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夫良父
作者：菜
10月22日，週二。
不對勁，十分有九分的不對勁。
早上起來時，病好了的第一驅魔人先生又死乞白賴地要和預備役魔王小姐擠在一起洗漱，出於對他還傷著的照顧，王珺又妥協了。
只是出於對他的照顧。
但洗漱時，徐燁一副藏著什麼秘密的樣子，還時不時偷瞄王珺一眼，引得少女一陣蹙眉，卻並沒有開口詢問。
想必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這麼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洗漱完，正準備告訴徐燁自己解決早飯，王珺就看到了桌上放著的兩份早飯。掏出手機看了眼親屬卡的消費記錄，這才知道少年似乎比她早醒了半個小時，出去買了早飯回來後才和她一起洗漱。
吃過早飯，少年又屁顛屁顛地跟著她一路到玄關，貼心地拿來鞋子給她穿上，雖然被她調侃了句無可救藥的足控，卻並沒有反駁，只是始終微笑著看她。
終於，面對徐燁的異常，不覺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的王珺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但他卻一副沒聽懂的樣子，無奈的少女只好就這麼被目送著出了門。
雖然略顯詭異，但這種場景似乎常出現於溫馨的家庭，而徐燁是那個……
賢夫良父。
不對。
王珺猛地回過神來，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會聯想到這麼荒唐的東西。
當然，十分還是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中午放學時，少女給徐燁發了消息，告訴他午飯自行解決，她要在學校午休。本以為他多少會有些意見，畢竟這兩天以來除了上學時間實在沒法見面，在其他時候，少年似乎顯得有點黏她。可沒想到他只是簡單回覆了一句，就沒再說什麼了。
這很不對勁了。
雖然王珺並不覺得徐燁會揹著她偷偷做些什麼，但就是對他突然的異常很敏感。索性下午課間，她又跑去校醫室，打算找龍玫冰一併問問關於心理創傷的事。
可校醫室值班的另一位醫生告訴她，龍玫冰下午請假了。
十分簡直要有二十分的不對勁了！
自龍玫冰被派到王珺身邊，雖然鮮少與她接觸，卻也說得上是隨叫隨到。畢竟除卻每日的彙報工作外，龍玫冰在學校的校醫工作簡直清閒得不行，以至於在短短的一學期裡，她就幾乎和學校裡所有老師成為了朋友。
但一天大半時間都在摸魚的龍玫冰卻忽然請了假，王珺不由得又聯想到了今天徐燁的異常。
作為用來掣肘徐燁的工具，魔族在少女身上沒少花心思，譬如她身上流著的魅魔的血脈。之所以挑選魅魔，除卻有別於常規魔族的特殊性質外，也有一定程度的投機取巧。
畢竟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在戰力方面給魔族帶來的壓迫感是史無前例的，以至於魔族自己都難以想象打敗他的畫面。
可徐燁並非沒有思想的兵器，這也就意味著他會像人類一樣有千奇百怪的弱點。
所以王珺除了有著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的魔法天賦外，還有著可以說是按照他的喜好精雕細琢出來的樣貌。
這個事實至今仍令少女難以接受。
但龍玫冰的長相與氣質，和預備役魔王小姐比起來分明是大相徑庭，所以倘若按照這個設定來說，十分真的要有二百分的不對勁了！
雖然也不能排除伴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名鼎鼎的第一驅魔人的審美也發生了一定的變化，抑或說難不成他在見到龍玫冰的第一眼後，就對她這種類型一
見鍾情了，而她也正好對他情有獨鍾？
細思極恐，粗思也恐，王珺已經不敢繼續想下去了！
順帶一提，她想這些只是因為擔心他們可能在她家裡發生一些難以啟齒的事。
真的。
而此時預備役魔王小姐的家裡，提拎著幾盒雞蛋的龍玫冰的確感覺有些難以啟齒。
“所以你叫我帶雞蛋來，究竟是要做什麼？”
昨天離開後，一人一魔不知道又做了些什麼，王珺忽然將她的聯繫方式推給了徐燁，還鄭重其事地叮囑她幫忙照顧照顧他，而徐燁似乎也毫不客氣，今天就給她發了消息。
“這個說來話長……”少年輕咳了兩聲，接過龍玫冰手上提著的雞蛋，“總之是十分重要的事！”
“十分重要的事，是指你懶得買雞蛋所以讓我當跑腿的嗎？”
“實則不然！”徐燁一臉嚴肅地反駁道，“我自然是還沒有懶到那種地步的，只不過綁著親屬卡，我花錢王珺會收到消息的。”
“啊？”龍玫冰不明所以。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是非常重要的事！”
於是，龍玫冰被迫吃了一下午的煎雞蛋。
在少女誕生之前的日子裡，徐燁的確可以稱得上是毫無感情的殺戮機器。因為無需擔心學業，那會兒的徐燁甚至常常需要請假去討伐魔物，以至於畢業聚餐的時候，大家才發現他並不在班級群裡。
而貧瘠的日常生活，也讓過去的少年對大多事物提不起什麼興趣，好在有驅魔協會的人負責照顧，他也不需要為日常起居憂心。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寄人籬下的現狀讓徐燁常常感到拘謹，總想著做些什麼以示回報。
比如給預備役魔王小姐補充魔力。
但且不說這件事令一人一魔都感到有些羞赧，何況補充魔力的過程對他來說似乎也算是一種獎勵才對，可除卻這個，王珺似乎也並不缺少什麼，非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缺點花不完的錢，只是那也得從長計議了。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少年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我說倒也沒必要這麼急著回報什麼吧？”
終於在吃下第八個煎蛋時，龍玫冰受不了了。
“你不如好好沉澱一下，等到能夠端上一桌子家常菜的時候再展示出來，總好過普通得不行的清湯雞蛋麵吧？何況你現在連雞蛋都還煎得很艱難。”
望著幾近空了的雞蛋盒，徐燁心裡也打起了退堂鼓。
誠然，他的自理能力還不足以真的像個賢夫良父似的承擔起照顧預備役魔王小姐日常起居的任務，但這是眼下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到頭來，還是空有第一驅魔人的虛名，卻沒有足夠強大的實力罷了。
不過得到解放的龍玫冰苦著臉離開前，還是安慰鼓勵了一下沮喪的少年，以防他亦或某位預備役魔王因此遷怒於她。
雖然表面上還並沒有那麼密切的關係，但她並不懷疑某天一人一魔真的修成正果。
不過兩個在心理上都有所欠缺的相似靈魂，究竟什麼時候才會切實地萌生並直面這份感情，她多少也有點期待的。
另一邊，放學鈴聲一打響，王珺便馬不停蹄地背上書包衝出了教室，來不及詢問的聶曉雪愣在原地，反覆思忖起這兩天她的異常。
而一路飛奔回家，掏出鑰匙準備開門的王珺此時卻又猶豫了。
雖然思維發散到位，忍不住在腦子裡編排了些不堪入目的景象，但此刻可能真的要面對時，她
實在鼓不起勇氣。但沉思片刻，正氣凜然的預備役魔王小姐又很快堅定起來，猛地將鑰匙插進鎖孔，一把推開門衝了進去。
“徐燁你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時間彷彿被短暫凍結，一人一魔面面相覷，徐燁穿著圍裙，手上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面，似乎剛從廚房出來，而王珺瞪著大大的眼睛，想從他那清澈得厲害的眸子裡看出什麼端倪。直到少年忽然驚呼一聲，將手裡的面快速放到桌子上，接著邊甩手邊呼氣，嘴裡還下意識地說著“不燙”，時間才終於恢復流動。
“你是說，因為怕我看到親屬卡的扣款記錄起疑心，所以託龍玫冰專程帶了雞蛋過來，就是為了偷偷給我煮一碗麵？”
少女嘬了一口細細的掛麵，又夾起煎蛋咬了一口，油香混雜著清香，倒也算是一種美味。
徐燁不語，只是一味點頭。
“你們孤男寡女在我家裡，就沒做點什麼這個那個說不出口的事？”
徐燁瞪大眼睛，一臉驚愕地看向她。“我們能做什麼說不出口的事？”
“誰知道呢？要真做了什麼，別怪我不客氣！”
少女惡狠狠地揮了揮拳頭，捧起碗喝了幾口湯，頓時感覺胃裡暖洋洋的。
“你……吃醋了？”
徐燁幽幽開口道，王珺冷不丁被湯水嗆住了喉嚨，急促地咳嗽起來，嚇得他連忙挪到少女身邊，猶豫了一會兒，才有些不知所措地給她拍起背來。
“誰、誰吃醋了，我有什麼醋可吃？”
緩過來後，王珺第一時間辯解道。
“自然沒有，是我小人度君子之腹了。”
徐燁也很懂事地給少女遞了臺階。
“肚子裡挺有墨水。”
王珺輕哼一聲，繼續吃起了面。
“那預備役魔王小姐，有補充魔力的打算嗎？”
徐燁悄悄瞥向身旁，正好對上王珺投來的有些怪異的目光。
“你……想了？”
他輕咳一聲，連忙收回視線。“我還沒有那麼大的需求，只是怕你餓著，畢竟清湯麵看著不多，吃起來也確實很少，何況對你來說還沒有飽腹效果——”
而且驗一驗貨，就能確認到底有沒有做說不出口的事了吧？
少年腦中盤桓著這句話，但並沒有問出口。
“我、我也沒有那麼大的需求啊！”少女端起碗，想以此擋住自己泛起紅暈的臉，“之前只是因為湊巧有各種煩心事，才餓了好幾天。只要我想吃，就算沒有你我也隨時能吃飽喝足。”
“是嗎？沒有我也……”
忽然覺察到少年語氣裡的怪異，王珺偏過頭去，剛好發現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頓時意識到了什麼。“那什麼，我不是那個意思……”
徐燁沒有開口，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做的面也還不錯啦，我挺喜歡的。”
“只是清湯麵而已。”
“清湯麵怎麼了？千滋百味各有不同，清湯麵也有清湯麵的好。”
說罷，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少女又狠狠嘬了幾口面，連湯也不放過，很快碗便空了。而一旁的徐燁看著她，無聲地笑了笑，也慢慢吃起自己的面。
吃飽喝足後，徐燁便開始洗碗收拾廚房，王珺慵懶地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忙前忙後，心中多少覺得有些羞愧，但又怕她要是提出幫忙，會不小心傷到少年似乎有點脆弱的自尊心。於是見徐燁終於忙完，在沙發另一邊坐下，少女輕咳了一聲。
“那個……你真不要嗎？看在今天
表現不錯的份上，唔，我也可以用腳試試……”
“我有那麼無可救藥嗎？”
徐燁嘴角抽了抽，為自己在少女心裡的形象嘆了口氣。
“不好說喔，反正我是打算拿這個吃你一輩子的。”
“罪不至此吧？”
“誰讓你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被我發現了？”
少年無奈地聳聳肩，徹底放棄抵抗了。
但不得不說，千滋百味的確是各有不同的。
“你說，咱倆現在算啥關係？”
沙發上，大腦一片空白的徐燁沉沉出了口氣，看向剛從浴室裡出來的王珺，感覺她的面色似乎紅潤了些。
“不知道。”少女搖搖頭，“咱倆非得有什麼關係嗎？”
“那倒也不是……”
“那為什麼還要想這個問題？”
見徐燁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少女撇撇嘴，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一隻手撐著臉頰，偏過頭去看他。
“感覺有點迷茫，不知道要以什麼身份待下去……”少年摸了摸下巴，“而且還做了些奇奇怪怪的事……”
聽到後半句話，王珺的臉頰登時染了緋紅。
“總之暫且不是敵人！而且你欠著我錢，我的恩情你可還不完！”
“好啊，我願意給預備役魔王小姐當牛做馬一輩子。”
“噫，感覺好惡心……”
少女蹙了蹙眉，將視線移向別處，腦中也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總之，既然想不通，那就像現在這樣好了。這樣也挺好的。”
這樣也挺好的嗎？
徐燁瞥過眼去，望著王珺的側臉，恍惚間出了神。
這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