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箍落在她手腳上
作者:山色冷宜秋
景元六年,仲夏初四,朝露未晞,碧山煙霞繚繞。南楚與北梁交界的璇雲山,晨風如水,山路如畫。正午未至,一騎素駒踏破林煙,鬢風凌亂,揚起一串玉鈴清響。
馬背上的少女粉腮玉頸,嬌勝梨花,俏麗無方之中,更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清傲孤高之氣。她名喚錦瑤,身為南楚永安侯的獨女,雖年僅十六,卻聰慧卓絕,琴棋書畫武功無一不精。只是她性情驕縱,目空一切,尤其輕視神佛,常放言:
“天上仙人,不過是畫裡擺設,以我之能,惟使人伏吾前,豈肯低眉跪拜?”
此日,她私自出城,策馬登高,只為一睹那山中“神人幻影” 的傳說,好將其譏諷為 “老嫗哄小兒”,卻不知,山風之巔,早有一人等她良久。
雲端之上,青衣女神瑤光立於萬仞危崖之邊,玉簪插鬢,衣袂飄颻,如月華輕灑,雙目似寒潭,卻藏萬古悲憫。她掌管世間善惡因果,是百年未現人間的淨靈神女。此番下凡,正是為尋覓一陽世執念深重者為僕,以苦痛為引,令其參破一段大劫氣數。
而錦瑤,便是她命定之選。
錦瑤瞥見崖畔身影,眸光微凝了一瞬。她勒馬急停,旋即翩然躍下,手指熟練地按在腰間寶劍“聽霜”的劍柄上,緩步向前,袍裙曳地,織金暗紋在陽光下流轉如水波。她頭束雙環望仙髻,金絲點翠釵映日生光,足下綴著珠串的繡花輕履隨步輕響,宛如小河潺潺。
她高傲地揚起下頜,眼中滿是不屑:“你便是這山間的‘神仙’?怎不禮我為客?” 話音未落,聽霜劍已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她眼底鋒芒更盛。
瑤光未語,只是徐徐抬起一手,輕指空中一道隱光,身形隨之緩緩升空。五枚金箍在無聲咒語中悄然現形,如流光般向錦瑤疾馳而去。這金箍來勢奇快,竟是勝過天下任何暗器,卻又沒有絲毫聲響,錦瑤瞳孔驟縮,慌亂間猛地向後躍去,“噌稜”一聲輕響,聽霜劍出鞘,在空中劃出銀亮弧光。她足尖點地,閃電般接連騰挪七步,裙襬翻飛間,髮間珠翠叮噹作響,卻仍是避不開那跗骨之蛆般的金箍。
第一枚金箍精準套上她的頭顱,劇痛如潮水般襲來,錦瑤身形一晃,手中聽霜劍險些脫手。緊接著,雙腕與足踝也被牢牢箍住,她踉蹌著向前撲去,膝蓋重重磕在山石上。此刻的她,秀髮散亂,從鬢邊垂落至肩胸,衣襟因劇烈跌撞鬆散開來,原本高束的髮髻歪斜欲墜,髮簪滾落,發出簌簌之聲。
她玉頸青筋暴起,額間冷汗涔涔,卻仍強撐著用聽霜劍支地,劍尖在青石上刮出刺耳聲響:
“這…… 這算什麼本事…… 唔……”
聲音因疼痛而發顫,卻依舊帶著不屈的傲氣。
神女不語,輕抬素指,再次默唸一咒。五枚金箍驟然生焰,鑽心的疼痛如毒蛇般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彷彿要將她的骨髓都灼燒殆盡。錦瑤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精美的衣袖,聽霜劍再也握不住,“噹啷”一聲墜地,在寂靜的山間格外刺耳。
下一刻,她的皓腕上猛傳來兩股大力,但聽得雙掌“啪”地一聲,竟是呈現出一個她記事以來從未做過的姿勢——合十在了一起。那箍力如鐵,令得雙掌死死貼緊,任她怎麼用力也分不開絲毫。
她拼盡全力,想要用雙肘撐起身子,可
所能做到的不過是毫無形象地撅著嬌臀在地上亂扭;玉足瘋狂掙扎,一隻繡鞋率先被踢飛,露出瑩白如玉卻已沾滿塵土的羅襪,趾尖因觸地磨破,滲出點點血珠,將腳踝上金環所發的明光襯得愈發刺眼。另一隻繡鞋也在幾下踢蹬之後被掙脫,繼而羅襪亦落,她赤足跪趴在地上,狼狽不堪,卻仍不肯低頭,口中硬撐著怒道:
“不過如此…… 別…… 別以為能讓我服軟!”
然而,疼痛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襲來,一波比一波更強,已然遠遠超過她生平所體驗過的所有痛感,漸漸淹沒了她所有的意志。錦瑤的身子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原本倔強的眼神逐漸被痛苦取代。她的額角重重磕在地上,泥土混著淚水糊滿臉龐,髮髻徹底散落,青絲如瀑般鋪灑在泥塵之中。
“啊!痛死我了!你這神婆…… 你…… 你到底要我怎樣!”
她終於崩潰哭喊,原本清脆動人的嗓音淒厲嘶啞,近乎破音,眼中滿是絕望與屈辱的淚水,臉上的羞憤扭曲了原本姣好的面容,再也沒有了方才的華貴與傲氣。
瑤光緩步上前,手執古玉拂塵,垂眸望著她:
“昔有紅孩兒逆佛拒教,亦終歸蓮座。你妄輕天理,敢驕世道,須先知人間尊卑。”
錦瑤大口喘著粗氣,嬌靨死死貼地,渾身因疼痛而痙攣。她的雙腿不停抽搐,裙襬被冷汗浸溼,緊貼在身上。
“我…… 我服了…… 疼死了,求你…… 收了這咒……”
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蠅,卻只覺自己過往的全部驕傲已然隨這細微的聲音而盡數潰散,那聲音帶著無盡的求饒與悔恨,方才的強硬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被劇痛折磨得醜態百出的心死之意。
女神輕嘆一聲:“既伏,自當為僕。”
五箍光斂,錦瑤如同一灘軟泥般癱倒在地,香汗溼透繡裙,素足赤裸,滿身狼狽,恰似夜雨中凋零的殘荷。她勉強支起身子,垂頭不語,雙頰因屈辱與疼痛漲得通紅,眼神中滿是茫然——是恥,是怒,更是不甘與動搖。
...... ......
璇雲山巔,一片空地開闊如臺,四周松柏參天,天光朗朗。錦瑤崩潰痛哭之際,卻不知自己身周,早有目睹一切之人。
她今日出行,實則早已為有心人所知。她於永安侯府嬌寵無雙,才華武功皆有遠名,且容貌極美,眉目如畫、唇不點而朱,自是京中公子追捧對象。今日聽說她獨自入山,數名傾慕者便也循跡而來,欲于山中“巧遇”,藉機博美人一笑。
彼時他們正聚在離山頂不甚遠處,眺見那少女一襲素青織金裙袍,倚馬而立,顧盼生輝。有人低聲道:“錦瑤仙子今日髮式好生精巧,那對珠履只怕是去月江南新制……”
然而,話音未落,忽見得五道流光墜落,瞬間便是五枚金箍落於錦瑤周身。
一人驚呼:“那是——?”
只聽“啪”的一聲,錦瑤如遭雷擊,跪倒在山道之上。她那頭挽得極高的望仙髻被金環震散,雲鬢崩落,髮簪盡碎,青絲鋪滿雙肩,一縷縷搭在她額上、頸中、泥石之間,宛如摧落的墨染輕羅。
眾人盡驚,慌步前奔,卻見她雙手被金箍死死合十,彷彿有人以鋼索捆縛,怎麼也張不開。她本穿著一襲金線雲紋的束腰繡袍,腰帶早已因掙扎脫開,前襟敞亂,內襯衣薄,汗溼貼膚,更顯得狼
狽不堪。那雙綴著珠飾的繡履已在地上踢落,赤足跪伏泥土之中,白皙玉足因不斷蹬地而染塵,腳趾深蜷,腳背青筋浮現。
她仍死咬牙關,臉色蒼白,卻不肯開口示弱。
瑤光自雲霧中緩緩降下,身披青煙縹緲法衣,宛若一縷月色凝成。她目光冷冷掃過那群驚愕的男子:
“凡人之目,只見皮相,不識真性。”
她抬指一點錦瑤額頭,語如寒泉:“你自詡聰慧高貴,實則驕慢至極。世間因果、神理浩瀚,你以為憑一身凡胎肉骨,便可對抗天意?”
錦瑤顫抖著抬頭,額上金箍閃著冷光,髮絲紛亂如落櫻在泥,眼角浮淚。她張嘴欲辯,卻一聲咒出,金環震動——
“啊——!”她終於忍不住痛呼,聲音淒厲,在山風中飄蕩,“我錯了……痛死我了……求求你……收了它……”
她不顧儀態,蜷身在地,雙掌死死合十,苦苦想掙,卻只能徒勞地摩擦發紅的手腕。玉足焦躁踢蹬,將旁邊她親手編織的素色香囊踩得稀爛,泥汙沾滿裙襬,一隻繡鞋在坡邊滾了幾圈,卡在草叢之間。
曾經高坐亭臺、俯瞰眾生的名門貴女,如今當著諸多愛慕者的面哭喊求饒。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衝上前道:“神明大人,她不過年少無知,還請恕罪!”
瑤光卻只輕輕冷笑:“她是人,終究只是人。神明與凡人之間,隔著恆河沙劫。她的傲氣,不過是螻蟻試圖直立行走;她的聰慧,不過螢火與皓月爭輝。你們所愛之‘仙子’,不過是妄自尊大的凡女罷了。”
語畢,金光一斂,箍力稍減,錦瑤癱軟在地,汗溼青衣貼在身上,嬌喘微微,指節紅腫,淚痕未乾,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足彎在石上,腳面微顫。
她捂臉低泣,臉頰貼著散落的長髮,身形抖如風中落葉。瑤光卻已淡淡轉身,一句冷言迴盪於天地山谷:
“從今日起,她為我僕,聽令一載,方得洗卻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