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姜喻外傳(第二回)

委:姜喻外傳(第二回)

作者:坐花載月

書接上文,話說烏老挾持姜喻、綺兒,玄月驅車,直往城外走。及至東門左近,烏老威脅姜喻道:“一會兒我暫解你上身穴道,你不可通風報信,密以眼色示人。若敢暴露,我當場殺了你和這小丫頭。明白麼?”姜喻反瞪了他一眼,但旁邊的綺兒戰戰兢兢,眼淚亂落。烏老眉頭一皺,嚇得綺兒不敢再哭。

烏老伸手解開姜喻穴道,又轉向綺兒,將她的臉容略加整理,撥去額前亂髮,撫穩鬟釵,忽然改做假惺惺的口氣,說道:“小丫頭,你本與此事無關,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給了這蠻烈主子做僕。不過,你也可放心,只要出了城,方便時我就考慮放你。你現在乖乖的,凡事配合好我,方是明智之舉……”烏老的指尖在她臉側輕劃,一觸一鬆,使得她的喘息也隨之起伏,一緊一舒。苦於被封穴定身,丁點躲避不得,眼睜睜看自己淪為了掌中玩物。內心早已動搖。待烏老也將她啞穴解開,便趕緊賣乖道:“前輩你放心,我們絕不敢造次……只要……只要你能饒了我們……求你……”烏老卻回道:“饒不了你主子。單單放你還可以。”她聽罷,怔愣片刻,含淚點了點頭。姜喻則嗤之以鼻,當即諷道:“好個前輩,只懂唬住孩子。若人人像綺兒這麼易騙,全天下都該叫你拿捏了。”烏老冷聲道:“早知你牙尖嘴利,就該把癢蠱放進你舌頭裡。”姜喻恨恨道:“天殺的奸賊,任你撲騰。縱使你出了城,能逃多遠?”烏老道:“休要廢話。之後有你好看。”二人正說時,車頭的玄月勒馬稟告:“東門到了。”

但見馬車被一堵高大沉重的城門攔住去路。月色晦暗,城樓上唯有幾盞懸燈照明,從下仰視,牆垛、望口、擂木光影參差,顯得陰森巍峨。

烏老帶出綺兒,令她喊下守城兵士開門。綺兒照做,大聲道:“鎮江侯府有事外出,請此開門!”喊過幾遍。城上火把搖晃,隨後幾個兵士持槍下城,將馬車前後圍住。領頭的道:“你是何人?宵禁要至卯時方解,若非國主旨令或鎮江侯將令不可開門。”綺兒道:“我家小姐正是鎮江侯府千金,現有急事,請此開門。”那領頭的道:“半夜三更,要往哪兒去?”綺兒嗆道:“放肆。小姐還得跟你彙報不成?”那領頭的走向馬車,瞟著玄月道:“你又是何人?”玄月道:“我是小姐新收的丫鬟,小姐就在車內。”一邊說時,一邊拉開車簾。但見姜喻端坐榻上,臉色凝重,繃著脊背,猶如木雕泥塑。那領頭的見了,抄手一拱,道:“見過將軍。”姜喻深吸一口氣,只說道:“開門。”那領頭的仍是疑猶,問道:“將軍所為何事?要往何處去?”姜喻無心回話,從腰間扯出鎮江侯府玉牌,高舉在手。綺兒適時叫道:“看到了麼!還不開門?”那領頭的豈敢忤逆,忙退幾步,轉對城上呼喊:“開門!快快開門……”眾兵士一散,讓出道路。過不多時,城門打開,壕橋放平,烏老轉帶綺兒回到車上,玄月則擎住車轅,猛一抽鞭,遂令馬車疾馳而去。

眾兵士望著馬車遠去,面面廝覷,莫衷一是。那領頭的情知不對,急召隨軍廝役,速往鎮江侯府報之。此後鎮江侯府派人追出,到處尋覓馬車蹤跡,乃是後話。

卻說馬車自離城池,行駛十二三

裡,來到一方闊野,遍地白菅,荒草叢生,前後皆無村落,唯有一條小路通向遠處林子。馬車漸進,依稀能聽到樹搖葉響之音,卻有一聲烏啼驚起,引得一群烏鴉穿林而出,飛貫夜空。玄月忽的將馬一勒,停在原地。

烏老掀簾問道:“因何停車?”玄月指向林子道:“主人,前面有動靜。”烏老道:“是此月黑風高之夜,當無官兵巡邏,便行可也。”玄月道:“雖無官兵,若遇盜賊,也是麻煩。不如繞林而行?”烏老笑道:“區區盜賊,不必理會。”玄月道:“遵命。”於是馬車繼續前行,直入林子。

林中昏暗,行車頗為艱難,車頭的燈籠在泥地裡顛簸,光照影動,四下搖曳。高聳的樹木宛如排列的石柱,斜生的枝頭猶似亂卷的虯角。車輪接連碾過路草,並時不時帶起泥砂。

行不多遠,忽見遠遠現出幾點燈螢,飄浮盤旋,像是等候已久。玄月道:“主人,快看!”烏老表情淡漠,擺了擺手:“繼續走。”隨後片時,又見燈螢靠近,散作流火,漸次圍來。玄月道:“不好,真遇賊人了。”烏老道:“不忙,放近身前。”再後片時,林中火把亂搖,人鳴馬嘶紛起,便見二三十盜賊,身著黑衣,各持鋼刀殺來。其中有一人大叫:“留下車馬財貨,饒你不死!”玄月罵道:“憑你們也敢!”將馬一停,以輕功橫飛來去,當即打墜幾人。烏老也離開車廂,徑與盜賊接戰。

說那姜喻、綺兒坐在車內,雖隔著布簾,眼不能見,耳朵卻聽得分明,情知兩夥人交兵,或是有機可趁。姜喻忙對綺兒道:“你沒被點穴,何不逃回城裡報信。”綺兒道:“那小姐你呢?”姜喻道:“老賊只解了我上身穴道,仍點住了我腿腳。我走不了的,你別管我。你速回城裡,叫援軍來救便是。”綺兒怔怔點頭,又道:“對不起……我……我之前不該……”姜喻急道:“丫頭少廢話,快走!”綺兒含淚稱是,道了句“小姐注意”,便越出車窗而去。

姜喻留在車內,聽得外頭打聲雜亂,似乎越來越遠,俄而烏老、玄月聲音俱無。唯恨自己學藝不精,不能自解穴道。忽的又聽左邊林中有人逼近,瞥爾間竟見一個盜賊從旁抄來!姜喻本想掙扎,奈何腿腳動彈不得,被那賊從窗口強行擄出,橫掛在了馬背,復又帶回林中。

姜喻扭頭看那賊時,見其黑衣遍體,頭臉亦是黑布包裹,只開兩個眼洞,認不得絲毫容貌。但看那背上挎一柄帶環鋼刀,略微有些眼熟。便問道:“你們是何人?因何在此?”那賊並不答話,兀自驅馬。馬匹鑽叢穿林,顛簸起伏。姜喻怒道:“快放了我!否則鎮江侯必會踏平你們山寨,將你們連根拔除!聽到沒有?快放了我!”那賊仍不做聲,默默前行。然而姜喻畢竟乃一員女將,豈肯束手就擒?及至幾里開外,猛然奮起反抗,雖是腿腳難動,上身還可自如。趁馬匹拐彎時,反方向狂拽韁繩,使得連賊帶馬都被拽翻在地。那賊墜馬後抽出鋼刀,作勢要來追砍。姜喻手上仍擎韁繩,整個人以胯用力,翻上馬鞍,忙催馬起身便走。那賊追砍不到,掏出個哨子猛吹,俄而滿林間皆是哨音附應。姜喻知道這是盜賊號子,更急驅馳,橫衝直撞,約莫一刻左右,終於看見一條小路通往林外。

姜喻縱馬闖出林

子,漫無目的,自顧奔逃。闊野千頃,真不知投哪裡去?是時後方響起呼喊,回頭一看,竟是十幾騎賊兵前來追趕。馬匹撥開地上白菅,猶如白沫裡劃出清波,作十幾道漣漪翻湧。

姜喻慌不擇路,滿心只想逃出生天,顧不得東西南北,遠見有一帶野村,廟宇林立,便先往那去。

奔至近處,村口道路分岔,車轍糜亂,路旁一個道觀,恰好大門未關,姜喻便驅馬直入,來到觀中庭院,找尋藏身之處。但環顧四周,皆不穩妥。又進偏殿,唯有神像一個,且空間狹窄,均無櫃箱之類。沒奈何,再進正殿。只見神臺拔高,前設三重帷帳,主神頭帶冕旒,身披華服,端坐龍椅。側旁塑有四名脅侍,俱個泥胎戴彩。姜喻急中生智,將馬靠近神臺,翻身上臺,轉而一打馬臀,令其自去也。復以手抓帷布,攀爬神像,堪堪登上。登到頂端,將一名脅侍綵衣脫下,套在己身,又放倒泥胎,蹲坐其上,體態與其餘三名脅侍相同。再後便收斂氣息,靜靜躲藏於帷帳之內。

過不多時,聽得院內人聲雜亂,料是追兵到來,更不敢妄動。那夥賊人先在院內找尋,復去偏殿搜索,最後齊入正殿,翻箱倒櫃,四下糟蹋。其中一人道:“怪哉,不翼而飛也?我分明瞧見她躲進這裡!”另一人道:“隔得老遠,或是你看錯了。要不去路那邊的廟裡再找找?”那人道:“不會,就在這裡,肯定在……”眾賊繼續徘徊,把個正殿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轉了幾遍,仍是一無所獲。急得那人直撓頭,罵道:“好個小娘們兒,蹤影畢無,土遁去了不成!”

姜喻躲在神臺,只聽他們在下面折騰,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再被抓去。額前汗珠亂落,經臉頰滑下頜尖,胸衣竟都沁溼一大片。手肘抖如篩糠,強握住衣角方能暫定。想是下身所幸被點了穴,否則顫慄起腿腳,亦是暴露無疑。

眾賊遍搜不成,紛紛質疑起那人眼色,更有人直言要走。

姜喻聽罷,心裡稍加放鬆,可好巧不巧,本當她以為就這樣能渡過難關時,老天像是故意安排好了要捉弄她一番:她最大的弱點——那隻藏於靴內、植入蠱蟲、溼熱無比的腳丫忽然泛起了奇癢。

她措不及防,驚哼了一聲。空蕩的殿內頓時飄蕩著這一聲嬌啼……

眾賊耳朵直豎,忙叫:“誰?誰在那兒!快出來!”

她趕緊抿住嘴角,壓下生理本能,並將那奇癢所引發的笑意,化作鼻喉中輕輕的嗚咽,囫圇吞入腹中。

然而眾賊聽得分明,復又開始了搜索。廟裡古樸的青磚上,再度響起紛沓的腳步聲。

姜喻如臨大敵,畢竟此時若是暴露,堪比“方出狼窩,又入虎穴”。使得之前一切努力都落了空。她不得不強行面對那癢感,不得不強行拔高實則脆弱的自己。

——曾幾何時,她本不信自己怕癢的。她以為那是孩童時期的玩鬧,以及偶有捱受的懲罰。可她既優秀,又奮進,是軍侯父親的掌上明珠,更是陳國難得的巾幗女將。所有人都對她客客氣氣,所有的安排都如她所願,這讓她錯誤的認為,自己很堅強,絕不會遭受意外。

但當生理的挑戰,喚醒最底層的反應時,第一次,就讓她感到了極大詫異。她愧於自己仍然只是個嬌柔的小女子,愧於自己的意志並不能左右本能。可那時,還不算

太糟,畢竟她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她大可以放下身段,像世間其他女子一般,小鳥依人,投懷送抱,嬌嗔著說“不要”。頂多,只算是暴露了自己感性的一面。

但現在的情形全不相同。本能的反應意外成為了懸於頭頂的利劍,苦苦遮掩的弱點即將要毀滅一切。腳底板每一次受到的撩撥,都真實的切開皮肉,刺激神經,並隨之響應出千百道電流,沿著脊椎,直穿入腦。那如跗骨之疽的蠱蟲,正逐漸消磨抵抗的意志。使得分明不想笑也不能笑的大腦,卻持續發出大笑解癢的指令。

——她還記得,兒時她不願練功的日子,師傅會拿個橘子哄騙她練,於是她一邊抱著對此前苦累的埋怨,淚流滿面,一邊懷著對師傅示好的回應,爽吃橘子。吃完之後,她才肯重新練。她的意志或許從來這般脆弱,若非外界釋放的善意照顧,很快即會崩潰。

而現在既沒師傅,也沒橘子,唯有苦累。

她情知熬不過去,下場唯有慘敗。因是不能接受這下場,方才拼盡全力對抗本能。即使靴內充滿了悶滾的熱氣,蒸籠般煎熬;即使襪子湧起了擰巴的褶皺,衣砧般磨腳;即使腳底淌遍了黏稠的汗水,漿糊般淤沼……她動都不能動一下,並且還要全額承受那令人抓狂的不適感。

她後悔當夜沒有一回到府裡就立刻洗腳,後悔明知汗腳還要塞進靴子奔波一整天,以致於如此溼熱,倒像是沁出的汗水在給蠱蟲泡澡,散發的蒸氣在給蠱蟲催動,那爬躥愈發加劇,波及範圍愈發擴大。

她甚至感覺自己有了道家所謂“內觀”的本領,能清晰察覺到蠱蟲小小的肢體正潛在肉裡,用背部拱頂皮囊,用節足撩撥神經,並步步向前,依次推開積留的皮脂。與那恐怖景象相對應的,正是逐漸升高的奇癢。

雖然她強咬住牙關,使得呻吟悶在了喉嚨裡,但氣流轉從鼻腔湧出,並變作“嗚嗚嗯嗯”的奇怪喘息。她看見幾粒輕灰,於面前飄蕩。又看見一帶霧氣,盤旋直上。後看見風吹帷布,悠悠搖晃。

眾賊的聲音也適時響起:“聽!都仔細聽著!不要放過一點動靜!”

她方寸大亂,竟用手指捏緊了鼻子,不讓呼吸,可須臾就憋得滿臉通紅,額筋暴起。不得已,再慢慢鬆開,想讓氣流徐徐而出。蘊含著慘笑的喉部抖擻難定,轉瞬擾亂了口鼻的控制,使得那氣流並沒想象中平穩的直出,反是一波三折,引爆了面前的空氣。便聽幾聲類似噴嚏的微響,在臺上泛起漣漪。

眾賊似乎有所察覺,皆在神臺邊停了腳步,豎起耳朵靜待。

恐怖的死寂猶如一隻大手攥住了姜喻的心,她急得要命,反覆警告自己:“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忍住、忍住!”但本能反應豈易捱受?蠱蟲爬遍腳底,將那些可憐的怕癢的神經全都翻出來褻玩一番,所迸發出的癢感電流分作無數道穿梭全身。她甚至覺得腳底板正中的足筋幻化成了一根繃緊的弓弦,往上面稍加一指,便能引得滿弓發射。而蠱蟲卻在這弦上放肆狂舞。

更慘的是,很快她就連牙關也守不住了,兩排牙齒上下激顫,竟在嘴裡打起架來,引發的磕響沿骨頭傳播,傳進腦內大鳴大放。儘管這響聲從外頭並不能聽清,但對此時的她來說,無異於猛敲喪鐘。

她深吸一口氣,隨後摒住口鼻,試圖在封閉

的咽喉內壓下混亂。翹挺的鼻尖瞬間皺起幾條細紋,飄紅的雙頰當即鼓起腮幫,遠看好像一個在做鬼臉的小女孩。但她實則正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

“滴嗒、滴嗒——”

汗珠滾落的聲音,此刻都顯得這般吵鬧。垂下的幾縷青絲,遮覆額前。從中沁出的晶瑩,染溼煽動的眼睫毛,接著向下,經過眼窩凹處,匯合了些微淚花,繼續流淌。來到臉頰,又在膚表圓潤的弧度上蜿蜒畫圈……伴隨著輕微的震顫,最終落停在頜尖,並漸次聚成一大顆垂懸的水晶。

這只是她面容的情形,若再往下,便可見耳後滑過的凝珠走丸,以及脖間遍佈的汗痕反光。

箭衣領子的開口深處,胸衣亦早浸透,隱約顯露出白裡透紅的雙峰。女將那健美而又嬌柔的身軀,正隨著觸癢,前後搖晃,儘管外表看來仍是一副巾幗不讓鬚眉的倔犟模樣,但內裡已是汗浪遍體、肉香氤氳。真可謂詩云:梨花一枝春帶雨,清風捲起透陣香。玉潔冰清有時盡,粉融暖汗始覺真。

更不提花枝亂顫,難以自持的軀幹各部。那握慣兵刃、留有老繭的手掌,此刻正攥緊衣角,僅露著白皙透亮的手背,也似是閨閣秀子一般羞赧,給人以玉指仟仟的幻想;那扛慣鎧甲、肱肌略隆的肩頭,此刻正內扣自收,卸去了堅強的偽裝,轉而發著輕輕的寒噤,形如弱柳扶風,引人以我見猶憐的春心;那束慣玉帶、暴起有力的腰腹,此刻正縮成一團,卷裹帶汗的衣褶,體同豆蔻枝頭一般嬌盈,訴人以觸景遐思的花名。

女人如花,生來麗質,放下俗世養成的倨傲,解開矜持規訓的自錮,終有一種反差的美豔呈現而出。

只可惜,這些是姜喻本人所體會不到的,她唯獨沉浸在忍癢的煎熬中。深受求不得、怨憎會之苦。

正殿的屋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烏啼,繼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眾賊大叫:“誰?誰在上面!”轉頭追出正殿,在大院裡呼喝,有幾個去牆邊拿來長梯,準備爬上去搜尋。於是殿內只剩下了一個賊人——便是此前堅信姜喻躲在這裡的那個——還自顧自在神臺邊徘徊。

雖是大夥賊人已走,但姜喻情知自己腿腳被點,亦非那人的對手。威脅仍在,頂多有了些寬裕。憋氣也已然到了極限,不得不打開口鼻換氣。但見她輕抬下巴,張開鼻孔,讓新鮮的空氣徐徐而入,又略松嘴巴,讓悶住的氣體緩緩而出。她全程哆嗦,如墜冰窖。她從未覺得,呼吸是該這麼漫長、這麼緊張。幾近於嬰兒出生時的第一次啼哭……

她終究還是成功的換過了氣,面前的飛塵只微弱的飄了幾飄,她便依樣壓制著喉音,想借此繼續頑抗。

但,凡事總有意外,即使她盡全力保證動作不出錯,仍低估了自己怕癢的程度。

蠱蟲突然爬進了腳趾縫——就在一瞬間,局部極速升溫,像有人抓著她的腳趾緊貼在滾燙的水壺上。

稚嫩的趾肚當即磕頭求饒,接連蜷曲起伏。襪尖此前裂開的破洞,須臾撐漏許多,將襪表混著酸汗和臭氣的泥垢一股子洩進內裡,而既使得腳掌黃白交染。汗水捲起鹽粒,從趾縫裡奔騰而出,沿著蠱蟲拱起的皮膚,兩邊滑落分流。突如其來的衝擊掃蕩著毛囊,與之伴隨的奇癢籠罩著神經。

姜喻腦子裡直接炸起驚雷,巨大的刺激導致了一片空白。

“

噗……呃噫!嗬嗬!”

她控制不了了,口鼻一鬆,便讓氣流亂噴,喉嚨震顫,發出尖細的慘叫。

“嗬姆姆姆……嘻嘻嘻嘻嘻……姆呃!”

她知道前功盡棄,也知道覆水難收,但還是奮力在叫聲的末尾進行了干預,使得語調並未上揚,而是強憋回嘴裡。

這奇怪的響聲飄蕩在神臺之上,那底下徘徊的賊人腳步一頓,繼而迅速靠近過來。

“啪嗒、啪嗒——”

這次是靴子接連踩在地磚的聲音。猶如陰差的鐵蹄,徑直追來索命。

姜喻聽著,神情恍惚,面兒上既像是恐懼,又像是惱怒,一則出於對厄運的畏避,一則出於對弱點的痛恨。

她就這樣怔愣的,梗著脖子,仍試圖閉牢口鼻,但難以抑制的笑聲正持續從口鼻裡漏出。

腳趾處傳來的奇癢,像凌遲的小刀,一點點摧毀她的幻想,也一點點將她推入深淵。

“嘩啦、嘩啦——”

近得已經能聽到那刀背上鐵環的碰撞,以及賊人那興奮的粗喘。神像前面的帷布被猛的掀起,只消掀到第三重,便可直視躲藏的真相。

姜喻眼神蒼白,猶似丟了魂,一直強忍的淚腺此刻終於發作,兀自淌下兩行清淚。

她不理解,分明腦裡滿是絕望,為什麼嘴裡仍然在笑。分明意識到岌岌可危,為什麼還管不住自己的反應。那隻沙場歷練、天下週遊、矯健有力的腳丫,如今成了帶來死亡的不祥之物。即使曾利落的走遍山山水水,即使曾得意的踐踏手下敗將,即使曾威嚴的表示過絕不可侵犯,卻都化作了泡影——事實彰明昭著,這就是一隻女人的怕癢的軟腳。

為此,她邊哭邊笑的表情,又好像在揶揄之前逞強的自己。

隨著賊人的步伐踏上神臺,帷布紛紛被帶起的風勁吹動,灰塵飄散,發出陳腐的黴味。姜喻被那黴味包裹,口鼻受嗆,以至於眼冒金星,竟有跑馬燈般的人生場景浮現腦海。

她再度回想起種種不安的細節——她似乎看到了抓周時父親撇下的嘴角;看到了練功時師傅微皺的眉頭;看到了出門時母親緊張的攥手;看到了覲見時國主閃爍的眼神;看到了軍議時副將戲謔的表情——種種一切,就因為自己生來是個軟弱的女人。今日之失,也因為自己生來是個軟弱的女人。

她淚流滿面,即使仍咬住牙關,不使放聲大哭,但她的目的已然變成了等待赴死。

第三重帷帳被掀起時,些許新鮮空氣吹拂過來,同步的,賊人的眼睛也開始了巡睃。她似乎覺得有炙熱的光束徑直照來,使得臉頰微微發燙。她還覺得全身上下都正狂湧汗水,箭衣之下,內衣幾乎浸透,像是袒露著裸體似的。而腿腳更不必提,靴內悶捂的蒸氣,透過靴口空隙盤旋上揚,飄進了自己鼻腔。一股子濃郁的腳味,臭不可聞。那腳底汗出如漿,淤積淹沒,以致沒有了襪子的觸感,唯有蠱蟲的爬躥依舊癢得強烈。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甚至在心裡冒出一個悲哀的念頭:那就是希望賊人可以照頭一刀,好讓自己立馬從苦癢的地獄中解脫出來。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寧可死,也不要繼續熬這丟盡尊嚴的酷刑。

可天意弄人,在她即將放棄抵抗之際,事情竟有了轉折。

前時那幾個爬上房頂的賊人忽然放聲大叫,接著撞破屋瓦,從上墜下,重重摔在神臺。那搜索的賊人見狀,顧不得再

找,丟開帷布,轉而攙起他們,忙問:“上面有人麼?”那幾人道:“沒人,只有一群烏鴉追啄我們!結果退著退著,不意這破屋頂還有洞,便失腳墜下。”那賊人又道:“你們傷得怎樣?”那幾人道:“無礙,稍歇幾日便好。”眾賊隨後離開正殿,轉去院裡商議。正說間,外頭又有人飛報,言道:“鎮江侯府派出了大隊人馬在附近搜查,主人令我們先走。”眾賊道:“只可惜放跑了那小娘們兒。”便也不再耽擱,皆收刀牽馬而出,片刻馬蹄紛亂,就此撤離了道觀。

姜喻聽得分明,簡直不敢置信,這從谷底到山頂的心情,真是一時難解。

然而腳底依然害癢,姜喻本想扒了靴子,狠狠搓揉腳丫解癢,但矜持執拗的性格再度發作:因那蠱蟲深藏肉裡,搓也不出,若是現在脫靴,難以穿回,反倒讓前來救援的兵士們撞見自己的髒腳,豈不是暗地裡又多一樁笑料?而且如今隔著靴子,竟都能聞到腳臭,若是直接脫了……一想及此,姜喻自將頭一搖,打消了這念頭。轉而用力支起身子,以手發力,抓住帷布,緩緩下去。

不意方到一半時,手掌脫力一鬆,整個人跌撞在主神雕像上,順著其肚腹的弧度,滾了幾滾,直直摔於地面。

殿內的青磚,透著陰森的寒氣。姜喻不禁渾身發抖,但仍努力的交迭兩手,強行拖著下身,往外便爬。遠看猶如一隻被腰斬截斷的小鬼,正試圖逃離陰曹地府。

她一邊爬,一邊強忍痛癢,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儘管她的體能已近極限,但突如其來的機會,使得她的內心重燃希望。

“沙沙、沙沙——”

身上箭衣摩擦著青磚,刺繡緞面被磚角挑破,發出粗糙裂響。胸口那代表巾幗榮譽的團花圖案,經過幾爬,便玷汙得沒了光彩和顏色。這本是她最愛的戰衣,任何人稍加染指,都會讓她怒火中燒。

可現在不是愛惜衣服的時候,她清楚:逃命要緊,得救要緊。

一尺、兩尺、三尺……她的爬行只以緩慢的速度前進。她離殿門口的距離,若在平常看來,輕鬆便可抵達。如今卻顯得格外遠。

她沒有洩氣,憑著求生意志,終於捱到門口。此時已滿身掛汗,形容狼狽。一道高豎的門檻攔在她面前,她盡力揚起頭,越過門檻,往外眺望。院子空空蕩蕩,唯有清風自在的吹掃塵埃。觀門兩扇大開,似乎準備好迎接救兵到來。

她耳朵裡甚至都能幻聽到那即將到來的人鳴馬嘶,眾兵士爭先恐後的衝向自己,用焦急的聲線問道:“我等來遲,將軍可好?”以及綺兒翠嫩的嗓音:“小姐呀,可讓我趕到了!你沒事罷?”

一想到這兒,內心便有了支撐……

她定了定神,一手扒住門檻,架上胳膊,另一手抵著地面,奮力抬起上半身,挪貼上去,復齊用雙手,翻過門檻,再緩緩將癱軟的下半身也拖拽過來。

生路就在眼前了。儘管今日受盡委屈,橫遭劫難,但結局終究還是好的。

她這樣想著:“待到回府,我便躲進裡屋,除盡靴襪,想辦法挑出那條該死的蠱蟲,再好好洗個澡,安寧睡一覺。我要睡個三天三夜,任何人都不準打擾。醒來再吃套山海筵席,任何人都不準妨礙……只要我不說,沒人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我仍然……我仍然可以是……”

她話正想到半路時,驟

然停了,心裡一頓,瞬間由喜轉驚。

當她瞥眼望去,所望到的景象,足令她錯愕萬分,如墜地獄。

竟有一隻烏鴉,落停在前方不遠處,歪頭打量她。那鳥喙裡叼著掛繩,繩端掛了一個泥人。

——一個仿照她現在模樣的泥人。上身髒汙,下身癱軟,滿是汗痕。

她只覺心臟停跳,繼而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耳後適時響起不善的風聲,從房頂到殿內,灰塵盤旋翻飛,帷布烈烈飄揚,如在潑灑開路,鋪墊某個粉墨登場。

月亮恰好移出雲層,放下清輝,從觀門照到院牆,四圍原都是密密麻麻的群鴉聚會。它們挨肩疊背,覷探環伺,如在等候開宴,爭搶某個腐屍爛肉。

正殿的神臺上,烏老終於飄然現身,從空中緩緩降下。腳踩神像豎起的法指,讓漆黑長袍直垂到地。

他望向姜喻,冰冷的面孔毫無表情。但繼而抬起雙手,竟反差的做起一段略顯滑稽的模仿。他表演著姜喻在地上亂爬的樣子,雙手往空交迭,嘴裡不住的道:“快點,再快點……我要逃了……逃出去,我還是英雄好漢……逃出去,我還是將門虎女……我天不怕,地不怕……呼……呼……”

儘管,他沒有像往常一般冷笑。但他的眼裡閃爍著戲謔而又殘忍的光,即使隔開幾丈,都顯得剎剎刺眼。

姜喻臉色煞白,怔在原地。忽然感應一股長憋腹內的邪氣即將噴嘔而出,但見她高揚起頭,放開喉嚨,發出一連串前所未有的尖叫。那聲音幾乎不像是人的。

她扭身繼續往觀外爬去,地面有她拖出的一條長長的汗漬,正在月下泛著晶瑩。

她如此努力的爬行,實則只想逃避事實。她不願相信方才的美好希望只是一場幻夢,不願相信艱難的苦熬出逃只是設計好的遊戲。

直到她十指都摳出了血,直到亂髮遮住了視線,她還不放棄,她看那門口,好像看到了西天接引的神光。

“啞啞、啞啞——”

烏鴉們接連起飛,轉在上空盤旋,黑羽組成的隊伍漸次龐大,直至籠罩了整個道觀。嘈雜的叫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隨即降下一種末日肅殺般的氣氛。

玄月也於此時神秘出現,從外面跳過院牆,就立於門邊專等姜喻。約莫一刻之後,待姜喻愈發靠近時,她才冷冷的轉回身,將觀口兩扇大門重重閉上。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