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從高考到分手,我從此不再談愛情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高三直到高考之前都是我生命中難得的無比快樂的時光。對於上海的孩子來說也許不大能感覺到像河南或者山東這種高考大省的壓力,學校和老師也沒有給我們什麼額外的壓力。高三其實反而多了很多我們自由支配複習和備考的時間,這種自由讓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就更加多了起來。我想整個年級大概沒有人不知道我們是一對,甚至我覺得很多老師也都知道,但是沒有人去幹涉什麼。那個年代一切都還很開明和包容。尤其早戀這件事從來沒有在負面影響到我們的學習,我們的成績都在自己完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所以我們的交往變得很公開,除了我的父母之外我從來不向別人掩飾什麼。
高三我們的足跡遍佈上海的各個區域,除了一起學習的時間就是手牽手到處去壓馬路和散心。我們會沿著蘇州河漫無目的的走,從黃浦一路到普陀,有時候也會到浦東的那一側,我們都更喜歡在黃浦江邊看浦西的樣子,而不是像大多數人喜歡在浦西看浦東的繁華。努力和上進,備考和對未來的美麗幻想似乎對我來說根本不存在壓力的概念,我處在極度的滿足和自信之中,從來沒有懷疑過未來會有任何黑暗的可能性。
很俗套但也很真實的現實就是快樂的時光總是飛逝的,一轉眼的功夫就到了高考。高考我們都是正常發揮,雖然我的分數略低於我最樂觀的預期,但是也完全說得過去。我們之前雖然總是對擇校避而不談,這個時候終究還是不得不要做決定了。就像之前講過的,他很堅決要留在上海,因為他父母的人脈和上海的優異教育資源,我始終認為這個決定是正確無比的。所以我一直都支持他的選擇。於是他早早其實也就報好了學校沒有猶豫。
對於我來說,高考之於我的最大意義大概就是可以名正言順離開我的原生家庭,從而我開始像歸零一樣開啟新的人生。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是一定要離開上海的。這個決定對我們當然是痛苦甚至是難以啟齒的,可是我的家庭帶給我的陰影讓我沒有任何繼續留在上海的勇氣,我早就想徹徹底底逃離這一切。所以我是一定不會待在上海的。就這樣,我們彼此的路其實也都很明確了。
那時候我有幾個潛在的可能選擇的城市名單,主要包括了杭州、南京、武漢、成都和廣州,完完全全都是南方。北京當然有很多大學的選擇,可是我對這樣的一個政治中心可以說沒有任何的執念。成都和廣州太遠,我很快也就否定了,這樣的距離根本不可能維持我們的關係。最終在平衡了教育資源和距離之後我選擇了南京。南京對我最大的安慰是距離上海足夠近,近到我和他週末完全有可能見面。我當時堅定相信這樣的距離根本不可能威脅到我們之間的感情,甚至距離可以讓我們對彼此更加堅定。當然,在今天想來這都是無比幼稚的一廂情願罷了。
最終我們的大學選擇就這樣定了下來,他留在上海讀他的理科專業,他的目標就是一路到博士然後當一個大學教授。我會去南京,讀的是英文系。其實我沒有明確的專業和事業規劃,只是自己的英文成績一直很好而我也對文科非常喜愛。至於長遠的事情,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們都順利拿到
了錄取通知書,中國孩子人生中的一件大事就此可以放下了。
拿到錄取通知書後的那個七月是毫無壓力的,我們就想好好玩一玩,所以就策劃了一場畢業旅行。我的父母當然是反對的,他們的藉口是覺得不安全不想讓我不住在家裡。可我當然知道他們是不願意花錢,也不想讓我脫離他們的控制。關於我要去南京的決定雖然他們沒有太大的反對,我也看得出他們是不開心的。但是對我來說這都無所謂了。為了說服他們同意我去參加畢業旅行,我叫上了幾個關係不錯的女生同學一起來我家勸他們,甚至有點逼迫他們的意思。我告訴他們說我們是幾個女生一起去,一起都已經策劃好了,於是他們也不得不同意了。他們給了我一點錢,我自己也有這些年省吃儉用攢下的一些錢,應付一次旅行大概是夠了。於是我和他就出發了,我們定了大概一週的行程,先到杭州然後去合肥再到黃山。
那幾乎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旅遊,至少是第一次可以完全放鬆不用被父母壓制的遊玩。我們兩個人雖然早已親密無間,但是真正一起過夜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所以對我們來說那場旅行更像是一個連續開房一週的藉口,我們根本不在乎去的是哪裡。那一週裡我們的大部分時間其實都是在酒店的床上摟著抱著親著。我們可以親吻和撫摸一整夜不睡覺,只是到了早上才稍微睡一會兒到中午,然後下午出去走一走吃點東西到了天黑就繼續回到床上親吻和撫摸。我們就像是著了魔一樣對彼此的身體無限嚮往著,哪怕我們早已清楚了彼此身體的每一絲輪廓甚至每一根汗毛的位置也從來不知道厭倦。說來好笑,我覺得幾天之後我都弄得他有點直不起腰來了。你可以想象一個18歲女生每天撫摸親吻著男生下體讓他持續處於興奮狀態的疲憊,但我就是要徹徹底底榨乾他,讓他的一切都屬於我。
八月中我就出發去了南京,因為我們學校的軍訓時間比較早而且長。出發的前一天下午我們一起逛街吃東西,然後我們在一個商場的緊急通道的樓梯間裡親吻了很久。那個樓梯間完全沒有人,但是夏天非常悶熱,可是我們也都不在乎。他用手伸進我裙子底下給我摸到了高潮,然後我跪在他面前給他口了出來而且也很滿足嚥了下去,似乎把他的味道留在我身體裡是一種思念的念想。我們告別的時候我其實沒有感到特別的悲傷,我覺得我們很快就會再次見面,而且我們也都會變得更加成熟和獨立,時間每過去一天也都意味著我離成為他的妻子更近了。我沒有不開心的理由。就這樣,第二天我去了南京。
需要說明的是,那個年代上海和南京之間還沒有高鐵。
我的父母還是陪我去了南京,由於我家沒有汽車也就不可能帶特別多東西,於是我終於有幸用上了幾乎是全新的床上用品,雖然都很便宜。我們宿舍四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我正好被分在了一個幾個不同文科專業混住的屋裡,我另外的三個舍友有一個來自社會學系另外兩個是中文系。中文系的兩個舍友來自很偏遠的農村,社會學系的舍友來自一個東南地區的小城市。她們三個人都是熱門專業落榜被調劑進自己專業的,這讓我從一開始就多少覺得不是很舒服。
英語系的學生不多,絕
大多數都是女生。大家的經濟階層分佈非常不均勻,我們專業有幾個家裡非常有錢的學生,也有好幾個很貧窮農村地區來的。其中有外語學校保送進來的,也有其他專業落榜調劑進來的。英文專業其實還是比較邊緣的,更加上進的語言類學生大概都進了小語種專業,英文系其實無論在語言或者專業技能上都沒什麼用處。當然,我想對於幾乎每一個大學來說大家對英文系的一貫印象都是美女多,雖然我覺得我班裡的女生也都很普通,我大概真的是身材和相貌上很出眾的了。
軍訓是漫長且痛苦的,我一直都覺得這是中國高等教育的毒瘤。不過這樣的國家裡權力階層何嘗不是一貫用這些手段來壓制學生並培養學生服從的性格呢。我並不太喜歡我的幾個室友,作為一個英文系的學生我發現她們三個人的英文真的幾乎達不到我初二的水平,我想北上廣重點中學出來的孩子恐怕很難想象其他地方孩子的英文能力有多差。所以我覺得我們之間一開始就有某種敵意在,我這個整天滿口英文的人可能根本不應該屬於這個宿舍。
半個多月後軍訓結束,然後我們就開學了。他那邊後續也開始了軍訓,我們開學一週後他們的軍訓也結束了。於是那個週末他來南京看我。說來也沒什麼特別的兩天,他週六中午到的我學校,在樓下等我的時候還見到了我室友。然後我們一起去了中山陵。晚上我們住在外面的酒店裡,依然是親熱異常。週日我們逛了新街口吃了飯,下午他就回了上海。一切都很平常普通,和我們每一次的日常交往一樣,沒有過多難以忘懷的情節。不過,那時沒有人知道這居然就是我和他的最後一面了。
週日回到宿舍我才知道我闖禍了。週六離開前我告訴舍友我晚上不回來,宿管查寢的時候別把我供出去就行,因為宿管其實也就敲個門問一下,很不嚴格。我不知道是出於什麼目的,她們三個人就直接把我供了出去,而且還告訴宿管我是和男朋友出去開房了。在我進宿舍大門的時候我就被宿管叫住了,我倒是運氣還算好,宿管出於好心沒有給我上報但是還是給了我口頭警告。
事情到此我的憤怒是已經無可隱藏了,回到屋裡我們就吵了起來。吵累了之後也就只剩下了沉默,我覺得我已經被另外三個人孤立了,這個宿舍好像根本就沒有我的位置。後面的很多天我都是一大早就離開宿舍,無論有課沒課。除了睡覺的時間我不是在教室就是在圖書館,或者晚上自己在操場跑步。我那時候還沒有找到能走得很近的朋友,除了跟他打電話我也沒有人可以分享。宿舍的氛圍給了我心裡非常大的壓力,我不知道後面的四年到底要怎麼度過。
後面幾周我的狀態一直很不好,很多來自身邊的怨念我也不太知道如何向他去分享。我覺得高中的狀態要比大學單純太多。我變得有些從來沒有過的易怒和焦躁,我會在電話裡哭會說很多過分的話,有時候也會指責他不懂我的難處。他也並不是特別擅長溝通的人,往往在我的長篇大論之後是一大段沉默,他不知道能做什麼去回應我的喜怒無常。我發現我們在電話裡能聊的話題越來越少了。
縱然也會有不愉快,可是我是從來沒有想過這會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但對於他
也許是另一個體驗。
十月中旬的某一天晚上,他打電話跟我提了分手。我在電話裡大哭並質問他分手的理由,可是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在那邊沉默。我印象中那個電話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他除了提出分手幾乎沒有提供任何的信息。我除了哭泣也講了太多太多的話,多到我現在一點印象都沒有。不過我清楚的是他在電話裡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麼要分手,而最後也是他掛斷的電話。
那個電話之後我就一個人在校園沒有人的區域內毫無目的地走著,眼淚當然是根本止不住的。我真切感受到從來沒有體驗過的身體的虛弱和無力感,當我走回宿舍的時候我幾乎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可是那個時候說實話我都沒覺得這會是真的,我想我大概只是有哪裡得罪了他他心情不好,氣散去之後一切就都會恢復原樣。
第二天我稍微定下一點神後給他寫了一封長信,信的前半部分是道歉,我也知道那段時間我喜怒無常脾氣不好他受了很多委屈。後半段我回憶了很多和他在一起的幸福瞬間,我把我能回憶起來的我的心路歷程都寫了下來。我其實是含著淚笑著寫完的這封信,我們的過往瞬間都在我的心頭真實地一幀幀重現。然後我去郵局寄了最快的快遞,應該信第二天就能到達。可是現在想來不出意外的是後面的幾天都沒有任何的回應,我沒有等來他的回信也沒有等來他的電話。我每天依舊給他發信息道晚安,給他講述我每天在做什麼。他大概隔三差五回過我幾條信息,意思都是讓我忘記他。最終他有一天發信息給我說他已經和另一個人在一起了,讓我不要再打擾他了。
那是他發給我的最後一條信息,我沒有回覆。我至今都覺得他只是為了讓我死心編造出來這麼一個新聞,可是那條信息之後我真的徹底死了心,我知道也確定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了。
那個週末我自己偷偷回了上海,沒有告訴任何人。週六的晚上我就住在他們學校旁邊的一個酒店,我一晚上都在他們學校的周邊徘徊。我知道他住在哪個樓的幾號房間,可是最終我連步入他校門的勇氣都沒有。那一夜我幾乎沒有睡覺,就一直在床上哭。第二天我返回了南京。
後面幾個月的我就是心如死灰,我覺得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對舍友再也沒有不滿,我根本不在乎她們如何排擠和孤立我。我記不清自己每天的飲食都是怎樣,反正也沒有餓死。我幾乎不和任何人說話,所有時間都是獨來獨往。除了上課和睡覺我都在圖書館,某種程度又回到了初中為了躲避別人而泡圖書館的日子。我就在書架上一本本書輪流讀,漫無目的,很多時候也根本不知道讀了什麼。
他的離去宣告了愛情在我生命裡的徹底死亡。我付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去愛一個人,但是最終我卻連他為什麼離開我我都不知道。在那之後,我從來沒有再愛過任何一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