

似乎注意到了什麼異樣,胡桃訝異地把圖畫翻到背面,一句用淡墨寫下的話躍入眼簾:

過往已歸黃泉路,

來日盡屬汝真心。

“……”

在兩人各自的沉思間,胡桃捂住冊封的手微微合上。

黃昏的最後一點暉光也被長夜吞噬,但天邊的亮色卻絲毫未減,因為無數盞燈已飛入空中代替了耀眼的晚霞,照耀在胡桃和空的後背,裝點著未曾點燈的屋子。

最後那兩行詩句,是爺爺於最後寫給胡桃的寄語嗎?在她不注意間,拜託畫師在葬禮那天為她

畫下最後一幅畫,也是他最後的一點心意嗎?“是”,空只能這樣猜測。

第十二張畫實在太過空曠。所有人都不在身邊的胡桃,當時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思呢?而那種心思,又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難道直到現在也是麼?

空不會開口問出這些疑問的。

身旁的人安靜得異常,只能感到耳邊充斥著她的鼻息。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他自己則在思索著那最後一頁留下點話,以及剛才這段時間裡,他所見證的有關胡桃襪子的故事。

一切的答案其實早已在不經意間揭曉。

胡桃不願嘗試絲襪,因為她尚且留戀爺爺送予她的襪子。

胡桃不願在海邊裸足玩耍,因為她害怕如她八歲那年一樣,弄丟與爺爺的聯繫。

但,這樣真的是胡桃爺爺願意看到的嗎?

結合畫冊最後留下的那兩句詩,空並不覺得這樣想是在慷他人之慨。

它說得對。過往已經不可追悔,但未來的時間依舊很長。那漫長到足以忘卻一切悲傷的日子,都是屬於他們二人的。以後,胡桃和他還會經歷一個,兩個,直至無數個日日夜夜,也會在海燈節前夕這樣聚在一起。

若想讓她心間的眷戀不再僅僅停留於逝世的爺爺身上,讓她的真心免於長久的悲傷……

……現在的空,只能想到那唯一的辦法。

“胡桃,你先再歇會兒吧。”

“誒?”

胡桃看到他唰一下站起身來,金色的眸子回望,炯炯堅定的視線閃金進她的瞳孔。

“襪子什麼的也先不用穿。等我把剛才弄髒的鞋襪刷洗乾淨我們再出發,好嗎?”

“唔……”

“放心。不會耽誤胡桃太多時間的。”

空微笑了。那種預感如雨後新芽般在心間升騰而起,哪怕只是自我感動,他也要將他構想的禮物送給胡桃。

畢竟,來日盡屬汝真心。爺爺說得對,空也真摯希望他的心意可以和爺爺一樣,於未來永遠留在胡桃的心間,眷戀,罔顧,從長久的思念中分出一些來緩解心靈上鈍悶的哀傷。

“為什麼突然說起這些?”

“啊……沒什麼。只是在想,胡桃也希望自己的腳乾乾淨淨地出門吧?鞋子襪子不刷洗一下,怎麼行呢。”

“可是,我這裡有很多幹淨的襪子呀?”

“唔嗯……那,那些,等以後再穿吧!我自有主張。”

“空剛洗完的襪子還得曬乾才行哦。這麼短的時間,會來不及幹掉的!”

“放心好了……我會用火元素認真烘乾它們的。”

“可是,總感覺……”

“啊啊,不要感覺啦!總,總之……胡桃就再歇會兒吧!等我洗完回來我們就出門……幾分鐘就好!”

空搪塞著奪門而出,不忘把門輕掩上。他已無心再編出多麼精妙的謊言,腦海中只是反覆唸叨著那唯一的念頭,這樣心兒砰砰跳著又一次走上人來人往的街巷,向他所想的那個方向近乎衝刺般奔去。

既然胡桃那有關襪子的往事,是由爺爺為她用畫繪製而成的,那如今就讓他也為她編織出全新的故事吧。縱然空不會畫畫,也不懂怎麼做襪子,他不想,也不可能在胡桃的心裡取代爺爺的位置,但他只是想這麼做而已。

有關襪子的甜蜜回憶與故事,不應該就那麼終結在她十二歲那年。他只是這麼堅定地想著。

爺爺贈予她的襪子遲早有一天會變得不合腳,那份長久的思念也終有淡漠之時。

在那之前

,他要成為第二個送予胡桃襪子的人。

緋雲坡夜間的街道已沒了早晨那般繁華盛景,來往行走人們的目的地更多則是遠處的玉京臺——風箏大會舉辦在即,緋雲坡只是通往那裡的必經之路。商鋪們仍在開張,不過攤主們多半不再招徠生意,他們只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收攤,再和其餘的人們一起前往玉京臺觀望勝景而已。

風塵僕僕,空的腳步停在了千織的衣服攤前。晨間那鋪滿攤面的白色襪浪,現在早已被搶購一空,只剩下幾排冰冷的架子和旁邊一塊“全部售完”的告示牌。

“啊,是你。”

千織慢悠悠地從大帳後面轉出來,同樣慵懶的目光觸及到空的錯愕,卻是會意地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還會來的。”

“千織,早上那種絲襪……”

“放心,我為你留了一雙。”

早就預料到如此一般,千織從旁邊的匣子裡端出一對頎長的白色。絲襪奇妙的質感在天際瑩亮的光芒下猶如星河閃耀,觸於手上正如夜空中明亮的玉帶。而其中最閃爍的那一顆星,當然屬於空那大喜過望的目光。

“你居然還記得……”

“我與你怎麼說也相處過一段時間,這個人情是要賣的。要不然,以後我還怎麼做你的生意。”

“……謝謝。”

空在驚喜之餘將絲襪的錢款付清,剛想從千織手中接過遲來了許久的它們,他的動作卻若有所思地停住,雙手懸在了半空。

“千織,我想再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

“說。”

“請你幫我把這對絲襪裁成長襪的尺寸吧!”

空的堅持撞上了千織眼中的疑惑,他卻並未動搖。

其實空也承認他的這個主意只是靈光一現,他並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是否正確。但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胡桃穿不慣絲襪卻又喜歡絲襪的質感,那把絲襪改裁成她襪子的那種尺寸不就好了?這樣,她應該不會太過抗拒。

這個思路貌似可行。不過唯一需要仰仗的,可能僅僅是千織這名裁縫的手藝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在質疑我的實力麼?”

“我沒有……”

千織嘆了口氣,懶惰的眼神倏而變得有幾分犀利。她轉過身踱到大帳旁,撩開門簾,側身淡漠地回望無所適從的空:

“進來吧。很快就好。”

絲帛在鐵板上固定,黑絲雙腿踩著高跟鞋壓上踏板。

織機的針腳尖銳,壓過密密織在一起的襪面,在嫻熟的操作中划動,切割,細密地織動,撕裂卻不破壞哪怕一根纖維。

“是為了那個女孩買的吧。”

“嗯。”

話語在機器的轟鳴與裁剪聲中緩緩擠過。空沒做猶豫,這樣回答專心裁割絲襪的千織。

“她是你什麼人?”這句話的語氣透著笑意。

“……”

她是我的什麼人呢……空不敢妄下定論。

既然自己要送給胡桃禮物,那應該是“情人”或者“戀人”?但是他贈送這份禮物的初衷又不同於單純的示愛,用“朋友”也許更合適?不過仔細想想,這些好像都不太恰當。

空知道,他與胡桃的關係並不是“情人”,也不是“朋友”,這兩種關係都未眠太過偏頗而淺顯。日後這些話流傳到街坊鄰居或朋友口中,是要被拿出來笑話的,他自己也不甘於讓胡桃和他的羈絆一直屈居於這些名號之下。

而,他想要的答案在一瞬間就確定了下來——

“她是我喜歡的人。我

的……伴侶。”

“……”

忙碌的女子沒有回話。只是,在空的話音剛剛觸地之時,他手上便被塞進了一段柔順的布料。

空抬起手,看到絲襪的襪沿已被裁短了不少,大概只到小腿肚的部分。既沒有勾絲,亦未曾撕裂,精緻得猶如藝術品。

千織注意到他臉上的驚歎,淡然一笑。

“快,去送給她吧。”

逆著前行的人潮,空一溜煙跑回了往生堂。踏進門的時候他儘量小心不讓動作太大發出聲音,虛掩上門後把鞋櫃上的那兩隻小鞋拎了起來,快步鑽進衛生間。

清水沒過鞋跟,鹽漬和泥汙很快在它們的澆濯下化作泥水。皮鞋的材質特殊,就算只是簡單擦洗也會看起來很乾淨,空當然明白這一點。

他把兩隻浸透了泥沙和鹽水的襪子放到一旁藏好,再從鞋洞裡拿出同樣汙跡斑斑的鞋墊。簡單擦拭好鞋內裡,確保不會有一粒沙子硌到胡桃嬌嫩的腳後,再塞進平時方便替換的新鞋墊,空擦了擦汗,舒了口氣。

兩隻皮鞋已經擦拭一新。

這樣就差不多了。

輕推開門,胡桃跪坐在她的小床上,嬌膝彎曲著,柔韌的雙腳壓在屁股兩側,正將俏臉微轉望著窗外遠處燈火通明的玉京臺。

空看不到她此時的表情,沒有驚動她的凝思,緩步走到她身邊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回來了。”

“…..空。”

胡桃應聲別過臉來,她此刻臉上的表情卻是微笑的,空心裡那唯一的擔憂剎那煙消雲散。他的心臟砰咚砰咚地跳著,雙手打著戰從衣袋中拿出那對已成為長襪的絲襪,和胡桃一樣面帶笑意地端在她面前。

“襪子……我已經洗好了哦。”

空直到最後還是沒說出實話。他並不想要胡桃感謝他,而是想讓胡桃逐漸熟悉,適應並接受這種觸感。這不僅是他的心意,還是他擅作主張為她創造的,新的寄託。

“嘿嘿……空真慢呀。剛才不會是去哪裡轉悠了吧~”

“我,我沒有……”

“哼哼,那就好。要是你騙人,本堂主的這雙眼啊,‘盯’地一下就能看個清清楚楚哦!”

她的唇吐出嬉笑,雙腿一挺,突然把臉靠得很近。閃爍著的梅眸漾起別樣的水色,美麗地而耀眼,卻和她慣有的飛揚神采不同,細細觀摩,居然是和空一樣的激動與歡欣。

空以淡然的微笑回應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

“我來為胡桃穿襪子吧。”

“啊誒?我……我自己來就好吧……”

“我來為你穿。”

空沒有給胡桃搶過襪子的機會。他用膝蓋抵在軟床上,支在窗邊的手臂擋住了胡桃的行動,那幾乎是壓在她整個身上的身體悄然間已將她牢牢禁錮,平靜無比的話音中盡是露骨的不容置疑。

“就這一次,好嗎?”

他的眼神中帶著期待與渴望。

那是空一直以來的執念,想延續胡桃襪子故事的期冀裡,難免混進幾分對她雙腳的渴求。空嚥了口口水,他是那麼想親手觸碰它啊。那曾經黑黑的,調皮的,終日四處奔走的它,如今白嫩無暇的它,此後他只想由他自己一人守護。

佔有慾也好,保護欲也罷,他已經不再在乎。

“……空……”

胡桃的欲拒還迎同樣沒有給出空答案,臉上的紅暈卻出賣了她胸中作祟的獨屬少女的嬌羞。她猶豫著扭動身軀,兩條腿扭捏著從空的身體下面抽出,不曾回答,也不曾抗拒,

但那一對純潔的美玉早已聽話地擠進了空的視線中。

梅花的沁人芳香霎時鑽進鼻腔,白玉般嬌嫩的兩隻腳丫從未如此近地緊貼在空的面前。胡桃那根根纖嫩的足趾這樣貼近看更顯其飽滿玲瓏,淺色的嫩肉中央嵌著莊重的黑色趾甲。光滑的足背上未露一根青筋,只有淡青色的經絡遍佈在肌膚之下,目光下望,便是她那毫無老繭或死皮的足跟與彎柔的足底。這是兩朵並蒂的雪蓮,兩片只有她才能擁有的無暇花瓣,光是遠觀即可愛動人,近看更是一番絕倫勝景。

“請,溫柔點……”

“……我會的。”

少女的音調近乎嚶嚀,十根玲瓏玉趾蜷在一起,迎合著空手裡的絲襪向上靠去。空低沉著聲音,連口水都來不及咽,屏息凝神地用手托住她的足踵,感受著手頭那不沾脂粉,最為純粹的白皙細嫩。

他沒有急於張開襪口為胡桃套上,而是把手上的絲襪貼在了胡桃的足底,繞著她肌膚的紋路反覆摩挲。指尖隔著絲襪盡情與少女的肌膚磨蹭,細軟的絲帛彼此摩擦著,時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更讓女孩臉畔的紅暈深了一分。

“胡桃,我把襪子烘得乾乾了哦。”

“唔……知,知道了啦……別隻顧一個勁擦了……”

“喜歡麼?”

胡桃沒有回話,但估計她敏感的肌膚已經猜到這雙襪子不是她之前脫掉的那雙了吧。但空不在乎。他也沒等女孩回答他似是而非的詢問,溫柔地抓住她的足弓,手指攏了上去,穿插進她黏膩溫熱的趾縫。

“胡桃真可愛呢。”

“別……唔唔……”

“嗯?”

“別,別突然說那些奇怪的話……”

雙“掌”合扣間,空粲然一笑。胡桃的嬌羞讓他心馳神往,一種油然而生的滿足感填充了他空蕩蕩的心底。他早就期待著看到胡桃這樣的表情了。這張可愛的臉龐,現在,乃至以後,都只會為了他自己而露出這樣的表情。

“不喜歡嗎?”

“……沒,沒有……”

多麼幸福啊。那個他心心念唸的女孩,如今正在自己的手中嬌羞著,流露出少見的小女生態,儼然如熱戀中的少女。當然,他也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有達到那種地步——不如說,用那樣去形容不夠準確。

他要謝謝這對襪子,成為聯繫他與胡桃之間的紐帶。

房間裡黑漆漆的,胡桃一直沒有點燈,籠罩在二人身上的僅有漫天霄燈後不算明亮的圓月。混合在一起的柔光披灑在他們的身上,柔美中顯出幾分妖冶。晚風拂過窗欞,窗旁的薄紗隨風飛舞,透過光線的色澤和她絲襪下的肌膚如出一轍,均是那無比純潔的乳白。

“不鬧了。”

空明白不能得寸進尺。他端起胡桃的一隻小腳,那塊無暇美玉也隨著他的動作老實地定住,循他溫和的引導一點點滑入襪中。絲襪的柔滑果然不是棉襪可以比擬的,皎白的絲帛如雪,掠過少女敏感細膩的肌膚,輕柔地束縛,不似棉襪的厚重,而是如雪般的輕薄柔白。是啊,和這冬日薄薄的雪一樣。

“好啦。”

就好像摩拉入袋,只一恍惚,胡桃的兩隻腳已然踏入襪內,嬌俏地微微翹著,雪白中透著粉黛般的紅潤,黑色的趾甲亮眼地凸顯在襪尖的布料下,服帖甚至略帶嚴肅地躺在他的掌心。

再看胡桃,見她的臉微微別過,似為了掩飾羞澀而不作聲地抿住兩瓣嬌唇,遠方天

空的光將她的側臉映得稍亮,有如夏夜草地中微明的螢火。

“要出發嗎?”

空笑著問她。

“哦,差點忘了還有它們……”

他突然一拍腦門,如夢方醒,因為他望見了胡桃手上纏繞著的兩根絲帶。想起不能忘記繫上它們,上手去扯,絲帶順柔地流過她的指縫,拖著兩朵豔紅梅花滑到了他的手上。

同樣絲滑的觸感甫一鑽入掌心,少女已朝他轉過臉來,白淨嬌巧的它上面寫著明媚而嬌俏的笑靨。

“幫我係。”

鮮紅的眸中梅花閃爍,水波瀲灩。她和他一樣在笑,略顯疲態的姣好面容中滿是幾乎要化掉的依賴。

“好。”

空以微笑溫柔回應,熟練地將手沿她的小腿向上慢滑,經過誘人的小腿肚時還不忘用手掂弄掂弄。柔軟而不失堅實和彈性的它們懸在那裡,纖柔的肌理嬌嫩美好任憑他的揉捏,彷彿時光靜止了一般,空幾乎要沉迷其中,幸好不遠處人兒口中稍顯粗重的喘息及時地將他喚醒。

“呼……啊……不許離開……你答應我……”

少女口中聲音掀起幾分旖旎,胡亂吞嚥口水和明顯不自然的氣息讓她的音調聽起來很是滑稽,卻也因此變得格外勾人。

“……嗯?”

“你答應……要為本堂主……負起這個責任……”

絲帶繞過腿畔,於腿肚上方整齊扣好,兩朵梅花對稱地結在雙腿外側,開出比往日更鮮豔的花。她的聲音真似春風拂面,那對梅花在空眼裡又一個恍惚,似是變成了真的,綻放得無比豔麗。

胡桃緊閉的眉眼顫抖,徒勞地切切低吟著。

“這次不會就這樣算了的……以後,你也要幫我穿……每一天,每一次,都要像這樣幫我穿好襪子……!”

“就算每次都這樣也沒關係嗎?”

掌心打著旋兒撫觸著雙腿內側,引得羞赧的人兒又一次飄出了柳絮般的輕喘。

“隨,隨你喜歡好了……快答應我……答應我啊……”

幾乎是求饒一般的應答。空想欺負她一番的心思瞬間癢癢地作祟。把她的雙腳端到面前,認真地嗅聞,再一次讓鼻腔裡盈滿梅花與少女的氣息。

“說……說話呀……”

“我會的。”

襪兒總算穿罷,他的下頜悄碰足尖,唇張,於她嬌嫩的足弓輕觸。

啾。

“那就這麼說好了哦。不許反悔!”

“嗯。”

“不幫本堂主把那本畫冊畫下去的話,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我等著你。”

“嘁,平時怎麼沒見空你話這麼多……”

腳上的溫度溼潤而溫暖,胡桃害羞地又一次微笑了。她看起來沒有任何搞惡作劇或是捉弄人的想法,只是那股由衷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幸福侵佔了她,導致她全身酥軟下來的同時臉上也露出了這樣的笑。

空明白她的暗指。

“呼……”

胡桃梅眸微顫,亮似流螢,瞥了瞥天邊的圓月,抬手像要抓住似的用雙手籠住,那玉盤就乖乖地躺在她的手心中。但見她清澈的梅花紋路沾了幾分月明,又聽她柔和,低切清亮的聲音嘆道:

“月亮出來咯……”

空早已挾起幽幽風箏,素白的蒙布上,紅色的熒光於黯淡的屋內微微閃爍,也和他一起衝著她張揚地笑。

“……咱也出門吧?”他指向門扉。

“嗯。”

時間在不經意的時候流逝得才格外快。此刻距離跨年的時刻到來,差不多也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緋雲坡少見地冷清

了下來,空和胡桃手牽著手散步似地走過曾經繁華的街巷,一紅一金兩對眸子心照不宣地向兩邊望去,努力不讓它們彼此接觸。

空的鼻邊還漾著獨屬於她的味道,只是想想就足以讓人全身軟癱。讓他幸福的不僅僅是這味道本身,更是因為少女在剛才兩人的交流中,已經將她的小心思暴露得一覽無遺。

“以後也要為她穿襪子”,她剛才是這麼說的吧。

他甜蜜地回憶,望向已漆黑的天幕。不,天邊並不漆黑,因為人們不久前放飛的霄燈此時已幾乎飛到了雲層之間,把那被夜幕染黑的雲朵迸發出奇妙的金光,不知情還以為是巖王爺顯靈。盈滿夜空的它們間,小小的黑影們點綴其中,那些是已乘風而起的各式各樣的風箏,連接著玉京臺上的人們,寄託著他們久遠的期待與嶄新的願望。

風箏大會馬上就要召開了。

“空,空~~我們去那裡吧?”

胡桃在他身邊興高采烈地舉著幽幽風箏,牽著空的手一分也沒有放鬆。她被夜色染得恬靜的臉轉瞬間又寫滿了興奮,蹦跳著懇求他,恍然又變回了那個他最熟悉的調皮少女。

空回想起她數分鐘前的嬌羞,抿住嘴忍不住發笑之時心裡一陣癢癢,順便也將胡桃的手握得更緊。

“胡桃不去海邊放風箏了嗎?”

“說什麼呢!晚上不是說好要去玉京臺放風箏的嘛。”

晚上的玉京臺人流量比起白天自然只多不少,空當然也明白身旁街道上本來的熱鬧都已經跑到玉京臺上。遠處人聲鼎沸,在一片炫目的光影中顯得如仙境般虛幻,他也莫名生出幾分嚮往。

“開玩笑的啦。”

“嘿嘿~~就知道空沒忘。走吧走吧!”

“嗯,握緊我的手……”

臺上的人們齊聚一堂,他們還是第一次展開如此盛大的慶祝活動。璃月人,楓丹人,平民,工人,商人們團團擠在一起,大聲歡笑著握緊旋轉手中的線軸,帶著對來年的希冀,將他們的目光與歡笑凝聚在雙手盡頭的風箏上。

“噗噗~噗噗~幽幽來也~~”

胡桃牽著空跑上階梯,一隻手將幽幽風箏端在臉前,裝成小幽靈的聲音表達著她的興奮。空陪她一起跑著,穿過慶賀著的人群,穿過鞭炮聲與煙花響,直奔向開闊的彩燈樓臺。

兩人來到玉京臺邊的欄杆處。遠處的雲來海在這裡雲平海闊,正好還沒什麼人,正是放飛風箏的好位置。

“空,幫本堂主個忙!”

“嗯?”

“幽幽說,嗯……它一個人飛不起來!要我倆一起用力,才能送它上天啦。”

少女捧著風箏轉過身,但由於她的手沒有放開,她整個人便以一種很彆扭的姿勢轉到了空的懷裡,風箏被她遮在臉前,只能隔著那層白布依稀看到她翕動的粉唇,和她欲言又止的嬌言輕語。

“噗噗……要胡桃……和空……一起……”

“你看,你看,幽幽都這麼求我們了……”

空無奈地笑笑。其實胡桃只要撒開他的手就能輕鬆地迎風放飛風箏,但她卻偏不肯放開,寧可手臂繞了個大彎也不願意。

不過他理解。因為他也不肯放開她的手。

“好啊。”

他攬過胡桃的腰,接過她手中風箏的一角,閉上眼感受著身邊風的流動,隔著衣料,他同樣在嘗試感受她身體的溫度。

“胡桃準備好了嗎?我數到三,我們一起放飛哦。”

“嗯!”

“三,二,一…

…”

“飛咯~~~!!!”

胡桃興奮的叫聲中,兩人的手一齊用力,合力將幽幽送進了空中。它剛一離手就如一縷輕煙徑直飄上了天,木框劃破空氣的聲音嗡嗡直響,在此時的空耳中,還真有些像小幽靈陰森森的兀自低吟。

“飛吧~幽幽,飛吧~~!!”

胡桃高舉起雙手,歡笑著嘗試揮舞它們模仿出幽幽飛行的軌跡,在旁人看來就好像搖花手一般。空也親眼目送著它調皮地鑽進霄燈與風箏群中,鮮紅的眉眼向地上的他們眨了眨眼,剎那便鑽到它們後面,消失不見了。

“沒關係嗎?都看不到它了誒。”

“誒呀,好不容易讓幽幽上了天,就讓它好好玩一玩吧~你看,它飛得多開心啊!”

胡桃蹦蹦跳跳地鼓著掌,就算天上已再也找不到她心愛幽幽的蹤跡,她看起來卻並沒有沮喪。

“那……周邊的人不會有些多嗎?胡桃,還有……幽幽,不會覺得人太多麼?”

只不過是幾分鐘的時間,空和胡桃的肩膀就被人群擠到了一起。在景色甚好的欄杆旁尋找空隙本就是件難事,更別提越來越多的人都想一睹海天之間這片閃耀的風景,留給他們二人的空間就這樣越來越少。

聯繫起她早上曾說的“幽幽嫌擠”,不免有些矛盾。

“嘿嘿,要說這個啊……其實本堂主想通了哦。”

胡桃背過手在他面前踱起步來。她的雙膝又可愛地併攏了,軟乎乎的腿窩跟著她的大腿繃得直直。拄著下顎,她沉思了片刻突然轉過頭來面向空來,故意彎下腰自下而上地靠近他的臉。

“嗯?”空笑,被她搞得有些迷糊。

“就算人多一點,又有什麼所謂呢?”

女孩又調皮地往空這邊擠了擠,貼近空的耳邊向他耳語著。她腋下夾著的線軸也因此顫了顫,導致那一抹白色又從重重風箏中逃了出來,留給他倆一個耐人尋味的拖尾。

“只要我們倆都能看到它,就夠了不是麼。”

空循胡桃高舉的指尖遙望,只見銀線繃得筆直,風箏在空中肆意地獵獵飛舞,於它的同類中自由地穿行。

霎時,朵朵煙花升上天空爆出吉祥的銳響,而這地上的人聲已和天邊一樣鼎沸。空與胡桃靠得很近很近,近到足以聽不到任何其他吵耳的雜音,只能聽到彼此交錯的呼吸。

胡桃的臉被煙花照成溫和的彩色。

一時沉默。

“很舒服哦……”

耳畔那夢囈般的低語,差點讓空覺得自己聽錯了。他四顧環望想找到那聲音的來源時,在心中再三確認才意識到那聲音正是身前少女的感嘆。

空的心跳猛然加劇。她果然感受到襪子觸感的不同了。

“什麼舒服呀?”

他湊上去,裝作不知情地虛張聲勢著,臉上的笑卻無法抑制。

“真是,裝什麼傻啊。”

下午手上被擰的部位又被她掐住了。一陣動作大於實際意義的折騰之後,除了柔軟的碰觸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殺傷力。不知胡桃的笑容是否是最好的鎮痛劑,空只覺得他又一次看到面前人兒肆意的笑顏後,全身的知覺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酥麻,心跳,與幾乎要衝破心房的無限甜蜜。

“別以為本堂主什麼都不知道哦。”

“誒?”

“還裝。我已經配合你這麼久了,剛才在堂裡還忍不住說了奇怪的話……老實交代吧,嗯?”

“哈哈哈……”

空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了,讓他保守秘

密本就是件困難的事,索性不再掩飾地哈哈大笑。胡桃也跟著他笑起來,擰著胳膊的手放開,溫柔地撫上了他的手臂內側。

“那讓我猜猜……胡桃是腳上舒服?”

“誒呀,你還裝……沒完了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本來不想告訴你的……”

“嘻嘻……本堂主又不是笨蛋。腳剛踩進那雙襪子裡的時候,我就差不多猜到一切咯。哈哈哈~~”

“哈哈……胡桃真聰明。”

兩人相對哈哈大笑著。一切盡在不言中,那些不知該如何坦白的心跡,其實它們早就瞭然於胸了。空沒有笑得太放肆,他要留神不讓面前的少女笑得太歡。在他的印象裡,胡桃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暢快。

漸漸地,人聲蓋過了縈繞於他們周身的歡笑,胡桃的笑聲漸漸小了下去。無數的焰火剎那在天邊凝成永恆,也在她面龐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幸福光影。

“空……你知道嗎?”

“嗯?”

“爺爺之後,再也沒有人送過我襪子。”

胡桃屏下聲,沉思了片刻,緩緩說著。

“爺爺去世後的某天,我去翻找他留給我的一個大箱子。那裡面全都是襪子,大大小小的,各種尺寸的都有。

“那時候,本堂主還不知其中意味,只知埋怨爺爺為何留給我這樣不知所謂的東西……”

“胡桃現在理解爺爺的心意了嗎?”

空大概也猜到胡桃爺爺的想法了。但他沒說,他想聽胡桃自己的答案。

“嗯,直到現在,我才大概猜到爺爺的想法。他是怕我著涼,怕我受傷,怕我的腳在他去世後不經保護,又會變得髒兮兮的……

“但結合爺爺最後在畫冊上寫的那句詩,我明白了……爺爺的襪子總有離開我的一天。若是等到我穿不下它們中的任何一隻,那時我又該怎麼辦呢?”

“那時……我會再送給你新的襪子。”

沒做猶豫地,空這樣回答。

看著他堅定得有些傻的樣子,胡桃的身子顫了顫,嘴一抿,遲滯了片刻,從懷中拿出了什麼東西,環抱在胸前……是那本畫冊。

“胡桃你還把它拿來了啊……”

“……要是,連你送給我的襪子都穿不下了呢?”

“……那我就再送給你一雙。襪子穿破了,穿舊了,不喜歡了,就都由我來送給你新的。胡桃的腳如果變得髒兮兮的,也由我來幫胡桃清洗。

“從今往後,胡桃的腳,就讓我來守護吧。”

這些話真羞恥啊。

“空又一本正經說出奇奇怪怪的話來了誒,嘿嘿。”

果然又被她取笑了。

“……”

“呼哇~晚上的海風真舒服~~”

胡桃沒進一步笑話空。她把懷裡的畫冊塞給他,突然三步兩步地踏過欄杆下的石階,腰部緊靠在欄杆上,整個身子幾乎都越過了欄杆,她還絲毫不懼,盡情地舒展身軀張開雙臂,迎著夜間的晚風笑得愈加放肆。放肆得可愛而令人揪心。

“喂,小心點別掉下去……”

空趕忙上去抱住她的腰,在少女大聲的歡笑間吸引了周圍人們的目光,雖覺得羞恥卻也無可奈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在笑什麼啊……”

“空其實完全沒必要這樣認真的對不對?本堂主剛才的話,都只是隨口一說哦。”

憑欄遠望,胡桃的髮絲被夜風掀起,粲然向空投一一個回眸。目光中的戲謔與調皮,和那之後隱藏的感激,被空看了個滿滿當當。

“呃……?”

“爺爺走這麼多年了,其實我對他也早就沒有太多掛念啦。一直讓他在那邊為我擔驚受怕,也不好對不對?”

“……所以?”

“所以,其實本堂主根本不擔心襪子會被弄髒啊~”

少女詭秘地笑了笑,神色中流露出幾絲衝動與渴望。她趁著空凝視她背影的當兒,在石階上抬起一隻腳,居然靈活地甩脫了皮鞋的桎梏,把她那隻套著綢襪的足底調皮地展示在他的面前。

“幫我揉。”

“誒……這,這可是在外面啊……”

“叫你揉你就揉嘛。”

空沒有作聲。他甚至連口水也沒咽,因為他早已做好了再次把玩它的準備。他用雙手從後面托住了胡桃的腿,那隻嬌嫩的小腳就又一次調皮地滑到了他的掌間。空還在費解為何胡桃突然要這樣指使他,身前的少女已又一次發出了不遜於堂裡引人遐思的嬌聲。

“嗯唔~~”

胡桃的腳不算特別大,穴位和經絡排列得十分緊密,這也造就了她雙腳的過分敏感。她沒有把聲音憋住,而是趁著人聲鼎沸之際恣意地呻吟著。那聲音很有分寸,只有她身後把玩著她小腳的空能聽到,但這樣也已經足夠羞恥了。

她突然這樣是要幹嘛……空的臉紅了個透。

“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本堂主還以為再也找不到了的,溫溫的,熱熱的感覺……”

“……胡桃喜歡嗎?”

空強忍著羞恥問道。在外面這樣玩弄女孩子的腳恐怕會被看成變態,他差一點就快承受不住心理壓力了。

“喜歡哦……不許停。”

“誒……?!”

“不可以反悔哦。空剛才在堂裡與本堂主定下的契約,現在也是時候兌現咯~”

她又以那麼一副陰謀得逞的樣子開心笑起來了。見胡桃喜歡,空也只能繼續揉下去,只是把身子更靠近欄杆,方便在揉弄胡桃雪足的同時儘量不被其他人發現。

“以後,也要一直這樣下去,聽到了嗎?”

“……嗯。”

“哈哈哈~~所以,本堂主才會不再牽掛爺爺啊~”

胡桃有恃無恐地嬌笑起來。

“因為現在,爺爺的意志已經有人接替了。我又幹嘛要唉聲嘆氣呢……

“已經沒有再牽掛的必要了……不是麼?”

說到這兒,她回望空一眼,眼前少年俊朗的臉頰和她的臉一樣五彩繽紛,明明還在木訥地揉著她的腳,臉上呼之欲出的卻是和她一樣的意圖。胡桃的笑沒有停下,她新裡砰砰跳著,腳又頑皮地在他掌心裡扭了扭,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半閉著兩對梅花柔聲道:

“幸好,還有你願意送給我襪子。”

幽幽在雲間穿行,似乎不願意和眾多同類擠在一起的它緩緩飄出了雲層,盡力向晨間太陽昇起的海面上飛去。風箏線繃得緊緊,線軸已全部放完,那根細細的引線寄託著一時無話的兩人奔走的目光,在這燈火闌珊的新年夜中,如幽靈一般沉默著。

子時即將到來。

人們的聲浪一階蓋過一階,不斷抬升的歡呼映襯著空中炸裂的彩花,隨著他們手中風箏的搖曳,大聲呼喊著他們對來年的希冀,對往年的感激以及熱烈的願望。焰火將漆黑的夜空點得明亮,迸發而出的彩光襯著小幽靈活潑的身影,在那五顏六色的星空中自由地憑風飛翔。

“胡桃,不喊喊感謝和願望嗎?”

恍惚中,胡桃已經把她的腳收了回去,只剩下手上那依稀留存的觸

感和芳香還令人目眩神迷。空用身體護住她不被擁堵的眾人擠傷,見本該大聲呼喊的她沒有作聲,柔聲湊上前問。

“本堂主的願望,其實已經實現了哦。

“我聽說啊,人不能太貪心,一年只能擁有一個最真切的願望……都怪空為我完成得太快,這新的一年剛剛來到,本堂主怕就已經沒有迫切想完成的願望了。”

少女燦然一笑,柔韌的身段順勢滑進了他的擁抱,甜膩的嗓音卻配上了她略帶責備的笑容。空當然知道她是在開玩笑,也以同樣的微笑回應她。

“至於感謝……”

她沉住聲,閉上彎彎的眉眼,嘟起嘴巴湊近他的耳朵,幸福地不再支撐自己的身體,任憑自己躺倒在少年的懷抱中,柔聲道: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謝謝空你……送我的襪子哦。

“空贈予本堂主的這份禮物,本堂主會一直珍惜,一直穿下去的……”

胡桃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東方的霞光也如期而至。新年夜的日出總是來得突然,雖不見日頭浮起,那海面上露出的萬丈光芒卻是掩蓋不了的。

“我也一樣,胡……”

空噤了聲。

胡桃恍惚間已在他的懷中睡熟,他也不知道是何時開始的。細密平穩的鼾聲打斷了他要吐出口的話,只讓他苦澀著笑了笑。

她的脊背緊貼在他的前胸,中間夾著的,是那本畫冊。

“……睡吧,胡桃。

“看,那邊……太陽正在升起,新的一年就要到來了。”

他感嘆著,收起風箏,公主抱起睡熟的胡桃。他感到那宣紙訂成的薄冊依然擠在她的懷中,已被他們的體溫染至溫熱。

空釋然笑笑,背對著霞光穿過人群,往他們二人的家方向走去。胡桃的腳可愛地懸在半空,一隻甚至勾住了他的胳臂,用小皮鞋上的金飾滑溜溜地蹭著他的肌膚。

他站定身,最後在她的腳前落下一吻。

“這個故事,我也不會讓它就這麼結束的。”

“空,新年快樂呀!”

“啊,胡桃……新年快樂。”

窗外已經日遲。初一的早晨就這麼在胡桃的酣睡中悄然度過。

空一直沒睡,他只是定定地坐在胡桃的床前,偶爾翻開那本畫冊細細品味,不時用手揉弄一下胡桃露出被褥的小腳,甚至還有一次忍不住貼近了鼻子去嗅。沒辦法,實在是昨晚與今天的經歷讓他睡不著覺,那斬釘截鐵立下的誓言,總感覺不遵守的話心裡會不好受。

胡桃一直沒有脫掉那兩隻短絲襪。直到她從夢囈中醒來,它們還是就那麼套在她的腳上。空也就是因為隔著一層絲襪才敢放縱地褻玩,要是那麼揉她的赤腳,恐怕她整個人都會突然從床上跳起來吧。

“待會兒要喝茶嗎?嘻嘻。”

“我都可以……隨胡桃喜歡。”

“那空在這裡等好哦。本堂主要為你泡一壺超~級特別的茶!空這樣的笨蛋絕對會特別喜歡!”

“我等就是了。還有……什麼叫‘我這樣’的笨蛋啊?!”

“嘿嘿~不告訴你~”

兩人在廳前相遇,自然地寒暄打鬧著。時間已差不多到了正午,不過在吃午飯前還有一段閒暇。不出意外的話,是二人平時茶聊閒敘的時候。

胡桃笑嘻嘻地鑽進茶廳泡茶去了,留著空一個人坐在大堂裡。他挑了把安樂椅坐下,翻開懷裡藏著的那本畫冊——自昨天晚上開始它就一直沒有離開他的懷抱。

他忍不住微笑,又

一次從第一頁開始,重溫這段歡樂,溫馨,而帶著些許小小遺憾的《襪子的故事》。所幸,後面留給他的頁數還很多,讓他至少有將這個已中斷的故事延續下去的機會。他順手提起桌旁墨筆,試著模仿前面那老道的筆觸,印下他心中醞釀的綺思……

“哼哼~本堂主為空特製的【襪子茶】泡好了哦~”

一連串帶著謔意的嬌笑和女孩踏地的聲響來到身邊,胡桃端著托盤,滿臉詭秘的笑容間將兩盅茶端了上來。而茶盅與蓋子之間夾著的,是奇怪的兩段純白——

——是襪子。胡桃把襪子泡進了茶水裡。

“……這是什麼啊?!”

“【襪子茶】嘛!本堂主特意為空準備的噢~

“空昨天跟本堂主找藉口偷偷跑出去,根本沒幫我洗襪子對不對呀?”

“嘖,被發現了嗎……”

空還自以為他把襪子掖到了胡桃難以找到的地方,不過現在他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面前這兩杯泡過襪子的茶究竟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胡桃成心消遣他?

“哼哼~早就看空對本堂主的腳感興趣了。昨晚趁本堂主睡覺又是揉又是聞的,不要以為本堂主不知道哦!

“既然變態空這麼喜歡我的襪子,那~就抱著感激之情喝下這杯茶吧!本堂主特意用昨天還沒洗過的襪子泡的!”

她是認真的嗎?!

啊……不過細細一想,其實也不賴?

他早就想好好嚐嚐胡桃雙腳的味道了。而且,已經答應了她要守護好她的腳,這種時候打退堂鼓可不是男人所為啊。

空想到這兒,一笑,倒是毫不客氣地端起了茶杯。杯蓋放到一邊,他的鼻尖輕觸吸滿了茶水的棉襪,那上面還帶著女孩頗有辨識度的異香與海水的酸鹹。他眼睜睜地看著胡桃的表情逐漸由泰然處之變得慌張,心裡暗笑,裝腔作勢地呷上杯沿:

“……這樣嗎?那我喝了。”

他用餘光都能看到胡桃表情的變化。她肯定沒想到他會這麼不要臉,居然真敢喝下這樣的東西。不過憑心而論,這樣的襪子茶,就算她為他泡一百杯一千杯他也願意都喝光。

只是……

“別……”

“唔?”

“別,別……別真喝啊你個笨蛋~~~!!!”

胡桃慌張地撲了過來,掀翻了凳子把空整個人都撲倒在地。所幸那杯茶被她眼明手快地奪下放回托盤,沒讓空嚐到燙傷之苦。他懷裡的畫冊也飛到了地上,攤開被他最新畫上的一頁。

日光正好。

“誒~~不是為我特意泡的嗎?”

“我,我……我……我也沒讓你真喝啊!!”

“那胡桃特意泡出來幹嘛。難道胡桃還有那種嗜好?”

“才沒有!!!”

“好好……在那之前,可以先從我身上起來麼……”

“不行!不行不行!你不是愛聞嗎?!讓你聞個夠~~我踩我踩我踩!!”

“嗚啊!噗……多……多謝……款待……”

“還貧嘴!踩死你踩死你!!”

畫冊的新一頁上,畫著兩個小小的人。

女孩的腳上是白色的。

男孩的頭髮是金色的。

天空的顏色是彩色的。

它們都被陽光照得明亮。

右下角,畫的主人沒有忘記留下那則落款——

——胡桃十六歲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