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

作者:火雞味鍋巴喬夫

大雁在鉛灰色的天空上排成人字陣,劃過灰暗的陰雲,向南方飛去。西北風呼嘯,席捲著枯黃的楓葉,散落在十月的莫索科城早晨冷清的街道上。寥寥無幾的行人把脖子縮到自己的大衣中,抵禦著羅沙國秋日的寒冷。街道兩旁的牆上,繪著以白藍紅三色為底,一把黑色的劍插在荊棘中的叛軍海報。我在房間的窗臺上支著胳膊,撐著腦袋,望著遠方;另一隻手被手銬吊著,在這清冷的秋日中發著呆。

這是我被監禁在這行宮的第二個年頭了。一年前,京城彼格得堡的叛軍攻破了秋宮,擊斃了父皇和母上。我和妹妹則在逃亡途中被叛軍生擒,囚禁在秋宮中,而又隨著他們轉移,被扭送到這已經被劫掠一空的舊時皇帝行宮中來。

手腕被吊得有些疼了,我把雙手垂下,交相揉搓起來。想來這清秋的景色,也確實無什麼趣味,反倒讓我想起了自己一夜間從尊貴的公主轉變為階下囚的悲慘際遇。景色無從可觀,還是先看書吧。

我坐在椅子上,端詳著由“恩賜”得來的書櫃。看來那幫土匪頭子瞧不上這些掠奪來的不值錢的書,把我這裡當垃圾處理場了。彼之砒霜,我之蜜糖,這也算是好事。我本就是一個愛書之人,沒有書看的這些日子裡我還挺無聊的,也得感謝他們為我提供了這些精神食糧。很快,我選中了一本平裝的布立吞語版《霧都孤兒》,搭在大腿上,翹起二郎腿。因為只是戴著重量可以忽略不計的腳鐐,這依然是我最舒服的讀書姿勢。我戴上眼鏡,憑著自己高超的布立吞語水平讀起書來。

“終於,一陣痛苦而微弱的哭聲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孩子發出一陣呻吟,醒過來了。他的左臂給用一張披巾草草包紮了一下,沉甸甸地垂在身邊,動彈不得,披巾上浸透了鮮血。他渾身癱軟,幾乎無法坐起來。等到果真坐起來的時候,他吃力地掉過頭去,指望有人救助,卻不禁疼得呻吟起來。由於寒冷和疲勞,他身上的每一處關節都在哆嗦。他掙扎著站起身來,然而,從頭到腳抖個不停,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讀到此處,我不禁心裡一顫,扶了扶滑落的眼鏡。……奧麗維婭,我親愛的妹妹,你如果還活著的話……

那還是六年前的冬日,彼時還沒有那場該死的大戰,我也還是帝國尊貴的長公主,萬眾矚目的帝國繼承人。當時,剛剛成年的我決心付出行動,將來當個心繫人民的好女皇。呵,人民,現在想來也是好笑,正是我當時想要保護的那些在人民中的暴民和軍隊一起推翻了我那三百年的祖宗基業,反過來欺壓淳樸善良的羅沙百姓!但我並不後悔。如果當時的我只是把自已鎖在深宮,那些良民的呼聲我自然一無所知,而我又怎麼能遇到我親愛的奧麗維婭?

那天,我私訪彼格得堡最大的福利院“迎春花”,裝作一位支持自由派的大小姐,志願參與當天的施粥活動,並順帶暗地視察傳言已久的院長貪腐的情況。彼格得堡的冬將軍裹挾著水汽,侵略著衣著單薄的孤兒們的肌骨,用利刃刺出一道道淺紅的痕跡。可憐的孩子們在粥桶前舉起枯柴一般的胳膊,捧著殘破的碗,用略微浮腫的眼睛帶著如同小鹿看到狼一般的受驚眼神注視著我。我帶著同情,一個一個地舀了滿滿

一碗和清水沒多大區別的“粥”給孩子。同情之餘,我更多的是憤怒:那些本該撥給孩子們,讓他們吃飽穿暖的經費,如今卻被那貪腐的院長用來集齊自己的莊園碎片!而每次報的支出賬目上,全都是所謂的“建設福利院”!但比起這些,更讓我氣憤的,還在施粥結束後。

乘粥的桶業已清空,我卻看到還有一個的女孩蹲在福利院結了蜘蛛網的牆角處。她痛苦地輕聲呻吟著,全身戰慄,楚楚可憐。我移步到她的身旁,緩緩蹲下,輕拍她的肩膀。她轉過身來。不知為何,她的口微張著,棕黑的瞳孔放大,用震驚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要殺了她一樣。她蒼白的肌膚上佈滿了鞭痕,而那未發育完全的胸部的鞭痕尤其密集。她姣好的面容上了無血色,只有掌摑的痕跡清晰可見。而她浮腫泛紅的眼中含著淚水,無聲地控告著她遭受的非人虐待。她身體不斷顫抖,手掌支著地板,裸露的小腿和腳也艱難地移動著,向側邊撤退。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擋住她撤退的方向,擺出一個親切的笑容:

“對不起,把你嚇到了嗎?我只是想問問,你剛剛為何沒有去吃飯呀?不吃飯,可能會餓的。”

她一時驚慌失措,眼神飄忽地躲避著我的身體,原本支撐著地板的雙手也在瘦小的軀體上亂摸起來。

“那個……額……不知道………”

“沒事的,和姐姐說,如果是被欺負了,姐姐能給你做主。”我身體前傾,輕輕抱住她瘦弱的身軀,輕拍她的後背,盡力展示著自己的友好。

“嗚…誒…”她受寵若驚,猶豫片刻,鼓起勇氣,輕聲說出了答案,“反正……反正也吃不飽,領到了也會被搶走……”

我感到震驚,這種食物也會有人搶?我晃了晃腦袋,瞪大了眼睛:“誰搶的?”

“其他孩子們……不過不是他們的錯,是管理處的處長讓他們乾的……重活都讓我幹,隔三岔五,那個處長還要對我進行一次公開鞭刑!說什麼,要盪滌我的靈魂,贖清我的罪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有什麼罪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想被打嗚嗚……我不想被打……嗚……求主人你帶我走吧,我做牛……嗚嗚……做牛做馬也願意呀!嗚……呼嗚………”

她本微弱的聲音越說越大,語氣越來越激動,到最後竟將腦袋靠在我懷裡抽泣起來。我輕拍她的背,越聽越憤怒,到底是為什麼,一個孩子竟要遭受如此虐待!我在她耳邊說:

“別急,我馬上就接你走。”

我起身,留下她把頭埋在胳膊裡,輕聲啜泣。

在大門找到管理員,我強壓心中的怒火,禮貌地問詢:“你好,我想帶走那個縮在牆角哭的孩子。能辦手續嗎?”

“她啊,小姐想找女僕?那就別帶她了,她都十二歲了,成天還哭哭啼啼的,不好教!我們院裡還有不少更合適的。”那個管理員十分不屑,“不過你想把她帶走也是好事,少了一張嘴,還帶走了個禍害。你既然願意帶走這個波魯士卡小雜種,我就少收你點錢,五個茹普,划算吧!”

五茹普!他的報價和對波魯士卡人的歧視進一步升騰了我的怒火。都是帝國的子民,波魯士卡人怎麼就要遭受如此虐待?而且,在我一年前推動訂立的《羅沙帝國孤兒院管理條例》中,只要考察合格,臣民可以免費領養

一位孤兒!這樣對孩子不負責任,中飽私囊的行為,怎麼能在我的國家繼續存在!

不過為了不暴露身份,我還是壓住了我的憤恨:“行,交錢辦手續吧!”

辦好手續,那管理員喜出望外,奔向牆角,揪著女孩的耳朵,強行讓她站起來,把她拖到了我面前:

“滾吧!波魯士卡豬!”

管理員把她踢出了大門。她順勢趴到了我腿間。她沾了灰塵與黑油的髒兮兮的手臂抱緊我,伏在我的腹上,嗚嗚大哭起來,彷彿要把自己這些年來的委屈都哭盡。我也沒有嫌棄她弄髒了我的狐裘皮草,只是摸著她的頭:“一切都會過去的……不要怕………”

將她抱上馬車,我開始詢問她的基本情況:

“剛才忘了問了,你叫什麼,今年多少歲啊?”

“我叫安娜斯塔西婭……姓氏……可以是玻露什卡婭吧……今年……應該十二歲吧……”

顯然仍未從剛剛的暴風哭泣中抽離,她的回答仍時斷時續。

“嗯,名字重複了……你從今後就叫奧麗維婭了,姓氏的話……耶爾馬科娃?你覺得呢?”

我用溫柔的語氣,歪著頭向她問詢

“嗯……從今以後,我就是奧麗維婭•耶爾馬科娃,謝謝主人!”

她抹乾眼淚,雙手搭在大腿上,眼神堅定。

我露出溫柔的笑容:

“從今以後,別叫我什麼主人了,叫我姐姐好嗎?”

“誒……合……合適嗎?”奧麗維婭眼神裡透出了驚詫,彷彿覺得自己活在夢中,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嘶,疼……看來不是夢……”

“當然不是啦,小傻瓜。”我呵呵地笑起來,掐了一下她可愛的臉蛋,打心裡覺得眼前這個女孩是如此可愛,“你以後就是我的貼身女僕啦。對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奧爾莎•羅曼諾娃,叫我奧爾莎就好。”

“嗯!奧爾莎姐……誒,等會?這麼說……”突然意識到自己成了皇親國戚的奧麗維婭眼中充滿了驚恐和不可思議,“不可能,不可能!我………我祖上都是農奴,這……”

她嚇昏了過去。我嘆口氣,搖搖頭。怪我,一個素受歧視的孤兒,聽聞自己被公主搭救,還被賜了姓名,而又以姐妹相稱,又怎能不驚懼呢?

到了我的宮門,她醒了過來,不過貌似又回到了孤兒院那種畏畏縮縮的狀態,只會呆呆地聽從我的指引。她先在木訥中洗了個澡,擦了紅花油又換上了維多利亞式的女僕裝。拋開暫時還存在的鞭痕,她可愛的面容和苗條的身材在典雅的女僕裝的襯托下顯得十分優雅。如果不是營養不良導致的消瘦,不知道的人當真會覺得她會是個貴族呢!

“好可愛!好優雅!”我放下了公主的矜持,抒發著我對奧麗維婭扮相的驚歎,“奧麗維婭妹妹最棒了!”

“是……是嗎,謝謝陛下………”她彷彿回過了神,低下頭懦聲回覆,往後退了一步。

“別放不開嘛,放不開的話,姐姐要生氣了哦!”我故意作生氣的樣子,腮幫子鼓起來,挑起眉,胳膊交叉在胸前。

“誒?!不要,不要生氣陛下!”她跪著給我磕了三個頭,“不要生氣!留我一條命吧……”她非常恐懼,身子伏得更低了

“我們在你們平民眼裡就是這個形象嗎?”我非常失望,不過不是對她,而是對皇室在民間的風評,“我沒生氣,你以後把我當姐姐看就好了,叫姐姐!”我把她扶

起來,給她一個寬慰的笑容。

“嗯……姐……姐?”猶豫了一會,她還是謹慎地稱呼我為姐姐。

“這就對了嘛!此後,我會把你當親妹妹看的!”我向她點點頭,承諾道。

此後六年裡,除了家務能力出色外,她學習能力也很強。我決定教她讀書認字。她學得很快,而且很快喜歡上了讀書,尤其是一些政治理論書籍。因此,她也屢屢在我起草法案,準備提呈議會時充作顧問。我們無話不談,親密無間,如同一對真姐妹一般。但我們還是吵了一次架,那是在她十六歲那年。

“姐姐,我最近看了邁爾科斯的書,他提出了一種叫唯物主義辯證法的東西,我覺得很有道理誒。”奧麗維婭兩眼放光,分享著她最近看到的新理論。

“我也看過了,一派胡言,那完全是對耶穌基督和無數聖徒的褻瀆!”我簇起眉頭,秉持著一個正統教徒的底線。

“但他關於剩餘價值和社會發展方向的論述確實很有道理啊!再說了,如果有神,他怎麼沒在自己羔羊受苦時顯靈呢?他又怎麼存在?”她激烈地表達著自己的意見,維護著自己方才知曉的“真理”

“出去。”

一向溫和的我被激怒了,朝她面無表情,冷冰冰地說道。

“可是他說得確實很有道理啊!”奧麗維婭仍向我滔滔不絕,“而且……”

“滾回你的房間,奧麗維婭•耶爾馬科娃!你還要我說第二遍嗎?!宣揚這種異端邪說,我沒把你拖上絞刑架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了!現在,給我,出去!”

話剛出口我就後悔了,我不該這麼粗魯地對待她,還說出把她拖上絞刑架這種話……我真是愚蠢!我背過身,懊悔異常。

她被嚇到了,向後退了一步,耷拉腦袋,顯現出很委屈的樣子:“是的……陛下……”

她灰溜溜地出去了,留下了我一個人。

不過很快我就和她道歉並和好了。我去看了看那位熱爾曼哲人邁爾科斯的書,除了關於宗教的論述外,別的地方我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但他卻揭露了一個恐怖的事實:我們這些貴族最後都會被推翻。算了,危言聳聽罷了。只要我努力按他說的讓人民滿意,祖宗基業肯定可以和我的人民一起守住。我當時還是這麼想的。

厄運卻在四年後到來了,因長期缺餉不滿的軍官和士兵以及一群土匪、黑社會一起攻佔了秋宮,發動了政變,成立了所謂“羅沙民族共和國”,大肆屠殺著非羅沙人和大貴族,並保持著與西方的熱爾曼帝國的戰爭態勢,儘管屢戰屢敗,不斷潰退。都是我的錯,我沒盡全力諫言,讓父皇氣血上湧,覺得非打仗不可……明明,明明差一點,繼承斯托克雷平首相遺志的政治-經濟改革就可以完成了。都是我害了父皇和母上……但比這更痛心的,還有我親愛的奧麗維婭……

彼時正值深秋,我和妹妹正在驚險的逃亡途中。只穿了單衣和斗篷裝作平民的我們姐妹倆在大街上冷得發抖,正路過廣場上的公審現場。

“奧麗維婭•耶爾馬科娃,十八歲,系波魯士卡雜種,經查實,服務於舊皇室,私放、包庇舊貴族,犯有叛國、煽動叛亂、反對羅沙民族等多項罪名,判處死刑,現予以執行!”

奧麗維婭?我的傻奧麗維婭啊!我不是讓你跑了嗎?!你就想擋著他們,稱什麼英雄?我湊近現場,向絞刑

架上看去,奧麗維婭的棕色秀髮被剪成了波波頭,破舊的囚衣褲顯的她更性感,赤紅的死刑綁繩讓她略顯貧瘠的身材變得凹凸有致,特別凸顯了她胸前的曲線。白嫩的足站在髒兮兮的閘門上,腳腕也捆綁著紅繩子,可能是防止行刑時她的動作太過誇張。而腿上的防汙繩則是在給她豐滿的大腿做招牌。她身後插著一塊亡命牌,上書處決叛徒奧麗維婭”。與因受拘束而顯得楚楚可憐的身軀不同,奧麗維婭因受刑傷痕累累的臉上浮現出稚氣未脫,但顯露自信的笑容,堅定的眼神讓人感覺她沒在接受公審,而是受表彰;不是一個將死的死刑犯,而是一位模範人物!她眼睛看向了我的方向,表情立馬變成了震驚。她想喊些什麼,無奈咽喉已被絞刑繩和死刑綁扼住。隨即她決定用眼神交流,像催促我快跑一般,對我簇起眉頭,頭搖晃著,身體擺動。不知道的,可能還以為她怕死了呢。但我依然不為所動,伸長脖子,為奧麗維婭的命運而擔憂。

一位牧師來到她身邊,為她祈禱。奧麗維婭顯然對我著急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胸前的勒痕一次次變深。一位衛兵打開閘門。奧麗維婭的神情頓時變成了驚懼,脖子歪到了一個詭異的角度,下肢舞動著,兩隻手也在背後不停地開合翕動,喉嚨中發出咔咔的聲音。我不能忍受她受這樣的極刑,不能!我一把跳上臺,用我略微學過武術的勁奪走了控制桿,把閘門拉了上來。奧麗維婭得到了片刻的休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但很快,我被跪壓按在了地上,而我在失去知覺前看到的最後一幕,是閘門又被打開……

我又幹了蠢事,不僅沒救成愛人,還把妹妹和自己坑了!奧爾莎啊奧爾莎,你什麼時候才能別那麼衝動,放聰明點!你之前都怎麼看的書!奧麗維婭,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看了看我那還躺在床上的可憐妹妹安娜斯塔西婭,雖然只有十四歲,她的手腳依然上了戒具,而且穿上了和我一樣的囚服。

我擦了擦憋住的熱淚,合上那本引我舊思的書,趴在桌子上,輕聲哭起來。可囚籠裡的囚徒,哪有自由沉浸在悲哀裡?房間門打開,一聲棒喝打斷了我:

“01號,出來提審!”

作為“01號”,我只能收起淚水,走出房門,伸出雙手,並在手銬被打開後又把手伸到身後,讓衛兵反銬住我勒紫了的嬌嫩手腕,押著我去往一樓的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