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個戀足癖友人的童年

我的一個戀足癖友人的童年

作者:為了你凍了凡心🧊

(以下內容和本人無關,只是我那位戀足癖友人的自白)

真的要想一個戀足的啟蒙,我怎麼也想不到,只曉得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對異性的足部產生了興趣。

我說的很小很小,大概是比幼稚園還要再遙遠的童年,甚至不算是童年了。不是很多人都講人會記不清很小的時候的事情麼,我倒記得一些,最早最早的記憶,就是老宅的昏暗臥室,繡著鴛鴦的粉紅床單,粉皮牆壁上掛著的一副觀音畫像。觀世音菩薩露出潔白的裸足,踏在金色的蓮花上,背後是一圈圈的光環,如果在太陽下,一定會閃閃發光很好看。只是那幅畫吸引我的不是那光環,而是那雙從絝子下襬露出的象牙也似得白玉腳,這是我最早最早的記憶,那時候我大概四歲多,根本不懂啥是愛和欲,但已經隱隱覺得那雙白玉鑄成的纖纖足,一直在心裡挑逗撥弄,造成異樣的感覺,甚至覺得,那菩薩背後的光環,只是為了那雙潔白純淨的玉足而存在的。

我們老宅子住了很多人,我和我的表姐們住在一道。我們這一代,只有我是一個獨男,還是最小的那個,我記得我頂小頂小的時候,穿的衣服,都是姐姐們剩下來的,一直到我去上幼稚園了,還穿的是姐姐們的衣裙,鞋子也是女鞋。幼稚園的老師還很驚訝,問我一個男生為什麼穿女孩子的衣服,我不曉得衣服還分男女,只曉得穿得舒不舒適,那雙女鞋,我姐留給我的,我一直穿到小學,穿得很舒服,捨不得換,到現在還記得那雙鞋是淡藍色的,有閃閃發光的亮片,在側邊還有月亮跟星星,是搭扣,很好穿,就這樣長大了,父母和老師都說我不能那樣穿,所以有了自己的衣服,可我總還有想要穿女裝,著女鞋的衝動,即使到長大了也這樣,也許是小時候的緣故?我也不知道這個和戀足的癖好有沒有關係。

我從小就對鞋子很敏感,你們能懂這種感覺麼?比如說,如果我在鞋店裡,見到有賣我們班上某個女同學常穿的那種款式的鞋,我就會目不轉睛地看好久,想象著那雙鞋就是那位女同學的鞋,幻想把那雙鞋買下來,不過沒有一次真的買過,不好跟父母解釋,也浪費錢,只是看一看,或者膽子再大一點,趁了店員背過身去的時候,從鞋架上拿起那雙鞋聞一口,假裝那是班上某位女同學的鞋。不過那鞋裡自然什麼氣味也沒有,只是一股新生產的皮革味。

幼稚園有一個叫雯紅的女孩,就坐在我邊上,有點嬰兒肥,她大概是我的戀足路上的第一個驛站。幼稚園有海洋球,有時候我們會被放到海洋球池子裡去玩,玩海洋球是要脫鞋的,我就在海洋球的池子裡,跟著雯紅,她到哪裡,我就到哪裡,不過我那時候似乎就約略懂得戀足不是什麼光榮的嗜好,所以一直在心裡編藉口,比如說,我想要在去抓雯紅的腳,可是要是被她發現被她討厭,那就不好了,所以我在心裡默默想著,如果她去告老師,我就說我是不小心碰到的,以為只是在抓海洋球,沒想到抓到了雯紅的腳。

這個藉口我一次也沒用上,在那個海洋球的池子裡,我三番五次地去抓雯紅的腳,她就不吭聲,只是從海洋球裡支起身子來,轉頭對我說,哎呀,你抓到我的腳啦。我尷尬地撓撓頭,

心中暗爽,高興得不得了。或許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一個男生想要吸引喜歡的女孩子的注意,不會聯想到戀足癖上去吧,甚至我那是也懷疑,不覺得戀足有什麼問題。

雯紅的樣貌,我簡直記不得了,可是她的腳的觸感,她當時穿的襪子的顏色和種種細節,我還記得很牢,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摸到女孩的足部,真的像打開了一扇什麼門,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

我的小學是念的暖楊模範小學,在市中心,算是老學校,三層的紅磚樓,爬滿綠蔓青藤,最早大概是教會學校吧,我們教學樓中庭的空地廣場上,立著一座大理石的聖母瑪利亞,自然也是光著腳的。體育課或者體鍛課,我們去操場,經過中庭廣場,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朝那座瑪麗亞飄過去,看的自然是她那雙大理石雕出來的腳。放學後經過中庭,我都會摸一下那座瑪麗亞的腳背。雕像不是很高,那雙大理石的腳差不多和我的頭齊平,那是我十歲。

小學的班上有一個長得很好看的女生,叫蓓蓓,雪白的皮膚還有齊肩的黑髮,可愛極了,有一回下課,她過來找我聊天,小學的時候,男女生之間倒還不懂什麼害羞避嫌,想和誰說話就和誰說話。蓓蓓過來跟我說,我今天穿了一雙新的襪子喔!我很興奮地看著她的腳,噢,是嗎,我問。那時我們兩個都站著,她就彎下腰,活潑潑地扯落了小小的運動鞋,漏出白花花香噴噴軟綿綿的腳來,那隻腳被細呢白麵襪裹著,腳跟透出肉色,收口抱著腳踝,那兒繡著一個紅燦燦的愛心。可愛麼,她問我,一邊彎著腰,用穿了鞋子的那一隻腳搖搖晃晃地站著,試圖保持平衡,不讓那白襪著地,還是不是用單純的眼神瞟著我的那張怯怯的面孔。我順勢蹲了下來,她邊把那隻脫了鞋的晃盪的腳輕輕搭在我的腿上,腳心兒抵著彎折的膝蓋,好讓我觀個究竟,賞個分明。那隻玉足的溫軟一點點透過棉襪和我的褲腿,滲透到我的皮膚上,彷彿膝蓋上落了一塊熱毛巾,躺了一隻嫩雛鳥。

似乎就在那一天,我跟蓓蓓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被拉得好近。是日放學後,我和她一道約定了在校舍裡探險。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是五月末的一個禮拜五,天氣一下子變得很熱,蟬鳴此起彼伏,從蟄伏經年的冷泥巴里鑽出來,爬上泊油路兩旁高大的洋梧桐。我們也像兩隻蟬一樣,去爬了學校的鐘樓。暖楊模範的鐘樓是市歷史保護建築,矗在校舍中央,上課下課,那個鍾就會響。

禮拜五學校放的早,等到大家都走光後,我拉著蓓蓓的手,揹著書包,幸福地,一前一後,行在校舍裡,她的手溼溼的,粘粘的,出了汗,可是我卻心裡歡喜。在陽光灑落的走廊上,擦肩而過兩個高年級的男生,他們饒有趣味地看著我的手拉手,彷彿在看什麼稀奇的物事,只聽得其中一個咕噥了一句,才那麼小就已經談戀愛了哇。

鐘樓的門平常都鎖著,只有特定的禮拜五,要打掃衛生,校準時鐘,門會開著,我拉著蓓蓓,蓓蓓跟著我,拉開藏在校舍頂樓鐘樓的門,那門裡是黑咕隆咚的旋轉樓梯,石頭的,生了苔蘚,散發冷氣,我扶著那石頭的牆壁,她捏著我的手,在潮溼發黴的空氣裡爬升,「這裡平時不讓爬」我說,「噢」她說。蓓蓓不怎

麼講話。

經過巨大的機械結構,爬上一道架在天井口的竹子梯子,推開天井的門,就能看到外面了,鐘面已經到了我們的腳下,這是鐘樓頂的露臺,這裡視野很好,一半是天空,一半是大地,這一側是校園的操場,有人在跑步,操場外是連成一片的洋梧桐雲冠似的嫩綠葉,整個老城區都像是泡在綠色的雲裡,陽光照著綠油油的嫩葉,在有風的時候,陰翳搖晃,若是盯著看,會有種在船上的錯覺,讓人暈陶陶地神志無主。風裡有被子的香味,晾衣杆的叫賣聲,還有黃浦江上郵輪的汽笛,「這裡好髒」蓓蓓說,指著露臺的地面,我低頭,才發覺這裡扔了好多粘噠噠的避孕套。

「這是什麼」蓓蓓問我。

「我哪能曉得」我說,

「是氣球吧」蓓蓓說,也許是有人帶了許多氣球,想到露臺上放飛。

「那麼這些都是剩下來沒飛掉的咯」我說。

「大概是的,你說,我們可不可以拉著氣球起飛哇」

「那要多少氣球啊」我說,然後蓓蓓就不說話了,我們閉著嘴,不曉得在看什麼,只是在看某些很遠很遠的東西,等到大廈的工地,樹蔭的搖晃,浦江的船影都看飽了,就只能去看天上的雲。天上的雲動得很快,可總是保持著那個固定的形狀,要入梅了。小時候,每次聽到梅雨兩個字,就會想到梅子,從而嘴巴里便會酸酸地,開始分泌唾水,於是黃梅天季漫長的雨,總好像和我的唾水有某種神秘的鏈結。

「誒,我的襪子穿反了」蓓蓓說,席地坐了下來,我也盤腿坐下,看著她笑著脫掉悶了一天的運動鞋。「不許看哦,真是」我聽了她的話,假裝撇過頭去,可餘光依舊死死盯著那緩緩褪下的白襪,以及白襪裡的玉足,那雙腳的是那麼精緻小巧,以至於聖母瑪利亞的腳在她的面前都會相形見絀,不對,應該說蓓蓓的那雙腳簡直跟聖母瑪利亞的一模一樣。

「不許看」蓓蓓笑著。

「沒看呢」在我的視野裡,有一隻蝸牛,在圍欄壁上緩緩地朝蓓蓓的方向爬,那隻蝸牛很小,大風吹來的時候便一動不動地定在那裡,等到風住了,又開始在身後拖出一道白濁粘液,看起來像是什麼鬼畫符。

「換好了,可以看了」她說。

我轉過頭去,那西斜的太陽正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額前的碎髮都成了金黃顏色,彷彿秋天的洋梧桐。

「你在看什麼」她問。

「有蝸牛」我指了指那隻蝸牛。

「真的,蝸牛在寫字咧,寫得比你好看」我們都笑了。我寫的字從小就很難看,總是被老師留下重寫。

海關大樓的鐘打了四點半,我們便下樓。自那天起我心裡一直癢癢的,彷彿是我在露臺吸入了什麼植物種子,它正在我的體內髮根長芽,一到無聊的時候,這感覺最是劇烈。

週末,父母都不在,禮拜六的夜裡,念高中的大姐姐給我洗澡。洗澡間在樓上,大姐給我開好了熱水,叫我洗澡,母親特為吩咐過大姐,監督我在他們不在的時候每晚要洗浴。

我在臥室脫光了衣服,一絲不掛地立在木地板上,大姐姐看了立馬連推帶拉地把我弄進了浴室,熱水已經開了,那股熱水的氣味讓我安心。

大姐姐上衣穿著吊帶,下身是一條熱褲,光著腳,坐在塑膠小板凳上,握著蓮蓬頭,我站在她面前,稍稍比她坐著要高。「哎都長

那麼高了你」她說著,開始用熱水給我衝身體。水燙不燙?不燙,正好。

「在學校裡有喜歡的女生沒有哇」姐姐問我,我低著頭,看著姐姐浸溼了的雙腳,沒有回答。她的雙腳一半沒在水裡,腳背白花花,腳底紅嫩嫩,靜脈根根分明,清晰可見。那就是有咯,是誰啊,告訴姐姐唄。我搖了搖頭,看著霧氣朦朧裡姐姐的臉,還有我自己光著的身體,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但我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子讓姐妹幫忙洗的澡,為什麼會不好意思呢。

我幻想著正在給我洗澡的不是我姐姐,而是蓓蓓,蓓蓓正光著腳,用她汗水涔涔的手撫著我的皮膚,那小小的生殖器官便充血腫脹起來。

「噫,弟弟你硬了耶」姐姐說,開始用手上的蓮蓬頭衝我勃起的生殖器,可那地方越被熱水沖洗著,反應就越劇烈,衝得那地方左搖右晃,甚是好玩。

好啦不玩啦,媽媽說要把你的小雞雞洗洗乾淨,尤其是要翻開來洗。說著大姐姐佝僂下背,讓面孔正對著我的兩腿之間,簡直要親上了。她用右手握著蓮蓬頭,左手握著勃起的陰莖,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翻開過長的包皮,用水衝出黑色的包皮垢,那包皮裡粉紫色的嫩肉在滾燙的水柱沖洗下變得敏感非常。

勃起的陰莖似乎有了心跳,在姐姐的手裡搏動,「弟弟是在想啥人?」姐姐問,用左手溫柔地擼動那根肉棒。我只管低著頭,盯著她的腳,在在水裡抖動,似乎在打節拍,心裡依舊想著蓓蓓,想著她在露臺上換襪子,想著她在課間把腳放在我的腿上,想著中庭的聖母瑪利亞。

不多時一股白濁液便不偏不倚地噴在姐姐的臉上,我直覺渾身酥麻,幾乎是疼痛地,腿一軟,倒在瓷磚地上,姐姐樂得笑出了聲音,用她的光腳腳心摩擦我的生殖器的頂端,有用腳之間的縫隙扣住了那根疲憊的生殖器,後者在姐姐的腳下又噴射了一次。

「好啦好啦,不玩你啦,給你好好洗澡」姐姐一邊說,一邊用熱水沖洗黏在她腳趾縫間的濁液,又翻開我敏感的包皮,用熱水把裡面殘留的液漬一點點衝出來,「哈哈這是你第一次吧,嗯你也到這個年齡了,不許跟媽媽講喔」她說。

倒在地上的我只是任憑大姐姐擺佈,抱著她的腳,想著蓓蓓的模樣,也許在姐姐眼裡那一刻的我就如同一隻落魄的發春狗吧。洗完澡,姐姐把水一關,等到我再抬起頭的時候,居然看見姐姐的眼裡留著眼淚。

接下來的那個暑假,我幾乎每天都尻槍,每次都是躲在那個浴室裡,躺在浴室的瓷磚上,呼吸著潮溼的空氣,想象著蓓蓓,想象著瑪利亞,弄得滿頭大汗。那個暑假大姐姐一直不在家裡過夜,長大後我才知道那陣子有個大叔一直纏著伊,是個禿頭中年油膩男,具體怎樣大姐姐一直摒著,不肯講,媽媽也不說,是害怕,還是什麼我不曉得的情感在暗地裡作祟呢,不管怎樣,那都不是當時的我能夠理解的,那一扇被意外打開的門裡,也意外地那麼深奧那麼齷齪,而我也深陷其中成為裡面的一個。

暑假結束後,九月份開學,班主任說了蓓蓓轉學的消息,她和家人一道去美國了,我再也見不到蓓蓓了。

~~~

進了初中之後我就會上網了,在網上找得到許多醫院的教學片,什麼全身體格檢查呀,足部體

格檢查啊,每一條我都看過許多遍,甚至有了我以後可以直接去當醫生的想法,可每次看這種教學片,心裡總是有兩股對抗的力量,一股是對快感的追求,還有一股是醫學的嚴肅性,就像黑和白兩種顏色一樣,醫學的嚴肅性承托出了對快感的渴望和它的色氣;而這種色情又反過來越發體現出醫學的嚴肅,這種嚴肅升的越高,那隨之而來的快樂也越痛苦,這樣的痛苦又讓我快樂,似乎在這裡痛苦和快樂成了一件事。

我初中的女同桌叫小星,是個二次元,同人女,我一開始對她沒啥興趣,可是加了她的微信之後,翻到她的朋友圈裡,有她露出裸足的自拍,從那以後我就開始額外關注起了小星。她有一頭烏黑長髮,臉長長的,越看越好看。

事情的緣起是一塊橡皮擦。那是在一堂數學課上,我跟小星開玩笑,拿走了她檯面上的一塊橡皮擦,假裝把它放進了我的校褲口袋,實際根本沒放,只是把它藏在了桌肚裡。小星以為她的橡皮在我的褲子口袋,便伸手直接進來摸,什麼也沒抓到,,那隻纖纖玉手就越探得來越深,貼著大腿的皮膚,觸到了我的生殖器。不過小星一開始還沒覺得那是什麼奇怪的器官,卻以為終於抓到了她的橡皮,便用力將其握緊,後者也迅速充血變硬,抵著她那隻手。總是慢半拍的小星終於覺得是抓錯了東西,碰到了不該噴碰的器官,卻也沒大聲喊叫,畢竟還在上課,她的動作極慢極慢,甚至還有點戀戀不捨似的,緩緩把手鬆開,仍憑那根校褲裡的充了血的生殖器在課桌下,把褲子頂出一支小帳篷,她右手支在課桌上,握著筆,目光朝著黑板,一副認真聽課的模樣,左手卻輕輕撫著那根勃起的生殖器,後者在褲子下搏動,完全充了血。

這天放學後輪到我們兩個做值日,在打掃完教室的衛生,趁著天色尚早,我們走到了空無一人的講臺上黑板前,小星脫下我的校褲到大腿,露出那根生殖器官,隨後在面前蹲下,用手指捏著滾燙的肉棒,抑制不住興奮地笑,原來是這種手感啊,原來長這樣,我聽著伊不斷地慨嘆,像是小女孩有了新玩具那樣激動。

痛不痛?伊上下撥弄著那根生殖器,不時抬起頭問我,我搖了搖頭,她還是專心致志,擰著那根器官研究了很久,或者翻開包皮,或者用指甲刮蹭睪丸,活似醫生在檢查病患。

這天我們一起放學走回家,踏著自己的影子走在校外的上街沿,我又想到那天和蓓蓓一道爬上鐘樓的下晝。小星說她就住在四村,校外不遠。我們一前一後在洋梧桐樹下的街道行走,這次成了她喋喋不休,我翻到沉默起來,很快她就到了,四村的小門我再熟悉不過,小學有同學也住這裡,我從前常和同學在這裡玩,可現在卻沒有心思走進四村半步。伊講伊回家去了,朝我揮了揮手,有問我要不要去她家看看,這時候她家還沒有人。我說不了,我也要早點回去,說著便撇過頭徑直跨步離開。那時候我的心裡亂得很,腳步軟綿綿的,走也走不穩。回家還要經過一條小菜場,我憑了肌肉記憶走進菜場,慌慌張張,在賣魚的攤頭跟前摔了一跤,吃了滿口魚鱗和臭水。

回到家,我把書包一摜,魂不守舍地倒在臥室的床鋪上,把房門閉緊了,便從手機裡翻出小

星朋友圈裡的那張露出裸足的照片,脫下褲子,開始尻起來,隔著一塊門板,外頭母親在做晚餐,炒菜的香味在這裡都聞得到,還有大姐跟二姐說話的聲音,門板後,房間裡只有我一個,窗外日頭西沉沉,這一天又要過去了,我卻被小星佔據了全部的腦海,恨不得立馬就再見到伊,可是卻同時害怕見到伊,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就彷彿畢業了要拍班級的集體照,真不曉得是該高興,還是改難過。

母親飯做好了,讓大姐姐來叫我出去吃飯,大姐姐門也不敲一敲,徑直進來,看見倒在床上半拖著褲子,挺著生殖器,尻得半昏睡過去的我。我從小體質就差,因為尻槍而出虛汗發寒熱的情況多的是,還有好幾次直接尻得昏了過去。

大姐姐見了我,不急著喊我起來,只是拿起床頭櫃上的抽紙,溫柔地把落在我校褲和床單上的白濁粘液給揩乾淨,然後替我拉上褲子,我醒轉來了,看到大姐姐溫柔的樣子,嚇了一跳,心中只是千分愧疚,萬分羞赧。

其實我是很晚熟的,初中的時候,對愛情那是一竅不通。回憶起來,小星也沒有那麼漂亮,可是當時怎麼就那麼中意伊,真是講不清,她的臉在我的記憶裡一直都是白皙恬淡的模樣,沒有突出的五官,只是可憐可愛。初一的時候,小星喜歡上一個初三的學長,那個學長打籃球,個子高,一臉陽光,簡直像個大人,和他一比,我們都是小毛頭。

那陣子放學後,小星和她的女生朋友總是窩做一堆一道上樓去初三的班級,等初三下課,好讓小星跟那個她喜歡的學長講幾句話,說說笑笑聊聊天,可是初三有夜自習,等夜自習的鈴聲響過之後,她們就下樓來,有時候會到我們班級裡,聊那個學長的事情。我書包收得慢,經常是最後一個離開班級的,就總是會和小星跟其她嬉笑著回來的女生們照面。那時候我不懂她們上樓去做什麼了,只是隱隱約約聽到她們再聊有關初三的一個學長的事情。

在校運動會上,我第一次遇到那個學長,只是遠遠地看著。運動會最後一個項目是籃球賽,那位學長也在其中,一上場就聽得觀眾席上的同學一陣歡呼,果然是高高大大,修長的身材,陽光帥氣的模樣,在陽光下越發顯得青春漫溢,那場比賽過後,小星給他遞水拿毛巾。我遠遠瞻望著小星的側顏,她笑起來的時候,把眼睛眯成了一線,笑得好甜,那個時候他們似乎已經是男女朋友了。

運動會結束後,我被老師派去收拾器材打掃會場,學生都離去後,運動場空寂寂的,我彎著腰,撿拾落在地上的紙屑垃圾空水瓶。小星跟學長是最後離開的,我時不時用眼角瞟著他們倆,他們一直在講話,講個不停,有那麼一瞬,我和學長臂彎下的小星來了個四目相對,她依舊沒停嘴裡的閒話,一下子收回了目光,隨後那學長也看了我一眼,大概小星正在給他的男朋友介紹我吧,我感到渾身不自在,立馬挪開腳步,躲到他們的視線盲區,然後他們回去了,依偎在一起,一高一矮。高高的學長的背上被汗水打溼,形成一個愛心形狀,小星也脫了校服外套,把它圍在腰間,彷彿穿著裙子。

我推著滿載排球的推車往器材室推,撇了他們一眼,他們遠去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拖出長長的

影子,那兩條黑黑的長影交織糾纏在一起,讓我想到在地願為連理枝這句話。我的心裡無名地難過起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是那樣孤零瘦弱,卻又無可奈何。運動會這周的語文課上,正好學到柳永的蝶戀花這一首詞,教完了老師就讓我們背誦,一個個在課代表那裡背完了才可以放學。小星是其中的一個語文課代表,我為了能單獨跟小星待在一塊兒,偏偏等到快放學了才拿出課本,沒頭沒腦地念起來,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等到放學鈴聲打過的四十分鐘後,我還坐在我的書桌前,從蝶戀花裡抬起頭,突然發覺原來日頭已經那麼低,那光穿過玻璃窗,照得整間教室的灰塵全部熠熠生輝,在講臺邊,小星翹著腿,搬了把椅子坐著,腿上攤著習題冊,沐浴在煙光殘照裡,我感到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把我們連在了一起。小星的香味瀰漫著整間教室,我回頭看了一眼教室後牆的掛鐘,五點三刻,很晚了,真想讓時間停在那一刻,好讓小星像一顆方糖,在溫熱的空氣裡融化,好讓日落在她的臉上映出橘黃和暗闇的影,我們就在半明半闇裡默默無言地生存下去,沉醉下去。

運動會後的一個多月吧,小星跟那個學長分手了,我跟小星一起放學,走出教學樓,操場上的初三學生正在為下個禮拜的升旗儀式排練,我認出了那個升旗手就是那位學長,我們無言地走過司令臺,走出校門,行到洋梧桐的街道上,一直到學校消失在某個路口,小星才漫不經心地對我講,

「噢,對了,剛剛那個升旗手是我的前男友。」

~~~

有天放學回家,就聞到廳裡一股香菸味道,父親坐在板凳上吃香菸,弄得雲霧繚繞,氣氛好沉悶,母親在廚房間炒菜,餐桌上的涼菜已經擺好了,一道麻油黃瓜絲,一盤素鴨。看不到大姐姐的身影,吃夜飯的時候大家都很安靜,大姐姐不在,沒人講話,我也不曉得發生了啥事,噢,我曉得了,大姐姐出走了對吧,我心裡這樣猜度,低著頭扒飯。

我想到上個週末,大姐姐還帶我到廟裡去,是禮拜天的早晨的事,空氣很清爽,大姐姐拉著我的手出門買早餐,她的臉看上去很疲倦,眼眶央央紅,黑眼袋很重,夜狐狸面孔。這是十月份的下半,天氣開始轉涼了,早晨的風裡嗅得出秋天味,禮拜天的早上,街道行人稀少,賣早點的攤頭冒香氣,洋梧桐的毛栗子成熟墜落,爆裂開來,裡頭的孤蓬滿街飛舞,幾乎鋪滿了整條路,柳絮似然,呼吸也得很小心。

大姐姐拉著我的手到了靜安寺,後者在初升的金秋朝霞裡光芒萬丈,鍍金的塔剎直衝九天,真是寶相莊嚴。我想到以往每年過年,我們全家都回來這裡燒香。真是認不出了,哪能這麼漂亮,大姐姐說,指著鍍金的高剎。對哦,簡直認不出來了,我附和道,肚子咕咕叫了一聲,我想吃早餐。

我們步入殿內,香火味令人安心,空蕩蕩的堂上,只有一個禿頭大伯坐在蒙了紅呢子的木臺子前打瞌睡。觀世音菩薩面前,我看著大姐姐雙手合十,低著頭,嘴唇嚅動著,默唸自家地址和家人名姓。我怔怔地瞻仰著面前的觀世音菩薩,又想到老宅子裡那副掛畫,心中悸動起來,姐姐唸完便上前去,掇了香火錢,狠狠磕了三

個響頭,卜了一卦。

「你問啥事體?」我問姐姐。

「未來的事體」姐姐說。一看,是一個大大的兇。

我是前世燒著斷頭香,今生落著歹八字,未來一片闇綽綽啊,姐姐半開玩笑地講,從喉嚨口擠出一聲笑聲。你問的到底啥事體嘛,我問姐姐。不告訴你,你自家瞎猜猜去吧,伊回答我。那時候姐姐還在唸高三,剛滿一十八,馬上高考了,我們上週還幫她過了生日。

從靜安寺出來,姐姐和我一道買了早餐,在小巷子裡那家我們一直光顧的攤頭,兩隻肉饅頭,兩隻菜饅頭,大餅油條豆腐漿和餈飯糕,二十塊不到,是我們全家人的早餐,那個時候一直白饅頭就五角錢,冬天我總喜歡在上學前買一隻,雪雪白的,捂在心口帶進學校裡,熱乎乎像一隻湯捂子。

走過華山路和南京西路路口,我們等紅綠燈,姐姐拎著油條,發呆也似地望著街角的百樂門舞廳。你去過那裡廂麼,我問姐姐。沒,從沒去過,姐姐回答。真想進去看看,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我說。大概是看電影看戲的地方,三更半夜這裡就鬧忙了,姐姐說。不是一直有這種說法麼,靜安寺正對著百樂門,花花公子窈窕淑女儕在百樂門裡花天酒地,打一整夜麻將,跳一整晚恰恰,把銅錢輸得精光,直接去靜安寺出家當和尚,笑死。我總覺得我上輩子是百樂門裡的舞女。

那我上輩子是什麼呢,我不曉得,我聽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閉上眼,用左手的食指抵在眉心,就會看見自己前世的記憶,我這麼試過,想看看自己上輩子到底是個啥,可還是啥也看不出來。還有一種說法,可以看胎記,我的胎記是在左胸,於是我猜我前生是被一顆子彈貫穿了胸口;姐姐的胎記在後勃頸,我實在想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死法,況且想象自家姐姐的死總是怪怪的。興許我們前生就認得,這一輩子才有幸做了姐弟吧,那麼大姐姐難道是我前世的戀人麼,這樣想著,信號燈跳到了綠燈。

我們還遇到一個叫賣著白花的老婆婆,穿著褪色的花衣裳,坐在上街沿路邊,面前一籮筐白花的嫩蕊,有的串成了手鍊,也是一直見到的。這天姐姐意外地心血來潮,從那位阿婆那裡買來一串白花手鍊,給了我當禮物。你曉得這是啥花?姐姐把手鍊戴在我的左腕,這樣問我。不曉得,這是啥花呀?我問。我也不曉得,大概是白蘭花,這樣香。是不是梔子花,我問。不曉得,真的不曉得,姐姐說。那幾天滿屋子儕都是花的香味道。

大姐姐離家這天夜裡,吃過晚飯,大家很早就睡了。我穿著睡衣,趁大家都睏著了,悄悄摸到玄關鞋櫃,姐姐的那雙運動鞋擺在那裡,伊常穿的又兩雙鞋子,一雙就是這運動鞋,還有一雙低幫帆布鞋。帆布鞋被她穿走了,我捧起這雙運動鞋,送到鼻頭,貪婪地吮吸著鞋子裡的氣味,著鞋子一點不臭,卻又一股淡淡的香,果真是姐姐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我很熟悉,給了我一種姐姐還在身邊的錯覺,我想起我第一次和姐姐在浴室裡,她幫我洗澡的情形,忍不住地勃起了生殖器,便躺倒在玄關的地板上,褪下睡褲,用那隻姐姐的運動鞋套著這根充了血的肉棒,還有一隻捂著口鼻,用姐姐殘存的體香跳動慾望的激素,像一個暈厥的病人呼著氧氣面罩

。我一邊哭著一邊把白濁液噴得她滿鞋子都是,耳邊一陣耳鳴,背後虛汗陣陣,耳鳴裡我有想到前世和今生的謎題,我是不是上輩子造了孽,落得此生成為戀足癖的呢,我開始亂想,到底是做了什麼壞事,才會淪落到對醃臢的腳產生性慾,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穿堂風把大門吹得啪嗒啪嗒響,風裡聽得到夜貓的慘叫聲,也可能是發情的聲音,嬰兒啼哭也然,我發現爸媽忘了鎖門,便隨手把大門上了鎖。過了很久很久,我才反應過來,是不是爸媽故意留著門好讓大姐姐回來的呢?也許那天夜裡伊真的回來過了,發現門鎖著,便離去了呢,也許那天夜裡把大門吹的啪嗒作響的穿堂風,也同樣吹著大姐姐的長髮呢,也許那天夜裡在我對著姐姐運動鞋尻槍的時候,伊正立在門外頭,離我半步之遙的地方垂淚呢。

那天之後我再沒看到過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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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學校組織我們去看電影,是禮拜三的下午,上完下午第一節課,大家儕興奮起來,電影院離開學校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在一個大商場裡。同學好多都把作業捲起來塞進校服外套的袖子管,還想著可以偷學。不管怎麼樣,能在上學的時候離開學校,到校外去走一圈,去電影院坐一坐,不管看那一部電影,心情都是愉快的,這種心情很奇怪,週末自己一個人或者跟父母一起,走同一條路,可一點比不上上課時候跟同學一起結對去看電影要快活。

商場人少,大概因為是工作日的下午,電影院在商場頂樓,學校似乎包了場,看的無非是那些主旋律教育片,整個年級許多人在這幾間寬闊又昏暗的廳裡坐好,這裡面還有冷氣,比學校舒服得多。我看左右許多同學趁著燈沒全滅,還在奮筆疾書寫功課,看得我心裡悶憤,可也只能怪自己沒把功課卷進袖口,沒閒話好講。

電影終於開始了,果真如意料中那般無聊,連打三個哈欠。從開始放映,影廳暗下來的那刻,我的目光就一直盯著熒幕側面的那個安全出口,常有學生在那裡進進出出,大概是去上廁所的。那緊急出口在一片暗闇的放映廳裡泛出的綠光,讓我心裡癢癢,終於,差不多在電影開始三十分鐘左右吧,我也裝作去上廁所,佝僂著背,越過我右面的同學們,從那道安全門裡走了出去。

安全出口外是一條走廊,很亮的白光明晃晃到睜不開眼睛,等到瞳孔終於適應了這燈光,我在衛生間的門口猛然瞻看到小星,她背靠白牆佇在那裡,看見我來了,驀然一驚。「嚇死我了,原來是你啊,還以為老師來了呢」她說。

「你立在這裡做啥,被老師罰站立壁角?」我說。「別亂講,只是出來透透氣」她說。「噢,電影太無聊了」我說。「被你說中了」

然後我們決定一塊走走,像兩個逃學的小朋友,聽著心跳砰砰聲,走過衛生間,走過長長的白走廊,沒想到到了電影院外面,到了商場裡。原來是通的啊,可以走出來。小星說。嗯,挺好的,逛逛吧,我說,看了一眼手錶,想著電影結束的世界,到時候可以直接混進出來的學生裡。電影不看了?小星半挑逗半認真地問我。有啥好看的,我回答道。萬一要寫觀後感怎麼辦,她問。不要去想這些了,我說,心裡又彷彿看到了那些把作業本捲進袖管

的好學生們。

現在去哪裡?她問我,從電影裡出來,腦子還昏昏的,現在下午一點多,快兩點了,吃東西?剛吃過午餐,什麼都吃不下,那麼去逛超市?也沒有什麼想買的,錢大概也不太夠,我摸了摸口袋,一張藍的,一張茶的,皺皺巴巴,不多不少三十圓正。「我們去遊戲機房好了」我提議,「好喔,反正聽你的」她說。逃學和曖昧的女同學一道去遊戲機房,不是很青春很浪漫的事情麼?我這樣想到。

這個商場我以前常來,知道遊戲機廳在三樓,我們走下電扶梯,遠遠就能聽見那裡傳出來的嘈雜。門口是一個撈金魚的水池。哎,要是被抓到怎麼辦,要被處分的。她說。管這麼多幹什麼呢,不會有問題的,相信我,我說,從口袋裡拿出那三十塊錢,我就這麼多錢了,我說。你還帶錢,我一點錢都沒帶。也是,出來看電影帶啥鈔票。其實要是早知道看電影的時候可以偷偷溜出來,我乾脆就把整個錢包全拿上了。

我們在前臺把那三十塊錢調成了三十枚代幣,聽著那三十枚錚錚有聲的代幣,心裡不知怎的直覺興奮,「要看著時間喔」她扯了扯我的袖子,「記著呢」我說著,分了一半代幣給她。玩什麼呢,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合適的。撈金魚?撈上來的金魚怎麼帶回學校而不被發現是個問題。抓娃娃機呢,別想了,才三十個代幣,連一個都抓不起來,那些機器的鐵爪子都是松的,就是抓牢了也會在頂端故意放開,很討厭。三十個代幣好像真的什麼也玩不了。

我繞著推幣機轉了一圈,想尋尋看有沒有快落下來的幣堆。這個你看,要在它收回來的時候扔硬幣,你看,我把硬幣投了進去,碰撞著層層疊疊的障礙柱子,在底盤伸出來的時候,正好落下。可一點用也沒有,那一堆代幣還是疊在洞口,半落不落地,像被膠水粘住了,一動不動。又投了一枚進去,和第一次一樣,只見得推幣機的推子潮水一樣前後移動,硬幣就是不落。還想以小搏大呢,真的想的美。小星也投了一枚,每次那硬幣就是堆在洞口,離掉下來之差那麼一點,我甚至想趁無人注意,猛地撞推幣機一下,可想著有小星在旁邊,還是收回了這個念頭,那樣她會覺得我很幼稚,所以我倆就在推幣機前浪費了二十枚代幣。

還剩十個,看看別的去吧,她說。我點了點頭,及時止損麼,總比把三十個全都交代在這裡好。邊上的馬力歐賽車一次兩枚,可以兩個人競速嘛,小星興奮地說。好像可以誒,我說,和她並排坐進了那兩臺相鄰的賽車座位裡。這個我在家裡的wii上經常玩,真是懷念,兩枚代幣一共可以開三局,我每次都是第一第二,她每次都是十一十二,落到十一十二的時候,吃幸運方塊就可以吃出子彈頭,可每次她變完子彈頭之後還是最後幾名。我一直被烏龜殼砸,一直踩到香蕉皮,一直還是前幾,大概是我有開卡丁車的天賦吧。

剩下的錢拿去敲了太鼓達人,兩隻鼓並排,和賽車一樣,我在右邊,小星在左,這太鼓達人大概也是很久沒有更新了,能敲的歌就那麼幾首,第一首永遠是夏祭り。敲完了,錢也用完了,我們放下鼓棒,該回去了吧,她說,電影要結束了。嗯,回去吧,電影要結束了,我說著,心中難過起

來,要是今天的功課是要寫電影的觀後感,這可怎麼辦,或者我們這樣溜出來被發現了的話,又該怎麼辦。如果那部電影永遠不結束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和小星一直在遊戲機房待下去,待到太陽落山,然後我們一起吃晚飯,若是他們的電影還沒結束,我們就再吃一頓宵夜。如果可能的話,我甚至想到了此時的放映廳裡突然起火,大家都被關在那裡面逃不出去,於是只有我和小星活了下來。

這樣不自覺地預想遍所有可能的情況,我想到也許可以不回班級了,也許可以就這樣跟小星一起走出商場,走出這個城市,打順風車,溜上火車,怎麼都好,只要能和她在一道,一起去一個陌生的世界,不是很浪漫嗎。我總是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 然後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隨後想起了我的大姐姐。她在決心出走之前,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掙扎和期盼呢,或者,小星就像是我的大姐姐吧,也許小星真的有一個我這樣的弟弟。

你發什麼呆,回班級去了,小星說。我跟著她上樓去電影院,盤算著要是被發現,可以說我一直在廁所,吃壞了肚子。

這天之後,我便經常性地在放學後或者週末時,自己一個人去那家商場的遊戲廳,每去一次,都會回想著這天和小星在遊戲廳的點點滴滴,每去一次,那些回憶就會無比鮮活地跑出來,每一個細節,她身上的氣味,她的衣服,還有說的每一句話,都好像化石一樣。自己一個人坐在太鼓達人前面,想象小星還坐在我的左面,假裝她在跟我講話,想象我們一起敲夏祭り,直到歌詞都記得爛熟,祭典的夜晚,心騷動起來,在人群之中,我們在口袋裡握緊對方的手,有你在的夏天,那是遙遠夢中,空中消失的,打上的花火。

我一次次地會到那裡,只是為了撿拾一點那個午後的回憶,好像那個午後還沒有走遠,好像小星還沒有走遠,好像我的青春還沒有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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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要體育考試,男生是跑一千米。為了可以及格,我從剛升上初三就開始練習,在每天放學之後,去操場上跑圈。跟我一起去跑圈的還有同班級的小高,他是數學課代表,理科很好,文科和體育都不行,我們就在初三每天下晚自習之後,理好書包去操場上跑一千米,跑得滿頭是汗,校服都被汗溼了,才從黑黢黢的校園裡離開。學校外面的街到了晚上就鬧忙起來了,來接同學放學的家長的汽車和腳踏車把校門口圍起來,包得緊緊的,學生三五結伴,出沒在學校對過的全家羅森奶茶店文具店新華書店和牛肉麵館。

我和小高也是說說笑笑地穿過這樣川流不息的街,偶爾會在便利店一道買關東煮,我兩串他兩串,他很喜歡北極翅,尤其喜歡翅尖沒有泡在湯裡的部分。我喜歡玉米(那時候全家的關東煮還有玉米),要是在冬天,前臺還有一隻暖櫃,裡面列著溫熱的咖啡,冬天夜裡喝一杯很舒服,也不用擔心睡不著。夏天的便利超市有三色杯和光明冰磚,赤豆綠豆鹽水奶油冰棍,每隻八角,多買還打折,夏天的晚自習,班主任經常給我們班買棒冰,每人一隻。

我和小高放學有一段順路,我們就一起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我向右拐他接著向前,「小高啊,我回家啦,明天見」我說。「明天見

」他說,跟我在路口揮揮手。

初三這年冬天,寒假前的最後一堂體育課,老師就讓我們自由活動,我跟小高在操場上信步走,一直在聊天,聊中考的志願,填了那些學校,小高說,聽說每年市三女中都會招十個男學生,我要去考市三女中。「真的假的,亂講吧」我說。當然是假的,開玩笑的啊,他說。我想起了我們上一屆的一個學姐就考上了市三女中,她長得很好看,聲音又好聽,一直是學校慶典活動的女主持,還有一位男主持,就是我們的班長楊俊豪,長得又帥,成績又好,在那位市三女的學姐畢業之前,她跟我們班長表白,班長拒絕了她,後者在我們班哭了很久,是當時我們班上一個不小的新聞。

我問小高想考什麼高中,他說那肯定是四校呀,上中和華二都不錯。你考得上麼,我反問他,他說,只要運氣好,英文出得簡單點,就沒有問題。數學難一點好了,最好很難,到時候只有我一個全解的出來。我說,一模二模還有可能,中考會難到哪裡去。他說他經常做夢,夢見自己在考場,正參加一場決定人生命運和前途的考試,可是考卷發下來一看,才發覺一道題都不會。「我老是做這種夢,然後就很緊張,老是覺得自家要完結了,然後醒來,才發覺是夢」他說。我附和著,我也總是做這種夢,夢見在英文課上,老師在講題目,我什麼都不會,被老師訓話。

這天陰沉沉,一整天都不見太陽,冬天的城市很單調,灰撲撲的天,厚厚濃濃的雲,光禿禿的洋梧桐,一根根光禿禿的枝岔衝著天,朔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陰絲絲地冷。一牆之隔的校外,賣水果的攤販叫賣得格外起勁,每樣水果後頭都加著便宜賣便宜賣了嗷,不一會兒就下雪了。

我們抬頭看著天上落下來的雪花片,感到興奮不已,像個小孩子第一次見到新玩具。放學後,我和小高還是摩著肩出校門,放寒假了,這天放得早,我們倆徑直進了便利店,小星也在那裡,立在前臺選關東煮,那關東煮的小攤冒著熱氣,溫暖極了。小星看見了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你們今天放學不跑步啦?」小星問我們。「放寒假了,不跑了,累死了」我說,而且又是下雪,地滑。

我排在小星後面。哎,你們女生不練跑步嗎?我問小星。她說,八百米大多都能合格吧。她結了賬,走出了自動門,隔著門玻璃,我看著雪越下越大,她的頭髮被冷風吹得飄散,心裡悵然若失。店員和我們打招呼,又來了,還是老樣子麼,是的,我說。兩串貢丸,一串北極翅,一串玉米,多加湯,我喜歡喝湯。我們捧了一大杯熱呼呼的關東煮出門,小高搶先喝了一口湯。「好燙好燙」他說,一邊大口大口從嘴巴里呼出熱白氣。校門口的馬路已經塞上車了,汽車的紅色尾燈把雪片映照成鮮紅的顏色,天色開始變暗,我們沿著老路回家,在我們前面十幾步,小星在慢慢地走,我和小高迎上前,走到她身邊。「你吃的是什麼」我問她。「海帶和魚丸」她說,不要吃太多,不然晚餐吃不下了。你們寒假有什麼計劃,小星問我們。去補習班,小高說。補哪一門,小星問。英文,小高說,最後一個寒假了,好好珍惜吧。用不著你說,我肯定會珍惜,我說。不出

去旅遊啥的?小星問。我就待在這裡不出去,小高說。我說,我大概會跟父母一起回南方過年。這裡太冷了。南方哪裡啊,小星說。香港,我家裡一大半親眷儕在香港。好好喔,小星說,一定很暖和。沒啥好的,我不喜歡熱的天氣,我說,我寧可待在這裡,補補課,看看雪,我喜歡看雪。

新村裡的小朋友也成群跑出來了,握雪球打來打去,他們大概也和我一樣,喜歡下雪天,見到落雪就興奮。我想到有一年過年,香港的表姐來我們家住,我和我的大姐姐和她一起玩,那天的冬天也下了雪,可是很不巧,香港表姐來的時候,雪已經快化完了,我急吼吼地拉著表姐的手,叫她出去看雪,在上街沿走來走去,也沒看到積雪,只聽得融化的水滴滴答答從屋簷掉下來。好不容易在背陽處找到了殘留的積雪,已經吸飽了街道的灰塵和油煙,變得很髒很髒了。我拉著表姐的手,指著那堆雪給她看,說這就是雪。怎麼這麼髒啊,表姐說。我很喜歡聽表姐說話,她說話的時候總帶著軟軟的嶺南口音,讓人不禁聯想到南方的暖冬,那裡的行道樹冬天也會開紫花。

我到了,小星說,指著新村的鐵門。噢,寒假快樂,明年見。我說。對哦,再見就是明年啦,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小星說。新年快樂,明年見,小高說。

等到小星走遠了,小高問我,怎麼你不陪著小星,送她到家門口?我以為你會送她到家門口。你不是喜歡她麼?你怎麼知道的,我嚇了一跳,臉紅起來,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喝了一口關東煮的湯。班上都看得出來的哇,你跟小星,怎麼,猜錯了?

聽著小高這樣講,我心裡美滋滋的。每當聽見有人把我和小星並論,我心裡都會美滋滋的。

這年寒假我們哪裡都沒去,叫我好好複習考試。許多親戚來拜年,我們逼仄的廳裡也擺了糖盤,徐福記的牛軋糖,奶油味的香瓜子,元寶形的巧克力,城隍廟的五香豆,雲片糕。阿爸說過完年沒吃完的,就都是我和二姐姐的了。我這年收到了很多牛軋糖,長方形,白色的,裡面鑲嵌花生米,我第一次覺得牛軋糖這麼好吃。親戚們和往年一樣和和氣氣,給我和二姐發紅包,摸著我們的頭,感嘆著長這麼高了,時間過得真快。沒有人提到出走的大姐姐,客人們也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話題。他們在本就不大的房間裡支起方桌搓麻將,搓通宵麻將,一邊搓一邊吃香菸,連夜連夜燈火通明,談論股市,投資,奧運會,世博會,拆遷款,聽說他們要在川沙建一座新的迪士尼樂園,聽說南京東路的霓虹燈牌要重新整治,南浦大橋的電梯要永久停止運營。房間裡氤氳著香菸味道,肉眼可見地漂浮在男人們的頭頂上方,都說舉頭三尺有神明,若是真有神在,他也一定會被香菸味道嗆得喘不過氣來。每到這種時候,我都會想念我的大姐姐,她會教大家不要在房間裡吃香菸。

年三十夜裡,我們家還買了煙花,那時候的市區開可以放煙花,午夜將近,我們全家都到頂樓的曬臺上,冷風吹著,是清月夜。從曬臺上看出去,里弄的屋頂參差如海浪,都籠罩在同一片夜色裡,再遠處是街道,有橘黃的路燈照著,市中心的高樓為了迎接新年煥發出喜慶的色彩,四面八方都有稀

稀疏疏的鞭炮響。我小時候很害怕煙花爆竹,受不了那麼大的響聲。

我們買的煙火就像一支大蜡燭,特別粗,藍色的包裝,粗劣地繪了花火的模樣,我們一幫小孩子躲得遠遠的,父親在那裡點火,幾乎是一瞬間,那煙火便衝上漆黑的天,炸出綠色和紫色的火星子。母親立在我邊上,穿著厚厚的冬衣,緊緊挨著我,我想到了大姐姐,此刻不曉得她在那裡,不管她在那裡,都能看得到這樣鬧熱喜慶的煙火吧,我心想。我又想起小星。她們家不曉得今年放不放煙火,我真想讓她也在我身邊,我們一起甩仙女棒,把冬夜甩出一點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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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七開學,第二輪複習第三輪複習,天氣一天天熱起來,直到聽見第一聲蟬鳴,第一陣雷雨,才恍然覺得自己快畢業了。沒有冷氣的教室,吊扇支呀作響,之後就是中考,考完就是兩個半月的夏天。

我們班級商量那多餘的班費組織一次畢業旅行,就在中考最後一門結束後的第二天,去杭州消夏,去兩天一夜。反正時間不長,我也沒準備很多東西。出發前一天夜裡,我睡不著覺,不知怎麼天已經矇矇亮了,這樣熬了一整晚,激動的像是春遊的小孩。

班級裡的男生和女生分了組,男生兩組,女生兩組,我們在中考全都結束後的那天約定好,清晨在西站集合乘火車。出門前媽媽在我的包裡塞了香蕉,麵包,還有水煮蛋,叫我在路上吃,早飯不能不吃。還要帶傘,說不定會下雨的。交通卡帶了嗎,還有身份證也要帶。噢,都帶好了,在包裡呢。我無心地答應著,收拾好包,去西站。這時候其他年級學生還沒放暑假,火車站人很少。六月的早晨,儘管太陽還是很低,氣溫已經高得嚇人,灑水車停在路邊,柏油馬路蒸著暑氣,要是沒有灑水,幾乎就要融化。一路上見到了很多死掉的蟬,四腳朝天躺在洋梧桐的根旁。

火車站很空,只有幾個學生到了,都沒穿校服,都畢業了,中考也考完了,穿什麼校服,可他們一不穿校服,我都認不出來了。男生的這兩組,我和小高分到一組。剛考完試,我們談天的內容無非是考試題目,互相對答案,還有各科的估分。等啊等,小星終於來了,她穿著白色連衣裙,腳上是一雙低幫白麵襪配運動鞋,和學校裡的她的感覺完全不同了。

火車上還是按組坐,男生和男生坐在一起,女生和女生坐一起,火車上冷氣很足,我從包裡拿出了薄外套,還好媽想得周到,知道火車上會冷。男生們一直在說笑,吃零食,打撲克,玩UNO,有人帶了一副三國殺。我還沒有覺得我們已經畢業了,還覺得只是一次修學旅行呢。我坐靠窗,小高坐在我的左邊,給我分他帶的零食。坐我對過的男生給我們分了他的橘子,說是他奶奶硬要他帶的,要他分給同學吃,整節車廂彷彿是被包場了,都是我們的學生,時不時傳出一陣笑聲,歌聲,車窗外是連綿的油菜花田,雲一朵一朵的,每一朵都似咖啡上的奶蓋,堆積得很高,夏日的天空藍得簡直擰得出水來,看不到小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我老是想著她,只是女生那兩組一直不過來,我也不好意思去找她們。

杭州到了,搭公車從車站進城,我們的旅館就定在西湖邊,我和小高住一間。一進房

間,我們就把冷氣開到最低,好讓一身的汗水消散風乾。你是不是該向小星表個白啊,小高問我。心事一下子被說破,我慌忙苦笑了一聲。我早就想到了,在畢業旅行的時候向小星表白,可是這真的有必要麼,我想,我們可以不表白,然後就這樣離開,各自去各自的高中,以後再也見不到了,在各自的回憶裡留下一個遺憾的殘影,不是很好麼,比起浪漫的結尾,我會喜歡這樣的傷痛。

可這聽起來真像是為我的不敢向小星表白找藉口。或許我是在等小星向我表白,那樣的可能性到底大不大呢。我不止一次地幻想著,在畢業典禮上,自己喜歡的女生向自己表白,我聽說,男生會把上衣襯衫上最接近胸口的那一顆釦子解下來送給喜歡的女生,如果女生接受了,就代表她接受了他的表白,可是這種事情我大概是做不出來的。我摸了摸自己的衣領,發現穿的根本不是襯衫,而是T恤,沒有釦子。

你要是不去表白,一定會遺憾的,去對小星說我喜歡你,就算失敗了又怎麼樣呢?小高說。

是啊,失敗了又怎麼樣,成了又會怎麼樣,我不停地設想著表白的情形,在西湖畔的柳樹陰影裡,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我立在窗前,看著外頭似火的驕陽,發燙的石板路,還有閃著刺眼白光的西子湖,陷入糾結和猶豫不決。「真是的,你不是喜歡她麼」小高說。「喜歡也,不一定要表白啊」我說。「真是的,你聽聽你說的是啥」小高說。「喜歡,我也可以默默地喜歡」我說。「我真替你急死了,我要是你,我早就一股作氣了」小高說。

下午陰雲起來,蓋住了太陽,至少沒有那麼熱了,同學打算趁著天陰去繞湖散步。就趁著繞湖的時候向小星表白吧,小高說。這麼突然,我啥都沒準備呢。我說。要準備啥,不過就說一句我喜歡你,這四個字有什麼難的,要不我把這四個字寫你手心裡,緊張了就張開手掌心,看一看你要說的話,小高說。別說了,我難受死了,讓我好好地欣賞風景好了,我說。儘管這樣說了,滿腦子想的還是小星的事情。「午餐還沒吃呢,餓死了」我說。「湖邊的小吃肯定很多」他說。

「好,決定了,去表白吧!」沉默很久,我突然說。

「加油,至少要贏一次!」小高鼓勵我。我們制定了詳細的作戰計劃,到時候聊天的話題,要說的閒話,可以問的問題,還有表白的時機和地點,小高提議說,在斷橋上,兩個人憑倚著欄杆,瞻望著一池荷花,互相傾訴愛意,不是很爛漫麼。我弱弱地點了點頭,心跳得飛快,渾身剛剛消掉的汗水又都回了來。

我和小高和別的同學一起出門,全班大多數同學都到齊了,只是不見小星和班長,她人呢,我在人堆裡想找到她的形象。不一會兒女生之間開始傳,說咱們班長跟小星表白了,班長和小星表白了,大家用驚喜的語氣這樣說著,就在剛剛,就在小星的房間裡。隨後我看見咱班長摟著小星從酒店大門緩緩走出來,兩人的臉上都掛著幸福的笑,小星看起來害羞極了,似乎不習慣成為大家的焦點。真是看不出來,原來班長一直喜歡的是小星啊。在一起,在一起,班上的同學起鬨道,這下真好,直接度蜜月了,人群中有人說,我也站在人堆裡,在後方踮起

腳尖,看著他們勾在一起的手,苦淚一滴滴落在心裡。

繞湖散步的一路上,班長和小星自然成了所有話題的中心。班長說他自很久之前開始就喜歡小星了,小星聽了,樂得笑開了花。我和小高走在隊伍的最後,裝作看風景,對其他的都不在乎。我感到呼吸和心跳都開始紊亂,彷彿中了暑,隨時都會昏倒在湖裡。不是說西子湖是失戀之人的自殺勝地麼,那麼可以想象,在得以望見的悠久歷史裡,這片湖水中沉了多少痴男怨女的屍首,全為了一個情字。聽說西湖的水位在一年一年低下去,那麼,再過若干年,湖底的死屍是不是要重現天日了呢。為愛而死的男男女女因為不想投胎,他們她們的魂靈便全都聚集到湖邊,在寂靜無人的夜裡,那些死了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的可憐人互相交換著各自的故事,想著想著,忽然覺得滿堤的垂柳全都透露著陰氣陣陣,竟然面目可憎起來。

走到斷橋上,果然是一池的荷花盛開,好一派盛夏風光,只是天公不作美,忽然落起雨來,夏天的雨來勢洶洶,豆大的滾燙雨水恍如紛紛的情慾。我帶了傘,想著能夠和小星同撐著一把傘,可是小星已經被班長摟在懷裡了。班長的手很大,用胳膊和手掌護著小星,不讓她淋溼,小星也緊緊貼著班長的身體,互相呼吸著對方的氣味,在朦朧的水汽裡,水面盪漾雨腳低垂,石榴花落滿地,我把傘撐了起來,幾乎是無意識地,跟著大家一起跑著去躲雨。

涼亭裡,我們等雨停,小星偎在班長手臂裡,她的白色運動鞋全都被雨水打溼了,沾上一地泥,隔著鞋面,看得到她的腳趾在鞋子裡扭動,想來穿著溼襪子也一定不好受吧。她彎下腰去,摸著腳後跟,好癢,被蚊子咬了,她說,發嗲似的給班長指了指自己的腳後跟。她腳後跟一塊紅央央,有三四個蚊子塊。

我從挎包裡拿出綠油油的風油精,走到她面前,把風油精給了她。「噢,謝謝,你人真好」小星說,接過我的風油精,往腳後跟塗抹。

「風油精送你了」我說,挎上挎包,腦子發熱,傘也沒擎,就徑直衝進雨裡,雨水立馬把我的T恤澆透,緊緊貼著皮膚,我好似沒了感覺,只是沿著湖畔的步道接著向前快步走,我在期待什麼呢,在期待小星會不會突然感到什麼,從班長的手臂下掙脫出來,隨著我的腳步也衝進雨裡,走在我身後,就像平時放學那樣,喊我的名字,然後我們在雨中擁抱在雨中流淚,這麼想著,我回過頭去,發覺一個人也沒有,才如夢初醒,我覺得我變成那個破壞班長和小星之間感情的壞人了。

第二天午後,同學們興致依舊,意猶未盡坐上了回程的火車,疲倦著卻又精神煥發,沒有人注意到我們的小插曲。在火車站的月臺,偏西日頭斜斜灑落,一地朱朱紅的感傷情緒。我傻傻矗立,瞻望列車將開來的方向,想如果列車永遠不來便很好,這樣我們永遠不會回家,我就可以不用和小星分別了。即使她現在在別人的懷裡,我還是捨不得和她道別啊。這麼想著,火車慢慢來了,這大概是什麼終點站吧,雨後重清的夏日藍天,叫人悵然若失,像是什麼東西結束了,消失了,道了別了,消失不見了。

到站之後,同學們說晚上要一起去吃火鍋,我說我身體有點不

舒服,昨天淋了雨,好像感冒了,匆匆告了別,小高來留我,我勸他說不必,趕回家,從包裡掏出了小星的那雙運動鞋。這不是我偷的。我昨夜在西湖邊上走路,沿著湖夢遊也似地走,一直到午夜,回旅館的時候,才發現旅館的公共垃圾桶裡,有小星的那雙白色運動鞋,想必是這雙鞋泡了雨水了髒了舊了,她不要了,我趁沒人發現,把那雙鞋拾了出來,後者還沒幹,溼噠噠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小星的臭味撲面而來,讓我生殖器頓時充血,同時不甘和傷感從心底湧起。我把她這雙鞋悄悄洗淨,悄悄曬乾,偷偷摸摸地藏在我的房間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就摸出她的這雙鞋,深深地吮吸著裡頭殘存的氣味一邊想著她的形象,一邊痛苦地手淫,手淫完開始哭。真是懦弱真是噁心,為什麼我是個足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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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杭州回來那天午後,我剛到家,外公看到了我,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啦,他說。我結束的早,我說。正好,外公說,剛剛落過雨,蝸牛都跑出來了,你來幫我在菜盆裡捉蝸牛,好不好。好啊,我說,陪他一起上曬臺。太陽快落下去了,在城市裡拖出長長的影子,我想,這時候,小星他們應該已經到火鍋店了吧,他們一定玩得很開心。

曬臺上是外公種的辣椒,牡丹,山茶花,正在盛夏的晚風裡隨風搖擺,若是仔細聽,聽得到這風裡的哭聲笑聲,若是仔細聞,聞得到太陽落下去的氣味,從家家戶戶的灶批間飄出來,腳踏車的鈴聲叮鈴鈴穿過狹長的弄堂,城市遠處的摩天大廈在熱氣裡扭曲變形,屋瓦上的空氣受熱而泛起熱浪,我們家的曬臺也被太陽曬得滾燙,低窪處有積水。「白天落雨了啊」我問外公。「落雨了,好大的雨哦,還打雷」外公說著,把蝸牛從泥土裡撥出來,小的就直接從曬臺上拋出去,大一些的就用園藝鏟拍扁,那園藝鏟還是木頭柄的,金屬生滿了鏽。

我蹲在菜盆前,把蝸牛一隻只捉出來,大一點的有拇指那麼大,淺一點的有茶色,深一點的深棕色,這麼多都是哪裡來的啊,我嘟噥著。

這蝸牛好多哦,怎麼都捉不完,今年捉不完,明年夏天又鑽出來,吃我種的辣椒,牡丹,山茶花,你看這些葉片上的洞洞眼,儕是蝸牛吃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