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習班
作者:地獄に行け
這天,她照常來到了補習班。雖然脫下了那身已經發黃的,過於寬大又粗製濫造的校服,依然甩不掉滿臉的疲憊和無奈。
“年輕時多吃一份苦,以後就少走一條彎路。”她已經聽了這句話無數遍。
她穿著一件黑色印花短袖T恤衫,黑色緊身長褲,扎著馬尾辮,腳上是那雙黑色高幫帆布鞋。一身黑色純粹是因為之前學校搞活動,要求穿黑色服裝,而她暫時沒有時間打扮,於是穿上了上一次穿過的常服。雙手抓著包帶,低著頭走在街上,和她平時在學校裡的動作如出一轍。儘管到了難得的兩週才放一次的週末,她離開學校的時間也才不到24小時。中途還要去一次補習班,她感覺自己彷彿活在監獄裡,每月兩次的週末就像服刑期間偶爾的勞動改造。
黑色高幫帆布鞋原本白色的鞋頭已經汙黃,她根本無暇清理。哄亂的街道上人頭攢動。她低著頭,從人群中穿過。有周末出來逛街的情侶,有出來吃飯的領著孩子的幸福一家,有和同學一起出來玩的學生,有曖昧不明的百合女生(?)周圍喧囂的人群似乎與她不在同一個時空,她只是把頭低的更低了。
連著過幾條馬路都等紅燈,讓她愈發頻繁地看向左手手腕上那塊精緻的銀色手錶。白色的錶帶,簡潔的經典白色錶盤銀色邊框,這是她升入高中時父母送給她的禮物,似乎是要她利用好每分每秒來學習。時間慢慢過去,她不得不開始加快腳步。
終於,一路小跑著,輔導班那貼著誇張廣告的門頭映入眼簾。就在她剛剛以為能喘口氣的時候,她感覺肩上忽然輕了一下,緊接著是東西掉落的聲音。回頭一看,她的書包包帶竟然斷開了。她呆呆地在原地愣了一秒,隨後趕緊走了過去,把書包撿起來,用手提著走進了輔導班教室。
輔導班接待處熟悉的白色前臺,上面堆放著各種試題和資料,似乎在家長眼中,堆滿試卷的桌子就代表著努力學習。她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手錶,心裡頓時沉了一下——她遲到了,儘管只有一分鐘。她已經能想象到那個咄咄逼人的女英語老師如何在她開門的那一刻精準地停止講課,表現出一副惟妙惟肖的上課被打斷的不耐煩與盛氣凌人的神態,故作驚訝地目送著她走到角落的座位裡,並故意沉默好幾十秒讓全班同學都盯著她。她這麼想著,推開門走進了教室但映入眼簾的和她想的卻不一樣。
“我們在做課前小測,五分鐘交卷。你已經遲到了兩分鐘了,我看...你也不用做了。”那個趾高氣揚但實際上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女英語老師說道,只是用戴著深紅色方框眼鏡的眼睛抬頭掃了她一眼。
“對不起老師,今天路上堵車,耽誤了一會——”
“同學們都在做題!保持安靜!快去坐下!”那個退休下崗再就業的女英語老師老師用絕對不安靜的大嗓門對她說,隨後低下頭,不再理會她。她呆呆地盯著老師那一頭可笑的捲髮,隨後走向了角落裡的那個座位。桌上沒有試題,她輕手輕腳地拿出筆袋,和上次上課發的講義。
輔導班總共四個小時,每一個小時休息五分鐘。她沒能撐到下課。
——
儘管老師在黑板上用粉筆把那個“that 從句”幾個大字反覆戳來戳去,都沒能讓她記到腦子裡。她
開始昏昏沉沉,不得不用自動鉛扎著手背才勉強沒有睡著。但最後,拿著自動鉛的右手一歪,她還是睡著了。
一顆粉筆頭精準地擊中她的額頭。她猛然驚醒,抬頭看到同學們紛紛回頭看著她,鬨笑著。老師站在講臺上,用如同看下水道里的死老鼠一樣的目光看著她,隨後撂下一句“這種人,我都不願意提醒她。”轉過身繼續講課。
——
終於撐到了第一個課間。她想去上廁所,那個只有幾個隔間的髒兮兮的女廁所卻人滿為患。教室正好在走廊的另一頭,而廁所在下課後十秒內就早已被擠滿,甚至還不如高中的廁所,高中的老師會蹲在教室門口,記下每個人每天上了幾次廁所,一個人每天只能去三次,所以廁所的人相對少一點。
她只好轉身離開排著長隊的廁所。轉頭看向窗外,原本就灰濛濛的天已經漸漸下起了雨。她開始有些焦急,她沒帶傘。從輔導機構到公交車站有相當一段距離,就算是小雨也夠淋透她身上那件單薄的T恤衫。她本想向前臺的老師借一下電話問問她的父母能不能帶把傘來接她,因為她的父母不允許她有手機;轉念一想,父母已經帶著妹妹出去玩了。她在窗口發了會呆,上課鈴就響了。她走回了教室,感覺課間好像只過了三十秒。
——
她再次睡著了。這次老師又想出了別的方法來刁難她。
“xxx,請你回答一下完形填空的第十一題。為什麼這裡選which,而不是what?”
聽到她的名字,她猛地驚醒,趕緊站了起來。
“呃——”
“行了,你不用說了。你來這是學習還是睡覺的?還有,叫你起來是回答問題的,不是讓你在那‘呃——’的!要麼回答問題要麼就說我不知道,‘呃’是什麼意思?”
她徹底愣住了。她還什麼都沒說,只是發了一個音而已。
——
她漸漸覺得自己應該去廁所的。離第二個課間還有二十分鐘,她已經憋的不行了。她只好試著舉手。
“老師...”但英語老師似乎在有意無意地無視她。直到兩分鐘後,老師在教室裡四處遊蕩,檢查同學們的做題狀況,走到她身邊時,她才有機會和老師說話。
她儘量壓低聲音叫著老師。眼見不能再無視了,英語老師用大嗓門回了一句“幹什麼!”全班同學紛紛回頭。
“我想去個廁——”
“課間為什麼不去!”
“課間人太多——”
“一下課你立刻去不就是了?你肯定又是在課桌上睡覺了,才排不上隊的!尿褲子吧。”同學們又是一陣鬨笑。
她呆愣在座位上,低著頭,視線漸漸被淚水打溼。她又做錯了什麼?
她站了起來,在鬨笑中徑直走向教室門口,奪門而出。
走進衛生間,她拉開一個隔間的搖搖晃晃的人造木板門,走進去鎖上門,靠著寫滿亂七八糟文字的牆漸漸滑了下去,蜷縮在角落裡,坐在了滿是泥汙與尿漬和鞋印的白色瓷磚地上,無聲地啜泣著。
她再也受不了了——儘管已經承受了如此之多。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戲弄著她,彷彿她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在排擠她、孤立她、冷落她,明明她已經很努力了,努力地活著;而她不想再努力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她坐在骯髒的廁所地上,擦了擦眼淚,用右手握住右腳那隻黑色高幫帆
布鞋到鞋跟,抬腳的同時把鞋子往下拽,扒掉了自己右腳的鞋子。右腳上穿著的那隻襪筒上印著紅色和藍色兩道線條的白色中筒棉襪已經數天沒有換洗,襪底的灰色汙漬與黃色汗漬清晰可見。
她拆下右腳鞋子上的鞋帶,把鞋帶繞在自己脖子上和身後的水箱的水管上,用手摸索著打了一個死扣。她打算以半坐著的姿勢將自己勒死。
她蹲在地上,脖子已經被系在了水管上。那隻只剩白襪子的右腳踩在骯髒的地面上,吸收著地面上殘餘的尿液,漸漸溼透。她深吸一口氣,正打算伸直雙腿,讓自己臀部懸空的時候,只穿著右腳猛地一滑,左腳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全身的重量,也開始打滑,讓她毫無防備地開始了上吊的過程。她感覺到自己猛地向後仰,但馬上脖子就被猛地一扯,吊在了半空中。她試圖蜷起腿,讓雙腳重新支撐起身體,但滑溜溜的地面只是讓她的雙腳不斷在地上打滑踢蹬,看起來滑稽可笑。脖子上傳來的劇痛讓她表情痛苦,突如其來的窒息也讓她很快開始頭暈目眩,眼睛不由自主地睜大。她雙腳不停掙扎,雙手在脖子上抓撓,試圖拉扯那根即將讓她命喪於此的鞋帶,但鞋帶早已經深深勒進她的皮膚,無論如何都扣不出來。她不由自主地吐舌,唾液順著舌尖,低落到胸口,濡溼了那件黑色短袖T恤,留下一片難以察覺的溼痕。淚水順著臉頰留下,只剩髒白襪的右腳和還穿著鞋子的左腳前後踢蹬著,顯得十分怪誕。掙扎中,她的腳撞到了隔間的門,發出砰砰的響聲,但沒人在意。
“嘎呃——咳...呃啊——”痛苦的喉音在女廁所裡迴盪。
很快,她掙扎的動作愈發無力。她眼前開始發黑,身體漸漸失去控制。之前已經明顯的尿意現在愈發難以忍受,她夾著雙腿,手也不在抓撓脖子上那跟鞋帶,轉而也捂著襠部,只想讓自己體面地死去。但隨著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猛地抽搐了一下,她流著淚鬆開了手——汙黃的尿液已經不受控制地打溼了她黑色長褲的襠部,並在她身下不斷蔓延。她的身體開始愈發頻繁的抽搐,手臂以詭異的姿勢舉了起來,雙腿伸直,頭低垂著,身體一下一下地抽搐,繃緊又癱軟下去。她已經滿臉通紅,伸在外面的舌頭有些發紫,雙眼已經不能聚焦,眼神渙散迷離,漸漸翻白的雙眼朝向兩個略微不同的地方,看起來有點好笑。此刻她的意識已經漸漸凋亡,只剩一副軀殼做最後的掙扎。
“嘎呃...嘎...”她發出的喉音已經斷斷續續,愈發微弱。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抽搐,她只穿著髒白襪的右腳腳尖頂到了左腳腳後跟,似乎要把左腳的鞋子也脫掉。但僅僅只是蹬了幾下,她的身體就再也沒了力氣,徹底癱軟下去。
褲襠濡溼,發紫的舌頭吐在外面;低垂著頭,淚水流的滿臉都是;雙眼睜的大大的,原本翻著白眼,此刻眼球也慢慢轉了回來,瞳孔放大,目光無神,彷彿凝視著無限遠的地方。雙臂耷拉在身體兩側,雙腿夾緊,但難掩褲子上那一大片失禁的痕跡。右腳只穿著一隻白襪子,左腳鞋子鬆散地套在腳上,原本屬於右腳的鞋子卸掉了鞋帶,扔在一邊。
她死在了女廁所裡,甚至無人察覺。直到她被裝進裹屍袋時,左腳那隻半脫掉的黑色高幫
帆布鞋被取下;她的左腳穿著的是一隻純白色的短襪,而右腳是襪筒印有紅藍兩色條紋的白色中筒棉襪,明顯不同,但卻是同樣的髒汙。如同她倉促的一生,混亂,痛苦。
她的死亡被定為自殺。對於父母來說,他們終於可以專心培養他們偏愛的小女兒;對於老師來說,班級裡少了一個需要操心的學生;對於同學們來說,他們再也不會因為倒數的那個女生而被拉低平均分;甚至對過斑馬線等紅綠燈的人來說,少一個人,他們就能少在路上浪費一秒。
也許這個世界不需要她;也許死亡確實是她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