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
作者：starshine
清晨六點，天剛矇矇亮，拘留所的大門緩緩打開，鐵門摩擦發出尖銳的響聲。腳鐐的金屬碰撞地面的清脆聲打破了走廊的寂靜，像某種節奏感怪異的樂曲。
馮雪走在前頭，赤腳踩著冰冷的水泥地，她的雙手戴著手銬，腕上還殘留著昨夜掙扎留下的紅痕。儘管早春的清晨還帶著寒意，她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袖衣裙，腳下沒有任何遮擋，灰塵與小石子黏在腳底，讓每一步都格外清晰。
“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固執啊。”走在她身後的警察笑著說。
馮雪側過臉，看了看那張熟悉的臉——林原，曾經她酒吧裡最安靜的常客。如今他穿著制服，腰間別著配槍，神情倒還是那副淡定自若的模樣。
“你不也是一如既往地嘴貧嗎？”馮雪笑了笑，那一笑像是從陰影中擠出來的陽光，帶著點疲憊，也帶著點不甘。
“我以為你會換點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林原快步追上，與她並肩而行，順手輕輕扶了她一下胳膊，彷彿怕她失去平衡，“不是我說你啊，馮雪，你明知道那些人有案底，還跑去跟他們攪合，結果呢？”
“結果就是你又得親自來送我去監獄。”馮雪輕描淡寫地答，腳下卻不自覺踢飛了一顆小石子，咔噠一聲撞在牆上。
“你是不是就為了讓我來看你一眼？”
“你不來我還真有點失望。”她輕笑，“但也說不定是命不好？命犯桃花的女犯人，搭配恪守正義的老熟人。”
林原搖了搖頭，掏出一支菸叼在嘴裡，沒點火，“別鬧了，攝像頭還開著呢。你知道你這裝扮，一路走過去像電影裡的情節一樣。”
馮雪低頭看了看自己。冰冷沉重的鎖鏈在手腕與腳踝之間來回擺動，她的赤腳早已被地面磨出些灰印，但她沒有表現出一絲在意。她仰頭看他：“你其實挺喜歡看我這樣，對吧？畢竟連我自己都認為這樣的我很性感。”
林原沒接話，只是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沒點的煙丟了。他打開押送車的後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女士優先？”
“警察也會說俏皮話？”馮雪一隻腳踏上車階，另一隻卻故意頓了頓，“你要不要扶我一下？我怕摔著。”
“你摔了我也得扶你。”林原嘆氣，但還是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臂，動作輕柔得像在挪動什麼易碎的東西。
她上車的動作慢而穩，鎖鏈在地上拖出沙沙聲。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頭的天色也漸漸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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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拘留所，駛上通往城西監獄的舊路。沿路的田野正在慢慢甦醒，薄霧還未散盡。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馮雪突然開口，聲音在車廂內輕輕迴盪。
“當然記得。你拿著酒瓶砸了你老闆的車。”林原望著前方，語氣卻輕鬆得像在講笑話，“你被銬在酒吧後門，罵人比誰都流利。”
“那時候你還沒穿制服。”
“那時候我還是個倒黴見習警察，第一次出任務。”
“結果你還請我吃了夜宵。”她側頭看他，“你其實是個心軟的人。”
“是你太會騙人。
”林原笑了笑，“你跟我說你只是情緒崩潰，其實那老闆根本是你合夥騙錢的對象吧？”
馮雪不語，只是看著窗外，眼神漸漸飄遠。
“你每次出事都是這樣，一套故事，騙得別人心軟。可惜啊，我太瞭解你了。”
“即使如此，你也沒揭穿我。”
“畢竟揭穿了就不能再見你了。”他說得很輕，幾乎只是喃喃自語。
她轉頭看著他，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次你會來看我嗎？在監獄。”
說話時，她把玩著手銬的鏈條，語氣淡淡，卻又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
“規矩上講，不行。”回答迅速而簡潔，像是設定好的程序。
“那麼，規矩之外呢？”
這次林原沒回話，難得窘迫地迴避了一次她的視線，只是輕輕將她手腕上的手銬調整了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馮雪眼睛眯了眯：“你是不是其實很喜歡我現在這副樣子？被銬著，被押著，赤著腳，一副認命又倔強的樣子？”
“我不想你這樣。”他說，“可你總是走到這一步。”
車廂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輪胎與路面的摩擦聲持續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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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臨時在一個小檢查點停車，林原下車與另一名警察交接手續。
馮雪坐在車裡，鎖鏈仍搭在腳背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趾甲邊緣有些髒了，皮膚有點發幹。她伸出一隻手想揉揉，卻被手銬限制住了動作，勉強夠到一點，只是輕輕地撫了撫腳踝。
林原回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
“疼嗎？”他輕聲問。
“有點。”
“忍著吧。要是你願意講點真話，或許現在就不用銬得這麼緊。”
“我講了你也不會信。”她說著卻又笑了，“不過……我不討厭現在這樣。”
“你是不是有點病？”
“也許吧。畢竟，被銬著的時候，你總會離我近一點。”
林原沒說話，默默地坐下。他伸出手，隔著一段距離觸碰她的腳踝，沒有解開鎖鏈，只是輕輕地按摩了幾下。
“你要再這麼說話，我真的會違反紀律。”
“那你違反一次試試？”她低聲挑釁，眼角卻帶笑。
他嘆氣，把手收了回去：“別再這樣了。下次我們再見，我希望是在路邊攤，不是在車裡。”
“那你就別抓我。”
“你別犯罪。”
兩人對視了幾秒，又一起笑了起來。鎖鏈響了幾下，像是附和他們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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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大門終於出現在前方，黑鐵門矗立著，像一張無聲的嘴。
林原沒再說話。他下車，打開後門，看著她。
“走吧。到站了。”
馮雪點頭，起身下車。腳鐐撞擊地面的聲音又重新響起，但她走得格外平穩。
走進監獄前，她忽然停住，側頭看他：“如果我表現好，提早出獄，你會來接我嗎？”
他抬起頭，看著她。
“我會的。”
她點點頭
，笑了：“那我儘量表現好點。”
她轉身走進大門，背影逐漸淹沒在灰色的建築之中。鎖鏈仍在響，但她腳步輕盈。
林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緩緩合上。他沒有轉身，也沒有離開，直到門後的聲音徹底消失。
天完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