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窒息與決裂

第十六章 窒息與決裂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我原本天真地指望這件事過後阿紅能夠消停一段時間,但是正如她所說的會讓我知道什麼是“陰魂不散”,這個陰魂已經完完全全佔據了我的生活。我離開她酒店的那天晚上她就開始了對我瘋狂的短信轟炸。我讀了一開始的幾條,之後的我真的是讀不下去了。我早早回到了宿舍,還沒有熄燈我就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哭。那天從肉體到精神我都無比得虛弱,我覺得自己的呼吸非常困難,已經是幾乎喘不過氣的情況。一直到終於熄燈了之後我才從被子裡把頭露了出來,稍微呼吸平復了一些。我沒有回覆她的任何信息。

第二天一早我準備去吃飯,處於不安的心理我朝樓下看了一眼,我的宿舍樓正對著食堂的方向。可就是這一眼望下去我就看到阿紅站在宿舍樓的大門口,那股喘不過氣的感覺瞬間又席捲了我的全身。我稍微等了一會兒,又朝樓下望了望,看到大家進入出門高峰期的時候,我換上了一件帶帽子的套頭衫然後戴上帽子順著人流快步離開了宿舍樓。幸運的是阿紅並沒有發現我。那天我一直擔心阿紅會再次出現在我的某一門課上,可是並沒有。即便只是這一點點的小幸運就已經幾乎讓我感到熱淚盈眶。

那一整天我都沒有回宿舍,一直到幾乎要熄燈的時間。我在夜色之中努力避開有路燈的區域,在宿舍門口觀察了許久沒有看到阿紅的身影我才急忙衝進了宿舍樓。

再之後的幾天我每天都是鬼鬼祟祟地進出宿舍樓,小心翼翼在校園裡一邊走路一邊張望。我沒有遇到阿紅,但是我感覺她似乎有一萬隻眼睛在四處盯著我看。我的精神已經幾乎接近了崩潰的狀態。一天晚上最終我忍不住主動給她發了信息。

“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什麼要跟蹤我,到底要怎麼樣你才肯放過我?”

“上次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明白了,你不用裝糊塗。”

“我已經說了這樣是不可能的,你就算真的能逼著我一直在你身邊,你就真的相信這樣會是美好的生活嗎?”

“我會改變你的想法的。”

“我是不可能答應你的。”

“那沒關係,我可以每天都在你樓下等你,一直到你畢業。”

“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那你就來求我吧,還是上次那家酒店。你可以想象一下不來的後果。”

我沒有允許自己有思考的時間,換了鞋就直奔那家酒店。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但凡有一絲希望我都願意努力去爭取。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等在酒店的門口了。我什麼也沒說跟她上了樓。進屋之後我就直接跪下了,我告訴她她想怎麼折磨我都可以,只要她以後能放過我。

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冷笑了幾聲。

“我記得你說之前強姦你的那個男生是把你綁在了床上是吧。”

我點點頭。

“我也想試一下。”

“你怎樣都可以,我已經不在乎了。”

她解下皮帶把我的手綁在了我背後,然後讓我跪在了床上。她走到我身後,接著她從包裡拿出了一個震動棒。她把震動棒塞進我的內褲裡就開到了最大。她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呻吟,可是出意外的並不是我的下體。

很快我進入了嚴重的呼吸困難,真真切切的幾乎完全無法呼吸。我覺得眼前出現了一片空白,我甚至根本沒有辦法去思考我們之間的恩

恩怨怨。起初她以為我在開玩笑故意嚇她,可是看到我的臉色慘白阿紅也終於開始緊張了。她解開我的手,然後拍打了幾下我的臉,我已經幾乎沒有反應了。她終於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然後背起我下樓叫了出租車趕緊送我去了醫院。

從我們離開房間一直到到達醫院這段時間我幾乎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已經幾乎是進入了窒息的狀態。我大概能有點印象的是我被人抬上了擔架然後有人給我吸上了氧氣。後來醫生給我吸了不同的藥物或者根本沒有,我也不清楚。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病床上,阿紅握著我的手坐在我床邊。

我有力氣主動去看她的時候眼淚馬上就流了出來,我不知道流淚是為了什麼,也許只是身體的難受。

“你嚇死我了!”

我沒有說話,那時候還吸著氧氣。

“今天是我的錯,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有哮喘。”

聽到“哮喘”兩個字我有點恍惚,這個詞好像從來沒有出現在我的生命裡過。但是很大程度上我也感謝這兩個字,它們至少在那晚救了我一次。

我感覺非常得疲憊,也藉著在吸氧這個藉口,我沒有說話。阿紅一直坐在我身邊,時而握著我的手,時而撫摸幾下我的頭髮。我覺得那一刻她是幸福的,至少那一個晚上她不需要用過於極端的方式就可以守候在我身邊,安安靜靜看著我的臉,仔細到可以數清我臉上有多少個毛孔。

我的呼吸依然不是很順暢,但是至少沒有了瀕臨死亡的感覺。阿紅一直在跟我講話。她用她擅長的附庸風雅的詞彙形容了一遍我的身體,她說她喜歡我的脖子,我的乳房,我下體的味道,我光滑的每一寸皮膚。

“你知道麼,”她很真實地微笑著說:“你的腳趾酸酸的,但是我就是喜歡聞。我以後不會再欺負你讓你伺候我了。你要是身體不舒服我就可以一直抱著你,給你清理腳上的所有汗水和灰塵。”

我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受,我覺得有點反胃,可是好像又有一絲溫情。這大概就是陰魂不散的糾結與痛苦。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院了,阿紅幾乎一夜沒有睡。醫生給我開了很多藥,包括應付急性哮喘的噴霧。阿紅答應我說她最近不會再逼我了,讓我安安靜靜休息一段時間。

回到學校後阿紅每天噓寒問暖不停發短信問我的情況,我根本不想去回覆也不知道怎麼回覆。一連好幾天我都沒有理會她。她有她可以威脅我的資本,但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拿我的命去跟她堵。我知道在我們之間只有兩敗俱傷的結局。

只是我沒想到的是她聯繫了我的父母,告訴了他們我因為急性哮喘去了醫院。而她的身份,據我父母告訴我的,是我的女朋友。

所以那天傍晚突然接到我父母的電話,他們說就在宿舍樓下面,我完全嚇了一跳。這是我大學開學之後他們第一次到南京看我。我站在樓上向下望去看到他們的時候,我覺得我的呼吸已經開始變得虛弱且急促了,但是我刻意把藥塞進了衣櫃沒有帶。

我到樓下見到他們的時候我覺得我們彼此都很尷尬,我並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們聽你朋友說你前幾天住院了,所以爸媽來看看你。”

聽到這句話我馬上就明白是阿紅聯繫的他們。我告訴他們我沒什麼事,可能是春天花粉過敏導致的

急性哮喘。從小到大我沒有生過什麼病,更不要提是住院了。他們看起來有點不知道該做什麼,甚至連問我現在感覺怎麼樣都沒有說出口。

“我們買了凌晨的火車票回去,要是沒什麼事咱們就吃頓飯,要是你不舒服就讓你媽去火車站把票退了,我們再待幾天。”

“我沒事了,吃完飯你們就走吧。”

“我們也是這麼計劃的,都沒有請假。”

我們去了新街口,我想說帶他們稍微逛一逛消磨一點時間,熱鬧的地方也能緩解一些尷尬。但是他們完全沒有逛街的心境,催著我找地方吃飯。於是我們隨便進了一家賣餃子的快餐店。

“那個阿紅是你的什麼朋友?”

“什麼叫什麼朋友?”

“你也從來不跟我們講你生活的事,咱們上次提到這些還是那次警察打電話給我們。”

“所以你們還是覺得警察說的都是真的唄。”

“我們只是覺得你一個女孩子不應該亂來,但是你有你的主見。”

“阿紅說什麼了?”

他們不太好意思地看看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

“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反正別相信就是了。“

“這不是我們相信不相信的問題,人家既然那麼說那肯定說明是有情況的。“

“什麼情況?“

我母親打斷了正要張嘴說話的父親。

“她說她是你女朋友,我覺得人家也不會隨隨便便說這話吧。“

“你就是想過來問我是不是同性戀?“

“我沒有說你是,但我感覺你這幾年好像一直在跟我們賭氣。你要是身邊沒有合適的男生我們可以幫你介紹,你爸和我單位都有好多家的孩子挺不錯的,好多都已經讀博士了。“

“說到底是為了給我相親來的?”

“你不要那麼大的牴觸情緒。你現在還是個孩子,很多事情你都不懂,我們怕你做傻事。”

“我做什麼傻事了?”

我覺得他們有點被我激怒,說實話這是我期望看到的。

“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你要是真跟個女生不明不白的,說難聽了這不是有辱家風嗎。“

“有什麼家風?咱家的家風是什麼?“

這一刻,我和阿紅是什麼關係好像一點都不重要了。

“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現在是不是天天跟什麼不好的人混在一起?我看阿紅說話有口音,你可別跟那些亂七八糟地方來的人瞎混。“

“人家也是正經名牌大學的博士生,你們哪兒來的自信瞧不起人家?“

我父親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把水潑到了我臉上,我也不甘示弱把我水杯裡的水潑到了他臉上。他正要站起來被我母親按了下去。

“周圍這麼多人,不好看。有什麼事回家了再吵。“

我覺得我一口氣沒上來就又開始有些呼吸不順暢了,越是這樣我越是想要激怒自己。我開始有點裝腔作勢地大口喘氣,但是他們似乎並沒有感覺到什麼。

“你太讓我們失望了。辛辛苦苦養你送你上大學,結果你就學了點這些。但凡你多努力一點能留在上海上覆旦就不會交這些狐朋狗友。“

“你什麼名校畢業在這兒指責我?我現在的一切比你們這輩子都強一萬倍!“我故意提高了嗓門。

“別吃了,咱們去火車站。“

情感烘托對於我來說基本是到位了,我確實又進入了明顯的呼吸困難。我低下頭趴在胳膊上,另一隻手捂著胸口。

我母親趕緊湊過來問我是不是又不

舒服了。我擺擺手告訴他們趕緊回去吧,我休息一下就好。我父親沒再說什麼,我也沒抬頭去看他的表情。

“你帶藥了嗎?“

“沒有,在學校,你們走吧,我等下慢慢回去。“

“你看這弄的,來之前我就跟你說別跟她生氣。“

“這怪我嗎?你看她這樣沒大沒小說話。“

“我們送你回學校吃藥吧,要不咱打車走吧,這樣快一點。“

父親去結了賬,然後把基本沒怎麼吃的餃子打了包。

後來在我堅持之下我們還是坐地鐵回了學校。我催促著他們趕緊走,然後回到樓上噴了藥。其實那天的情況談不上嚴重,但是我就是想設計這麼一出故事。我在樓上看見他們在樓下逗留了半天,等他們離開後我下樓去抽了兩根菸。

一邊抽菸我一邊在想此時我的人生到底該何去何從,我其實幾乎從來沒有想過如此宏大的主題。阿紅是我的敵人,我的父母是我的敵人,曾經我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那個人也早已消失不見。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還在留戀什麼。我抬頭看看月亮,又低頭看看了燃燒著的菸葉,這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一支菸的時間的短暫放鬆更加真實。

那天熄燈後躺在床上,我對阿紅的恨又加深了一分。這麼多年後重新想來,我覺得她聯繫我父母也許某種程度上是出於對我的關心,但是在那一刻我覺得她就是純粹的報復。

睡著前我給小黑髮了信息,約他第二天出去走走。已經好幾周我們都沒有跑步和見面了。他馬上就答應了。那天是4月28號。

和小黑見面後我分享了最近所有的事情,除了把和阿紅的身體接觸隱去了許多。小黑給了我兩個建議,甚至我覺得在當時的語境下更像是兩個命令。第一,馬上去換手機號。第二,五一離開南京,他帶我出去玩。

我們分開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小黑告訴我他買了4月30號晚上的火車票,從南京到杭州,然後再從杭州坐大巴去千島湖,酒店他已經訂好了。

和初戀分手之後,這是第一個提出要帶我旅行的男人,而我沒有一點猶豫就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