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姜喻外傳(第一回)

委:姜喻外傳(第一回)

作者:坐花載月

仲夏之夜,溫度平宜。有習習清風,自萬里長江而來,拂過滿城街巷而去,又帶水汽,沿著岸邊宏偉的軍堤,接連吹起港口艨艟上林立的旌旗。

天色晦暗,唯有民居幾點燭螢,披照薄霧淡靄,映得鉅艦朦朧巍峨,襯得江岸萬籟俱寂。

此乃荊州,此年此月為陳國所有,為荊州歷史上短暫的一筆。

滿城靜謐,卻在水師駐地左近,有一條小巷,此刻人影晃動,隊隊車馬穿行。又有兩位佳人,手提燈籠,站在巷口,正揮手作別。

車馬漸遠,直待完全消失在遠方夜幕裡,兩位佳人方才轉身,回到那條被高聳山牆遮擋的小巷。夜月偶爾漏過雲層,投下稀疏的光,雖不能照明前路,卻在民居緊列的青瓦上跳躍,在街道坑窪的積水中閃爍,靜中有動,頗具別趣。這引得了佳人們的注意,其中一個,快步追上去,提著燈籠亂鬧。另一個也莞爾帶笑,但大抵是身份不同,所受教養不准她這般肆意,只聽她笑罵道:“綺兒,你幹什麼呢?若叫別人看見,準要議論鎮江侯府出了一個瘋丫頭。”那綺兒聽言,將身一扭,腳下順勢又跳過一個水窪,燈籠猛晃,燭火搖動,“小姐你看,我在追月亮呢!咦——真奇怪,剛剛明明在這裡,我追過來它卻又跑了!”她笑意愈濃:“天下竟有你這般瘋傻之人,莫非以為人還能跑過月亮麼?”那綺兒神色一頓,隨即也笑答道:“叫街坊鄰居看見也好,便都會說鎮江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手底下養了一個瘋丫頭。主僕兩個整日沒有正形,滿城亂逛——但較小姐來說更為不利,因為小姐身份尊貴,且年方十八,正值成家之齡……至於我呢,年方十三,頂多被說句小孩頑皮。嘿嘿。”那姜喻一聽,臉上立現紅雲,指著綺兒道:“好啊你,反了天了,你給我站住,今晚我非教訓你不可!”綺兒見狀,將手搖著,邊笑邊跑,“哎呀,我好怕呀!堂堂侯府千金竟要為難我一個柔弱可憐的小丫頭,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大家都出來看呀!打人了呀!”姜喻被逗得前仰後合,但還是攥著粉拳,假意追打,於是兩人你追我趕,一路跑出小巷,直到侯府長街上。

此時長街早無白日裡的熱鬧,默然寂寥。只有遠方侯府門口點亮了兩盞懸燈,依稀指引方向。綺兒本在前面興奮跑著,忽然腳下一絆,險些摔著,她扭過頭,好奇的回望,當即嘴裡驚嘖一聲。姜喻也見著了,湊上前看。

竟是一具烏鴉屍體。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長街地面。

綺兒道:“真怪,大半夜有隻死鳥,誰打的?”姜喻抬頭顧盼,夜幕深沉,將城市籠罩其中,江風呼嘯,鑽進大街小巷,哪有什麼人還在閒逛?正疑猶時,忽聽左近另一條巷裡鳴啼大作,繼而撲稜稜飛出一大群烏鴉,向西而去。

烏鴉的啼聲如泣如訴,就像哭喪,令人心寒膽顫。姜喻不禁蹙起眉頭,而綺兒也有些怯了,認慫過來靠在姜喻身旁。

姜喻望著烏鴉飛遠,喃喃自語:“不妙、不妙……”綺兒不解,眨著眼睛,呆問道:“主人,不就是鳥叫嗎,怎麼了?”姜喻低頭沉思,臉色凝重,俄而對綺兒道:“烏鴉喜食腐屍,其聲不祥,俗語云‘老鴉叫,禍事到’。今日我們方送別了煉哥的車隊,就撞見烏鴉屍,聽見烏鴉叫,實乃晦氣。”

綺兒將嘴一撇:“這事以前的確少見。”姜喻嘆了口氣:“唉,我勸他不要深更半夜出行,他卻非說避人耳目,方便行也。這傢伙固執的脾氣從來都不改。若半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辦才好?”綺兒安慰道:“可烏鴉亂叫,終不是人所能管,而且若說禍事,這滿城聽著的人不都有禍事?哪這麼大禍事呀?江岸決堤了不成?到底還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嘛!”姜喻聽罷,白了她一眼:“今日原是要遇三回烏鴉——烏鴉屍、烏鴉叫、還有你的烏鴉嘴!快別瞎說了!”綺兒笑道:“嘿,主人,我好心安慰你,你卻倒打一耙。再說了,你記掛你的情郎,你大可以隨他一起去嘛,何必現在這樣白白操心……”姜喻當即嗔道:“小丫頭片子,有你什麼事!”於是綺兒嘟著嘴不敢再說。

恰在此時,那條巷子裡竟又飄出詭異的歌聲,依稀難辨。努力去聽,也只能聽見一串含糊重複的嘆詞,像是“去矣、去矣……”姜喻一怔,臉色不禁更差了。綺兒卻是咧起嘴角:“說我烏鴉嘴實是錯了,原有更真的烏鴉嘴。”姜喻轉身向那巷子走去,同時不忘甩手在綺兒頭頂狠砸一紀,綺兒捂著腦袋“哎喲”一聲,老老實實跟在姜喻身後,一同進入巷子。

巷子幽深,越走那歌聲越淒涼,直令人心神不寧,然而姜喻一想及此人竟敢妨她情郎遠行不吉,不由得怒從心底起,腳下快步加急,定要看個分明。兩人遁聲而去,不多時來到一處岔口,便見一佝僂老人盤坐在地,手上蘸泥,衣衫不整,在放聲高歌。

“去矣,去矣……生者行早早,亡人歸遲遲。去矣,去矣……田間房空空,松坡冢累累。去矣,去矣……杜鵑泣哀哀,烏鴉啼咲咲。”

——竟是一首輓歌!

那老人唱得搖頭晃腦,雖是歌詞愈慘,聲勢卻絲毫不弱。乍一看倒像鄉間哭喪討飯的地痞。

姜喻怒甚,管不得許多,走上前,一腳踏住老人衣角,猛一拉,將其帶倒在地,戟指喝問:“你是哪個?敢在侯府邊上深夜哭喪!”那老人伏地告道:“我乃捏泥人的乞丐,近日做客荊州,因遭人欺辱,故流落在此小巷……今夜偶感身世淒涼,便唱輓歌悼念亡妻,不知衝撞大人,還請贖罪……”他聲音低沉,言語甚哀,卻不失穩重。姜喻頓時由怒生怪,說道:“那你抬起頭來,叫我看看。”不意他轉將頭一磕在地,更不起來,嘴裡只道:“大人千金貴體,小的不敢直視。況乎男女有別,豈敢無禮?”姜喻冷哼一聲:“這裡沒有旁人,你搞這般惺惺作態,倒給誰看?我也不會因此多賞你兩個錢。你快抬頭,休要死賴。”他幽幽回應:“我若抬頭,只怕驚擾大人。”姜喻道:“我平素沙場弄武,生死來去,連鬼都不怕,還怕你個老乞丐?”他道:“既如此,容我失禮。”慢慢挺直身子,將臉揚起。

綺兒先驚叫一聲,隨即扭過頭去。姜喻則蹙緊眉頭,輒感難以置信,用手一指:“你、你……這是怎麼弄的……”

——但見老人的臉千瘡百孔,遍佈燒灼疤痕,整體烏黑,止兩個眼珠炯炯有光。在燈籠的側照下顯出鬼怪般的威嚴。

沉默一會兒,老人揩了揩手,主動抄起一揖,稱道:“老朽姓烏,見過大人。今日一觀尊顏,果真是端莊秀麗、儀態萬方,更兼有英氣

,無愧遠近聞名的巾幗英雄……”

姜喻道:“打住罷,不必奉承。老頭,你究竟從何而來,因何毀容,實說即可。”然而烏老不語,姿態依舊。姜喻道:“怎麼?是要我賞幾個錢給你方肯說麼?”烏老又抬眼上下打量了姜喻一眼,只見姜喻身著一襲粉黛紗衫,腰間卻佩金玉帶,腳蹬白緞筒靴,儼然一副能文能武、富貴華美的模樣。便知此女定非尋常閨秀,身具功名,持武自傲,不可隨意打發。於是清了清嗓子,來說道:“老朽久經江湖,乃市井俗人,自與廟堂之上分隔甚遠。然徒活半百,亦有些微道理,可稟大人。老朽從來處來,往去處去,早年落難,殃及妻女,而後看破紅塵,發狠自毀容貌,如今便做一乞丐,自在雲遊。”

姜喻將眉一挑,冷笑道:“自毀容貌?真是奇了,古今中外,豈有這等痴人?你還想教我道理,更是奇絕,且說來。”烏老幽幽道:“老朽坎坷半生,只學得一個道理,便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姜喻笑得更戲謔,高聲道:“這道理也需要你教麼?凡是道觀廟宇,門楣牌匾均有也。你休要糊弄人,盡情招搖撞騙。你說福禍相依,我只問你,為何有人生來殘疾,素來清貧,終生克己行善,卻一落到底?又為何有人生來健全,窮奢極欲,只愛作惡,卻偏能安寧長壽?由此可知福禍相依,不過是句愚民的屁話!拿你自己來說,你爛成這般身世,竟還將橫禍歸於天命,寄託虛無縹緲之言,實乃騙人騙己,可惡至極。”烏老聽罷,倒不生氣,點點頭道:“然,亦不然。大人可聽我一言——為惡必滅,為惡不滅,乃祖有餘德,德盡則滅。為善必昌,為善不昌,乃祖有餘殃,殃盡則昌。人生在世,代代因果循環,莫不正是福禍相依?我雖痛失妻女,但歷經苦海跌宕,終於悟得此理。蓋我早年行為不當,沾染禍因,雖偶得偏福,然方得禍果。祈請大人明鑑善勸。”姜喻道:“什麼善勸?哼,我還沒跟你算你半夜哭喪之事,害得我惹出這番晦氣。”

言猶未了,忽聽旁邊綺兒驚聲道:“咦,主人你看,這老頭捏泥人的手藝還真不賴!”姜喻瞥眼看去,見綺兒不知何時跑到了烏老身後,正俯身擺弄背囊架上的泥人玩偶。

那些泥人身被綵衣,神情各異,手持兵器,栩栩如生,整整排滿三層貨架,只是在此黑夜氛圍,略顯得有些詭異。

姜喻想道:“觀此人手藝,確是捏泥人的行家。”心上稍放鬆了,然而還是繃著臉,斥問烏老道:“你個老駑,若為賣泥人過活,何不擇長街空檔,明日趕早擺攤售賣?半夜三更竟又不睡,躲在此哭喪,讓人聽著只覺你瘋病。”

不意烏老輕輕一笑,淡然回道:“老朽捏造泥人,不為售賣,只為紀念。這些泥人都曾是老朽故交,許多皆已過世。旅途之中偶有感觸時,便捏個當年模樣的泥人出來,放手上把玩把玩。”他語聲平靜,然某些用詞,頗令姜喻感到不適,姜喻又問:“捏泥行業,向來都是塑神造仙,安有人將世人做成泥人把玩?看來你瘋病甚重,被天理所不容,方遭劫難。”烏老笑而不語,反手取下一個泥人,放掌上摩挲,過不多時,那泥人竟然漸次融化,變作一團泥漿。烏老轉將手指一挑,勾出許多

泥塊來,繼而搓揉幾下,泥漿之中復又現出人形四肢。烏老從袖中掏出色筆,描畫衣衫褲履,於是瞥爾間泥人再生。動作快得直讓人眼花繚亂。

烏老提溜著那泥人,在面前亂舞,嘴裡怪笑道:“造神仙有何趣味?造世人才好玩,我叫她向東,她便向東,我叫她向西,她便向西……徘徊我指間,永遠不離棄。若問誰得意?始終做俑者。”

姜喻瞧他行為,只覺後背寒毛倒豎,低低罵了句:“瘋子。”便對綺兒道:“我們走。”綺兒卻好像還大有興趣,追問道:“老頭,你是怎麼記得這些人的原本模樣的?過了這麼多年,印象早該模糊了呀?”烏老聽言,將頭一扭,眼放精光,對綺兒道:“若只遠觀,必不見真,定要褻玩,方可收羅。”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往綺兒後頸猛抓一把。綺兒忽遭此擊,渾身驚顫,後仰跌翻在地,旋即掙起,匆忙躲到姜喻身邊。烏老哈哈大笑:“你這青稚丫頭,當真膽小如鼠,快回家去罷。”綺兒揩著脖間汙泥,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道:“你個老東西!原來為老不尊!你、你、你等著!我這就回府叫人收拾你!”烏老雙手一攤:“老朽悉聽尊便。”綺兒指著道:“你當我不敢?告訴你!我家小姐是鎮江侯府千金!一聲令下,便可將你扭送官衙,然後遊街示眾!”烏老神色自若,略揚起臉,復打量了一眼姜喻,說道:“原來,真是姜小姐本尊……老朽有失敬意。”綺兒還當他慫了,不依不饒:“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今日必須教訓你!”而姜喻只覺心頭猛跳,隱隱有些不妙,一把拎住綺兒衣領,拖回身便走。綺兒怪道:“小姐你看他那副爛樣,竟敢欺負我?豈能輕縱他去了!”姜喻低喝道:“管住你的脾氣!此人非同尋常,且勿妄為,先回府裡,再做計較。”二人快步離開小巷,片刻背後傳來烏老詭異的笑語:“姜小姐慢走,容老朽不能遠送。倉促臨別,贈言一句,還請姜小姐,時常當心腳下……”

不知何處又有烏鴉驚飛,粗啞的叫聲陣陣迴盪,愈發顯得淒厲蒼涼。

姜喻方抵侯府,即派遣幾個精壯家丁,尋去小巷,預備暗中跟蹤烏老,然而一刻過後,家丁回稟,聲稱烏老蹤影渺無,原地只剩一攤泥水。姜喻翌日又請官府畫下人像緝影,滿城張貼搜捕,更向相鄰州郡發去海捕文書,各類舉措云云。但接連幾日,仍一無所獲。

這邊按下不表,再說烏老那邊,原是另有算計。

此乃第五日夜間,城郊一座破橋洞下,烏老正打坐運功。忽然水面風動,遠遠有一佳人踏浪而來,烏老雙眼微睞,已知分明,說道:“小月,你最近輕功有所長進。只不知事情為何辦的這樣遲。”那佳人跳上岸邊,湊前一拜,回應道:“請主人饒恕。荊州城捕快晝夜巡邏,關卡盤查更甚,要找合適馬車頗費功夫。如今馬車備好,就在鎮江侯府不遠處客棧等候。”原是隨從部下。烏老聽罷,點了點頭,又抬眼看那佳人,忽然問道:“小月,你跟著我已有多久了?”那佳人抄手稟道:“奴兒玄月,自六歲時離開東瀛,已追隨主人十年之久。深蒙大恩,願常效犬馬之勞。”烏老又問:“當初我帶你走時,你還是忍村孤童,性格乖僻,不願西渡,是我後來略施小計,方賺得你來,

不知你迄今可曾介懷?可曾想家?”玄月當即答道:“奴兒之身乃飄零之萍,若無主人,早死於戰亂,焉能存活於世?且主人教我許多本領,俱個當世奇術,學有受益終生。恩重如山,豈敢埋怨?”

烏老聽了,輕聲笑道:“不愧是我的小月,真會哄我開心。過來罷。”將手一招,玄月見狀,乖乖伏首,手腳並用,爬來靠近。烏老將玄月攬入懷中,手指掠過她的頭髮,撫摸她的後頸,十六歲的少女身體初萌,上下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然而烏老舉動,只像在愛撫一條家犬。

沒過多時,玄月竟渾身顫抖起來,粉面羞紅,嘴裡囁嚅道:“但、但是主人……小月,呃,想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烏老歪著頭,故作不解:“怎麼了?便說無妨。”玄月道:“不敢叨擾主人,只求主人,賜予解藥……最近……最近行路愈多,腳底愈發難受……”烏老的神色一轉,像是早有預料,嘴角略掀,微笑道:“好奴兒,莫非癢毒又犯了?來來,且除靴襪,叫我一觀。”玄月眼睛一亮,忙道:“是,遵命。”默默脫下長靴,扯下布襪,攏住雙腳,抬起在面前。

少女的腳型瘦窄方正,細皮嫩肉,遠看本也像是一對玉足尤物。然而湊近些許,其竟遍染汗穢,腳掌掛泥帶沙,腳心浸溼如漿,整段發汗,熱氣蒸燻。想這般佳人,卻有這般腳底,有感實是反差。

烏老情知來由,也並未計較,以一指探出,直貼那汗溼腳底,復一勾,竟從腳肉裡勾出一條小蟲來,於皮下爬竄。

此蟲方動,玄月隨即慘呼一聲,雙腳急顫,直墜在地。但烏老冷然命道:“抬起來,不準動。”玄月只得再將腳抬起。烏老又以指尖輕觸小蟲,此蟲好似受他操使,轉瞬爬竄加劇,滿腳底亂轉亂劃。玄月渾身發抖,如遭雷擊,嘴裡哀告道:“主、主人……奴兒受不了……奴兒……癢!”烏老聽過,默然以對,抬眼幽幽一瞥,便將玄月嚇得表情停滯,抿緊嘴巴不敢多言。

烏老手指貼住湧泉穴位,催起真氣,強行灌入。小蟲爬躥愈急,不拘腳底,連帶腳趾、腳背、腳踝等地方都轉過,皮膚紛湧,青筋疊暴,像被齊插上千根針。玄月臉色愈慘,不止額頭,連帶雙頰、耳根、脖頸等區域都煞白,汗珠亂落,鬢髮搖散,像被強喂下百塊冰。

復過片刻,小蟲動作由快轉慢,漸次有些遲緩跡象,蓋烏老真氣起效,然而玄月身為少女,腳底敏感至極,受此奇癢煎熬,就片刻也難以捱過,不禁再度求告:“主人饒命!奴兒……奴兒受不了了!主人饒命!主人……”此時已帶哭腔。但烏老其人,素來狠辣,並無憐香惜玉之心,反是呵斥一聲:“閉嘴。”玄月大叫道:“我、我癢!饒了我罷!不弄了!我不要弄了!”烏老道:“放肆,這話也是你說的?”玄月此時癢得魂銷骨蝕,哪管什麼命令,抽回腳就想逃,烏老眼疾手快,點中她足筋大脈,當場將她定住。只見她眼淚汪汪,雙腳巍巍,卻難動分毫。

烏老道:“因你衝撞之舉,今日便讓你多受會罪。”故意鬆開指尖,使得真氣偏離湧泉,如此反是給了小蟲助推。小蟲得氣,歡欣鼓舞,拼命在那腳底深耕往返,瘋狂撩撥著皮下神經。刺激的電流一旦形成,瞬息便蔓延全身,奇癢深入骨

髓,又沿脊椎跳躍直上,狠狠穿進了少女腦中。

強迫一個人去承受其難以承受的痛苦,實與酷刑無異。

過不多時,便見玄月粉面癲狂,涕淚縱橫,口鼻裡嗚咽有聲,約莫在極力哀求。汗水湧下發梢,顆顆如阪上走丸,暈染前胸後背。紗衫透作肉色,寸寸似平湖薄煙,飄罩四肢軀幹。隱而不作的姿態背後,滿是花枝亂顫的狼狽……此情此景,與她初來的模樣,簡直天壤之別。

而烏老依舊懸著指尖,冷眼旁觀她的慘狀,還藉此威嚇:“你若不守規矩,這便是給你最好的懲罰……癢蠱一旦施下,入肉為蟲,寄生經脈,除了我,世間無人可解。換言之,我叫你向西,你便要向西,我叫你向東,你便要向東,明白了麼?”

玄月當然明白,這件事她從小都明白。此刻她只能眨著淚眼,可憐巴巴望向烏老,期盼大發慈悲之際,立地解脫苦海。她也無比後悔前時愚蠢的頂撞,如若不然,她至少還能匍匐在地,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來博得更多的同情。

所幸烏老並未有意折磨她太久,又過片刻,哼了一聲道:“留你有用之身,是為我效力,時刻記牢。”併攏兩指,按住她湧泉穴位。真氣所至,那蟲行動漸緩,終於不動。烏老復解開封穴,釋她去了,她當即癱軟在地,捂著雙腳抽泣。

烏老面無表情,從懷裡掏出一個泥人,丟在地上,說道:“此即是目標。今夜三更,我潛入侯府要將其生擒。你屆時需領好馬車,在侯府後街等候。若敢丁點怠慢,以致出了差池,我必不饒你,明白麼?”玄月揩著淚痕,撲翻身磕頭領命。

烏老又道:“此女心氣甚高,持武倨傲,我有意點撥她一下,權當消遣。你持我書令,立即通知城外埋伏兵士,依計行之,不得胡來。”玄月抄手告退,臨要離去,烏老忽然叫住道:“你忘拿了一樣東西。”抬手指向泥人。玄月看了,不明所以,稟道:“奴兒記性尚好,心裡早已記下她容貌,無需隨身攜帶。泥人仍還主人。”但烏老將手一搖,幽幽說出一番毒言:“並非讓你記下容貌,而是為了提醒你一件道理——你雖口舌能言,四肢可動,然而你與它一樣,終究是我掌中之物。休懷異心,休要妄動。你且將它收好。”玄月聽罷,臉色鐵青,只不敢吭聲,伸出手,顫抖得拿起泥人,看那泥人容貌神情栩栩如生,彷彿當真拿捏著一個活人。又想及烏老多年來所作所為,不由得噁心想吐。強忍住了,面上兒仍做虔誠樣子,跪地再拜,稱道:“多謝主人開示。奴兒玄月,發誓永不離左右……生生世世,只願陪伴主人,常效犬馬之勞……”

城中,鎮江侯府。

說回姜喻,自從那次小巷奇遇之後,整日心神不寧,既是牽掛陳鍊安危,又是擔心事出不祥,加之佈下天羅地網,竟逮不到烏老一個乞丐,甚為憂慮。

夜幕深沉,月色晦暗,後院中唯有幾盞懸燈照明,姜喻低頭沉思,正揹著手輾轉徘徊。

綺兒從裡屋出來,提一個小燈籠,長長打了個哈欠,問道:“小姐呀,這半夜三更,你怎麼又醒了?你最近總是起夜,要保重身子呀。”姜喻瞧了她一眼,回道:“不知怎的,心裡惴惴不安,感覺有事發生。就算睡下,還常做噩夢驚醒。”綺兒歪頭道:“難道是你太過記掛陳公子,以致

相思成疾?”隨即自顧自“嗯”了一聲:“是有可能,到處都有望夫石的傳說,說明女人一旦太在意男人,必然會生病,最嚴重者便成為石頭。小姐,你可得當心!”姜喻沒好氣道:“頑劣丫頭,總沒個正形,這些話都是誰教你的?”綺兒笑道:“我瞎猜的。還不是為了讓你趕緊睡覺嘛。”姜喻道:“就算真有望夫石,為何沒有望妻石?蓋是自古男人主外,女人主內。男人遠行,女人便只得翹首以待,晝夜苦想。但我不是那樣的女人。我身居軍職,兼備武藝,自有荊州一方利益所繫,我再不濟,也不應墮於唯情唯愛、小民之流。煉哥是國主世子,我憂心他,是為國之大統而憂。你方才所言謬遠。”綺兒一聽,趕緊認錯道:“好啦,我謬遠,小姐說得都對。但小姐也不要走遠,我這就打盆水給小姐洗澡。”姜喻道:“你夜裡也累,就不必了。”綺兒道:“應該的,你我主僕之別,怎能你起了,我還睡著?且你白日裡去軍營操練兵士,與諸將暢談戰略,更是疲累,回府又不顧休息,還挑燈看書。我是看你伏案歇息了,我方去房裡偷會兒懶,不意你竟半夜醒轉。小姐是尊顏貴體,一晝夜不洗澡,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至少打點水,擦擦身子,再淨個腳。”姜喻此時方覺自己回府至今,一身戎裝長靴未褪,確是不妥,便對綺兒道:“此時忽又懂事了,那你去罷。記得再取點花瓣藥材,我想要泡一泡腳。”綺兒提燈去了,然而方至院門,扭頭自作一鬼臉,將舌一吐,嘻笑道:“小姐英明,否則任由小姐那腳香氣發酵,合該燻得我整夜都睡不著覺啦……”姜喻神色一怔,當即臉頰飄紅,大叫道:“你說什麼!”綺兒趕緊道:“沒有沒有,小姐回房稍坐,我這便打水。”快步跨出院門,轉往前面去了。

姜喻看著她背影,沒奈何的嘆了口氣,心想:“養個十三歲的小丫頭朝夕相伴,真不知該當做姐妹看待,還是當做女兒看待?雖然偶爾讓我惹火,也算平添了幾分諧趣。我往常出門不帶侍女,待人接物,總招來非議,或許上流人士,皆以頤指氣使、呼奴喚婢為榮。我不學他們,如今亦不致格格不入。皇親國戚也好,草頭貧民也罷,終究平等生於天地間。不知此理者,實乃迂腐至極、可笑至極……綺兒,你能在侯府伺候我左右,是你幸運。但你總會長大,有朝一日會離開這裡,投身向真正的世道,願你那時仍能坦然處之。待你將來成家為婦,明瞭事理,我們對面而坐,便真能像兩個老友之間,隨意談些心裡話了……那樣就太好了。”姜喻愈想愈遠,直至最後自己都忍俊不禁,笑說道:“我最近是怎麼了?凡事都莫名其妙深想,連綺兒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我竟都盤出她成家為婦的話來……或許我真該清淨清淨。”

姜喻來到房內,喝了杯淡茶,本欲端坐休息。但過不多時,仍覺思緒萬千,強行斷念,又致隱隱頭痛,苦悶之際,忽見角落木架上那一杆帶鉤亮銀槍,正折射燈火,明晃耀眼。不由得武興大起,快步過去,拿起銀槍,端量片刻,自思道:“何不耍一套兒來解悶?”復挺槍又回院中耍玩。槍隨身動,形意如龍,但見:滿地呼呼生風,半空烈烈作響。軍營技術,皆含其中,江湖把式,暗

藏招下。柳腰將扭進退捷,玉手輕旋前後掩,刃光團曝灑白雪,槍纂抖擻開金蓮。好個沙場立業為首將,建功何妨巾幗或鬚眉?

姜喻一套耍罷,神清氣爽,卻是滿身香汗涔涔,當下也有幾分疲憊。以袖揩了揩汗,便拿槍回房。此時綺兒端著水來到,見狀頗為驚訝,問道:“小姐你累不累啊……我就熱了個洗腳水,竟就錯過好大一場戲。”姜喻笑道:“哪有戲請你看?我活動活動筋骨罷了。還有,你方才嘲我腳臭,我可記住了,以後你小心點,最好別讓我嗅到你也有一絲一毫腳臭,否則我會把你綁起來撓。我說到做到。”綺兒表情一頓,撇著嘴苦叫道:“哎呀小姐,你這麼大人豈能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我說著玩的!你、你那腳丁點不臭!”姜喻道:“是麼?我怎麼記得每次你都避而遠之?”綺兒道:“哪有的事?小姐天生體香,出汗亦是奇香,我只怕無福消受。否則陳公子怎會愛不釋手呢?天下豈有……嗯嗯嗯……對罷?”姜喻怪道:“什麼是‘嗯嗯嗯’?”綺兒道:“就是……那個……就是……”姜喻聲音忽高:“說清楚!”綺兒縮著個頭,支支吾吾:“嗯嗯嗯……就是……怎麼說……我覺得就是……”神色遲滯間,忽然像是有了靈感,嘴角一掀,笑道:“誒對了小姐,你知不知道柳州有道特產叫螺螄粉?天下聞名,好多人都喜歡呢!”姜喻滿頭霧水,回道:“沒吃過,怎麼了?”綺兒正色道:“我想說的,就是螺螄粉。沒錯,小姐置於女流之輩,正如螺螄粉置於湯食之類,皆鶴立雞群、別具一格。不落俗風,不循本味,而是特立獨行,自有趣味……小姐,你在我心裡正是這般奇女子。我的偶像。陳公子肯定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會對你愛不釋手呢!”姜喻揚著臉,上下掃了綺兒幾眼,難以置信:“你方才……真是這個意思?”綺兒併攏兩指起誓:“我對天發誓,真是此意。”

姜喻夷猶一會兒,擺擺手道:“算了,懶與你計較。不過你以後少說什麼陳公子和我的話,傳出去人家會以為我們家風輕浮,自由散漫……你快把水盆端房裡,我這就要泡腳。”綺兒忙道:“是,遵命。”照做不誤。入到房裡,拖出一個圈椅,擺好水盆,復去側房取出腳巾,還有細磨石、修腳刀等物。均在盆邊一字排開,自個兒也跪著伺候。

姜喻將長槍放回木架,便過來坐在椅上,翹起一條腿,示意綺兒脫靴。綺兒兩手捧住靴跟,用力想脫,然而不管怎麼使勁,幾次都脫不下。臉色尷尬,略瞟了姜喻一眼。姜喻道:“怎麼?又想說什麼?”綺兒訕訕道:“小姐,你今日這靴子真難脫,是不是……粘住了?”姜喻道:“你嘴裡能有點我聽得過去的話麼?”綺兒抿住嘴,老實的繼續,姜喻見她果是艱難,自己便也俯身用手去幫,然而此時某處足筋劇痛,連同小腿都抖起來,忽的將腳一收,以致綺兒被帶翻在地。姜喻忙道:“綺兒沒事罷?近來不知為何,每次耍完功夫,足筋都會劇痛難忍,總要一刻方好。我不自覺的收了腳,害你摔了。”綺兒爬起來,拍拍額頭的灰,仍舊跪坐,表情並不在意,說道:“小姐久習武藝,或是筋肉疲累,下次可尋個郎中看看,今夜泡一下腳,也能緩解些許。”伸手又要脫

靴。姜喻否道:“不必了,我自己來。”復將靴腳挑起,轉而橫於膝蓋擺放,左手挾緊靴面,右手握住靴跟,猛一發力,終於脫下。

便見一隻白襪腳暴露在空氣中,經過晝夜悶捂,如今正是熱氣騰騰、黃汗涔涔的模樣。當即有一股酸臭混雜著醋香的怪味瀰漫開來。

綺兒大聲打了個噴嚏:啊啾——!

姜喻的臉又有點飄紅,不過畢竟是貴族小姐,生來對別人的伺候習以為常,只是平靜道:“今日忙狠了,實是腌臢,你要給我好好洗淨。”一面說著,一面復將另一隻靴脫去。

綺兒點頭稱是,身子往前湊近,將腳巾平攤於膝蓋上,接過姜喻兩隻白襪腳,便要脫襪帶。恰在這時,瞅了一眼那腳底,驚訝道:“小姐,你襪子怎麼破了呀?”原是腳跟上方,有些許布料磨破,已漏出肉來。姜喻聽了,搬腳一看,果然如此,先前還未在意,也自奇怪:“最近我是怎麼了?足筋時常陣痛,現在竟連襪也磨破了,莫非我功法不當,以致用力出偏不成?”綺兒臉色一變,忽道:“小姐,你還記得那個捏泥人的老乞丐最後說的話麼?”姜喻不以為然:“只是些廢話。”綺兒搖搖頭,正色道:“他最後說,‘倉促臨別,贈言一句,還請小姐,時常當心腳下’……會不會……就是指小姐腳傷……”姜喻神色一怔,不禁陷入沉思。綺兒也自懷疑。房內一時無聲。

俄而外頭忽有一群烏鴉飛過,粗啞的啼鳴劃破夜空。綺兒渾身打個驚顫,抱著手道:“哎呀!這群死鳥,非得這時候嚇人,我雞皮疙瘩都被叫出來了。小姐,我去關門。”起身向門口去。院子裡空空蕩蕩,風流亂卷,順著四圍院牆,直將灰塵通通吹進房內。綺兒一手遮在面前擋灰,一手忙去拉門扉。姜喻仍搬腳端量,心裡正如幾十個吊桶打水般,上下不定,只覺有事發生,想了想,轉對綺兒道:“不急關門,你快去前院把當值衛兵叫來,我要吩咐幾句……那老乞丐絕非善茬,若偶然出現在荊州還好,若有備而來,說不定,目標正是鎮江侯府……更甚者,目標正是我。”姜喻自是忖度,不由得冷汗侵額,渾身緊張。但瞥眼一看綺兒,竟還紋絲未動,將手帶住門扉,直愣愣呆立。姜喻叫道:“聽到麼?快去!”但叫過了幾遍,仍不見她回應,整個似木雕泥塑一般,不曾移動。

姜喻駭然驚異,忙將雙腳塞回靴子,快步趕去查看。方將手搭上綺兒肩膀,正要扭轉,與此同時,猛聽頭頂上風聲呼響,見一個黑衣人,從門樑上倒卷而下,赤手空拳,伸著戟指,便來點穴。姜喻一頓,向後急退,那黑衣人步步緊逼,指勁犀利,攻勢不絕。姜喻怒問:“你是何人?竟敢夜襲鎮江侯府!”那黑衣人並不答話,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漸次切近姜喻胸膛。姜喻見他愈快,輒感難以閃避,佯做搶往門口逃離的模樣,叫他撲了個空,實則扭回身從木架上抄來銀槍,挺身迎戰。黑衣人冷笑一聲,仍空手招架,銀槍勢大力沉,然而他身法迅捷,縱橫銀光之間,宛如穿花蝴蝶。指法更是詭譎,指尖避實擊虛,又如點水蜻蜓,點得那槍頭歪歪斜斜,全無準度,把書櫃、桌案、連同腳盆皆挑翻在地。

過不多時,姜喻通身汗下,殊信自己用槍竟不能壓制空手之人,往常利落的槍

術已是走形。情知遭遇強敵,強拼難勝,只能耍計巧取。忽的豎起槍頭,佯裝將要劈砍,騙黑衣人抬手格擋,卻在此刻,用腳踢起槍桿,轉以槍纂利刃直刺。不意黑衣人輕功神捷,並腳一跳,浮空而起,反將槍纂握住,猛一拉,生生帶倒姜喻。姜喻抽槍想走,遭他把牢,只得劈腿作個一字馬,繃緊上身對抗。黑衣人復想搶槍,姜喻按動機關,使得那槍纂利刃瞬間變作四瓣開蓮,從中襲出無數銀針。黑衣人對此陰招略顯驚訝,但揚手卷起袖袍,旋即收盡銀針,又向後一甩,把那銀針齊刷刷丟過窗戶而去。

姜喻則趁機抽回槍桿,手腕一擰,擰來槍尖橫掃。黑衣人浮空至此,按理說慣性已無,合該下墜,不意他功大欺理,竟主動迎上槍尖,以戟指一點,猛聽房內呼響一聲,整個人藉助反力彈飛而去。及至盡頭,翻筋斗蹬住牆壁,便再度縱身逼近。

姜喻見此計不成,又生一計,往空抖個花刺,用槍尖白毫遮掩身形,閃身便走,隨即徑入側房,關閉房門。黑衣人仗有神功,豈懼一門之隔?落停近處,伸手便打穿木門,反撥門閂。恰在這時,姜喻由內向外盲刺一槍,那槍尖忽然穿出,照著黑衣人頭臉便去,黑衣人始料未及,縮頭急躲,仍被劃破額角,鮮血直湧。不等姜喻抽槍再刺,黑衣人躍起半空,腳鉤門楣,懸身倒掛。姜喻一擊得手,但不見外面,只能猜個大概,聽著有動靜,匆匆又補一槍。槍頭既出,卻好中了黑衣人下懷,黑衣人捉住槍頭,轉從門上飛下,順勢一拽,把姜喻連人帶槍都撞破房門拽出。姜喻握緊槍桿,不願鬆手,被拽得滿地亂滾,形容狼狽。房內各類傢伙,一遭打在身上,紛紛碾碎,凌亂不堪。

二人糾纏片刻,黑衣人忽然開口道:“小妞,你若有點眼力見……乖乖就擒,可省去許多痛苦。”姜喻一聽他聲音,果是烏老無疑,怒不可遏,罵道:“你這天殺老賊,叫我就擒,你怎麼不就擒?我賞你速死!”烏老將眼一瞪:“聒噪!自不量力!”姜喻道:“你若有種,何須半夜偷襲?豈不被天下人恥笑!”烏老冷聲道:“天下人?哪個是天下人?與我何干?我來此是因有人買你的命。”姜喻道:“混賬!活該喪妻喪子,是因你作惡多端,天理難容!”烏老臉色頓變,大喝道:“閉嘴!”提起槍尖,拉來姜喻,便要點指封穴。

姜喻自不肯服輸,順勢而起,伸手扣動杆中機關,槍尖白毫瞬間披散,竟從其中噴出石灰粉霧,瀰漫周遭。烏老眼睛被迷,驚痛之際,撒手丟下,轉身便走。姜喻情知有機可乘,忙挺槍追擊,大叫道:“老賊休走!”。烏老眼不能見,但身法依舊迅捷,聽聲辨位,騰挪躲閃,仍晃過姜喻無數殺招。姜喻一時不能壓制,愈發焦急,腳步顛撲,實已方寸大亂。烏老則愈發輕快,邊避邊退,挨不著丁點,甚至於反唇相譏道:“憑你這混不吝的下三濫招術,真讓我意外。我本當你是巾幗女將,軍營裡硬橋硬馬功夫,誰知只是個江湖混兒,依靠暗器偷襲得手。”姜喻怒甚,氣急罵道:“死老賊何須多言!”腳下更慌,槍筋不正,歪扭扭亂刺。

烏老退至牆邊,故意引姜喻來攻,在槍尖到時,緣牆直上,恰如壁虎遊牆一般爬躥。姜喻沒法再追,就地下探槍去捅

,反遭烏老用手一撥,使得槍筋失穩,急想抽回時,又被烏老以盤龍腿絞住槍尖。再想拼力,烏老那邊主動一鬆,連人帶槍傾倒而下,洶洶切近。姜喻大驚,眼見自己將被壓住,只得舍了槍桿,反手握住末尾槍纂,扭動機括,轉從杆內又抽出一根短槍來刺。烏老此時已懶得周旋,耳聽風聲,戟指直出,強攖其鋒,指勁穿入槍身,便令姜喻握也不住,直直脫手墜地。烏老邁步上前,猛的揪定姜喻,便要點穴。姜喻拼命掙扎,一身團花箭衣,被扯得七零八亂,鸞帶亦松,內衣畢露,還從領口透出些微帶汗的雪肉來。烏老不管不顧,強出一指,恰好點中姜喻當胸,便見姜喻渾身一顫,整個人動作頓緩,烏老拉過她胳膊,又對她上身連點幾記,接著將手一鬆,任由她去。便見她搖搖晃晃,猶似醉酒之狀,沒過幾步,頹然跌翻在地,再不能動。

烏老此時方能安心處理眼迷,盤腿打坐,調用真氣,略抬眼皮,以指尖施氣輕吹,略莫半刻方停。復站起看那姜喻,冷笑道:“雕蟲小技,終究是螳臂當車。”

姜喻雖身不能動,但口舌能言,悍然回罵:“你這老賊!從哪學的妖法,敢來禍亂人間?奉勸你即早挑好墳地,免得遭到天打雷劈之時,死無葬身之地!”她臥伏在地,唯有頭扭回直視烏老,怒目如炬,臉色鐵青,模樣頗有些恐怖。

但烏老神色自若,明白她只是一時逞強,淡淡應道:“世上功法萬千,你不懂的便是妖法?你這蠻妞,先是讓我看透了你武德卑劣,如今又是讓我看透了你見識短淺。到底是一介婦人,上不了檯面。”姜喻一聽,愈發火大,譏諷道:“你倒是能上臺面?深夜偷襲婦人後院,鬼鬼祟祟,趁人不備!算什麼英雄!”烏老道:“任你胡說,我從不與婦人論短長。”姜喻道:“我是胡說,我簡直對牛彈琴,但對牛、對豬、對狗、對驢,都比對你個禽獸不如的老東西強!”烏老臉色一變,眉毛緊蹙,喝道:“給我閉嘴!”姜喻道:“不是不與婦人論短長麼?吃過就吐,你說話恰如放屁。”烏老快步追來,一手掐住姜喻咽喉,一手怒指道:“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就算僱主要留你一命,我亦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麼?”姜喻揚著臉,眼神強硬,挑釁道:“你不殺我,我必殺你!荊州軍民百萬,固若金湯,我看你插翅也難飛!”烏老鼻子裡哼了一聲,不以為然:“荊州城池,我視之如泥丸沙堆,百萬水師,我視之如浮漚螻蟻。有何懼哉?”姜喻道:“你休講大話,屆時死到臨頭,卻還嘴硬!”烏老道:“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罷。我要整你,也是輕而易舉。不信……且看那小丫頭。”烏老將眉一挑,目光轉向門口。姜喻心上一驚,忙道:“你、你對她做了什麼?”烏老冷笑道:“你這樣看不分明,我幫你換個姿勢。”說罷攬住姜喻腰肢,便將其抱起,以腳撥正翻倒的圈椅,而就一丟。姜喻癱坐椅上,像個布娃娃任由烏老擺弄,只恨自己學藝不精,以致被點穴封身。

烏老擺好姜喻,走去門口,將綺兒扭轉過來,只見綺兒上下仍如木雕泥塑一般,丁點不可掙動,與姜喻不同,她連舌頭亦被點啞,半張著嘴,口水流下。

姜喻大叫:“綺兒!綺兒你怎麼樣?”烏老笑

道:“休要白費力氣,你叫破喉嚨,她亦不能回答。她被我點中四處大穴,渾身也就眼睛鼻子能動。”姜喻轉對烏老道:“你這老賊,竟向未及笄的小丫頭下手,還得意什麼?”烏老道:“無怪我要對她下手,是因我早料你不會束手就擒。只得以她做個樣,讓你明白忤逆我是何下場。”姜喻道:“你、你想幹什麼?你敢!”烏老扭頭看著綺兒,忽然目放精光,揚手朝她後頸一摸,竟見她肉裡隨即拱起一長條,細看是個蟲兒模樣,正在皮下亂鑽。綺兒臉色大變,明顯慌了神,瞳孔緊縮,嘴唇急顫,口水流下更多,從嘴角掛下胸前,飛瀉如注。

烏老指著那蟲兒道:“此乃癢蠱,我於東瀛精心培育之毒蟲,入肉生根,鑽附經脈,可造人體奇癢,尤對女子管用,凡碰著丁點的都癢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立死。但如今她被我點住,就連掙扎分寸都不得,想必愈加煎熬罷。”

姜喻聽罷,難以置信,但瞧綺兒表情痛苦無比,心上有了幾分夷猶。烏老知她尚自揣測,便先解開綺兒啞穴,好讓綺兒賣慘。啞穴方解,便聽綺兒哭叫道:“癢!癢!啊呀哈哈哈哈……嗚嗚呃呃呃哈哈哈哈哈!我的脖子……怎麼這樣?小姐、小姐救我!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脖子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深知綺兒素來怕癢,尤以脖子,更是弱中弱處,打鬧時偶然挨著都可製得她蜷曲在地。而今被這樣專門針對,可知她如陷地獄。

眼見親近僕人在面前受害,姜喻又急又惱,怒對烏老道:“你有種衝我來!拿捏她做什麼?你快放了她!”烏老冷冷道:“你若老實配合我,我是可考慮放了她。畢竟此事因你而起,她受你所累。那夜我們在小巷偶遇,我便已在她體內植入癢蠱,只等四日期滿,蠱蟲長成……”姜喻氣不打一處來,罵道:“我要把你個老賊挫骨揚灰、碎屍萬段!”烏老道:“罵,任你罵夠,你精力旺盛,只不知這丫頭撐到幾時?”姜喻道:“你放了她!都衝我來!”烏老將眉一挑:“這可是你說的。你或是不知癢蠱之威,來,我演示給你看。”復將手指輕抵綺兒後頸,以真氣施入。蟲兒一得助力,猖獗更甚,在那脖間往來亂爬,以致皮膚都翻作通紅,一條條尾跡活像是帶血的鞭痕,密集遍佈,貌狀駭人。

綺兒渾身難動,唯有面部表情猙獰,柳眉緊蹙,杏眼橫斜,嘴裡胡亂慘呼:“嗚噫……嗚嗬嗬……癢哈哈哈哈哈哈!嗬嗬癢啊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哈哈……救我哈哈哈哈哈哈……嗚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

蟲兒的觸足挑撥神經,造成的癢感深入骨髓。綺兒到底是凡胎肉身,片刻難扛,更不提本就柔弱敏感。稚嫩的臉孔一發變得憔悴,大股汗浪從髻裡湧落,沾溼了額黃,像打翻染缸似的,潑出整片黃白。

“癢、癢哈哈癢死了啊啊啊!哦哦哦嗚嗚哈哈哈哈哈哈!脖子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快停啊啊啊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綺兒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如此殘酷境地。劇癢所帶來的生理反應,牢牢攥住了她身心,不予絲毫喘息。她被迫放下尊嚴,盡力的祈求、哀告,當著姜喻的面,轉對烏老表露出一副奴顏卑骨的姿態。

“老前輩!停手哈哈哈

哈哈哈……我……我不過是個丫頭……我、我什麼都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我呃呃呃呃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烏老卻是淡然,或許早對此狀習以為常,道:“老前輩三個字叫得真甜,殊不知心裡怎麼罵我。看你主人罵我罵得起勁,有主有僕,想必你也沒有幾分禮格於我。”

綺兒忙在慘呼中搶出聲道:“她罵你,我不敢罵你……我真的不敢了……饒了我!求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罷……!”

烏老故意停頓片刻,道:“我怎知你是否真心實意?這樣,問你個問題,你若老實回答,我便放你一馬,否則,你就繼續捱著。”綺兒將頭猛點:“你、你說……”烏老忽的一瞥那邊姜喻,眼露邪色,轉對綺兒道:“我且問你,你主人是否也同你這般怕癢?你整日貼身伺候,必知詳細。我若對她施蠱,卻挑哪裡好?”此言一出,直令姜喻臉色驚變,怒叫道:“老賊!你混賬!竟然趁人之危!”綺兒亦是惶恐,主人在前,豈敢向賊賣主?神色十分猶豫,咬緊牙關,便是奇癢依舊,仍作勢強忍。烏老撫掌笑道:“好、好!你們主僕感情深厚,真叫我意外。那便繼續罷。”復運真氣催蟲,蟲兒爬動加劇,後又爬出脖頸,轉下胸前。綺兒愣住,表情發慌,忙眨淚眼看向烏老。然而烏老眉毛一挑,語帶戲謔道:“你雖年幼,身子也初長成,不如今日帶你體會一番人間極樂。”綺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口鼻抽搐,涕泗橫流。那蟲兒順著胸前爬過,徑往襠部去,見她渾身怪顫,若非被點指封穴,估計早已癱軟在地,打滾哭嚎。

烏老繃著臉,幽幽恐嚇她道:“小丫頭……你可知癢蠱一旦植下,終生不得解脫。你頂得了一時,還頂得了一世麼?試想你每日每夜受此折磨,實乃地獄煎熬,不如我們打個賭,看看你歷經幾日才瘋?”綺兒眉眼憂蹙,已然絕望,哭告著:“饒命……饒命……”烏老無動於衷,還揚起手,假惺惺幫她揩去淚痕,低笑道:“小丫頭,不打緊。我記錄中最久者三日便瘋了,你再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下輩子,願你還做一個忠心的好僕人。好麼?”綺兒道:“求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烏老道:“乖丫頭,你既不願賣主,又不願赴死,為之奈何?你看,那蟲兒就快到了,要不了多久,保你再也不離開它……”綺兒表情急收,像是糾結之後,終於肯下決心,嘴角抽了幾抽,哀聲道:“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放我麼?”烏老當即答道:“自然。”綺兒又道:“那我身子裡的蟲……”烏老道:“這個簡單。我可將其取出,植入你主人體內。畢竟是我悉心培育之物,若隨意丟棄,豈不浪費?”綺兒嚥了口唾沫,將眼一閉,和盤托出:“我招,我招……我主人也怕癢的……是、是腳……你快把蟲弄出來……求你了……”烏老道:“你可保證?若有欺騙,我必不輕饒。”綺兒又在喉嚨裡“嗯”了一聲,就算確定。

姜喻聽罷,神情錯愕,呼斥綺兒道:“豈能如此!”綺兒兀自流淚,不敢直視。烏老道:“乖丫頭,那你暫且歇息。”重新點住綺兒啞穴,伸手往她身上

一抓,瞥爾間取出蟲來,平放於掌心。復悠悠拿來姜喻面前,笑說道:“該你了……”

那蟲兒體表鱗節,扁平多足,貌似蚰蜒,正盤曲著窸窸作響,樣子怪異而悚人。湊近視之,直令姜喻此等沙場女將亦為驚懼。姜喻滿額汗下,眼色慌張,但聲勢猶不肯退讓,怒喝道:“老賊雕蟲小技,拿來哄嚇什麼?快滾!”烏老道:“你之前說‘放了小丫頭,都衝你來’,所以我現在便衝你來。怎麼?怕了?”姜喻道:“我、我怕你個鬼!你算什麼英雄好漢?”烏老道:“我不做英雄好漢,專門讓給你做。我待會兒便將蟲植入你體內,還望你表現前後如一,無愧‘英雄好漢’之名。”姜喻道:“你此行到底意欲何為?有種說來……”烏老搖了搖手,道:“不急。一切隨後再說。聽聞你也是身子弱癢,且是腳底如此隱私之處,那我就無禮一試。得罪了。”姜喻喉頭髮緊,忙顫聲道:“老賊,你敢?快住手!”烏老道:“怎麼?當真怕癢無比?好個女將,卻同小丫頭一般。”姜喻道:“滾,給我滾……你、你不得好死!”烏老“嗯”了一聲,應道:“希望你許願成真。”不再多說,探手抄起姜喻一隻腳來,便要除靴,嚇得姜喻臉色煞白,只恨渾身動不得分毫。烏老道:“此靴頗為難除,想必是你汗多透襪,以致沾住。無妨,還難不倒我。”手上運功,蓄力於腕,猛一扯,方扯下靴來。

但見姜喻一隻襪腳,歷經晝夜奔波,又經前時打鬥,早已汗浪氾濫,潮浸如洗,正是:足尖墨花,纖瘦枝頭,瑟瑟五趾點蠟泥;腳掌潑色,寬厚蓮船,悸悸整塊印黃璃;窩堆水光,藻荇交橫,閃閃幾點鹽晶析;闊處垢染,苔蘚叢生,顫顫到處汗氣彌。

烏老掩著鼻子,故意放出一長聲:“唔……!”以示譏諷。

姜喻情知腳底腌臢,但過去只對親近人顯露,如今被迫面對敵人,不由得惱羞成怒,臉色自白轉紅,雙頰暈染,叫道:“……你、你這死老賊……我要殺了你!”

烏老道:“甚好,卻不需動手,只伸腳便可臭殺我。”姜喻更氣,又叫:“放開我,快放開我!”烏老道:“蠻妞休費唇舌,今日我定要將你降服。”抬起手指,見那襪底有處破洞,微漏雪肉,便徑直插入,復一挑,撕破些許,直至腳心窩皆露出。

——帶汗的雪肉隱隱發抖,柔嫩的膚面幽幽反光,在燭火映照下猶如奇妙的藝術品,表達著反差的氣質。一方面,那遮蓋其上的襪布實是髒汙,但另一方面,那深藏少見的玉足令人驚豔。一臭一美,一反一正,就這麼自然融合於一體,恰似巾幗女將與大家閨秀的兩重身份都集姜喻一身。

可惜烏老向來不懂欣賞藝術,也不懂憐香惜玉。

烏老的指尖抵住她的湧泉穴,便催蠱蟲隨之鑽入那濡溼的腳心窩中。其一瞬撕開了皮肉,使得微微冒血,但須臾傷口即愈,甚至難以察覺。蓋是烏老以真氣施法,效用奇絕,超越常理。

蟲兒方入腳心,姜喻便停了罵聲,渾身發顫,再顧不得其他。那表情,像是被綁上刑架等待受刑。但畢竟是自小習武,個性硬朗,兼在綺兒面前,更不想丟份兒,便咬緊了牙關強忍。

烏老見她頑抗,會心一笑,想道:“巴不得你逞強,好讓我多耍耍。”指尖用氣更多,蟲兒借勢,以

腳心為中點,徘徊往返,在皮下畫出一圈圈漣漪狀痕路。

姜喻只覺那癢感跳躍尖銳,直往深處鑽,漸次蔓延開來。起初如花椒抹腳,刺辣發麻,堪能忍受;隨後如細針紮腳,痛癢齊湧,愈發難忍;再後如熱油燙腳,灼熱煎熬,無可抵拒。嘴裡輕輕便有呻吟聲飄出,舌橋不下,牙關磕響。

“呃……唔呃呃……唔噫!呃呃呃!唔呃呃呃……!”

儘管姜喻也曾被撓癢,但多是和陳鍊之間的情侶遊戲,絕不是現在——遭到牢牢定身,任由汗腳這等隱羞之處大展於人,卻無可奈何的悽慘受刑。一舉一動,都被冷眼旁觀,笑又不能笑,哭又不能哭,硬又不能硬,軟又不能軟——實乃折磨。

蟲兒的步伐自當是一刻不停,生來就是要辣手摧花,誓把每一個受害女子拖進地獄。敏感的神經飽受蹂躪,卻恪盡職守的反饋奇癢。嬌嫩的皮膚橫遭劫難,卻孜孜不倦的發熱冒汗。汗水將腳肉泡得更軟,鹽分滲下肉裡,恰如在飼餵蠱蟲。蟲背拱頂皮膚,愈發膨脹,那一長條的怪異隆起,此起彼伏,到處周遊。

“嗬呃!姆唔唔唔嗬嗬嗬……姆呃呃呃……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

姜喻一面承受,一面呻吟加重,幾近悶吼。俏麗的臉孔表情難堪,不見秀美,唯見痛苦。黛眉哀蹙,玉鼻緊皺,雙頰上方瘦削的顴骨此時也堆上皮肉,疊蓋一抹不均勻的桃色。嘴巴則漸次失守,全沒有原本榴唇皓齒的嬌態,最終翻作一個大大咧咧、宣揚慘狀的喇叭花。

儘管如此,她的聲音裡還是沒有笑,因為她仍在倔犟。

可生理反應難以遮掩,隨著蟲兒爬躥,她那鼻息也兀自急促,像不經意間摸到了滾燙的水壺,雖是驚痛,又不至於慘叫出聲,只得化作粗喘,把狼狽強壓於心內。

烏老看在眼裡,頗有幾分詫異,相比玄月和綺兒那般當場認輸求饒的小丫頭,她算是“鐵骨錚錚”一個了。烏老有心逗她,便操指移動,放開湧泉,轉往腳底前端去,布襪隨之又被撕破,開裂直至腳尖,蟲兒旋即跟著指引,急向腳趾縫發起突襲。

不意此處正是姜喻死穴,蟲兒的觸足輒入趾縫,姜喻失聲一叫,花枝亂顫,連人帶椅而竟要翻,烏老猛的扶穩倚腳,笑道:“原來是此處。你好大蠻力,怕不是要衝破穴道。想你生性剛烈,便有夫君也難制你,今日落我手上,非叫你服服帖帖不可。”復將指頭一併,正點在腳趾獨陰穴,乃第二趾關節之間,注入真氣,催蟲造癢。那蟲兒因此不拘趾縫,連整排腳趾全部包裹,湧皮攀骨,爬躥不定。

溼熱的趾縫汗氣蒸騰,悠悠飄蕩。紅潤的趾肚掛泥帶沙,紛紛抖聳。酸臭悶腥的腳味充斥周遭,把空氣都暈染變味。

但烏老不管不顧,只要施虐。彷彿房間已成為他的刑牢,蠱蟲已成為他的刑具,椅子已成為他的刑架,姜喻則成為他的刑囚。他所至,他征服,一如既往。而姜喻的結局或許只有一個——便是和其他女人一樣屈服在他身下,成為哭笑不由衷的活人泥偶。

正在他這樣想時,姜喻的表現卻足令他奇怪。姜喻起初雖然尖叫一記,但隨後顫抖的嘴巴仍然沒有放聲慘笑,而是嗚咽著低嚎。猶如一隻落進陷阱的野獸,滿身傷痕,負隅頑抗。

所謂癢蠱,自是造癢,癢便生笑。如今竟有

人不笑,還做出一副赴死的模樣?烏老輒感失意,隨即指尖注氣加急,那蟲兒再接再厲,專往隱而軟的地方直躥,這些地方遍佈敏銳神經,從外邊稍一騷動都會癢得鑽心,不用說從內部偷襲。

姜喻當然是癢,忍得兩眼血絲遍佈,淚水奪眶而出。耳朵通紅,一連紅至後頸。滿臉疲態,額筋暴起。

“唔唔呃呃呃……呼唔唔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呼、呼呼呃呃!噫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許她所幸被點穴封身,否則她必會手腳亂作,打爛桌椅,再用指甲摳進胳膊裡,摳得鮮血淋漓,皮開肉綻。這樣才能使她抵消腳底恐怖的奇癢。

說到底,她就是不願像綺兒那般乖乖慘笑給烏老看。她素來痛恨世間男尊女卑,更把此事當成一種男對女的剝削。她若服軟,等同捨去了自己人格,以一時之快換來一世之恥。

她從小長在豪門,深諳察言觀色之妙,自她被破格提拔為將,出入軍營,諸凡兵士都得對她行禮,就連國主都對她敬待如賓。可她明白,並非如此——她聽得到那些兵士背後的議論,看得到國主閃爍的眼神——在他們心裡,她或許只是一個沐猴而冠、狐假虎威的藝妓。

她憤怒,亦不平,所以她從小踴躍努力,萬事爭先。不為證明自己了不起,而為證明女子不必不如男。

可這一切的堅持,隨著今夜烏老衝入房內,強擄得手而搖搖欲墜。她引以為傲的槍術,竟敗給了赤手空拳。對外竭力遮掩的弱點,竟被輕易發現,並予以粗暴直接的羞辱。

她快崩潰了,顧不得綺兒還在場旁觀,眼淚越湧越多,像是決堤畢下,頃刻掛滿了臉龐。一襲團花箭衣,本該是巾幗英雄的行裝,如今變作外強中乾的戲服,更凸顯她梨花帶雨的嬌態。她那絕望憔悴、卻苦苦逞強的表情,此刻也頗有些惹笑,不由得應了那句常聽的老話——終究是女兒之身,難成大器。

然而彷彿老天想開個殘忍玩笑,就在姜喻強壓不住笑聲,即將敗下陣來時。夜空中傳來一串烏鴉啼鳴。

烏老扭頭看向屋外,見一隻烏鴉飛落門前,歪著頭呆立。

烏老見狀,表情一暗,似乎輒感不順,沒好氣的對姜喻道:“前戲到此為止,該走了。我們後面有的是機會玩耍。”瞬間收手起身。剩下蠱蟲還在那腳底,隨即也潛入肉裡,不復動彈。

姜喻忽然解脫癢海,竟是因為烏老和玄月約定擄走自己的時辰已到,真不知是該竊幸還是該慨嘆,但好歹能暫歇片刻,忙大口喘息起來,其聲已帶哭腔。

烏老道:“你們主僕兩個我都要帶走。一會兒到了城門口,我仍點住你穴位,放你在車廂內。你不準以眼色示人,若叫我看出,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癢蠱。明白麼?”姜喻恨恨看向烏老,眼眶猶紅,並不回話。烏老表情冰冷,道:“你不說,也可以。就當啞巴。”戟指直出,點住她啞穴。將她腳塞回靴裡,攬腰抱她起來,提在一邊脅下,復去門口,又抱起綺兒,也提在一邊脅下。綺兒嘴張不合,口水亂湧,喉嚨裡嗚嗚的像要說話,大抵是求饒之類。烏老不作理會,挾兩女走到院牆邊,雙腳一併,縱身浮空,越過院牆而去。

侯府後街,寂靜無聲,正有一架馬車悄然等候,玄月牽馬在前,遠遠揮手示意。

烏老將兩女搬入車廂,掛好捲簾,自己

坐在前塌,便叫玄月驅馬。玄月跳上車架,一打馬鞭,馬車揚長而去。

各看官,此一番烏老強擄之計做成,到底不知如何騙過城門?以及前文所說城外埋伏兵士又是何方來路?欲知後事發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