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

作者:葉落孤舟

Chapter-A.1 我將何以賀你?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四點左右,阿姆斯特朗酒吧要多冷清有多冷清。吃午飯的人已經散去,而這個時間對於晚飯而言又太早。再有十五分鐘,會有幾位附近公司裡的白領快速地晃進來喝一杯瑪格麗特或者馬天尼;隨後是聖羅斯福醫院幾個換班的護士,她們會點一杯莫吉托,坐在深色胡桃木的吧檯前,俯過身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年輕的酒保閒聊,差不多直到華燈初上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吧檯前坐著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他彬彬有禮,態度和善,正哀傷地和麵無表情點著頭的酒保聊天。看他的神色,他已經在酒缸裡差不多淹到髮際線了。全世界每一家酒吧裡差不多都有這麼一位中年男人,像是固定刷新的吉祥物。

我坐在最角落裡的位置,酒保照常為我端上一杯寡淡的波本威士忌加水。我沒有動它,只是放空大腦,任由自己的視線停留在終端的消息記錄上。我很享受這種放鬆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置身於軟綿綿的雲端,不用思考任何事情。

慣於來這家酒吧,只是源於一個意外。也許是被它刻著菸斗的木質標牌所吸引,也許是喜歡這種紅磚與葡萄藤交錯的復古裝修風格,也許是受到了那扇有些蟲蛀的橡木門板的邀請,更有可能,是遵循直覺與本能的牽引。總之,某個難得沒有工作的午後,閒逛至此的我推開了那扇粗糲老舊的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牆的黑白老照片與泛黃的舊報紙。吧檯上釘著一塊袖珍的黑板,上面筆跡凌亂地寫明瞭酒吧的招牌與價格。吧檯後矗立著一個巨大的紅木酒櫃,密密麻麻陳列著數百瓶威士忌,全部按年份嚴格地排列整齊。酒櫃的側面放著一臺老式的三角鋼琴,琴架顫顫巍巍的,看上去像個孤獨又威嚴的老人。吧檯上的調酒區擺放著一臺手搖式碎冰機和一臺泛著油光的銅製虹吸壺,以及一臺鍍鉻的金屬收銀機。一臺鍍鎳機型的點唱機像個衛士般聳立在吧檯一旁,我進門的時候,它正在播放披頭士樂隊的《佩鉑軍士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

十餘張橡木製的圓桌散亂地分佈在酒吧內,桌面的玻璃板下壓著諸如《卡薩布蘭卡》、《長眠不醒》等老黑色電影的海報,或者初版《紐約客》雜誌的內頁。皮質的座椅隱隱有一股酒漬的陳厚味道,爬滿葡萄藤的燈架投射出琥珀色的燈光。看得出來,酒吧的主人在裝飾的時候用了很大的心思,讓人踏入酒吧的第一瞬間,感覺像是踏入了一個循環的老電影的鏡頭。

這裡的酒保很安靜,當有客人來的時候,他們會簡明扼要地問清客人的要求,隨後手腳麻利地為客人端上他們的點單。其餘的時間,他們只會窩在吧檯裡靜靜地翻書,或是將身後櫃檯裡的酒瓶或玻璃杯取出,認真而小心地一遍遍擦拭。他們不會突然湊到你面前問你需要什麼,也不會喋喋不休向你推薦這裡的特色飲品。這裡只是一個能讓人安安靜靜喝幾杯酒的安靜酒吧。想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城找到這樣一家安靜又愜意的老式酒吧,難度不亞於說服薇兒不要在自己接下來一週的計劃清單里加上“吃烤肉”的字樣。

門被推開的轉軸摩擦聲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下意識地抬頭,目光落到來人身上

時,我在剎那間忘記了呼吸,口中如同沙漠一般乾燥得沙沙作響,像是看到了她被雕刻在維京海盜船的船頭上。

坦白說,加入深空之眼之後,我與不少美麗的修正者打過交道,溫婉可人的有之、嫵媚性感的有之、嬌俏靈動的有之、活潑開朗的有之。她們中的絕大多數都能讓男人目瞪口呆。可面對她們,我尚可懷抱著一種比較客觀的心態,去詳細評價她們究竟美在何處,像是評論家對著一尊尊精美的雕像品頭論足一樣。

但對我而言,她們並不“完美”,不是屬於我的,百分之百的女孩。

你很難用語言勾勒出一個對你而言,百分之百的女孩究竟是什麼模樣。身材、臉蛋、衣著、氣質這些詞語,只能作為一個大概而非的參數,描繪出一個粗糙的輪廓。或者說,只是先射箭後畫靶而已。真正的百分之百的女孩,在你遇到她的那瞬間,你會屏住呼吸,會啞口無言,會低下頭,害怕在她清澈的瞳孔中看到手足無措的自己。她不屬於任何一種類型的女孩,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她無法被歸類,遙不可及得像是熄滅的煙火,又像夏日的天氣般難以捉摸。

我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句話在迴盪。

世上有這麼多酒吧,可她偏偏走進我所在的這家。

她把大衣掛上衣帽架,邁著輕柔而優雅的步伐,走到我對面的一張圓桌邊上坐下,把一頂藍灰色的呢帽掛在桌子一旁的搭鉤上。她沒有要酒,而是點了一杯牛奶咖啡。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和鉛筆,像是在構思一個故事。這期間,酒吧裡只剩我的心跳與呼吸聲,以及鉛筆掠過紙面時發出的“嚓嚓”的聲音。

也正是在這時,我才有心情仔細地打量這位姑娘。她戴著一副銀絲框眼睛,淺綠色的長髮看起來精心打理過,整齊地垂到面前的桌面上,幹練的白色襯衫與黑色馬甲勾勒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與纖細的腰肢,光滑白皙的小腿隱藏在一條印有格子圖案的百褶裙下。每當她抬頭,或者小口啜飲咖啡,或是用小刀削著一根鉛筆、任由碎屑落在桌子上時,都會對上我略顯冒昧的視線。她總是眯起亮金色的眼睛,衝我一笑,像是隻優雅的靈貓。

我低下頭,想找些什麼東西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的桌子上除了一杯酒之外,和我的大腦一樣空空如也。藉著昏黃的燈光,我索性讀起了玻璃板下壓著的《赤褐色女巫》中的一節。從前我會嫌菲茨傑拉德略顯浮誇,如今只剩下了感同身受。那種驚覺自己人生即將迎來一個重大的改變的時刻,我所剩下的只有沉默以及適量的期待。

時間就在我心跳的鼓點的指揮下悄然流逝,直到吧檯處不再傳來那幾位護士嘰嘰喳喳的聊天聲,那個女孩才收起她的筆記本,如釋重負般地打了個呵欠。從她輕巧靈快的動作,可以看出她對剛剛她寫下的故事感到很滿意。

“我猜,”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與其相比,夜鶯的鳴囀聲也要黯然失色。“你很想請我喝一杯,對嗎?”

酒保打開吧檯下的黑膠唱機,放上一張查理·帕克的黑膠唱片,悠揚的爵士樂迴盪在整個酒吧裡。

“我的榮幸。”我的手心已經被汗浸透了。“如果你願意的話。”

“樂意之至。”她坐到了我的對面。近在咫尺的距離間,我能嗅到一股淡雅的白麝香。她金

色的雙瞳也顯得更加靈動,像是林間的秋水般澄澈,卻又深不見底,讓人難以窺測。

“我要一杯馬天尼,但是要把金酒換成苦艾酒。”她招呼來酒保,對他如此吩咐道。“至於他...一杯瑪格麗特,利口酒換成藍色。”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口味的酒?”我瞪大了眼睛。

“直覺,或者秘密。”她推了推眼鏡,狡黠地衝我笑了笑。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那笑容裡藏著某些特殊的意味。面前這個女孩像是她手中的筆記本,每翻開一頁,都是一個嶄新的故事。

“你是個作家?從你走進這家店開始,你的筆就沒有停下來過。”

“有人的眼睛似乎也沒有從我身上取下來過。”她仍在笑著。“你搭訕的方式還真是直接。”

“我想了很久該用什麼樣的話搭訕,比如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以‘你不覺得這是個令人感傷的故事嗎?’結尾,但我覺得這些都不夠真誠。”我斜靠著卡座的靠背,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緊繃。

“你的眼睛可比你要大膽、也要真誠多了。”說話的功夫間,酒保端來了我們的酒。她端起酒杯,像是先前喝咖啡那樣,小口啜飲。

“或許,我只是在好奇。畢竟很少有人會用這麼復古的方式寫一個故事了。”我接過自己那杯酒,沒有喝,只是看著杯邊像是凝結的眼淚般的顆顆鹽粒。

“如果不喜歡復古,恐怕我也不會來這家酒吧了。”興許是酒精的作用,她的臉上泛起好看的微紅色。“開個玩笑。我很喜歡這種故事肆意推進、讓人簡直跟不上的感覺。遊離在失控邊緣的快樂總是讓人沉迷,不是嗎?”

“我贊成。所以,你寫的是個關於什麼的故事?”

“走進這家酒吧之前,我並沒有事先預設好到底要寫點什麼。但我注意到了你,突發奇想,想要把你寫進我的故事裡。所以,我決定寫一個有關相遇,或者說重逢的故事。”

好像有什麼東西攫住了我的心,讓我感到一陣陣的疼痛。這很奇怪,明明我和她才是第一次見面,卻能從她的眼睛裡讀出悲傷的意味,並因此和她一起悲傷。

“我有種感覺。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我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般嘶啞。

“這句話用來搭訕倒是不錯。”她笑著把眼前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我的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箇舊日的幻影,在一遍遍重複著一模一樣的動作,心臟彷彿七層塔沿上懸掛的風鈴,正因為她這個細微的動作而搖晃不止。

“我是認真的。這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我曾經寫過一首很美妙的詩,但卻再也想不起來放在哪裡了一樣。”我直視著她金黃的雙瞳,語氣嚴肅而認真。

“奇怪卻又貼切的比喻,和你曾經的風格如出一轍。看來,你還沒把過去的自己忘個一乾二淨。”她的指甲有節奏地敲擊著酒杯,發出清脆的奏鳴聲。

“所以...”

“噓。”她豎起了食指,臉上的笑容像是焦糖,甜蜜中藏著些許苦澀的意味。“有些秘密,需要留待你自己發掘。你只需要知道,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就好。另外,我會走進這家酒吧,也絕非偶然。你曾經和我提過,你很喜歡這家酒吧。因為你的推薦,我偶爾也會來坐坐。所以,是過去的你,為我們安排了這場相遇,或者說重逢。”

“也難怪。”我

總算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偶然路過,就被這家酒吧吸引住了。

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只剩悠揚的爵士樂流淌在我們之間的空氣中。

“還要喝一杯嗎?”我們極有默契地幾乎同時發問,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以前的我最喜歡喝什麼樣的酒?這點小秘密總可以透露給我吧?我就大方地替過去的我原諒你了。”

“吉姆雷特,又叫螺絲起子。在曾經的你最喜歡的一本書裡,螺絲起子是用來慶賀重逢的。我猜,也許現在喝螺絲起子還早了點?”

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沉默,或眼淚

Chapter-B. 1 落葉吹進深谷

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從死去的土地裡

培育出丁香,把記憶和慾望

混合在一起,

用春雨攪動遲鈍的根蒂。

...

今天是星期日,晚上八點左右。阿姆斯特朗酒吧裡出乎尋常地人潮鼎沸。聖羅斯福醫院的那幾位護士還在前臺拽著一位年輕羞澀的酒保嘰嘰喳喳。酒吧中心位置的座位上,兩位時代精英正在唇槍舌戰,言辭之間盡是些讓人半懂不懂的話題。看他們那副慷慨激昂陳辭的模樣,我相信他們對自己正在討論的東西和我一樣一無所知。吧檯前坐著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滿身酒氣,上半身趴在吧檯上,正酣睡不醒。點唱機裡播放著一首嘈雜的音樂,音樂的名字無所謂,也許是one-republic的《rich love》,總之都淹沒在了洶湧的交談聲中。

侍者湊近我的桌子旁,臉上職業的微笑無懈可擊,像是張粘上去的人皮面具。他低聲詢問我是否需要嘗試一下他們新近推出的特調。我擺擺手示意拒絕,他卻像個耐心的獵手般窮追不捨。直到我面露慍色,他才悻悻離開,給我留下了片刻微不足道的安寧。

為什麼要來這家酒吧,原因我已記不清了。也許是直覺,也許是習慣,也許是我需要乾點什麼來消磨掉這個週末的夜晚。影院裡盡是些折磨大腦的影片,音樂和戲劇與歐莫菲斯的相比也顯得黯然失色。如果你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打發時間,喝酒總歸是個不會錯的選擇。

就在這時,一個美夢走進了酒吧。有一瞬間,我覺得酒吧裡沒有了任何聲音,時代精英停下了唇槍舌劍,吧檯前的護士小姐們停下了嘰嘰喳喳,那情形就彷彿指揮輕輕敲打樂譜架,手臂舉起來懸而未落的那個瞬間,萬事萬物都在等候她的指令。

她的身材苗條而修長,膚色白皙,柔順的紫發垂到肩胛處,紅色的瞳孔像是火焰般妖豔,在長長的睫毛下肆意搖曳,瑰色的嘴唇柔潤如水。再嚴厲的批評家,也只會紅著臉說她的臉色也許太嬌豔了些;再苛刻的雕塑家,也只能吹毛求疵地希望她的鼻子再纖巧一些。

她脫掉絲織的白色大衣,掛到衣帽架上,走到我對面的一張空桌旁。一位侍者立刻跑來,殷切地為她拉開椅子。她摘下手套,塞進口袋裡,露出修長的玉指,其中左手食指上帶著一枚鑲嵌著祖母綠寶石的戒指。她用無可挑剔的禮儀對侍者道了一聲謝,把眼前散亂的髮絲攏到耳後,又衝著侍者低聲吩咐了句什麼。他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隨即哈著腰轉身快步離開,儼然一幅終於找到人生使命的模樣。

我對此並無興趣,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繼續看我

的書。書裡似乎有一隻高飛著的荊棘鳥,發出的歌喉卻像烏鴉般喑啞嘲哳;還有一隻狡猾的黑貓,一路追隨著荊棘鳥的歌聲,尋覓她的蹤跡,像是最忠誠的朋友。但當荊棘鳥將玫瑰的棘刺扎入體內、流著血唱完最後一首歌的時候,黑貓卻露出了陰鷙的笑,不耐煩地舔了舔爪子,上前飽食了一頓荊棘鳥的血肉。

“有興趣請我喝一杯嗎?”

慵懶而迷人的聲線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來,那位紫發美人正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她搖晃著酒杯,笑眯眯地盯著我,笑容裡的媚意與杯裡的酒一起層層漾開。就刻板印象而言,她長得像是那種會用謊言把你耍得團團轉的漂亮女人。

“我應該有興趣嗎?”我拿出一張桂馬書籤夾到書裡,把書放在一旁,不動聲色地反問道。

“或許你認為自己沒有興趣,但人的氣質不會說謊。你的眼神和肢體語言告訴我,你感到很無聊,甚至有些寂寞。”

剛剛走開的那個侍者端著一杯酒走到我們身邊,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在我身上戳幾個洞。她接過酒杯,託在自己纖細的手心裡,只是低頭細嗅著酒香,卻不飲。酒香和她身上紫羅蘭的芬芳混合在一起,在空氣中醞釀出幾分微微溼潤的感覺,像是下了一場芬芳的花雨。

周圍座位上的交談聲依舊,卻像是被隔絕在這陣芬芳化成的簾幕之外。

“也許吧。但世上有這麼多酒吧,這麼多人,我為什麼偏偏要請你喝一杯呢?”

“別這麼急著否定自己的內心哦。”她仍在笑著,眼底積滿了清亮亮的水光。“我喜歡和坦率的人打交道。他們從來都循著自己一覽無餘的慾望去行動。而不坦率的人,就像幼兒園裡吵著要吃糖果的孩子,雖然可愛,卻不怎麼討人喜歡。”

她確實是個尤物。這會兒我倆之間的距離近到可以聽清彼此的呼吸。我猜是我過於沉重的呼吸聲輕而易舉地出賣了我。不過我沒想責怪自己的失態,也沒必要。世上大概沒有什麼人能在她面前仍然維持自己瀟灑從容的風度。

我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伸手招呼來酒保。“一杯血腥瑪麗。”

“看不出來,你的口味還挺獨特的。”她喝了一口自己的酒,臉上泛起微微紅潤的光澤。

“每杯酒背後都有一個故事,而我覺得這種酒背後的故事可能與你的氣質更相稱。”我把桌面上還剩半杯的黃油啤酒一飲而盡。“更何況,和像你這樣的漂亮女人相處,如果墨守成規,未免太無趣了。”

“你好像很懂怎麼討漂亮女人歡心嘛。”她輕輕柔柔地說道。

“是嗎?那我寧可當個不解風情的混蛋。經驗告訴我,和漂亮女人聯繫在一起的,往往是數不清的麻煩。”

“噗。”她笑了起來。如果說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海盜不畏風浪去拼死探尋的寶藏,那一定是她的這個笑容無疑。“那你還敢請我喝酒,不怕惹上麻煩嗎?”

“這要看你值不值得我自找麻煩。更何況,找麻煩本來就算是我的職業。”

酒保把一杯鮮紅的血腥瑪麗端到我的面前。我眼疾手快,趕在他往杯中插入芹菜梗之前攔住了他。我嚐了一口,血紅的酒液帶著辛辣而酸澀的氣息衝入我的咽喉。她端起酒杯向我舉了舉,兩人的杯子碰在一起,濺出的酒液交融著滲入棕褐色的桌面。

“聽上去像是個挺有意思的

職業。科爾蓋的?”她輕輕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不是。”我搖了搖頭。“為什麼要了解得這麼清楚呢?我更喜歡留點神秘感。”

“有趣。”她笑吟吟地拿過我那杯血腥瑪麗,啜飲了一小口,血色的酒液順著她的唇角流下,為她平添了幾分魅惑的氣息。“我倒是和一個喜歡找麻煩的職業打過交道。不如,就叫你偵探先生,如何?”

她熱切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微妙。我拿回我的酒杯,看著杯口邊緣的一個紅唇印,不動聲色地瞟了她一眼。我們同時沉默了下來,氣氛靜得有些發澀。

隔了許久,她抿著嘴唇輕笑了起來。“我們已經這麼快就進入到無話可說的階段了嗎?”

“你想和我說什麼?”我笑著舉起酒杯。“我時常覺得無話可說,畢竟,我們對彼此都不瞭解。”

“對彼此一無所知的時候,正是交談的價值最寶貴的時候,不是嗎,偵探先生?每和對方說出一句話,就像是站在藏寶圖標記的地點上向下挖掘,隨時可能發現價值連城的寶藏。”

“照你這樣說,今晚會是個非常有趣的尋寶遊戲?”

“也許呢。寶藏和秘密,此刻都擺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膽識,以及有沒有那個智慧,把它們據為己有了,偵探先生。”她笑了起來,就像春雨打落初綻的花樹,點點滴滴都是滿溢的春情。

落葉吹進深谷,歌聲卻沒有歸宿。

Chapter-A.2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

托特,這是她告訴我的名字。

今天的邂逅委實有點離奇,又有點浪漫,像是做了一個讓人懷念的夢。她溫柔從容的聲音、她帶著狡黠笑意的亮金色瞳孔、她舉手投足間優雅的氣質,都讓人難以忘懷。我們聊了很多東西,但相當默契地避開了我們的過去:就像她說的那樣,有些秘密要留給我自己發掘,才足夠有趣。我們聊音樂、聊電影、聊那些足夠有趣的故事與她的寫作,話題似乎永遠不會結束。酒杯碰到一起的聲音像是清脆的鼓點,默默指揮著我們的心逐漸跳動如一。

只可惜,時間一向不解風情。酒吧開始向晚風傾瀉客人,告別的聲音像皮球一樣彈來彈去。四月的夜顯得有些清冷。順著玻璃窗向外望去,濃稠的夜色在酒吧外橫陳開來,黃色的街燈永無盡頭地列隊延伸而去。飛馳而過的汽車的燈光連成一條閃閃的光帶,沿著寬敞的街道川流不息地奔騰。酒吧裡的氣氛像是一場狂歡過後般冷落寂寥,此刻只剩下我們兩人,以及吧檯那邊正在打著呵欠的酒保。一隻黑貓靈活地跳到吧檯上,慵懶地趴在收銀機旁邊,正舔著自己的毛。

“還真是讓人猝不及防。”她微微嘆了口氣。“很快,又到分別的時候了。”

“但這也意味著,離重逢的時間也不遠了。”

“上次分別的時候,你沒有如期歸來。”她湊到我的面前,金黃的眸子掃過我的臉頰。“這正是分別的意義。”

“抱歉。”我搖著頭笑了笑。“我...”

“好啦。”她的手指抵在我的嘴唇上,打斷了我的談話。“我不會過問你,為什麼要不辭而別,我們分別的時候你在哪裡,又做了些什麼。只要你平安回來就好。”

“總感覺我像是什麼虧欠了整個世界的負心漢。”

“感到愧疚了嗎?那我的目的就達到了。”她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褶

皺的裙襬。昏黃的燈光下,她茶色的長髮垂到腰間,隨著她的動作而輕微搖晃著。髮絲末端的每一次擺動,都像是拂過我的心臟,帶來陣陣瘙癢的感覺。

今夜真的就這樣結束了嗎?

我第一次覺得開口說話是件如此困難的事情。

“怎麼,捨不得我嗎?”她俯身過來,輕笑著看著我。

“不知道為什麼,和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有種非常安心的感覺。”我定了定神,開口說道。搖晃的燈架在我們之間投下琥珀色的燈光,將我們兩人的影子印在了一起。“不用在意自己的言語是否幼稚,不用思考自己的行為是否得體,一切都有一種不假思索的自然的感覺,就像...”

“就像我們這次重逢一樣理所應當,對嗎?”她適時接過了我的話茬,避免了我因為一時的詞窮而冒出什麼不恰當的比喻。“現在是晚上九點,離這個夜晚結束還有一段時間。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

“月之鄉?不錯的名字。”看著古舊的木牌上好似刷上去的名字,一股親切的感覺湧上我的心頭。“自己開的書店?”

“算是吧。”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推開門,一陣清脆的風鈴聲隨之響起。我緊隨其後,隨手擰亮書店裡的燈。書店內瀰漫著一股混雜著紙質書油墨味道的麝香,松木書架上按照作者的國別和書的類型密密麻麻擺滿了書,錯落有序而不失整潔,櫃檯處傳來有節奏的鐘表滴答聲。

“真是讓人懷念的風格啊。”我撫過一排整齊的書脊,感受著那股略顯糙舊的磨礪感,樟腦混合著松木書架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感覺像是回到了那些老電影裡的年代。”

“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托特把大衣掛在進門左手邊的衣架上。“連第一次來這裡時的評價都一模一樣。”

“這樣也挺好的。要是我的變化大到讓你都認不出我來了,那可就糟糕了。”我坐在櫃檯前,沒由來地想象自己是個收銀員。“您好,歡迎光臨,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服務的嗎?”

“挺專業的嘛,要不要來我這裡打工?我平時有自己的工作,書店不常營業。就這麼荒廢也太可惜了。”托特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如果我有那個膽子和決心辭職的話。不過僅限今晚,我可以任你調遣,托特老闆。”我向後靠倒在椅子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那就別愣著,去後面的儲藏室裡幫我把投影儀拿出來。”托特戳了戳我的腦門,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個咖啡壺。這是一款老式的虹吸式咖啡壺,是黑白電影裡最常見的那種。她熟門熟路地打溼濾芯,量了些現磨的咖啡粉,從壺頂倒進去,往下半部分注滿熱水,放到火上加熱。

趁著咖啡還沒煮好的功夫,我鑽進了後面的儲藏室,一股空氣發黴的味道嗆得我連聲咳嗽。這間儲藏室空空蕩蕩的,只在牆邊擺著幾個大紙箱,裡面零零散散地堆著各種堪稱古董的儀器,還有一箱密封的黑膠唱片,最角落的位置裡豎著一架天文望遠鏡。我摸索著翻出一臺落了灰的投影儀,小心翼翼地拂去表面的灰塵。令人驚訝的是,我居然還知道怎麼啟動它。

我抱著投影儀走出儲藏室時,櫃檯上擺著的計時器恰好叮叮地響了起來。托特熟練的擰小爐火,攪拌咖啡,直至下半部分的熱水沒過濾芯。

她關掉爐火,把咖啡壺放在桌上的一塊草編墊子上。我抱著投影儀站在一旁,像是欣賞一幅靜物畫一樣,靜靜地看著她的動作。眼前的景象似乎和大腦中某個模糊的部分重疊在了一起。也許在某個寂靜的雨夜,我也是站在這裡,看著她煮著一壺黑咖啡。只是那時她的動作還沒有現在這般純熟,顯得有些手忙腳亂。

咖啡全流下來了,空氣像平時一樣噝噝湧入,咖啡沸騰冒泡,逐漸平息。托特取掉咖啡壺的上半截,蓋子槽口向下放在瀝水板上。她倒了兩杯咖啡,向我的那杯裡面加了半杯牛奶,給自己的那杯加了一塊方糖和一點點煉乳。我把投影儀放到一旁的櫃檯上,接過咖啡,穩穩地拿住託碟,抿了一小口。苦澀中帶著微甜的味道像是喚醒了我身體裡某些沉睡已久的細胞。今夜的一切好像都是那麼的恰到好處,就連這杯咖啡的味道也是那麼的理所應當。

“感覺怎麼樣?”她朝著我眨了眨眼睛。

“和你本人一樣完美到無懈可擊。”

“那就好。”她抿了一小口咖啡。“你知道嗎?每次我在這裡煮咖啡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多煮上一杯。也許某個時刻,會有人推開這扇門,笑著對我說一聲好久不見。”

昏暗的燈光好像因為這句話變得旖旎起來。我感到自己的臉頰在隱隱發燙。

“在想什麼?怎麼突然開始發呆了?”她忽然俯身湊近我,淡雅的白麝香的味道在我的衣領上縈繞。

“下次,也想喝你煮的咖啡。”

“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她的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也許明天,也許等下次我們都有時間的時候。但如果可以的話...”

“想每天都喝我煮的咖啡?”她嘴角的笑意更甚,像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孩子一樣真切。“怕是有點困難,這可是月之鄉的員工福利。除非...你跳槽到我這邊?”

她似乎很享受這種戲弄我的感覺,但我同時也樂在其中。

“好啦,不開玩笑了。今夜還長,一杯咖啡可打發不了多少時間。跟我來吧。”

她走在我前面,一隻手背在身後,像是在逗弄寵物那樣,在身後衝我招著手。我有些遲疑,臉燙得像炭火。正當我下定決心,要去握住她的手的時候,她好像心有靈犀一般,準確地抓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直到被她拉著走到一間休息室裡,我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她摘下自己的髮夾,散開一頭如瀑的柔順長髮,白皙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

“怎麼了?這麼久不見,你比以前可要羞澀不少。”

“我們過去可能確實很親密,但我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不記得任何東西了。”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穩下自己躁動不安的心。“對你而言,我可能已經是已經全然陌生的人。我不知道...”

“那又怎麼樣呢?”她湊近我,打斷了我的話。“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喝加了牛奶的咖啡,喜歡去那家酒吧閒坐,喜歡喝藍色利口酒調製的瑪格麗特。你說話的風格、你的喜好、你展現出的那些細節性的東西,與以前的你別無二致。那些都是刻在你靈魂裡的東西,不會因為你記憶的缺失就有絲毫的改變。”

“對我來說,你就是你。即使你忘記了很多東西,但構成你這個人的本質並沒有變。我們的之間的關係和感情固然有一部分構建

在記憶的基礎上,但更重要的,是我和你。即使一切都重新開始,我們的結局也不會有任何不同。只要我們還在這裡,感情就沒有終結的那一天。”

我看向托特的眼睛,她的睫毛像是蝶翼般顫動著。銀白的月光灑在我們之間,映得她的雙眼清亮而澄澈,像是被雨水洗過後的金燦燦的天空。

時間在兩雙對視的眼睛中洶湧地流逝過去,湮沒了除悸動以外的一切感覺。她的指尖攀上我的手腕,我反扣住她的手指,十指先是試探,隨後緊緊地扣在了一起。她剪下一根修長的髮絲,纏繞在我們緊握的手腕上。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她舉起交纏在一起的手,在我的面前晃了晃。“想看點什麼電影?床下有一整箱的碟片,任你選擇。”

“這麼多?”我彎下腰,用另一隻手拉出了一隻紙箱。

“有些是你送我的,有些是自己一時興起收藏的。日積月累,就攢下這麼多咯。”

“這張怎麼樣?”我翻出一張《銀翼殺手》的碟片。

“呵,我果然沒猜錯,你的喜好一點都沒變。”她輕笑了起來。“不過,你確定這部電影適合今晚的氛圍?”

“那這張呢?”

“卡薩布蘭卡?”她的表情似乎有點驚訝。

“挺應景的,不是嗎?當你走進酒吧的時候,我的腦子裡大概只剩下鮑嘉那句臺詞了。”

“世界上有那麼多小鎮,小鎮有那麼多酒館,她卻偏偏走進了我這間。”我們異口同聲說道。

“還不錯,不過,我更喜歡另一句臺詞。”她笑吟吟地接過碟片,插進投影儀裡。“這個世界快要崩塌,我們卻選擇在此時相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積滿了盈盈欲墜的醇酒,只消讓人看一眼,就想醉死在那雙眸子裡。沒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

“至少他們還擁有整個巴黎。”

“那我們呢?”

“一整個美好的夜晚,也許還有未來的無數個。管他什麼巴黎。”我靠近她,親吻她的嘴唇,她的喉嚨,她的眼睛。她則回應我以更加熱烈的吻。

影片已經開幕,裡克咖啡館裡演奏著悠揚的《It had to be you》。但已經沒人在乎鮑嘉或英格麗·褒曼的出場。那根纏繞住手腕的髮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拉斷,散落在兩具緊緊相擁的軀體間。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Chapter-B. 2 我們所見或似乎所見的一切

假如那足以、足以減輕痛苦,

耗盡痛苦又頗感遺憾,

足以讓我沐浴陽光下的幸福,

而睡眠讓我入夢鄉

那麼後續的一切又將何等幸福

假如曖昧足矣,甜蜜的謊言足矣,

空洞的言語就能承受所有的苦難

並治癒我的傷痛。

我應該裝作相信確有那些東西。

月亮、象牙、樂器、玫瑰、

燈盞和丟勒的線條,

九個數字和變化不定的零

我應該相信還有別的。其實都不可信。

只有你實實在在。你是我的不幸

和我的大幸,純真而無窮無盡。

...

“這枚戒指?”她揚起臉看著我,表情看上去似乎有點吃驚。

“怎麼,第一道問題就要讓我碰個釘子嗎?”

“你可真是個怪人。”她悠然地笑了起來,豐盈的唇上還沾著血腥瑪麗的酒液。“我還以為,你會從我的名字開始問。”

“知道了標題再去讀書,未免有些被劇透的感覺。”我不動聲色地

看著她。“從一無是處的細節裡探究出一個人的本質,不覺得更有趣嗎?”

“有趣的說法。”她喝了口酒,向我伸出那隻戴著戒指的手,氣質高貴得像是要讓我獻上吻手禮的女王。“那我就告訴你第一個秘密吧。這枚戒指上鑲嵌的並不是什麼寶石,只是塊恰好有著祖母綠顏色的玻璃碎片罷了。”

“一個秘密背後藏著一個更深的秘密,好像有點偵探小說的感覺了。”我接過她的手,端詳著那枚戒指。她的指甲若有若無地擦過我的手心,帶來陣陣酥麻的瘙癢感。

她嬌笑著收回自己的手,湊近我的面頰,呵氣如蘭。“現在,輪到我提問了哦,偵探先生~你覺得,我是個麻煩的女人嗎?”

“起碼你還沒給我添什麼麻煩。”我搖了搖頭。

“那你是喜歡那種老實本分的呆板女人,還是像我這樣,隨時隨地都可能給你帶來一堆麻煩的女人呢?”她溫熱的吐息打在我的臉上,帶著一股溼潤的甜香,讓我有一種微微眩暈的感覺。

“這要視情況而定。不過就目前而言,我還挺喜歡你的。”我很坦誠的說道。

“哎呀,我好像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呢,偵探先生~”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是我剛剛那句話為那雙燃燒的眼瞳又添了一把柴薪。

“沒什麼了不得的。這只是一種對你的窺視與探究欲,是一種很廉價的喜歡。每個第一次見到你的人都會像這樣喜歡你。但我仍然對你一無所知,我並不知道在深入瞭解你之後會對你抱著怎樣的感情。”

“聽你這樣說,好像我最好的選擇,就是維持我們現在的關係咯?”她衝著我眨了眨眼睛。“我可不敢去賭什麼虛無縹緲的概率。”

“對自己沒信心嗎?”我笑了笑。

“誰知道你的喜好到底是什麼樣的呢?”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惆悵而哀怨“介意我抽根菸嗎?”

“只要你不朝我臉上吐菸圈。”我聳了聳肩,示意她隨便。“不過,這可不是什麼好習慣。”

“這世界已經很嚴肅而無聊了,又有誰能拒絕一支菸呢?”她點燃一根玉石菸嘴的香菸,整個人隱藏在氤氳著的煙霧裡。菸草是薄荷味的,帶著一股清冷的芳香。

“沒人能拒絕獨處時的一根菸。”興許是看見了我下意識微微蹙起的眉頭,她磕出菸頭,把煙掐滅,隨手丟進垃圾桶裡。“就像是點燃一個火把,照亮幽暗的深夜。在燃起的菸草營造的霧靄中,將尼古丁深深地吸入肺裡,融進血液裡,止住那些沒由來的悲傷、憤怒,以及萬丈深淵的虛無感。起碼世界還沒那麼吝嗇——至少他給了我一支菸。”

“如果我是偵探的話,那你應該是個詩人。”我朝著她舉起酒杯。

“只是預感到自己可能要被討厭了,所以格外多愁善感罷了。”她白了我一眼,和我碰了碰杯,動作裡蘊含著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誰會這麼不懂憐香惜玉呢?”我一口氣喝完杯裡剩下的酒。這已經是第四輪了,對一個酒鬼來說才只是開始,但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已經差不多是極限。我身體內的齒輪逐漸鬆緩,酒精開始在我的大腦內低語,我逐漸有點心癢難耐。

或許喝這麼多是個錯誤,但管他呢。我招呼來酒保,要了今晚的第三杯螺絲起子。

她託著腮,笑著看我的眼睛,像是要從裡面挖出來什麼東西一樣。不過我猜她除了

慾望之外一無所獲。如果一個虔誠的聖徒和你說對她不感興趣,那你也會覺得他多半在說謊。

“你的眼睛,”她的指甲敲擊著酒杯,發出如同風鈴般清脆的聲音,“好像比你本人要誠實多了,偵探先生。”

“你的直覺很敏銳,但事實其實也顯而易見。”我深吸了一口氣。“我本來沒有必要閒坐在這裡喝這麼多酒的。”

“你好像很喜歡這種酒。這已經是你今天喝的第三杯了。”

“螺絲起子,青檸汁兌金酒,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我私人的偏好。”

“有點想嚐嚐呢,偵探先生。”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吐出令人躁動的話語,魅惑般地抓撓著我的理智。

也許她在暗示我什麼,也許沒有。我喝下一大口螺絲起子,向她那邊俯身過去。她精緻的面龐近在咫尺,水潤的雙瞳散發著妖豔的光輝。她的紅唇主動覆上我的嘴唇,溫熱的觸感像是要將我融化了一般。她的舌尖滑進我的口腔裡,在裡面肆意攪動著,痛飲裡面苦澀的酒液。酒吧裡似乎安靜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種人聲鼎沸的狀態。

我們的十指扣在一起,她手心的力道恰到好處,有如浪潮般的舒適接連不斷的慰勞著我被酒精浸透的軀體。重疊的嘴唇處的氣息甜蜜而灼熱,她的舌尖與我的交纏在一起,吻得溫柔卻又霸道。我聽憑著她的指引,任由自己的身心被她肆意填滿。時間在這個吻中消解為一個無意義的符號,不知過了多久,這個綿長的吻才終於結束。我感到有些缺氧,大口大口喘著氣,她則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只是臉上泛起一抹淡淡緋紅色。

“呼~真是可愛的嘴唇啊,偵探先生。我聽說,愛情的味道往往都是苦澀的,和剛剛從你的舌尖上嚐到的味道如出一轍呢。”她挑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是嗎?我倒是覺得,剛剛那個吻很甜蜜。”我拭去嘴角殘留的口紅。某種程度上,她說得很對。酒精確實很像愛情,第一個吻是魔法,第二個吻是親密,第三個吻是例行公事,然後你就可以準備脫姑娘的衣服了。

我仍不知道我對她的好感從何而來。這種感覺很複雜,並不是見色起意或者一種單純的性慾。她和酒吧裡常見的那種庸俗脂粉不同,也許是她那雙像火一樣燃燒的眼瞳吸引了我這隻飛蛾,也許是她身上那股深邃而黑暗的迷人的氣質帶給了我無限的探究欲。

“我忽然有了點別的想法。”她伸過手來,撫摸著我的臉頰。絲綢似的舒適觸感與撩撥耳廓的軟媚嗓音一起沁入我的大腦。“有興趣和我一起嗎,我親愛的偵探先生?”

“求之不得。”我拉住了她的手。

...

“你這屋子可襯不上你這張臉蛋哦,偵探先生。”她緊跟著我走進房門,環視了周圍一圈,語氣聽起來似是嬌嗔。

“不常住在這裡,也就懶得費心裝修了。”我擰亮房間的燈。深空之眼為每位員工都配備了舒適寬敞的宿舍,按理說我沒有購置其他房產的必要。但出於對私人空間的要求,我在暮下區附近買下了一套兩居室。某種意義上,你可以把這裡視作一個逃避壓力的避風港。客廳被我改造成了一個迷你的酒吧,吧檯上的調酒工具一應俱全,還有一臺老式的虹吸式咖啡壺。吧檯下放著一臺小冰箱,裡面塞滿了冰塊、啤酒和各色果汁。吧檯

後的酒櫃裡放著上百瓶酒,大多是波本這種我偏愛的威士忌,或者用來調製其他雞尾酒的龍舌蘭、伏特加和金酒。

“今晚似乎喝了太多的威士忌了。”我蹲在酒櫃前,一邊翻找一邊唸叨著。“要不要來點咖啡?或者來點香檳怎麼樣?這兩瓶大概是好酒。可惜我不懂香檳。”

“唐培裡儂的晚除渣系列,當之無愧的香檳之王。”她從我的手裡接過香檳。“這麼高檔的酒,為什麼沒找個機會喝了,而是要存起來呢?”

“為了等你。”

“存著等我,不太可能吧?我們可只認識了一個晚上。”她笑了起來,眼睛亮晶晶的。不知為何,我總有種自己成了獵物的微妙的感覺。

“那就是存著等我認識你。”我把香檳放進貯滿冰塊的冰桶。

“等我們喝得差不多了,我猜你準備二話不說抓起我扔到你的床上,對嗎,偵探先生?”她悄無聲息地鑽進我的懷抱,把我的手的手置於她的胸前。那顆有力地跳動著的心臟正在向我訴說某種深沉而熱切的慾望。

“現在也可以的,不一定非得等到喝完酒。”我又吻了她一次。她的笑容羞怯到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所見或似乎所見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中之夢。

Chapter-A.3 痛飲你晶瑩的遺忘

“托特...”我的聲音沙啞,輕到近乎囈語。

“嗯,我在。”她撫摸著我的臉頰,柔聲應道。

我把托特摟進懷裡,把頭埋到她的頸間。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她平滑的小腹傳遞到自己身上的溫度,感覺到她的體溫與心跳。我呼吸著她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白麝香的味道。這種溫暖而安逸的感覺讓人忍不住沉浸其中,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了,只想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托特溫暖而柔軟的身體。

“怎麼還和個小孩子一樣。”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兩人四目相對,都能從彼此的眼神中讀出濃郁而熾熱的情感。

我用雙臂摟住托特纖細柔軟的腰肢,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裡。她火熱的嬌軀如同蛇一般纏到了我的身上,柔軟而富有彈性的乳房輕輕地摩擦著我的胸膛。她那對修長而纖細的雙腿纏繞在我腰間,像是捕食者一樣,將我的身體緊緊地夾住。

“準備好完成,從前的某個夜晚,我們匆匆中斷的未了之事了嗎?”她舔著自己的嘴唇,雙瞳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就像以前我說的那樣,你只需要安心享受就好......”

她抓住了我的手指,引導著我滑向她最隱秘的所在。她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彷彿在期待著什麼。當我的手指觸碰到那片溫熱而溼潤的沼澤時,托特發出一聲低吟。

“看來...你已經準備好了呢~”

她俯下身來,在我的額頭上印上一個輕柔的吻,隨後跨坐到我的腰際,用雙腿緊緊地夾住我的腰肢,柔軟的陰阜貼到我的肉棒上。她調整著自己的身體,讓棒身對準了自己身下流著黏稠愛液的泥濘入口。

“那麼...我要開始了哦~”

她用手指輕輕地撥開自己的陰唇,露出裡面粉嫩而緊緻的穴口。當龜頭觸碰到溼潤而溫暖的肉壁時,兩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吟。我能感受到托特身體深處傳來的熱量與柔軟,彷彿在邀請著我進入其中。

隨後,她緩緩地坐下去,讓我的肉棒逐漸沒入她嬌嫩而敏感的

花徑之中。我能感到自己的肉棒,從龜頭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被托特的蜜壺溫柔地吞下。這種充實和滿足感讓托特忍不住發出一聲呻吟。她微微俯下身子,雙手撐在我胸前支撐起自己的身體。

“來吧,好好享受吧~”

她用柔媚而誘惑的語氣挑逗著我,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調皮。她的腔肉像是一張小嘴般含住了肉棒,給各處都帶來恰到好處的綿密貼合感。內壁十分柔軟,微弱的蠕動帶來些許吮吸感。她熾熱的體溫和黏膩的愛液讓我感覺肉棒彷彿泡進了溫泉裡,一時間竟忘了動作,只想沉浸在這舒適的溫柔鄉內。

托特狡黠地笑了起來,隨後開始緩慢地扭動腰肢、上下襬動臀部,讓肉棒在自己溼潤而緊緻的蜜穴中摩擦抽插起來。穴口處的緊緻肌肉咬住了我的肉棒根部,最深處柔軟的蜜肉則輕輕吸住肉棒頂端的開口,貪婪地吮吸著我因為甘美的刺激而流出的先走液。蜜穴內層層分明的螺旋狀軟肉隨著托特豐臀的上下搖晃不斷吞吐著我的肉棒。每一次抽插都會帶來一陣酥麻的快感,讓我忍不住發出低吟。

“嗯...啊...好舒服~”

托特嬌媚而誘惑的呻吟聲在我耳邊迴盪著。她那張秀美清麗的臉龐上,此刻卻寫滿了情慾和嫵媚。她緊緻溼潤的蜜穴像是有生命般吮吸著肉棒,給予我極致的享受。

與此同時,托特的身軀撲倒在了我身上,我們再度吻在一起。這次是更加激烈而熱情的深吻,舌尖互相糾纏、舔舐著對方口腔中每一寸空間;彼此之間彷彿連靈魂都徹底融合在了一起。托特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乳房緊貼著我的胸膛摩擦著,讓我忍不住發出舒適而愜意的呻吟聲。我的手掌輕柔地撫摸著托特光滑而富有彈性的背脊,感受著她身體上傳來的溫暖與甜蜜。

兩人就這樣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彼此之間沒有任何空隙。我能感覺到自己堅挺而火熱的肉棒被托特溼潤而熾熱的陰道包裹住,每一次抽插都會帶來極致愉悅和滿足。我本能地環住了托特的腰肢,主動迎合她的軀體,抽動著自己的腰部。她的臀瓣拍擊在我的大腿上,粘稠的蜜壺隨著腰肢的扭動鬆緊蠕動,內壁摩擦著,擠壓著,抽吸著,一下又一下地將我推上高峰。我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沉重,身體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托特的呻吟聲在我的耳邊搖曳著。她緊緊地抱住我,兩人都沉浸在這美妙而激烈的快感之中,彷彿整個世界都消失了一般。我們互相擁抱著、親吻著、愛撫著對方,讓彼此之間徹底融為一體。我下體的抽送無意識間逐漸加快,而托特扭動腰肢的動作也逐漸變得淫糜而劇烈。她的臀部高高抬起又落下,飛濺的愛液落在我的腰間,清亮的水聲迴盪在狹小的賬內,顯得格外誘惑勾人。

“好啦……別忍著了……出來吧……射出來”

托特誘惑地低語著,用迷離而誘惑的雙眼看著我,銀絲從她的舌尖滑落,滴落到我的胸膛上。我能感覺到托特的蜜穴劇烈收縮,夾緊,如同蟒蛇纏繞獵物般死死地咬住肉棒,像是要把它永遠留在自己體內。我終於忍耐不住,隨著身體本能地顫抖,精關打開,長久積累的溫柔快感在腦內同時爆發,在一瞬間便將我的意識衝激成一片空白。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著,肉棒在托特溼潤而

熾熱的蜜壺中噴射出一股又一股粘稠而溫暖的精液。

“嗯...啊~”

托特發出滿足而愉悅的呻吟聲。被灼熱的精液刺激,她的臉上露出一副迷醉的表情,伸手緊緊環抱住我,雙腿緊緊箍住我的腰,就像是要將我整個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感受著彼此之間那種深刻、濃郁、無法言喻的情感。我們沉浸在這美妙而幸福的時刻中,彷彿整個世界都變得虛幻了起來。

“哈啊...這種感覺...真的是...”

她用充滿情慾和渴望的眼神看向我,彷彿還意猶未盡般的挑逗著我。她的子宮口貪婪地吮吸著我射出的白漿,因高潮而溢出的愛液與精液混合在一起,讓她的蜜穴裡變得更加黏稠而緊緻。魔性的刺激拖著我進入一次又一次快感的風暴。每一次射精帶來的快樂都比上一輪更無法抵抗,在一次又一次的射精中,我的身體不斷地顫抖著,意識愈發深沉地沉淪在托特的榨取中。

當漫長的射精終於結束,我已經被那過於甜美的高潮體驗抽走了全身力氣,全身的肌肉彷彿都變成了軟軟的粘土,使不上一絲力氣。我滿足而疲憊地笑了笑,輕輕地靠在托特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胸膛上。她用手指梳理著我散亂的頭髮,溫柔地注視著我。

“感覺怎麼樣?”她笑著問道。

我沒有回話,只是摟緊了她,在她的臉上印上一個輕柔的吻。

“是不是這段時間太缺乏鍛鍊了?總感覺你退步了。”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輕撫著我的頭髮,語氣中帶著些許嗔怪,但是很快又變成了寵溺的笑容。

“不至於吧,深空之眼的體能訓練還是很嚴格的。難不成我以前也是什麼身經百戰的特工?”

“這是秘密。反正你也無從考證。”

托特笑著倒在了我的懷裡,遍佈香汗的身體顯得格外光滑。周圍瀰漫著的濃重的荷爾蒙的味道似乎要將空氣都染成粉紅色。在這種曖昧而甜蜜的氣氛中,兩具軀體又一次交纏在了一起。睏意攀上了我們的眼皮,突如其來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兩個人。我們沉浸在溫暖與甜蜜的氣氛中,相擁著進入了夢鄉。

像是一隻孤獨的飛鳥,不再享有久久望著孤月的悲哀。她不再是一無所有,她獨自享受著滿身的月光。

我要痛飲你晶瑩的遺忘,地久天長,但沒有以往

Chapter-B. 3 今夜我遇見了世上的一切

夢深處仍是夢。我每夜都希望消失

在為我洗盡白日的陰暗的水中,

但是在我們溶入虛無之前,

在那些純淨的水下面,

委瑣的驚異在灰色的時刻搏動。

可能是一面鏡子映出我變了樣的面孔,

可能是一座有增無已的牢籠般的迷宮。

可能是一個花園。但始終是夢魘。

那種恐怖不是人間所有。不可名狀的東西

從神話和雲霧繚繞的昨日向我襲來;

可憎的形象留在眼底,遲遲不去,

侮辱了黑暗,也侮辱了不眠之夜。

當我的肉體靜止、靈魂孤寂的時候,

我身上為什麼綻開這朵荒唐的玫瑰?

...

“你的愛好還真是奇怪啊,偵探先生。”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微妙,無奈中夾雜著一絲寵溺。

“都到這一步了,我覺得還是和你坦誠相待比較好。”我義正言辭地解釋道。

“哦?偵探先生說的坦誠相待,就是像這樣把自己赤裸

裸地獻給我嗎?”她嬌笑著伸出左手,探到我的胸前,輕輕捏住了我的乳頭。“算了算了,畢竟是偵探先生的要求嘛。我啊,可是很寵自己的愛人的。”

她的右手伸向我的身下,徑直握住了我因為她的挑逗而已經有了反應的肉棒。她的手掌如同冬日的浮冰一般冰冷,緊緊包裹著我的根部,空出的大拇指如同審訊一般,摩擦著我的龜頭。橡膠手套滑膩的質感讓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隨即便在她的牽引下被牢牢控制住。

她用手指挑逗著我的乳頭,時而繞著圈揉捏、時而又用力拉扯。膠質的手套在挺立的凸點上來回摩擦,如同觸電一般的快感逐漸在身體上開始蔓延。她的右手則不斷摩擦著我挺立的肉棒,將馬眼處分泌出來的粘液均勻塗抹到整根肉棒上。她的速度並不快,只是單純地握住我的肉棒緩緩地上下套弄。沒有技巧,也沒有感情,像是在處理一件她不得不處理的麻煩事一樣。

但是,這樣的刺激卻讓我更加興奮了起來。她的手指從根部開始,一點一點地向上攀登著。她的拇指與食指環繞著冠狀溝不斷摩擦,而剩下三個手指則緊貼在肉棒上緩慢移動著。

“嗯~”

我輕聲呻吟了出來。被膠質手套包裹住的龜頭傳來陣陣瘙癢感,彷彿有無數螞蟻在爬行一般。她靈巧的雙手熟練地挑逗著我敏感的神經,很快便將我推到了射精的邊緣。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異狀,她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她將拇指與食指緊緊扣在冠狀溝上,讓龜頭不能再繼續膨脹下去;而剩餘三根手指則像是一條毒蛇一般死死纏住肉棒。如同榨汁機一般用力擠壓著。

在她纖軟的手指的進攻下,快感很快累積起來,最終推著我達到了頂峰。我雙腿繃直,腰部被束縛在床上動彈不得,只能以劇烈顫抖的身體宣告著那個結局——大量白濁的精液從馬眼中噴湧而出。

“這麼興奮嗎,偵探先生?”她湊到我面前,給我看她那隻幾乎被染白的黑色橡膠手套。“看來,今晚我們有的是時間,好好玩了~”

她左手挑起手套中積攢的濃稠的精液,在空中拉出長長的絲線,然後伸出舌頭,把那根絲線舔掉,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品味美食一樣。這個淫糜的動作讓我剛剛射過一次的肉棒又一次興奮起來,在空氣中不停地顫動著。

“彆著急嘛,偵探先生。這種美味,可是要仔仔細細地好好品嚐,一滴也不能浪費哦。”

她看向我的眼神溼潤得簡直能滴出水來。她緩慢地,一根根地品味著拉成細絲的精液,時不時緩緩吐出來一些,讓精液和她的唾液混合在一起,拉成更為黏稠的絲線,然後用舌尖緩緩舔弄。這種場景簡直讓人能興奮到發瘋,我的肉棒開始抽搐著,滲出黏稠的先走液。

“誒,這就忍不住了嗎,偵探先生?”等她終於慢慢吃完所有的精液,見到我這副興奮難耐的模樣,忍不住壞笑著調侃起我來。

她摘掉手套,把長髮攏到耳後,柔軟的指尖順著我的鎖骨一路向下,在我的皮膚上輕輕划動著,一路劃過我的胸膛和小腹。一股異樣的感覺順著她的觸摸開始在我的身體裡擠壓,在迫切地尋找某個出口。在觸碰到那根挺立起來的肉棒之後,她的臉上露出了滿意而興奮的笑容。

“這樣品嚐,總感覺有點麻煩呢,偵探先生

。”她俯身湊近我胯間聳立著的肉棒,隨即伸出粉嫩柔軟舌尖輕舔了一下龜頭頂端溢流的汁液。“不如,換個效率更高的方式吧。”

趁我沒反應過來,她張開嘴,猛地將整個飽脹的龜頭含入口中細細品嚐吮吸起來。感受到自己敏感脆弱的部位被她溼熱溫暖的口腔包裹住時,帶給我的無比強烈的刺激快感讓我忍不住發出愉悅的呻吟聲。

她柔軟靈活的香舌掃過我的馬眼和冠狀溝附近,引起了我全身一陣劇烈顫抖的抽搐。我的腰肢本能地扭動著,試圖躲避她那條靈巧溼潤的長舌對於敏感點的持續挑逗與撩撥,然而卻始終逃脫不掉她如影隨形般的纏繞。她的舌頭彷彿靈活的蛇在追逐獵物一般,總是能緊貼上我的肉棒,反覆挑撥著我的敏感部位,產生那股的酥麻酸癢的快感讓我幾乎失去了抵抗。

我的呻吟聲越來越大,身體也扭動得愈發劇烈。這種快感讓我幾乎無法忍受,只能任由自己沉淪在她帶給我的強烈刺激之中。她靈活細膩的舌尖在我肉棒上每一處敏感點都反覆舔舐著,不斷地刺激挑逗,溼熱粘膩的觸感讓人簡直快要失去理智。

“唔……嗯啊~”

隨著最後一聲呻吟從口中溢出,我終於忍受不住這種強烈到極致的快感衝擊,腰部猛然向前挺動了兩下之後便達到了高潮。大量白濁濃稠的精液噴湧而出,被她盡數嚥了下去。真空般的吸力從她的喉嚨裡傳來,美麗而妖豔的臉龐瘋狂的上下襬動吞吐著我的肉棒,如同貪婪的捕食者死死咬住獵物不放。

這樣近乎暴力的口交讓我有一種肉棒被磨掉了一層皮的感覺。一次射精結束後,我迎來的並不是短暫的休息,而是更加強烈的擠壓與吮吸感。溫潤而稠密的口腔如同蜜穴般蠕動著,纏繞著我的肉棒的舌頭猛地縮緊,層層包裹的褶皺感帶來了無窮的快感。我的身體不停地顫抖著,精液像是壞掉的水龍頭一樣,不停地流進她的喉嚨裡。每當勢頭有所緩和時,一股猛烈的吸力就會從她的口腔裡傳來。她緊緊地抱著我的腰部,彷彿要將我體內的每一滴精液都吞嚥乾淨才罷休一樣。

我感覺我的靈魂和骨頭都要被她抽走,身體軟綿綿地癱倒在床上,只剩腰部還在抽搐著,被她水泵似的口腔搾出一發又一發精液。

終於,直到我的肉棒顫抖著停止了跳動,她才滿意地鬆開嘴,將我已經疲軟下來的肉棒吐出口腔。我的陰莖停止了精液的噴發,只剩下我的身體還在痙攣著,沉溺在高潮後的快感餘韻中。她的嘴唇放開了我的肉棒,慢慢抬起頭,凝視著我,露出了一個妖豔而滿意的微笑。她用玉指颳走嘴角殘留的精液,在我眼前炫耀般晃動幾下,然後用小舌舔舐掉。

“呼~謝謝偵探先生的款待呢。接下來,我們來試點別的玩法吧~”

她的雙腿忽然分開,把我的臉埋入了她的大腿根部。濃郁的芳香不停地湧入我的鼻孔。身上的麗人穿著極其輕薄的內褲,堪堪蓋住陰部,而那潮溼的蜜壺內正在不斷地湧出熱氣和淫水,被打溼的布條縮小且通透,兩片肥厚的陰唇夾住布料摩挲著,如同豐潤的嘴唇般引誘著我。

她靈巧的絲襪美足忽然用力夾住了我的肉棒。隔著薄薄的絲襪,我能感覺到她的玉足上傳來的溫熱和柔軟。黑絲的觸感完全零距離貼合在肉棒上,美足

摩擦著棒身,快感不斷的從陰莖湧入心頭。

她豐滿的大腿扭動著,將我的腦袋死死夾住。我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肥軟的腿肉和滑膩的黑絲觸感交纏在一起,帶給我極致的軟玉溫香的快感。

“怎麼樣,偵探先生?你應該很喜歡這樣吧~”

她嬌笑著,開始變本加厲地加大了摩擦肉棒的力度和頻率,同時還用腳趾夾住龜頭開始揉搓起來。黑絲絲織物裹挾下的珍珠腳趾好像獵犬的尖牙,不肯放過肉棒的任何弱點;又彷彿愛人的舔舐,仔細掃過稜角分明肉棒的每一個角落,甚至還用柔韌的指甲細細扣過最深處的角落,溫軟的腳心更是一刻不停緊貼著挺翹的棒身,給它帶來全方位的按摩刺激。

波濤洶湧的足交快感如潮水般湧向我的神經,碩大的肉棒在她的黑絲腳掌的搓動下潰不成軍,只能一次次向大腦傳達著快感的信號。我只感覺自己好像被什麼層層疊疊又佈滿褶皺的蜜壺捕食,而且這隻蜜壺的摩擦力遠比肌膚要大,腳底的力道更不是盆骨肌肉可以比擬。靈活的腳掌好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和飢渴,進食一般包裹住了紫黑的龜頭,緊接著蠕動的絲織物甚至開始“咀嚼”肉棒。

泉湧而來的快感好似罌粟的花香,輕易摧毀了心智的防線,射精的信號輕易順著脊髓傳達到了精關,丟盔棄甲的肉棒輕鬆就放棄了抵抗,大股大股的白濁爭先恐後順著馬眼噴出。快感的電流順著脊髓傳遍全身。我的大腦一時間一片空白,發不出任何指令。太過強烈的刺激擊穿了大腦,讓我在那一瞬間有種把靈魂都順著肉棒射出去的錯覺。

但她並沒有滿足於這一次小小的勝利。才射過一發的肉棒無比敏感,哪怕是掙扎時輕微觸碰到絲質的腳底都要顫抖一下。細密的絲襪好像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漁網,緊貼著肉棒,不肯讓開一分,連掙扎的動作都好似藉著精液的潤滑在對著足弓調情。她靈巧的腳趾乘勝追擊,慌亂的肉棒才挪動一下,五根腳趾就如影隨形攀附而上,分別張開攀上了漲得通紅的龜頭,隔著絲襪,好像五條少女的香舌舔舐著顫抖的龜頭。在這樣劇烈的快感下,我差點就再交代出自己的第二發精液。

見到我掙扎的樣子,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看來偵探先生很喜歡我的服務呢~那麼接下來就好好享受吧.”

說罷,她再次用力一拉,將我的肉棒整個吞入了腳底。細密的絲襪好像千萬只小手揉搓著敏感的龜頭和冠狀溝。與此同時足弓也開始發力擠壓著肉棒。那魅香而溼熱的陰唇微微張開,向我發出了豔麗的邀請。黏膩而香甜的蜜汁源源不斷地從蜜壺裡湧出,灌進我的嘴裡。她的蜜壺裡溢出濃厚的媚香,靈巧的雙腳夾住陰莖擼動,魔鬼般的足交技巧就是為了榨精而存在。在味覺、嗅覺和觸覺三重刺激下,我只覺得身處快感的天堂之中。在這樣強烈的刺激下,快感如海嘯般襲來,幾乎要把我淹沒其中。

與此同時,她開始發力踩踏起肉棒。絲襪摩擦著龜頭和冠狀溝帶來強烈的快感,被壓迫在腳底的肉棒也不斷地掙扎反抗。可惜它們怎麼都逃脫不了這雙美足的掌控。很快精液便再次從馬眼噴出,射入她柔軟溫熱而又溼潤的足底。

伴隨著我的第二次射精,她的黑絲美足也開始調整姿勢。她用大拇趾與食趾之間緊

緊夾住了龜頭冠狀溝處最敏感的部位,其餘四根修長靈活的腳趾則順勢滑到了肉棒上方,形成一個環扣牢牢箍住了肉棒。在這樣強烈的刺激下,我再也忍耐不住快感,發出陣陣低沉的呻吟聲。

“偵探先生這麼喜歡被玩弄龜頭嗎~真是可愛呢~”

聽到我因為被她玩弄龜頭而發出喘息後,她更加興奮起來。她放開夾住龜頭冠狀溝的大拇趾和食趾,改為輕柔地揉搓著馬眼附近最敏感脆弱的區域。另外三根腳趾則配合著揉搓起繫帶與冠狀溝連接處敏感細膩的皮膚。

“啊哈……不行了……要射出來了!”異物的刺激感讓我不禁露出痛苦的表情。眼見我這幅模樣,一股無與倫比的滿足感湧上她的心頭。

“呀,好像有點過火了呢。沒關係的,偵探先生。我馬上就讓你舒服起來哦。”

她雙腳合攏,足心夾住泛紅的棒身,彷彿虔誠的修女在禱告一般,開始動作輕柔地慰勞起我的肉棒來。整個棒身都被她包裹在足底的嫩肉中,她因長時間的活動而產生的足汗與熱度均勻地侵蝕著我的肉棒,彷彿要將她的印記刻在我的身體上一樣。

“不要忍受了,偵探先生。乖乖地聽從我的指引,將一切都交給我吧。”她誘惑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她的腳趾合攏,如同一個形狀奇異的綻放的花朵,將整個肉棒都包裹在內收緊,十隻圓潤的腳趾如按摩器一般,抖動刺激著被夾在其間的龜頭,而足心則是暗暗使力旋轉,像擰毛巾般摩擦著棒身。同時伴隨著的,還有她愉快的、如同審判般的倒計時。

“3~”

“2~”

“1!”

隨著肉棒再次劇烈顫抖起來,白濁色粘稠液體從馬眼處噴湧而出,將她本就被汗水浸溼透明黑絲染成更深沉的顏色。在她的指令下,海嘯般的快感席捲而來,奔湧著幾乎能把所有神經燒壞。我的身體抽搐著,像被電擊一樣反弓著達到極致的高潮。

她包裹在黑絲內的腳趾微屈,如毒蛇般抓住了肉棒上最敏感的龜頭,粉嫩妖嬈的腳指完全插入了龜頭下顆粒密佈的弱點冠狀溝,軟嫩的指腹與微硬的指甲一齊刺激著所有男性都極為脆弱敏感的部位,而指尖與足底撐起的絲襪則一刻不停地摩挲著龜頭。可怕的絲襪龜頭責強行把本來轉瞬即逝的高潮快感延長了無數倍。每一秒都在高潮的刺激沿著肉棒一路傳導到脊髓,席捲著經過的每一條神經。當射精的勢力來到了強弩之末,有所放緩的時候,她微張的腳底足穴便瞬間收緊,像擰毛巾般摩擦著整根肉棒。對於充血到極度敏感的性器而言,腳上每一條絲襪紋路的摩擦都傳遞著可怕的快感,強迫著被她推上新的高潮。

難言的舒爽感暢遊全身,在快感的衝擊下,我只能任由著身體隨波逐流。直到紅腫到近乎發紫的龜頭再也吐不出一絲一毫的精液,她才抬起豐臀,笑著將雙腳從我的肉棒上抽離了下來,將我從無止境的足穴榨精地獄中釋放了出來。

“現在該進入最後階段了哦,偵探先生。要乖乖的,做個聽我指引的好孩子哦。”她俯身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開始用溼潤而溫熱的小穴摩擦著我的肉棒。她的聲音彷彿突破了耳膜的限制,直接滑進了我毫無防備的大腦。蜜穴處散發的淫靡的氣味瀰漫到空中,讓人情迷意亂。隨著她腰肢的扭動,我感覺自己

的肉棒彷彿陷入了一團溫熱而溼潤的軟肉之中。柔軟又富有彈性質感的穴壁緊緊地包裹住龜頭表面,似乎想要將其吞噬殆盡;蜜穴深處傳來陣陣吸力更是讓人難以忍受。

“來吧,偵探先生。好好品味這種讓人慾罷不能的快樂吧。”

她騎乘在我身上如同蛇一般肆意地扭動腰肢,同時俯下身子親吻著我的臉頰、脖頸和胸膛。她的蜜穴將我的肉棒緊緊裹住,內壁的嫩肉輕撫夾弄住肉棒。無與倫比的包裹感從肉棒傳來。她深邃的股道狠狠按摩著我的肉棒,插到最深處還能感到絲絲徹骨的寒意。更遑論最深處那張早就翹首以盼等待吞吃的子宮口,在觸到龜頭後就迫不及待的開始吮吸親吻。驟降的溫度、飢渴的蠕動、沒有任何死角的包裹感,快感的海潮在我的腦海中氾濫,沖刷得大腦一片空白,連忍耐的想法都消融在了快感的潮水中。

“偵探先生~真可愛呢~”她俯下身子親吻了上來,柔軟靈活的舌頭輕而易舉地撬開了我的牙關。她熟練地纏繞住我的舌頭,盡情品嚐起來。她豐滿圓潤的雙乳緊貼在了我胸前,兩顆挺立起來的櫻桃抵住了胸口摩擦著。

她開始瘋狂擺動起自己纖細柔軟的腰肢,彷彿打樁機般上下抽插著。隨著抽插速度越來越快,淫靡溼滑而富有節奏感的啪嘰聲迴盪在房間內,聽得人面紅耳赤、心跳加速。每當肉棒頂到她體內的最深處時,都會引得她嬌軀微顫;每當龜頭劃過她的敏感點時,她都會發出誘人犯罪般的嫵媚呻吟;每當陰道壁被撐開填滿,給她帶來強烈的快感時,她都會發出一聲高亢的呻吟。

我已經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接受著她的索取。她用兩條豐腴修長的美腿緊緊夾住我的腰,不斷地扭動著纖細而有力的腰肢。每一次扭動都會讓那張貪婪無度、慾求不滿蜜壺狠狠地吞噬肉棒。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快樂的天堂之中,不停地沉淪、墮落。

“嗚嗚……嗯唔……哈啊!”快感如同海嘯般席捲全身,讓我忍不住發出聲音來。精液幾乎是被她魔性的蜜壺如同水泵一般抽離了身體,盡數奔騰著湧進她的子宮。我的意識在這猛烈的噴射中幾乎要消散。

這次從未有過的絕致快感射精仍在繼續。然而她的下一次榨精已經開始。

這一次的交合雙方沒有什麼話語,沉默之中只有規律的噗噗水聲和低吟與嬌喘聲。抬起、扭動、落下,肥美柔軟而又富有彈性的臀部在我小腹上面不斷撞擊拍打出啪啪聲響,飛濺的淫水沾溼了我的胯部。她體內的腔肉堪稱粗暴地擠壓吮吸著。簡單粗暴的動作效果出奇,穴內的肉棒止不住地顫抖,

魔性的快感從肉棒和陰囊處傳遍全身。伴隨著她動作的加快,我感覺自己的肉棒每一處角落都被無數的活物覆蓋,貪婪的被索取著快感。我不禁開始配合著聳動起了腰部。就當我的忍耐逐漸來到極限時,她榨精的速度也來到了頂峰。烈火燎原般的快感直衝我的大腦,我發出了顫抖的呻吟聲。一波又一波快感的浪潮將我吞噬殆盡,只能在她那淫靡而甜美的蜜壺中不斷射精。她的蜜穴彷彿異形的軟體生物一般,存在的意義似乎就是為了榨取精液。

“放鬆,放鬆...射精的感覺一定很舒服對吧。你什麼都不用管,只需要交給我就好。把身體交出來,專注於

享受...”

甜蜜、甜美,如同無止境的夢境般的舒適感包裹著我的身體。我的大腦沉浸在射精的快感與她淫靡的低語中,無力抗拒一次次被帶入高潮的命運。她的蜜穴中的無數軟體動物般的肉褶適應著肉棒的形狀,爬滿了每一個敏感點,隨著我射精的節奏,無休止地蠕動著。

“射吧~射吧…除了射精之外,別的什麼都不用管了…”

她的索取彷彿無窮無盡,含住肉棒的魔性蜜壺持續著蝕骨吮髓般的淫亂榨取。蛇腰的扭動有節奏地收縮鬆弛,每一次的來回都彷彿從肉棒上刮下一層碎屑,舒爽的電流湧遍全身,驅使著我射出一次又一次。

“啊...好棒。真是太舒服了呢...”

她陶醉地呻吟著,腰肢扭動得更加賣力起來。她妖豔而魅惑的眼神如同惡魔般誘惑著我沉淪其中;豐滿柔軟的雙乳擠壓摩擦著我胸膛上下滑動;緊緻而溼潤的蜜穴不停地蠕動,肆意吮吸纏繞著肉棒,像是要把它徹底榨乾淨似的。龜頭被層層疊疊的無數條媚肉舔舐、刺激、挑逗,顫抖著噴出了一發又一發精液。我的意識彷彿也隨著這源源不斷射精被徹底抽離出身體,墮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呼...好像有點過火了呢。”她笑著在我的額頭上印上一個吻,只是笑容看上去似乎有點惆悵。“晚安,祝你好夢,我親愛的偵探先生。”

今夜我不會遇見你。今夜我遇見了世上的一切,但不會遇見你。

Chapter-A. 4 春天對櫻桃樹做的事

昏昏沉沉之中,好像有什麼悄然鑽進了我的被子。接著是鼻尖上傳來的酥麻的癢感和溫熱的氣息。我的手臂似乎陷入了一團綿軟之中,有什麼光滑而溫熱的東西正輕輕撫過我的面頰。身側傳來的暖意讓我萌生了一種永遠賴在這裡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睡意終於如同泡沫般散去。影影綽綽中,一張宛若天使般的面龐湊到我的面前。她的臉上染著潔白而柔軟的光影,身上的氣息溫潤而芬芳。

“醒了?”托特笑著,伸手理了理我散亂的頭髮。

“總感覺自己像是還在做夢。”

“誰不是呢。”她用胳膊撐起身體,低頭看著我,我能看見她金黃的眼瞳裡的閃光。“直到推開書店的門的那一刻,我都懷疑我是不是在做夢。還好,昨晚我觸摸到了最真實的你。”

“最真實的我嗎?”我苦笑了一下。“說來奇怪,失去過往的記憶後,我已經有些不瞭解到底什麼才是真實的自己了。”

“一朵玫瑰正在馬不停蹄地成為另一朵玫瑰。”她雙手環住我的脖子,目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海洋一般,深邃而溫柔。“你是雲,是海,是忘卻,也是你曾失去的每一個自己。”

“其實現在想想也還好,過去的我總不會是什麼壞人。”我攬過她垂到腰間的髮絲,仔細地為她束好了散亂的頭髮。“我相信你的眼光。”

“誇我還是自誇?”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這是信任。”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強詞奪理。

托特像是隻狡猾而不安分的貓,環緊了我的脖子,使壞般地貼近了我的腰部,光滑的腳腕纏到我的腳踝上。她就這樣慵懶地依偎在我的懷裡,耳畔茶色的髮絲垂到我的手腕上,帶來陣陣輕微的瘙癢感。

“才剛起床就這麼有精神?”察覺到我身體某些部位的變化,她露

出一個會心而狡黠的笑容。

“那你也對自己太沒自信了。”我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她緊貼在我胸前的、半露著的雪白酥胸。

“只可惜,今天是工作日。”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

“簡單。”我翻了個身,抓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到床下的終端,給休發了條短信。“我這邊搞定了。你呢?”

“昨天晚上就請好假了。我可不想被什麼奇怪的麻煩事打擾。”她眨巴著眼睛看著我,臉上的笑意隨著空氣中瀰漫的情慾一起逐漸變濃。

“那,要再一起做個夢嗎?”我挑起一綹她散落在我身側的頭髮,在指尖環繞著。

回應我的是一個深沉而火熱的吻。托特整個人纏了上來,逐漸升高的體溫讓我的氣息逐漸變得沉重。透過她輕薄的衣衫,我能感覺到她那顆怦怦直跳的心臟,正在向我訴說她深沉的期望。

托特一邊親吻著我,一邊伸出手指在我的胸前畫著圈圈。纖柔的手指在我的龜頭上輕輕一點,隨後溫柔地打著轉。我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原本就有些敏感的身體在她的挑弄下微微的顫抖起來。

她手指的細膩光滑的觸感逐漸蔓延到整個龜頭,接著是整根肉棒。她的手穴套弄壓榨著我的肉棒,強烈的快感已經讓我有些失神。她的手指在龜頭上打著轉,時不時輕輕捏一下馬眼。摻雜著微痛的快感讓我忍不住呻吟了起來

托特聽到我因為快感而發出的喘息聲,衝著我嫵媚地一笑,繼續用手套弄著肉棒,然後俯下身子伸出舌尖舔舐著我胸前挺立起來的乳頭。她的唇瓣宛如吸盤般緊緊貼住我的乳暈,那條曾與我肆意交纏的香舌,如今正不知疲倦地在我敏感的乳頭上肆意研磨,挑逗著這顆粉嫩飽滿又敏感無比的果實;溫熱潮溼的吮吸感讓我渾身都顫抖了起來;牙齒輕咬乳頭產生的微弱疼痛與酥麻感混合成一種奇妙而令人沉醉其中的快感;舌尖在乳頭上打轉的觸感則讓我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又一聲低沉的喘息。

托特一邊吮吸著我的乳頭,一邊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我挺立起來的肉棒。她能感受到手中傳來的陣陣脈動與跳動,以及指尖上沾染到粘稠液體帶來的滑膩觸感。她用拇指和食指環繞在龜頭上方摩擦打轉,用指尖輕輕地刺激著馬眼。隨著她右手力度的逐漸增大,肉棒上傳來的淫靡水聲也逐漸變得清亮,射精的衝動逐漸爬上我的脊柱。

“你看,我就說你退步了吧。還是別忍耐了,痛痛快快地都射出來吧~”

托特輕笑一聲,用手指沾上粘稠的先走液作為潤滑劑,開始在我的肉棒的根部和龜頭處緩慢而有節奏地擼動起來。她時而快速套弄幾下肉棒、刺激敏感的冠狀溝;時而用掌心按住龜頭旋轉摩擦;時而又用手指撩撥著繫帶與冠狀溝之間最敏感的神經末梢。每當她改變自己挑逗馬眼或者揉捏陰囊的動作時,都會讓我忍不住發出陣陣喘息聲。

托特看著我這副被快樂折磨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加快了手上的動作。那條靈巧的舌頭在我的胸前遊走著,舔舐、纏繞、吮吸,每一下都伴隨著淫靡而黏膩的水聲,挑逗著我的神經。在她熟練而溫柔的刺激下,我終於忍耐不住射精的衝動,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聲,身體猛地繃緊,肉棒也隨之顫抖了幾下,粘稠又滾燙的白濁液體從龜頭中噴

湧而出、灑落在我的腹部和托特的身上。

但托特並沒有就此停下來的意思,而是繼續溫柔地揉捏擠壓我的龜頭。一次射精後的龜頭變得紅腫而敏感,而托特的動作又精準地把握到了我的敏感點。我的肉棒彷彿意猶未盡般繼續抽搐著,貪求著更多的快感,剩餘的精液在托特溫柔的手法的刺激下被盡數擠壓了出來。直到再也沒有精液從馬眼中流出,托特才滿意地鬆開了手。

“呼...”

托特抬起頭來,溼滑的舌尖與我的乳頭之間,還牽著一縷晶瑩剔透的唾液絲,如同一座淫慾搭起的橋樑,訴說著剛才那段令人喪魂失魄的舔吮。

“小說的前言已經寫完了,接下來是正文的部分,準備好了嗎?”

托特柔媚一笑,並沒有給我準備的時間,而是輕輕扭動纖腰,優雅地坐上了我的胯間。她誘人的蜜穴溼潤而飽滿,就這樣懸停在我的肉棒的前端上方,近得彷彿只要稍一動,就能吞沒我的全部。龜頭的前端已經被一股柔熱的氣息包圍,那股溫度來自她的蜜穴深處,溼潤、熾熱、充滿誘惑。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羞恥、期待、慾望等情緒混合在一起,像烈火般交纏燃燒。

“不用緊張,放鬆一點。”托特輕笑一聲,俯下身子在我的耳邊柔聲說道。隨後伸出舌尖舔舐著我敏感的耳垂,溫熱的吐息讓我忍不住渾身一顫。她纖細修長的手指在我胸前輕輕劃過,隨後順著肌肉線條緩慢而溫柔地撫摸著,挑逗著敏感的神經末梢。

正當我處於一種迷離的、毫無準備的狀態時,托特的腰肢猛地一沉,整根肉棒毫無預兆地被她吞入體內。那溼熱緊窄的蜜穴密不透風地咬合住我的肉棒,緩緩地、一寸寸地將他吞沒。被緊緊包裹的肉棒彷彿陷入了某種粘膩、柔軟的泥潭中。

“啊...”

我忍不住呻吟了起來,她那溼潤而溫熱的蜜穴緊緊包裹著我的肉棒,每一寸肌膚好像都在歡迎著它又一次造訪。淫靡又粘稠的液體從深處湧出,彷彿是為了更好地容納下它,溫熱的褶皺細細磨蹭、壓榨著肉棒,彷彿連根部都被緊緊吸附。淫靡的水聲不絕於耳,迴盪在這間溫馨的休息室內。

與此同時,我感受到自己下體深處被某種柔軟卻極具彈性的肉感包裹,那是托特飽滿肥美的臀肉,如同兩團軟膩熱滑的蜜肉,死死壓在他的胯間,帶來無法抗拒的極致包裹感。

“哈啊...”

托特輕聲呻吟了一下,隨後緩慢地上下起伏。她纖細修長的手指拂過我敏感的乳頭,挑逗、刺激著它們;柔軟又靈活的腰肢帶動著整個身體扭動起來,蜜穴彷彿有生命般吮吸擠壓著肉棒。快感如同電流般湧入腦海中,讓我忍不住發出陣陣低沉而淫靡的喘息聲。

“嗯...很舒服吧?”

托特看到我享受的表情,露出了一抹微笑,繼續加快了腰肢擺動的速度。她時而上下套弄摩擦、時而左右旋轉搖晃,粘稠溼滑的液體從交合處滲出、滴落在床單上。她的動作越來越快,每一次都將肉棒整根吞沒、直到龜頭頂住子宮口;每一次都帶出大量淫靡的液體,在我們身下匯聚成溼潤的水漬。

“哈啊...好舒服...”

托特喘息著呻吟道。她扭動腰肢的速度逐漸加快,彷彿是要把自己完全融入進去般忘情地擺動著腰肢。隨後她俯下身子親吻了

上來,柔軟溼潤的舌尖探入我的嘴中,與我的舌尖交纏起來。

“嗯唔...啾...”

溫熱而粘稠的唾液在兩人之間拉出淫靡的絲線,隨後被貪婪地吮吸殆盡。那條靈活的香舌在我嘴中肆意攪弄、挑逗著,那股充滿慾望的熾熱的氣息也深深刺激著我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渴求。

不知過了多久,當兩人終於分開時,彼此之間已經滿是津液混合在一次形成的銀色絲線,落在我們赤裸的肌膚上。托特溼滑而柔軟的蜜穴如同溫熱泥濘的沼澤,緊緊包裹住肉棒,用力地擠壓吞吐著。

“嗯啊...好舒服...”

托特發出陣陣誘人犯罪般的嬌媚呻吟聲,纖細卻飽含力量感的腰肢瘋狂地擺動起來。肉棒被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地包裹住,強烈的快感如同海浪般湧向大腦皮層,陰道內壁那些凹凸不平的嫩肉則死死咬合住我的龜頭冠狀溝處,不停旋轉研磨著。一波接一波的刺激從下體瘋狂湧上神經,密集得無法解析、強烈得無法承受,意識在這慾望的洪流中潰散,徹底投降。

像是被擠出的牙膏一樣,滾燙而黏稠的精液,在我的體內翻滾著,從尿道一股股地蠕動湧出,黏膩地流淌、噴濺,伴隨著身體劇烈的顫抖。托特的蜜穴深處猛然緊縮,像是活生生地吮住了我的肉棒,貪婪地將滾燙的精液一滴不剩地榨吸殆盡。

黏膩的肉壁緊緊纏繞、緩緩攪動,如同柔舌般一寸寸地吮吸、舔舐,那刺激是如此強烈,神經痙攣般的快感早已將我淹沒,連高潮的界限都被徹底模糊,彷彿整個人都在這陣高潮的浪潮中被徹底吞沒。

在那托特溼熱而緊緻的蜜穴深處,嬌嫩的肉褶妖嬈地扭動著,帶著令人陶醉的旋轉律動,宛如魔性的舌尖,一圈圈纏繞摩擦著我火熱的肉棒,像是在舔吮冰棒一樣,要用舌尖的溫度將它徹底融化。一旦精液噴湧而出,蜜穴深處便爆發出強勁的吸力,一邊貪婪地吞嚥,一邊持續榨取著我的每一滴精華。

直到這陣快樂的風暴終於席捲而過,我脫力般地倒在托特的懷裡,呼吸變得無比粗重。托特扶起我的身體,讓我躺倒在她豐滿有力的大腿上,柔軟如玉的手掌在我的身體上輕撫著,如同按摩一般,力道恰好好處,溫柔如水,讓我緊繃而疲勞的身體放鬆了下來。她的髮絲垂到我的臉上,帶來一種細微的瘙癢感。此刻的托特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馨香,混雜在因為我們的體溫而變的熱騰騰的空氣中,縈繞在我的鼻尖,讓我的每一寸神經都舒緩了下來。

“表現還不錯嘛。辛苦了,管理員,好好放鬆一下吧。”

托特的聲音輕柔而魅惑,她低下頭,在我的耳邊輕語著。兩隻靈秀的玉手不斷在我的身體上撫弄著,用什麼樣的力道、什麼樣的姿勢搓揉會讓我感到更加舒適,似乎都已經銘記於心,讓每一次的接觸,都令我感受到了極為強烈的快感。這種甜美而溫柔的愛撫讓我的身心徹底放鬆了下來,好像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鬆弛著。即使試圖做出什麼動作,也會因為這種狀態太過舒適、不想離開,也變得不想動彈。

“看你這幅樣子,倒像是睡在我懷裡的小孩子一樣。”托特調笑著捏了捏我的臉頰。她俯下身子,將我的頭按到了她堅挺的雙乳之間。我的臉頰被托特柔軟而富有彈性質感的乳肉包裹住,

鼻腔中充斥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濃郁氣息。這股氣味如同催情劑一般讓人慾罷不能。

“好啦,我知道你很累。所以,想在這裡躺多久都沒關係,我一直在這裡,就在你的身邊。”

她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額頭,語氣中帶著寵溺的意味。她用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髮,一隻手捧起自己的乳房,送到我嘴邊。她用手指輕輕地揉捏著自己粉嫩的乳頭,讓它在我面前變得更加堅挺起來。

“想要嚐嚐看嗎,管理員?”

她用魅惑的語氣誘惑著我,讓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輕輕地舔舐起來。當乳頭被溫熱溼潤的口腔包裹住時,托特發出一聲低吟。她的手指在我的頭髮上輕輕地撫摸著,似乎是想要將我按進自己柔軟而溫暖的胸膛中。隨後,她開始緩慢地搖晃起來,讓乳房不斷擠壓著我的臉頰。當我伸出舌尖舔舐或者吮吸時,托特會發出一陣嬌媚而誘惑的呻吟聲。她的乳頭滲出香甜的乳液,緩緩淌進我的嘴裡。這種極致舒適與愉悅的體驗讓兩人都沉浸其中無法自拔。

“呼...真有精神呢。”瞥見我再度挺立起來的肉棒後,托特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緩緩將手伸向了我的肉棒。原本就已經變得十分敏感的肉棒被托特香汗淋漓而滑膩的手緊緊握住,搓揉擼動的快感席捲了我的全身,讓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舒爽的呻吟聲。

從棒身到龜頭,每一寸肌膚都在被托特細緻溫柔地撫摸著,她柔若無骨的玉手從棒身一路向上,細緻地摩擦著龜頭下端的冠狀溝,將每一絲蜷縮起來的褶皺都鋪平開來,再用修長的指尖彷彿撓癢癢一般地剮蹭起來。她的手指彷彿有魔力一般,只是輕輕地觸碰,就能讓我感受到無與倫比的快感。當她用兩根手指夾住龜頭下端那道敏感的繫帶時,更是會引起我全身上下如同過電般激烈的顫抖。

她的乳汁還在不停地滲入我的嘴裡,濃郁而甜蜜的味道在我的嘴裡擴散開來,讓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天堂之中,甜蜜甘美的快感讓我的身體和精神都一起變得軟綿綿的,好像躺在棉花裡一樣。

她的手指在我的肉棒上不停地搓揉著、擠壓著,用柔軟而溫暖的掌心包裹住它,輕輕地按摩起來。當她將兩根手指併攏起來時,會從龜頭下端一直滑到冠狀溝附近;再沿著繫帶向上劃去,直到龜頭頂端。隨後,她用手指箍成環形,卡在冠狀溝上,緩緩地搓弄著。

“想射就射出來吧,管理員~一邊躺在我的懷裡喝著我的乳汁,一邊在我的手上全部釋放出來吧~”

柔媚誘惑的話語灌進我的耳朵,配合著甘美的乳汁,徹底摧毀了我忍耐的神經。在托特的手掌宛如擠牛奶一般輕柔而又富有節奏的擼動之下,灼燙而又粘稠的精液統統都被她從尿道當中擠了出來。她的手掌上很快就沾滿了白濁的精液,甚至還有一些順著她的指縫流淌下來。這次她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繼續強制性地榨取,而是用自己的手穴溫柔地侍奉著肉棒,跟隨著肉棒噴射的節奏而搓揉著,讓肉棒完全沒有任何被折磨的壓迫感,反而就像是自己主動在向外漏出精液一般,給我帶來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釋放的快感。

我的大腦逐漸倦怠起來,一股恍惚的感覺包圍了我,意識也變得有些朦朧。我的心彷彿沉浸在了這場溫柔的釋放裡,依偎在托特的

懷裡,任由她的手掌輕柔地搓揉著自己敏感而脆弱的肉棒。我能感受到托特溫暖而柔軟的身體,以及從乳房上傳來的甜蜜香氣。在這種舒適而安逸的環境下,我逐漸放鬆了下來,沉浸在這種愉悅和滿足之中。

“呼...真是可愛呢~”

當最後一滴精液也被擠出來時,托特發出一聲低吟。她將我摟進懷裡,將頭埋到我的頸間。兩個人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我能感覺到她平滑的小腹傳遞到自己身上的溫度,感覺到她的體溫與心跳。我呼吸著她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甜蜜香氣。這種溫暖而安逸的感覺讓我忍不住沉浸其中,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了。我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托特溫暖而柔軟的身體。她的耳朵貼在我心臟的位置,似乎在感受我逐漸平穩下來的心跳。在這張小小的床上,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般,讓人安寧地沉浸在其中,沉浸在只有彼此的世界裡。

我要在你身上去做,春天在櫻桃樹上做的事情。

Chapter-B. 4 久久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於是,我們又過了一夜,

吟頌表演什麼都來,

每個人都知道他終會孤寂,

當酒店關門之後。

於是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敬每個人的歡喜與哀愁,

但願這杯酒的勁道,

能撐到明天酒店開門。

我們踉蹌走出酒店,

像一群麻木不仁的舞者,

每個人都知道他必須問什麼,

每個人也都知道答案會是什麼。

所以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酒如利刃腦子碎成片片,

反正答案一點也不重要,

問題也就無人提及。

我那天心碎不已,

但明天自然又能修補完好,

如果我帶著醉意出生,

我或許會忘掉所有悲傷。

所以我們幹掉這最後一杯,

有一句話我們永遠不說出來:

誰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

他就會曉得何時心碎。

...

我從一片黑暗中醒來,身邊的床鋪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不足道的餘溫。昨夜發生的事情似乎已經淹沒在了宿醉的昏沉中,只是隱隱約約覺得,身邊似乎應該有另一個人存在。我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拉開窗簾,外面黑沉沉的,層層黑雲在窗外擠壓著,看不到一點陽光。一隻飛蠅在牆角里翕動著翅膀,卻一頭撞上了一張剛剛結好的蛛網。我的屋子裡就像桌邊放著的酒杯一樣空空蕩蕩,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的呼吸聲,以及一輛電車從樓外駛過的隆隆聲。我感覺自己像是站在漫無邊際的荒原上,周圍只有沙漠和乾枯的灌木叢包圍著我。

我喜歡喝酒的感覺,喜歡那種半醉半醒的、好像隔著一層濃霧觀看自己人生的狀態。但昨晚顯然有些太放縱了。宿醉的感覺讓人有些頭痛欲裂。我重新躺下,覺得天旋地轉,立刻又爬了起來。我踉踉蹌蹌地走到櫃子邊,找出一盒阿司匹林,就著冷水吞了兩片。我走路的腳步有些虛浮,簡直像個壞掉的洗衣機一樣暈頭轉向。我走到衛生間,準備洗個冷水澡。鏡子裡的自己看上去分外面目可憎。鏡子的溫度總是零,像是血管的裡的冰一樣。洗臉池邊放著一把全然陌生的牙刷,毛巾架上掛著一條紫色的毛巾,還溼漉漉的。昨天新買的牙膏已經開了封,但我沒有任何使用過的記憶。

只是短暫的斷片而已,我這麼說服自己。你開車穿越公路時,並不會記

得自己走了多少公里,路過了多少廣告牌,又何必記得生命中的每一分鐘呢?你每天都會忘了上千件事,又何必在乎都忘了些什麼呢?

我擰開水龍頭,冰水淋到我的身上,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涼。我打了個冷戰,但精神也振奮了不少。洗完澡,我坐在床沿上看窗外的城市。鉛灰色的雲層積壓在這座城市的上方,看不到一點陽光的色彩。

這會兒我不想喝酒,但想喝酒和需要酒精是兩碼事,此刻的情形應該歸為後者。我的胃裡沉甸甸的,彷彿墜著個鉛塊。我往玻璃杯裡倒了一注酒,嚥下去時渾身戰慄。這杯酒沒能留在胃裡,但穩定了事態。

我打開冰箱,裡面和我現在的心一樣空蕩蕩的,只剩下一盒開了封的餅乾,和一瓶波本威士忌。我拿拿出一塊餅乾,一口一口地嚼著,像是在嚼草料一樣。我喝了一大口酒,把餅乾衝進肚子裡。這次酒和餅乾一起在胃裡留了下來。

我的大腦開始重新運轉,把昨晚的記憶一一回放。酒吧的偶遇、床榻上的纏綿、激烈到像是要把彼此融入身體的交合。美好而瘋狂,像是一場不可求的夢。

但話說回來,這不過是個簡單的一夜情而已。雖然人生的第一次總是讓人難忘,但又何必憂慮至此呢?

我換好衣服,走出家門。今天的生活一如既往的無聊。艾因索菲的街道總是冷冰冰的,虛假的浮華之下藏著的是淡漠的情感,淡得像是盞泡了很久的茶。一天的工作很快結束,沒有什麼新聞,沒有什麼偶遇,也沒有任何奇怪的事情,平淡得像是把某個已經重複了一千遍的日子複製粘貼了一次一樣。

我回到家門口,摸到了口袋裡的那把鑰匙,心裡沒由來地泛起一陣酸楚的感覺。它能夠打開隱藏於這座城市中的某個小區的一扇門。我推開門,迎接我的只會是沉澱了一天的空氣,呼吸起來如同我發黴的生活一般令人作嘔。有時,我會神經質地衝著空無一人的門廳來上一句“我回來了”,不過迎接我的只會是死一般的寂靜,也許還有我因為尷尬而加速的心跳聲。我隨手擰亮燈,把在外面買回來的、已經有些發冷的晚餐丟進微波爐,利用等待的間隙洗個澡。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躺在床上,任由自己的思緒紛飛,直到睏倦如同浪潮般淹沒了我。一天天就這樣週而復始的過去。我只是一段記憶,一串代碼,一行被困在收銀機裡的信號,一個又一個孤獨的瞬息。僅此而已,別無他物。

也許,我那麼眷戀那次看似普通的一夜情的原因,僅僅是它給我如一灘死水一般的生活帶來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一些可遇不可求的、可以被稱之為美好的東西。我縱情享受的不只是性與欲,也許還有一點微不足道的,可以被稱之為愛的東西。只可惜,人生本就是在痛苦和無聊間搖擺的過程。所謂美好,只不過是兩場悲劇的幕間罷了。

我不知道這種煩躁感從何而來。我本該早早習慣了才是。這種感覺就像有人在我的心上挖了一個洞,讓我的注意力隨之一起流失了一部分。世界的色彩逐漸在我眼前渙散,連天空也變得有幾分面目可憎了起來。順著窗外黢黑的夜晚,我彷彿看見了永恆的長夜下包裹的貧瘠而冰冷的風景和大雪覆蓋下呻吟的枯樹。

過了一陣,我出門去看午夜場電影。毫無意義。我

沒怎麼注意銀幕上在演什麼。只是些亂七八糟的嘈雜的聲音和一張張放大的、面目可憎的臉。我再次回到家,擺出一盤特別無聊的棋局。同樣毫無意義。於是我爬上床。

但我睡不著。凌晨三點,我在屋裡走來走去,心裡只想著再開一瓶威士忌,讓自己睡個爛醉不醒。但我還是我剋制住了慾望,一步步挪到桌子前,擰亮檯燈。燈罩裡有幾隻乾癟的飛蟲的屍體。我找出信紙和鋼筆,開始寫一封信。

...

“很可笑吧,偵探先生?一個動了情的女人總是脆弱的,但更可笑的地方在於,我甚至沒資格去面對這種感情。死人的份量總是比破碎的心更沉重。很抱歉把你捲到這些事情裡來。那一夜就當做我的賠罪吧。忘了這件事,也忘了我吧。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還是先去我們相遇的那家酒吧,為我喝一杯血腥瑪麗,一杯螺絲起子。一杯是我嘴唇的顏色,一杯是你嘴唇的味道。給我點一支菸,放在杯子旁邊。然後就忘記我,忘記這整件事吧。洛基就此退場。那麼,再見了。”

我坐在桌子前,盯著這封信看了很久。最後我把它收進信件夾,去廚房為她調信上說的那兩杯酒。我照她說的做,也許出於感傷,也許不是。我調了一杯螺絲起子,一杯血腥瑪麗,為她點了一支菸,放在螺絲起子旁的菸灰缸上。我從來不抽菸,這包煙是從樓下的便利店買來的,煙盒上畫著一隻看起來非常狡猾的黑貓。我望著逐漸變得渾濁的酒液,望著香菸冒出細細的一絲輕煙。這個夜晚非常寂靜,聽不到一絲的風聲或者鳥鳴的聲音,殘缺的月光慘白得像是死人的臉。香菸不再冒煙,只剩下菸灰缸邊緣一根熄滅的菸蒂。我把菸頭扔進垃圾桶。我倒掉咖啡,洗乾淨杯子收好。就這樣了。也只能這樣了。

或許先睡一覺吧?我的眼神飄到一旁那張看起來很舒適的床。我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但睡眠並沒有如期而至。迎接我的是腦海中無意識的低語。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一本書裡的一句文字,意識被牢牢地粘在扉頁上。我聽見血液在腦海裡奔流的聲音,聽見自己思想蔓延的聲音。——上升,然後旋轉,神經系統精密地編織著思想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我在自己的思維深處窺見某些東西,儘管此刻我像是在黑夜裡凝望大海一樣,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

在期盼中,睡意終於如浪潮般洶湧而來。眼前的景象破碎開來,最終凝聚成無邊的黑暗。下次再見到一位紫發的性感女郎走進酒吧,我保證就地解體,飛快地朝好幾個方向逃跑。世界上最致命的東西,莫過於你無意間為自己設下的陷阱。

我用什麼才能留住你?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Chapter-A. 5 風中的松樹唱你的名字

“感覺有點太放縱了。”不知過了多久,我揉了揉自己有些痠痛的腰部,踉踉蹌蹌地翻身下床。

“是你這段時間太缺乏鍛鍊了吧。”她伸了個懶腰,窈窕婀娜的身體曲線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起伏著,羊脂玉般白皙的皮膚讓整間屋子都春意盎然。“以前你可不會這樣抱怨。”

“我現在開始懷疑,你話語裡有關過去的我的內容,到底有幾分可信了。”我趿拉著拖鞋,站在床邊活動著有些痠麻的身體。休息室裡的環境顯

得有點凌亂,角落裡散落著我們的衣服和一條灰綠色的格子床單。似乎是被喚醒了某些潛藏的記憶,我條件反射般地開始收拾起了屋子。

“這麼自覺?”她蜷縮在被子裡,探出頭來,笑眯眯地看著我。“那就按照老規矩,做飯之類的家務活,就麻煩你了哦。”

“忽然有點同情過去的我了。”我嘴上吐槽著,手腳麻利地把衣服和床單收到洗衣筐裡,又把地面擦得乾乾淨淨。存放碟片的箱子長期堆在床下,已經落了些灰塵。我小心翼翼地把灰塵拂去,把箱子堆在儲物櫃旁邊,投影儀就放在箱子旁。反正以後要常來這裡看電影的,我這樣想著。

收拾完休息後,我又挪到廚房。拜託特所賜,我感覺現在整個人空蕩蕩的,像是支被擠空的牙膏。我拿出咖啡壺,磨了些咖啡豆進去,又灌滿熱水,用計時器定了個五分鐘。趁著這段時間,我往鍋裡擦了塊黃油,煎了四片面包和兩個蛋卷,還有幾根香腸,幾片燻肉,又切了最後的一根黃瓜,做了兩個簡單的三明治。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也想做點用心的早餐,可惜冰箱的空曠程度比起現在的我來也不遑多讓。下次來這裡的時候,就順便幫托特買點菜吧。

計時器“叮”的一聲響起,黑色的咖啡開始翻騰冒泡,空氣噝噝地湧了進來。我倒了兩杯咖啡,在托特的那杯里加了一塊方糖和少許煉乳,我的這杯則加了一注威士忌。

“效率這麼高?”她一邊扎著頭髮,從休息室裡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鬆垮的白色襯衫,露出雪白的香肩,襯衫的下襬垂到她膝蓋的位置,兩條修長白皙的玉腿為這個本就陽光明媚的早晨增添了不少光彩。

“麻煩的也做不了,湊合吃點吧。”我把裝著三明治、蛋卷和咖啡的餐盤端到桌子上。“冰箱裡只找到這些東西。雖說你不常來這裡,但起碼冰箱裡要留點食材吧。”

“已經沒人和我一起吃飯了,我又何必做飯呢?”她笑著坐在我的對面,接過咖啡,喝了一小口。

“以後我會常來這裡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黑咖啡加威士忌的味道有點奇怪,我只喝了一小口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呵,那正好。已經快中午了,等下我們一起去超市轉轉吧。很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她咬下一口三明治,露出滿足的表情。

“最好還是別抱太高期待。”我苦笑著應道。“最近大部分時間在吃深空之眼的食堂,不知道多久沒有自己做過飯了。”

“那看來你們的伙食還不錯嘛。天天去前線跑生跑死,居然一點都沒瘦。”她伸過手來,捏了捏我的臉。

“多來你這裡幾次就瘦了。”想到這一整天的瘋狂,我忍不住吐槽道。

“是嗎?那你中午可得多吃點,省得你那些同事以為你被人抓去虐待了。”她眯起眼睛,笑著看著我。

我三兩口解決掉還有些燙手的三明治,滿足地長出一口氣。“準備出發吧,先去附近的超市。我去換一下...衣服?”

“才發現嗎?”她朝著我晃了晃袖子。“這件襯衫,可是你以前最常穿的一件。後來某次你在我這裡過夜,忘記帶走了,我就勉為其難替你暫時保管了。”

“我猜,你勉為其難地替我保管了不止一件衣服吧。”

“猜對了。”她掩嘴笑了起來。“喏,你的衣服我替你收拾好了,就搭在那邊

的椅子上。”

我扭頭望去,櫃檯前的椅子上搭著一件白色棒球衫,還有一條天藍色的運動褲。這件棒球衫我倒是有些印象——三年前《長眠不醒》重映時的紀念款襯衫。我曾經心心念念想要收購一件同款,哪怕是復刻版本也好,但遍求不得,最終只好作罷。這次在這裡見到它,倒算是一個小小的驚喜。

“那你的衣服呢?”

“怎麼,還沒看夠?”她金黃的眸子玩味地打量著我。

“要我說實話嗎?我感覺一輩子都看不夠。”

“呵,少來。”她的臉上泛起一抹緋紅色。“我去換衣服了,等我幾分鐘。”

不多時,明豔的少女從休息室裡走了出來。仍然是我們初見時那套黑白相間的休閒服,仍然是優雅而從容的身姿,只是這次我的心跳平穩了許多,而她的臉色也比之那晚多了一絲嫵媚的色彩,像是被澆灌過的玫瑰,盛放得更加鮮豔。

“走吧。”我自然地拉過她的手。

“稍等一下。”她掙開我的手,繞到我的面前。“釦子,沒扣好哦。”

她為我扣好襯衫上的紐扣,纖細的指尖不時撫過我的喉結,帶來陣陣細微的瘙癢感,呼出的氣息吹過我的面頰,像是春天的風一樣,溫暖而甜蜜。

“好了,這次看上去就好多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隨後牽起了我的手。

“喲,小兩口這麼甜甜蜜蜜,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書店門口的風鈴突兀地開始搖晃,一位身材豐滿修長的女士推門進來。她的年紀看起來比我稍長,一頭烏髮用一根青翠的玉簪挽起。她披著一件藏青色的皮膚,衣著幹練整潔,曲線火爆的身材簡直要撐破白色襯衫的紐扣,眼神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審訊感。見到我和托特緊扣在一起的手,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會心的笑容。

“蒼朮?你怎麼來了?”托特微微瞪大了眼睛,表情看上去有點吃驚。

“我為什麼不能來?”蒼朮翻了個白眼。“你這書店該定期除除味了,托特。大早上的就瀰漫著這麼一股奇怪的味道,小心書都一起發黴了。”

“真是個不知道看氣氛說話的無良上司啊。”托特無奈地嘆了口氣。“找我有什麼事?”

“不是什麼急事。”蒼朮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櫃檯前的凳子上。“看你們這樣子,是打算出去吃飯?不介意多我一個吧。”

“呃,其實是打算買菜,然後回來自己做。”我撓了撓頭,終於找到機會,說了句眼下似乎比較合適的話。

“還會做飯?托特,你可是找個了好男人。”蒼朮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我,笑得花枝亂顫。“算我一個,今天中午我下廚,讓你們嚐嚐地道的虛恆風味。”

“她一直都這樣,自來熟。”看我似乎有點尷尬,托特捏了捏我的手心。“好吧,我沒意見。不過你可別動什麼歪心思。”

“你都把我掛上相親網站了,就算我要動什麼歪心思,也算是你引起來的吧。”蒼朮挑了挑眉毛,輕笑著說道。“不過你別緊張,我又不是來和你搶男人的,犯不著擺出那副護崽的母獅子似的表情吧。”

“別愣著了,走吧。”見我和托特一時啞然,她倒是興致勃勃地站了起來,推開書店的門。“去晚了可就買不上新鮮貨了。”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拎著大包小包走回了書店。我打開冰箱,把多餘的菜品和調料分門別類地塞進去。蒼朮麻利地繫上圍

裙,走到灶臺前,掂了掂鐵鍋的分量。“手感不錯。你也該學著開火了,托特。要是什麼都讓你的小男友幹了,萬一他哪天厭倦了,想找個賢惠的姑娘,你可就有麻煩了。”

蒼朮一邊說著,一邊朝我使了個顏色,那眼神好像在告訴我,現在是向托特表忠心的大好時機。可惜我們誰都沒搭理她。蒼朮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自恃無趣,便扭過頭去專心做飯了。

我站在一旁給蒼朮打著下手,被她指揮得有些暈頭轉向。一會兒把各種調料遞給她,一會兒讓我去燒一壺熱水,一會兒讓我負責碾碎炒熱的麻椒粒,一會兒又讓我緊急給她切好蔥段蒜片。我在廚房裡跑來跑去,手忙腳亂地一一完成著她的吩咐,耳畔響徹著燒肉醬被煎炒時發出的“刺啦啦”的聲音、熱油遇到水時發出的“沙啦”聲、五花肉被煎到冒油的“滋滋”聲,以及翻炒蔥葉的“噼裡啪啦”的聲響。不多時,幾個熱氣騰騰的菜便已出鍋。我灰頭土臉地託著盤子,放到托特臨時拼好的一張餐桌上。蒼朮手裡端著一盤乾酪白蘆筍,頗有自信地走在我的後面。

“瞧瞧,上司還記得下屬愛吃什麼,你去哪找這麼貼心的領導去?”她把盤子撂到桌子上,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托特。

托特為我們拉開椅子。幾個盤子在桌子上依次擺開。麻婆豆腐、回鍋肉、小炒黃牛肉、水煮西芹、番茄炒蛋,以及一道有點格格不入的乾酪白蘆筍。我拿起筷子,試探性地夾了一片裹滿紅油的回鍋肉。味道香辣撲鼻,片片似燈碗,盞盞冒紅光,比我在那些自詡正宗的虛恆館子裡吃到的不知要正宗多少。

當然,辣度也不是那些館子能比擬的。

“怎麼樣啊,小弟弟,好吃嗎?”看著我紅光滿面的樣子,蒼朮嬌笑著問道。

“怎麼吃飯也堵不上你的嘴啊。”托特瞟了一樣蒼朮,頗有些無奈地給我端來一杯水。

“咳咳咳...雖然確實辣了點,但這應該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回鍋肉了。”我喝了一大口水,壓下了胃裡那股翻騰的火焰,如實評價道。

“哎,小弟弟你喜歡就好。”蒼朮擺出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笑眯眯地夾了一口小炒黃牛肉。

這頓飯雖然美味,但屬實有些折磨。餐桌上兩個女人無聲的戰爭讓我冷汗直冒,蒼朮慷慨的放辣量又讓我熱得像是要冒火。約莫半個小時後,我才終於從這種戰戰兢兢的狀態中解放了出來。

“呼,好久沒吃得這麼痛快了。”蒼朮毫不顧忌個人形象地靠在椅子上,懶洋洋地說道。

“吃完了,可以準備說正事了。”托特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而從容,若非對她非常熟悉,絕對聽不出她語氣裡潛藏的細微情緒。

“喲,差點忘了。”她稍微坐正了點。“前段時間要你負責盯梢的那個案子,稍微有了點眉目。那個工程師的狐狸尾巴還是沒藏好,被我們挖出了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有空的話,今天下午再去一趟阿姆斯特朗酒吧,注意盯著點那個手背上有‘V’標記的酒保。”

“明白了。”托特的表情嚴肅了起來。“你不一起去嗎?”

“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你要帶著你的小男友去我也沒意見。”她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道。“好不容易找個藉口跑到你這裡,可不能就這麼走了。休息室在哪,先讓我睡會兒。”

因為

我愛你,風中的松樹,要用它們的針葉歌唱你的名字。

Chapter-B.5 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我不敢在夢裡見到的眼睛

在死亡的夢的王國裡

這些眼睛沒有出現:

那裡,眼睛是

一根斷裂的柱子上的陽光

那裡,是一棵樹在搖晃

而種種嗓音是風裡的歌

比一顆消逝中的星

更加遙遠,更加嚴峻。

在死亡的夢的王國裡

讓我別再移近

讓我還穿戴上

這些費盡心機的偽裝

老鼠的外衣,烏鴉的皮毛,劃掉的詩節

在一片田野裡移動

像風那樣移動

別再近些—

不是在暮色的王國裡

那最後的相逢

...

艾因索菲核心城,一座聞名遐邇的城市,卻仍有很多人們知之甚少的東西。只要你用心打聽,這裡到處都是奇聞異事。例如,這裡的人平均每分鐘眨眼28次,但緊張的時候會眨眼40次。很多在體育場裡邊吃爆米花或嚼口香糖,邊看比賽的人,在籃球出手的瞬間,會緊張得停止咀嚼。同樣,還有那些等候電梯的人,在電梯到達的那一瞬間,為了集中注意力,都會停止咀嚼。

塔列朗遊樂園的看門人的肩胛裡殘留著一枚子彈,那是某次重大事故為他留下的紀念。工人們在對遊樂園進行每日的例行打掃時,總能從犄角旮旯裡掃出錢包、硬幣或者身份證明。其中有接近一半的東西無人認領,要麼孤零零地躺在儲物室,要麼進了員工的口袋。

核心城的人口統計,大約有八百萬。每天,核心城的人要喝下150萬升啤酒,100萬升咖啡,吃掉450萬斤肉,在這座城裡,每天有290人死去,500人出生,15萬人戴著玻璃或塑料假眼行走。此外,還有3萬人的世界一片漆黑,只能靠著柺杖和導盲犬在這座人流稠密的城市中艱難穿行。

核心城擁有一座職業籃球館、兩座職業棒球場、兩座職業足球場,也許還有些別的。平均每場比賽會有20萬名觀眾,帶來超過兩億艾因索菲幣的收入。每場比賽過後,場內都會留下大量的空的飲料瓶、食品包裝袋、氣急敗壞扔出的外套或是帽子,也許再加上幾十顆打架時掉落的牙齒,幾萬滴眼淚,幾十萬句互相撂下的狠話。

有個無所事事的漫遊者,最近時常遊蕩在核心城的街道上。他衣著整潔,戴著一頂天藍色的棒球帽,看上去和那些衣著寒酸、像是城市瘡疤一樣的夜遊者格格不入。但和其他漫遊者一樣,他看上去也相當無所事事。曾經有人試圖找他的麻煩,但在目睹他赤手空拳放倒五個小混混、而自己卻毫髮無損之後,就再也沒人試圖挑釁他了。經常有人能看到他隨便走進一家酒吧或咖啡廳,透過玻璃,看著外面的夜景,因此他對這座城市的生活算得上了如指掌。

凌晨1點,大劇院附近到處是達官貴人,以及從附近酒店走出來的,身穿白色晚禮服或者黑色燕尾服的男男女女。他們多半是跟著父母一起來參加聯誼、彼此交換一下社會關係和資源;你還可以看到走在回家路上的清潔女工,她們通常戴著小方巾,衣服皺巴巴的,到處都是汙漬,雙眼通紅;到凌晨2點,有些酒鬼已經被酒精衝昏了頭腦,變得不能自持。這時通常是酒吧打鬥發生的時間,你能聽到酒瓶碎裂的聲音和女人的尖叫;到了凌晨3點,夜總會里最後的

表演結束,大多數酒鬼和出差的員工都回到旅館;凌晨4點,一些酒吧選擇關門,渾身惡臭的酒鬼們搖搖晃晃地走出來,還有那些專門趁醉漢神志不清時和他們做生意的皮條客或者騙子;清晨5點,街上一片寂靜。此時的核心城是個完全不同的城市。

每天清晨5點,在街頭隨處可見徹夜加班的社畜、起草晨練的閒人與趕著回家的酒保。夜遊者們要麼回了家——如果有的話,要麼去了那些24小時營業的咖啡館或者酒吧。裝潢精美的流水線連鎖早餐店已經迎來了第一波睏倦的顧客。艾因索菲核心城市區的公園儼然已經成了鴿子們的天下。它們在鋪滿草坪與鮮花的石板路上信步漫遊。路邊的長椅上間或可見一兩個睡覺的流浪漢。

在這個時節,每個公園的角落裡都會擺上一個占卜的小攤,有些女人畫著神神叨叨的妝,血紅的美甲上貼著廉價的塑料鑽,正對著一副塔羅牌,或者銅錢與木製的搖卦。當然,她們並不能真的算出什麼東西。她們只會絞盡腦汁讀你的眼神,然後順著你的意思說點你愛聽的話。所謂占卜,也無非就是花幾個艾因索菲幣,買個虛無縹緲的安慰罷了。

清晨6點,上早班的員工們開始絡繹不絕地從地鐵或者公交中湧出。幾條核心街區已經開始車水馬龍。出租車司機通常會把廣播頻道調到搖滾電臺或晨間早報,當然,更多的情況下,他們被要求保持安靜,讓後座睡眠不足的乘客能抓緊時間多眯一會兒。

每天早晨剛過7點半,當大多數人還睡眼矇矓,或者坐在工位上喝咖啡的時候,早已有幾百人在電影院前排起了長隊,等待8點鐘電影院開門。那些早上8點鐘去看電影的是什麼人?他們是這座城市裡的夜間守門人、翹班的人,或是那些無法入睡、無所事事或無家可歸的人。他們中有卡車司機、保安、警察,以及通宵工作的清潔工和餐廳的服務員,其中也不有不少那等著能在8點鐘花上20艾因索菲幣,就能在涼爽黑暗的電影院中找個軟椅睡上一大覺的酒鬼或者流浪漢。

第七街道的幾家電影院各有各的特點。一般來說,自由影城會放一些只能在成人頻道上看到的電影;深空之眼投資的帝國影院會重映大量的經典老電影;列剋星敦影院是個頗具文藝氣質的影院,經常會不計票房,引入一些默默無聞的新人導演的文藝片;花園廣場影院會播放很多黑白電影,甚至還有默片;最後是一家名叫平克頓的影院,它會不分好壞地大批量放映恐怖電影或偵探電影,價格也最為低廉,吸引了最多的流浪漢前來睡覺。

當街上車流稀少、大多數人都進入夢鄉的時候,核心城一些街區的貓開始活動了。它們敏捷地在大樓陰影裡穿行;守夜人、警察、垃圾清運工和其他夜遊者都能看到它們。這些貓通常會聚集在一條賣服裝的商業街的一條小巷裡。商業街兩旁的服裝店裡擺滿了人體模特。這些人體模特的臉上都帶著冰冷而完美的微笑,由陶製嘴唇、玻璃眼珠和顏料染成的紅彤彤的臉構成的微笑。她們守衛在這條商業街的兩側,像是一群站崗的士兵。她們注視著寧靜的街道,頭部微偏,手臂伸出,纖細修長的橡膠手指似乎在索取根本不存在的香菸。凌晨4點,一些商店的櫥窗就由這些婀娜

多姿、身形修長的女神統治。這些女神彷彿被定格為一個個永恆的瞬間:有的衣著華麗,彷彿匆匆趕去參加聚會;有的清涼暴露,像是要縱身躍入游泳池;有的則身著巨大的藍色睡袍,像是漫步在雲端。

下雨時,核心城的車流很慢,人們往往因交通擁堵而失約。酒店的前廳裡,人們或是懶洋洋地斜靠在沙發上,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或是因無處可坐、無話可說又無事可做,只好漫無目的地四處走動。這時的公交車站前擠滿了人,也很難叫到出租車。商店的生意比平時下降了不少,收銀員只好無聊地趴在前臺,翻來覆去看一份報紙。因為沒有了遊客,塔列朗遊樂園裡的摩天輪和旋轉木馬像是找不到主人的狗,孤零零地待在原地淋著雨水,看上去似乎比那些困在酒店休息廳裡的人更無所事事,更百無聊賴。一些人因為下雨而變得精神壓抑,而另外一些人卻喜歡下雨,喜歡在雨中漫步。他們說艾因索菲的建築在雨中看上去更清爽乾淨,像是籠罩在一層粼粼的光中,就像印象派的油畫。

在核心城,從黎明到黃昏,再到黎明,日復一日,你都能聽到車輪駛過深空之眼大橋的混凝土路面時發出的隆隆聲。這座大橋好像從來就沒有完全靜止過。它總是隨著車流顫動,隨著風聲搖動。它是一座優雅、美麗、幾乎永不寧靜的建築,就像一位令無數男子拜倒裙下的女子一樣,目睹了世間許多鮮為人知的秘密:浪漫情侶們曾在此說下無數動人的情話;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曾經有一位厭世輕生的人縱身從橋上躍入河中;三個胖乎乎的學生每天放學後都要在橋跨上慢跑減肥;10萬名司機每天駛過大橋,有出事撞上護欄的,有想方設法少交過橋費的。有時橋上也會出現交通擁堵。在匆匆過橋的過路人以及遊客中,很少有人注意到有工人乘電梯在兩個橋塔爬上爬下;很少有人知道有些流浪醉漢偶爾會心血來潮,爬上塔頂,在那裡睡覺。四月的夜晚還有些寒冷,等到了第二天早晨,這些醉漢已經被凍僵,不得不由急救人員用擔架把他們抬下來。

這些故事,都是我在核心城裡遊蕩時,一時無聊記錄下來的。我在追尋什麼呢?一個幻影,一個美夢,一個我念念不忘的女人,還是一段我不願捨棄的記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她,甚至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找她。但我知道,我必須找到她。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或許是不知夢的緣故,流離之人追逐幻影

Chapter-A. 6 風在寂靜裡跳動

阿姆斯特朗酒吧一如既往空蕩蕩的,燈光也顯得有些昏暗,點唱機正在播放著柏林護士的《Philip Marlowe》,低沉的貝斯音像是在訴說著某種躁動與不安。酒吧裡除了我和托特之外,只有那個如同吉祥物一般的中年男人,在和僅有的一位酒保複述他那些已經講了八百萬遍的故事。酒保很有禮貌,笑容裡甚至能看出一絲笑意。不過從他擦拭酒杯的動作來看,他多半也心不在焉,沒準是自己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也說不定。

我們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這個位置足夠安靜,又可以把整個酒吧都盡收眼底。托特身旁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瑪麗蓮·夢露的電影海報。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睡袍,擺出一副

懶散的架勢,指尖夾著一根香菸,顯得慵懶又迷人。我只瞟了那張海報一眼,就把注意力又集中回托特身上。

“所以,你那天來這家酒吧的目的,是盯梢?”眼見周圍無人,我壓低了聲線,向托特問道。

“一半一半吧。”她的眼神似乎有點躲閃。“我的確經常來這家酒吧,但和你相遇的那次,是受了蒼朮的委派,來這裡盯著一個線人。”

“這樣啊。”我喝了口酒,若有所思地說道。

“抱歉,讓我們的重逢變得有些不純粹了。”托特的語氣裡帶著歉意。

“沒什麼。”見她這樣,我伸過手去,拉住了她的手。“你明白我會來,所以你會等。無非是早晚的問題。只要過去的我們不是虛假的,我們總會在這裡重逢的。”

“呵,你總是這樣。”她把頭髮撩到耳後,恬淡地笑了笑。“總是能講出一些像是胡說八道的大道理,但聽起來卻意外的受用。”

“不讓自己變得深刻一點,要怎麼和大作家相處呢?”

就這樣,我們安靜地喝著酒,偶爾和彼此交談一兩句,沉浸在這種靜謐而美好的時光裡,像是某個春天的午後,兩個人躺在一起,懶洋洋地做著夢。

當我的螺絲起子要見底的時候,酒吧的大門被猛地推開,轉軸的摩擦聲立刻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一位穿著西裝的酒保走了進來。他看上去約莫三十來歲,面相會讓你想到電視劇裡那些一絲不苟的科研狂人。他走路的腳步很急促,面色白得像一張紙,眼角帶著濃重的黑眼圈。

“是他嗎?”我示意托特看向他的方向。

“不敢確定。”她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燈光太昏暗,看不清他的臉。他戴著手套,也無法確定他的手背上有沒有那個刺青。”

“找個機會觀察一下吧。”我的酒杯正好空了。我端著空蕩蕩的酒杯,走到吧檯前。那個被中年男人糾纏的酒保向後來的這位揚了揚下巴,指了指我的方向。他用溼毛巾抹了一把臉後,立刻湊上前來,臉上還殘留著清涼的水珠。

“您好,先生,還需要點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虛浮。

“來杯金湯力。”

“好的,等下給您端過去,客人。”他眨了眨眼,彎下腰去櫃子下面取冰桶、湯力水和檸檬。當他直起身來時,發現我還坐在吧檯前,眼神中帶著點驚訝。

“方便看一下你是怎麼操作的嗎?”我儘可能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一些。“我對調酒有點興趣,想觀摩一下。”

“哦,沒問題。”他愣了愣神,隨後趕緊應道。他把檸檬壓在桌子上滾了滾,從冰桶裡夾出兩塊冰塊,放進直筒高杯中,用長勺攪拌了大約半分鐘。等杯子完全冷卻下來後,他往杯子裡面加了一份金酒,一份檸檬汁,又用湯力水補滿了剩下的空間,小心翼翼地用長勺又攪拌了十幾秒鐘。最後,他往杯子里加入一片青檸片,在杯口處點綴了一根迷迭香。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要摘下手套的意思。我只好裝作專注地看著他調酒,並儘可能記清楚他的面部特徵。

他把金湯力端給我,臉上的表情多少帶有幾分在外行面前露了一手的得意。我道聲謝,又開口問道:“請問,調酒的時候是要一直戴著手套嗎?這裡面有什麼注意事項嗎?”

“這倒不用。”他搖了搖頭。“只是我的個人習慣。你調酒的時候戴不戴都無所

謂,不用講究那麼多。”

“謝謝了。”我禮貌地點點頭,端起酒回到我的座位上。托特從我的表情上猜到了我多半是無功而返,衝我露出一個隱秘的笑容。

“特工的初次體驗,感覺怎麼樣?”

“大敗而歸。”我顯得有點沮喪。“他不肯摘下那隻手套,背後多半有什麼貓膩。”

“已經很不錯啦。”她笑眯眯地摸了摸我的臉。“或許他不肯摘下手套,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些什麼。”

我不服輸的把他的外貌特徵向托特詳細地描述了一番,試圖來證明自己不是完全的失敗。托特聽到一半就皺起了眉頭,拿出自己的終端,開始搜索著什麼東西。片刻之後,她把終端遞給我,上面是一張和那個酒保非常相似的照片。

“是他嗎?”

“七成像吧。”我仔細地盯著照片,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這照片上的人看上去要精神得多。此外還有一些細微的差異讓人不敢確定。這人是什麼身份?”

“科爾蓋的一位工程師,據說曾經參與了幾個秘密的實驗項目,手裡握著不少數據和情報。”托特熟練地操作著終端,調出一個又一個頁面。“三個月前他離職了,接受了科爾蓋的閃照槍清除流程。但最近,情報科那邊流出了些有關那幾個實驗項目的消息。有人懷疑他可能用某種特別的方式對那些資料做了留存,需要把他帶回去調查。但我們還沒有證據,現在只能用盯梢這種笨方法。”

“乾脆親眼過去確定一下算了。”

“不太可行。有暴露的風險。既然他被懷疑用某種特殊的方法留存了資料,那就也有理由懷疑他還記得以前那些同事。”托特沉默了下來,顯然在沉思。

“找個幌子,別那麼大搖大擺的,也許能降低一些風險。”我伸出手,在托特的面前晃了晃。“另外...”

我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到了托特的頭上。她的臉上閃過一瞬的訝異,隨即變成了會心的微笑。

“特工的必經之路,偽裝。看來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特工了。”她探過身來,為我整理了一下稍顯凌亂的襯衫與頭髮。“準備好登臺上場了嗎?”

“特工太嚴肅了。我還是比較喜歡偵探這個稱號。”我拉住托特的手,帶著她徑直走到酒櫃旁的那架鋼琴前。透過這裡,剛好可以把吧檯那邊的情況一覽無餘。

“你還會彈鋼琴?”她的語氣聽上去有點驚訝。

“曾經學過,可惜深空之眼的工作太繁忙,只好半途而廢了。”我略帶遺憾地說道。“識譜勉強過關,指法也馬馬虎虎,應付一些簡單的樂曲沒問題。複雜的就免談了,比如這本。”

托特看了一眼鋼琴上戳著的那本樂譜,是貝多芬的《致愛麗絲》。

“來吧,我教你。”她坐在鋼琴前,簡單地彈了幾個鍵,試了試鋼琴的音色,嘴角彎起一個瞭然的笑容,隨後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我靠過來坐下。“想不想試試四手聯彈?”

我坐在她的身邊,身體不可避免地與她緊貼在一起。老舊的琴凳承受著兩個人的重量,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複雜的空氣逐漸變得黏稠,威士忌香、松香與她身上淡雅的白麝香混合在一起,彌散在這片狹小的空間中。托特歪頭看著我,不知道是在數我睫毛顫動的頻率,還是在觀察我上下滾動的喉結。

“你確定...”我話還沒說完,

托特已經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已經來不及反悔了哦。做好準備,3,2,1~”

琴箱深處的共鳴弦開始震顫。她的指尖率先輕柔地敲擊著黑白的琴鍵。我的指節因為緊張而泛起白色,有些惴惴不安地跟著托特的節奏,試探性地按向屬於我的那片音區。

“別數拍子,數我的呼吸。”托特低聲說道,髮梢的香味沒過我的鼻尖。兩人的指尖開始在琴鍵上交錯,托特的手指時不時蹭過我有些僵硬的指節,指尖藏著的溫度比最烈的威士忌還要灼人,牽引著我按向正確的音區。每次我的演奏出現失誤時,托特總能恰到好處補上一段和聲,將絃樂拉回正軌。清澈的琴音像是山間的泉水,流淌在這間燈色昏黃的酒吧裡,我們的影子交錯重疊於其中。那位吧檯前的中年大叔停止了絮叨,舉著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只剩下杯底浮沉的碎冰,像是在發出細碎的讚歎聲。

最後的高潮部分如同席捲而來的暴風雨,節奏密集而肆揚。托特掌握了全場的節奏,而我則默契地負責變奏與和音。她演奏鋼琴時的姿態不似平時那般優雅從容,而是變得像一柄淬過火的刀劍,一如她此刻的雙目,銳利而耀眼。她的髮梢末端隨著身體的擺盪,一如我此刻的心臟,在不停地震顫著,髮尾掃過我滾燙的耳廓,像是一根輕柔的羽毛筆,默默寫下一行行動人的詩篇。

彈到最後一個休止符時,我們以兩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完成了整篇樂曲的收束。她整個人幾乎陷進我的懷裡,白色的裙子在琴椅上散開,像是一朵盛放的白玫瑰。

餘音未消的寂靜中,我聽到兩人砰砰作響的心跳聲與吧檯處冰塊墜入酒杯裡的清脆響聲。我的手心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唯一能攥住的東西只有她的手。她笑著環上我的脖頸,在我的耳邊低語著:“感覺怎麼樣?”

“像是做愛一樣,暴風驟雨般的節奏,激烈的快樂與事後的餘味。”我以公主抱的姿態將托特從琴椅上抱了起來。“有得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全都得到啦。”她靈巧地從我懷裡掙出,理了理自己褶皺的裙襬。“今晚我已經得到了世上的一切。”

無數風的心,在我們戀愛的寂靜之上跳動

Chapter-B.6 讓我們從彩虹之上開始

什麼是緊緊相擁的根,

什麼是從這亂石堆裡生出的枝?

人之子啊,你說不出,也猜不到,

因為你只知道

在太陽的敲擊之下,那一堆破碎的影像,

枯樹無法提供廕庇,蟋蟀難以送來慰籍,

乾裂的石頭失去流水之聲。

只有藍巖下面有陰影,

(來吧,走到這藍色岩石的陰影之下)

我會向你展示一些不同的東西,

既不同於早晨你的影子在你身後邁步,

也不同於黃昏你的影子升起來迎接你。

我給你看那一捧塵土中的恐懼。

...

又是一個無聊的早晨,無聊到那些流程都千篇一律。我起床、洗澡、刮臉、用冷水吞了兩片阿司匹林,等到頭痛與睡意都像爐火中的雪一樣消融乾淨後,我換上乾淨的衣服,準備出門。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地,只是日復一日的在核心城裡閒逛。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桉樹,空氣中醞釀著些許溼潤的雨意。淺色的雲層重疊在一起,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杜

鵑的鳴叫聲震顫著樹葉,穿過遠處的鋼軌,消失在視線盡頭的山脊線處。幾棟廉價的公寓樓下隨處可見聚集在一起聊天的老人,或者呆坐著、望著天空發愣的流浪漢。

我繞著街區走了一圈,不知不覺走到了阿姆斯特朗酒吧門口。我站在門外,盯著酒吧的招牌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這會兒酒吧裡十分冷清,我進門時幾乎能聽到溫度驟降的聲音。昏暗的吊燈無精打采地蔫下頭來,一個帶著黑眼圈的酒保正在吧檯前一邊翻著一份報紙,一邊打著呵欠。

除了他以外,酒吧裡只有一個爛醉如泥的壯漢,正趴在一張亂糟糟的桌子上打著鼾。我向酒保點頭示意,他也點了點頭,但並沒有笑。我在角落裡找到一張還算乾淨的桌子坐下。酒保為我端來了一杯螺絲起子,但我並沒有喝酒的慾望,只是盯著天花板上搖晃的吊燈發愣,像是要從昏黃的燈光裡看出什麼東西在舞動一樣。

直到酒杯裡的冰塊幾乎要融化了,我才喝了第一口酒。這是我兩個星期以來第一次喝酒,之前在城市裡遊蕩的時候,我只喝咖啡或者可樂。我已經記不清我上次兩個星期沒有喝酒是什麼時候,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

酒精的力量很快發揮了作用,我感到一陣輕微的頭疼,以及反胃的預兆。但這些隨即都被淹沒在了喝酒帶來的快樂中。我感覺自己體內的生鏽的齒輪正在酒精的潤滑下逐漸鬆開。

我以前見到過一個說法,讓人沉醉的只是第一杯酒。它會撬開你體內的某些開關,讓你情不自禁地想要喝第二杯,接著是第三杯,最終酩酊大醉。都是扯淡,寶貝。喝酒是個讓人著迷的藝術。酒吧裡擺放的整整齊齊的酒瓶和閃閃發光的可愛的酒杯、酒保一絲不苟的調酒流程和炫技般的調酒動作、方方正正的托盤,疊的整整齊齊的餐巾和清清爽爽的杯墊、一個安靜涼爽的酒吧裡安安靜靜地喝一杯涼爽的酒。他們卻只看得到那點酒精,都是偏見。

我喝了兩杯螺絲起子,感覺比我喝酒之前要好了一萬倍。正當我猶豫著要不要喝第三杯的時候,酒吧的門被推開了,她一個夢一樣飄到我的面前。依然是那枚祖母綠戒指,依然是那件絲質的白色大衣。她的紐扣扣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朵隨時準備盛放的水仙花,只是臉色蒼白得過分,紫色的長髮也不像初見時那般柔順,像是核心城的月色一樣乾枯。

“好久不見了,偵探先生。原意原諒我的不辭而別嗎?”她疲憊地笑了笑,一雙紅色的眼睛看起來像是餘火,只剩下些許燃燒的痕跡,從中卻看不出任何暖意。

“你是幽靈,還是鬼魂?”

“都不是,我只是一抹舊日的哀傷。喜歡這個回答嗎,偵探先生?”

酒吧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像是水晶串珠的簾幕在隨風搖擺,窗外的街景逐漸變得模糊。酒保為她端來一杯螺絲起子,擺在我們兩人面前。我們看著冰塊在黃綠色的酒液裡浮沉,誰也沒有說話。

“我原本以為,”許久之後,她打破了沉默,“我們不會有再見的機會了。”

“那這次算什麼?巧合還是你的憐憫?”

“算是我的一點歉意吧。”她輕笑了起來。“如果你對這個答案不夠滿意,我還可以換個更好的。比如,雖然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發瘋似地想見你,所以我來了。這個答

案怎麼樣?”

“我更喜歡真實的答案。”我搖了搖頭。

“想知道我有沒有說謊嗎?”她的笑忽然變得嫵媚了起來,一如我們初見時那般。“用你的舌尖來感受吧。如果你真的對我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感情,它都不會欺騙你的。”

她喝下一口螺絲起子,湊到我的嘴邊。我捧起她的臉,用嘴唇貼近她的呼吸。她的眼睛安靜而幽深,像是一片悲傷的湖,讓人只想茫然地走到湖邊,而後投身進去。我的唇悄然覆上她的唇。她柔軟的嘴唇冷冰冰的,讓人想起深秋的雨夜。她的吻卻悠然而綿長,舌尖挑逗著我的舌尖,在嚮往傳遞某種隱秘的答案。兩個人的舌頭在螺絲起子的酒液中激烈地交纏在一起。她冰涼的雙手扣緊了我的脖子,上半身貼近我,像是貪戀我身上的體溫。

短暫地相擁過後,她主動放開了我。“一個僵硬又冰冷的吻,像是現在的你一樣呢,偵探先生。”

“你不能指望在熄滅的柴薪身上感覺到溫暖。”我擦了擦嘴角殘留的酒液,也許還有點別的東西。

“是嗎?”她像是受到打擊的小獸,縮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封信我收到了。我按你說的,自己為你調了兩杯酒。雖然手法比不上這裡這麼嫻熟,但這種事我想自己來。此外,我還給你點了一支菸。我從來不抽菸,只能跑到最近的便利店買了一包新的。”我拿出那包開封的煙,推到她面前。“既然是給你買的,還是留給你好一點。”

她瞥了一眼那包香菸,抽出一根點燃,其餘的原封不動地推回到我這邊。“不必了,偵探先生。你替我保管吧,我有點丟三落四。萬一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忘記帶煙了,就只好仰仗你了。”

我把那包煙封好,裝回口袋裡,默默地看著她抽菸。

“呼。”她朝著一側吐出一口煙霧。“味道還不錯,偵探先生。”

“你喜歡就好。”

她沒有看我,只是低垂著眼,愣愣地盯著桌面。片刻之後,她抬起頭來,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偵探先生,我...”

“我不會過問你離開的時候都做了什麼,又為什麼離開。只要你最終回來就好。”我笑了笑,打斷了她。“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核心城裡遊蕩,發現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願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嗎?”

“我在信裡,已經和你交代得很清楚了吧,偵探先生?我是個見不得光的惡鬼,不值得你為我做這麼多的。”她吸了最後一口煙,把菸蒂在桌子上掐滅,血色的雙瞳在縹緲的煙霧中顯得黯淡無光。

“有道理。”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戴到她的頭上。“這樣就好多了。”

洛基一時語塞,最終還是無奈地笑了起來。“唉,總是這樣冒冒失失又自作主張地把人架住。真拿你沒辦法啊,偵探先生。”

她紅著臉把手遞給我,任由我拉著她走出酒吧。此時雲銷雨霽,被雨水洗過的天空無比澄澈,空氣中瀰漫著雨後泥土的芬芳。整個城市在雨水的倒影中搖擺,搖曳的高樓與天橋被我們邁步踩碎。

“打算帶我去哪啊,偵探先生?”她的聲音聽起來慵懶而魅惑。“不會,又是要去你家吧?”

“現在還沒這個興致。”我拉著她,走進酒吧附近的一家公園。高大的桉木掩映著高遠的湛藍色天空,草葉在雨後微風的吹拂下溫柔地搖曳。溫

吞的風搖晃著光,溼潤的空氣恰似成群結隊的飛鳥,在林木間緩緩流移。深一腳淺一腳的石板路順著深綠的草坪與紫白相間的花田一路延伸至遠方的靜謐的湖泊,湖邊的櫻花樹被雨水浸透了,路邊間或可見挽著手散步的年輕情侶,或是慢悠悠地靠在一起走路的兩位老人。好像邁過他們之間短短的距離,就已經走過了他們相愛的一生。

我們一路漫步至公園中央的一處噴泉處,揮灑的水霧帶給人絲絲涼爽的感覺。幾對男男女女正在悠揚的音樂的指引下跳著優雅的交際舞。我捏了捏她的手心,在她耳邊輕聲問道:“有興趣跳個舞嗎,洛基小姐?”

“這就是你說的有趣的事情嗎,偵探先生?”她的語氣聽起來有些輕佻。

“核心城裡有八百萬人,就有八百萬個故事。”我的目光飄向場中相擁著舞蹈的一對男女。“我在這座公園聽到了第一個故事。這裡有一對舞伴,他們一起跳舞的日子可能要追溯到十年前。這十年間,他們雷打不動,每天都要來這裡,跳上一個小時的交際舞。但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甚至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一對舞伴,卻默默地陪伴了對方至少十年。”

“阿姆斯特朗酒吧裡為我們調酒的那位酒保,以前曾立志要成為一名作家。阿姆斯特朗是他以前最常來的寫作的地點。但他寫的故事無人問津,四處投稿卻屢屢碰壁。在一次被退稿後,他在阿姆斯特朗酒吧喝了個爛醉如泥,第二天就換上了酒保的制服。他開始傾聽酒客的故事,然後把它們用作自己寫作的素材。這個辦法的效果還不錯,他的稿子開始偶爾被一些雜誌錄用了。”

“不止這裡,還有暮下區的房東、便利店的老闆、電影院裡睡覺的一位流浪漢、深更半夜在街邊塗鴉的藝術工作者。我從他們那裡聽了很多故事。每個人掙扎著活在這座城市裡,都有很多動人的瞬間。我想帶你去一起見識,也許有朝一日,我們也會成為那八百萬個故事的其中之一。不如就從這裡開始吧。”

一道彩虹自水窪之中浮現,架在我們兩人中間,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水窪裡兩道模糊的影子被那道突如其來的彩練輕輕繫住,彷彿某種隱秘的絲線,無聲纏繞又悄然繃緊。

“呵,該說你浪漫呢,還是多愁善感呢?”她輕笑了起來,明淨的眼瞳如同秋水般盪漾開。“那就來吧,偵探先生。”

我和洛基擁抱在一起,如同一柄鋒利的長刀一般切入了舞動的人群。一曲悠揚的圓舞曲已經結束,接下來響起的是一首相當激昂的曲子:《Por Una Cabeza》,或者叫它《一步之遙》更為合適。上次聽到這首曲子,還是在《聞香識女人》中,看阿爾·帕西諾和他的舞伴翩翩起舞。如今仍是相同的曲子,只是舞臺中心的人換成了我和洛基。

洛基顯然沒有什麼跳舞的經驗,只能邁著笨拙的腳步,聽憑我的指引,逐漸迷失在優雅的爵士風格的小提琴的韻律中。而當樂曲一轉激昂的B小調時,她緩緩高舉起手臂,抬起一條腿,跟隨我的動作與鋼琴的敲擊聲,肆意旋轉舞動著。她灰白的半身裙飛揚起來,折射出繚亂的光影,鞋跟敲打石板的聲音形成了更具風味的韻律。伴隨著小提琴與口風琴的收尾,她的

動作愈發奔放自如。有那麼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靜止了一般,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到了她的身上,像是在等候她的指令,謙卑而恭敬。

一曲終了,洛基緩緩停下,散開的裙子收攏起來,像盛放的花再度收攏為花蕾。我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將她抱入懷中,如同擁抱整個世界的君王。

毫無徵兆地,一陣涼風捲起溼潤的液體打在我的臉上。細密的雨絲順著金黃的樹葉緩緩灑落下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很快,雨幕變得密集起來,雨絲間瀰漫著氤氳的白氣,似乎整個世界都淹沒在淅瀝瀝的雨聲中。

熙攘的人群快速散去,天地逐漸被雨水染成幽藍色。洛基的側影在雨中美得驚心動魄,長長的睫毛上沾滿水珠,挺秀的鼻子上也掛著水珠。我忽然有一種想要撥開她溼潤的額髮、認真地看一眼她清澈的眼睛的衝動。我很好奇,這樣一雙眼睛倒映出的自己,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下雨了,真是可惜呢,偵探先生。”我們站在櫻花樹下,看著四方正在簌簌地飄落被雨水打溼的櫻花。一片片花瓣在雨裡飄零,悠悠地旋轉著,像是下著一場哀怨的飛雪。“你剛剛說,核心城有八百萬個故事,對吧?其實我不在乎那些你說的故事。我對這座城市一向沒什麼好感。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嗎?我只看到了八百萬種死法。”

You know you didn't lose your self-control.Let's start at the rainbow

Chapter-A.7 從慘白的宮門咆哮而過

晚上十點,阿姆斯特朗酒吧已經門可羅雀。酒保縮在吧檯後無聊地打著呵欠,點唱機播放的爵士樂聽起來活像搖籃曲。我伸了個懶腰,拉著托特走出酒吧。這個夜晚涼爽依人,撲面而來的風帶著一股陳腐的甜味——汽車尾氣與夜晚的街道的味道。一位衣著樸素的小姑娘抱著一籃已經不甚新鮮的花,正在酒吧外晃晃悠悠地尋覓客人。酒吧門口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茲,復古的設計風格倒是與這家酒吧相得益彰。清冷月光如潮水一般灑向這條街道,奧茲流線型的車身如同一把彎刀,切開片片亮麗的銀輝。

我湊上前去,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輛車。見我的眼睛幾乎要粘在這輛車上,托特拿出一把鑰匙,像是釣魚一樣,笑著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的車?”我有些訝異地看著這把鑰匙。

“我們的車。我最喜歡的型號,你最喜歡的外型。”托特打開了車門,坐到副駕駛上,調整著座椅的距離。

“我記得我們可不是開車來的。”我坐到駕駛位上,握緊方向盤,細嗅著車裡老舊皮革的味道與松木款式的車載薰香。

“那你是打算走著跟上那位酒保的車嗎?”托特挑了挑眉。“我找人幫忙開過來的。今晚要先確定他的家庭住址,後續蒼朮會再製定相應的計劃。”

“也就是說,要盯梢和跟蹤,對吧。”我來了興致,搓了搓手心裡冒出的汗。“更像是特工或者偵探小說了。”

“瞧你這個興奮的樣子。”托特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語氣似是無奈似是寵溺。

不多時,我們盯梢的那個酒保走了出來,鑽進了附近一輛亮銀色的奧迪。他發動汽車,排氣管與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夜晚的寂靜,黃

色的車燈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入黑暗。我打起精神,緊握住方向盤,輕點油門,以一個和他相似的速度,緩緩滑出停車位。

他沿著日落大道向東駛去,然後折向高地。這趟旅途一點也不寂寞,甚至說得上是熱鬧。我們穿行在一輛輛福特汽車的車流裡,幾乎要撞上前車的擋泥板。透過車窗,你可以看見司機們疲憊不堪的臉。回到家裡,迎接他們的多半會是一頓平淡寡味的晚餐、一個例行公事的吻,再加上幾聲孩子的吵鬧聲。那輛銀白色的奧迪和我們保持著四輛車的距離,正不緊不慢地行駛著。

我們穿過一片霓虹燈帶,後面是十幾個裝飾得金碧輝煌的門店。一輛巨大的兩用貨車一路顛簸著從另一條街道匍匐而來,發出的轟鳴聲像是老虎的嘶吼。遠方蹲伏的黑色山丘越來越近,冷風順著側面山坡向下疾吹。高速路越開越窄。此時路上車輛稀少,連車燈都覺得刺眼。在走過約莫三條街道後,他拐進一條小巷,我則徑直從小巷口穿了過去,瞥見他的汽車駛入了一座停車場。

我把車停在附近一家便利店的門口,換上托特交給我的一件黑色風衣。這個時間段夜露繁重,晚風順著領口往衣服裡鑽,倒真有幾分浸骨的寒意,穿上這個倒也顯得正常。我下車,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停車場前走過,眼睛盯著自己的終端,餘光瞄到他走出停車場,邊走邊搓著手,走進對面的一家筒子樓裡。我在樓下默默地等待著,這期間再也沒有人從樓門裡走進或走出。直到看見四樓左側房間的燈光亮起,我才長出一口氣,轉身走回了車裡。

我打開車門,托特正在用終端傳輸著什麼東西。她笑眯眯地接過我脫下的風衣,摺好,放到後座上,又遞給我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任務完成的怎麼樣,親愛的特工‘A’?”

“圓滿完成任務。”我打了個手勢,接過咖啡,啜飲了一小口。加了鮮奶的熱騰騰的咖啡順著喉嚨一路向下沖刷,洗去了身上殘留的幾分寒意。“這下算我通過考核期了吧?”

“呵,那想不想要點額外的獎勵?”托特用溫熱的手心摸了摸我的額頭,眼裡的笑意曖昧而狡黠。

我正在扣安全帶,聽到她這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腰際的痠痛和兩腿的痠軟好像還歷歷在目,又好像已經成了我今晚註定的結局。

“瞧你嚇的,我有那麼可怕嗎?”托特挑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的眼睛。她的指尖在我的咽喉間遊移,逐漸移到我襯衫的紐扣上。

我嚥了口唾沫,情慾的味道逐漸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裡升騰,讓人有些頭暈目眩。托特緊閉著眼睛,隨後又睜開,金黃的眼瞳在黑暗中清晰可見。她的身子一軟,無聲無息地倒入我的懷中,細密的長髮扎得我臉上有些發揚。我收緊手臂,把她抱了起來,慢慢抬起她的臉,湊近我的嘴唇。我吻她,既狠又快。隨後是個悠長而緩慢的纏綿長吻。她的嘴唇在我的嘴唇下分開。她的身體在我的懷抱中開始顫抖。

車窗上逐漸籠罩上了一層薄霧,像是某種念頭摻雜著慾望一起在緩緩成型。

...

凌晨兩點,我們回到書店。店裡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休息室裡的床鋪被整理得一絲不苟,和早上我們出門時幾乎別無二致。蒼朮已經不在店裡了。她在櫃檯前煞有介事地留了張

便條,以及一份聯合行動的授權聲明。便條告訴我們,為了讓我們這次行動師出有名,她特別向深空之眼申請了和科爾蓋的聯合外勤,指定我和托特負責幫她處理一些事務。托特拿起那份授權聲明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無奈的笑容。

“你感覺蒼朮這個人怎麼樣?”托特忽然問道。

“呃,哪種意義上的怎麼樣?”

“各方各面。”托特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這眼神如果認真起來,就像一把磨快了的刀,能在我身上扎幾個孔。

“一個很奇怪的人,不過總的來說,看上去是個很靠譜的上司。”我斟酌了下詞句,慢悠悠地說道。

“就這些了?”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老師沒有從學生嘴裡得到滿意的答案,於是鼓勵——或者誘導他繼續說下去一樣。

“如果我是一家酒吧的老闆,遇見蒼朮這樣的顧客,我會很樂意接待她。她的條件擺在那裡,說不讓人想多看幾眼,肯定是假的。”我拉住托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道。“但如果遇見的是你,我會立刻關門,不管損失多少生意,哪怕把一百個蒼朮關在外面,也不會讓其他人進來打擾我們的二人世界。”

“不錯的回答,你合格了。”托特的眉眼彎彎,像是初綻的新月。

“什麼合格了?”我有些摸不著頭腦。

“隨機應變,這可是特工,或者說偵探的必備技能。”

“我猜,接下來是不是又要輪到對特工的體能考核了?”

“今晚就算了,竭澤而漁可不是什麼好習慣。”托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輕不重地在我的腰間擰了一下。“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我們一覺睡到了臨近中午。蒼朮彷彿定點刷新一般,又推開了書店的門,和前一天的時間幾乎分秒不差。她倚靠在櫃檯前的椅子上,舒服地向後躺倒,曼妙的身體曲線隨呼吸肆意起伏,像是一條蜿蜒的河流。她的臉上掛著曖昧的笑容,看著我們兩個從房間走出來。

“年輕人的身體就是好,不過還是要注意節制啊。”蒼朮一邊戲謔地說著,一邊把一張搜查令推到我們面前。“喏,來活了。下午趁那傢伙上班,去他家裡轉一圈。手腳記得麻利點,儘量別留下什麼痕跡。”

“都拿到搜查令了,還需要這麼小心翼翼的嗎?”我忍不住問道。

“哎,小弟弟,聽過打草驚蛇和狡兔三窟的故事嗎?”她衝著我招了招手,像是在示意我湊上前去聽她講故事。“總之,謹慎點總沒錯。你這裡睡起來還挺舒服的,托特,我再臨時徵用一下午,你沒意見吧?”

“我就算有意見,你也不會聽吧?”托特嘆了口氣,拿過那張搜查令。

也許是避開了高峰期,去酒保家的路上一路暢通無阻。城市的風景沿著窗戶迅速向後退去,呼嘯的音浪與風聲卷在一起,聽起來讓人的精神格外振奮,連車載電臺的音樂都淹沒在了這陣聲浪裡。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推開了那棟筒子樓的單元門。這是座年代很久遠的樓房,牆皮有些傾頹,但內部裝潢看上去還算得體。一樓的走廊兩邊鑲嵌著象牙色的牆板,地上還鋪著一條棕色的毛絨地毯。我踩上樓梯,聽到木頭髮出的“咯吱”的聲音,不禁擔心哪天會不會有個倒黴的住戶一腳踩斷它然後摔下去。我踩著嘎吱作響的樓梯,一路心驚膽戰

地上到四樓。酒保家門口的門牌已經褪色,但門是新裝修過的,看樣子刷過一層木漆,顯得平滑整齊,整體情況看上去相當不錯。

托特拿出一把萬能鑰匙,插進鎖孔裡搗鼓了幾秒鐘,門鎖發出“啪嗒”的聲音應聲而開。我推開門,左側的牆壁上掛著一張羅伯特·德尼羅的《盜火線》的劇照,腳下的灰白色的地板很乾淨,看不見什麼灰塵。屋裡的窗戶緊閉,窗簾也都被拉上了,顯得沉悶而黑暗。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怪味,讓人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屋內的氣氛寂靜沉重得令人難以忍耐。一個人靠在沙發上,兩條腿耷拉下來,姿勢扭曲而怪異。從大門走到客廳的沙發大概需要十步的距離,我最多走了三步就明白了沙發上的是個死人。

沙發上的人正是那個酒保。他的右臂有氣無力地垂在身前,另一條胳膊的前臂壓在眼睛上。他的胸部和沙發靠背之間有一灘血,一把精緻的colt-45手槍躺在血泊中央。他的半張臉塗滿了血汙,右邊的太陽穴上有個明晃晃的傷口,傷口已經腫脹發黑,凝滿了血塊。

我看了一圈,尋找遺書或字條。除了桌上的一個酒杯,什麼都沒有。不是每個自殺者都會留遺書。他穿著一件西裝,坐在沙發上,眼前的電視屏幕映出一具僵硬的屍體。除此之外,一切都很自然。自殺者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做準備。有人喝酒,有人吃精緻的燭光晚餐。有人換上晚禮服,有人脫光所有衣服。人們在屋頂自殺,在陰溝自殺,在衛生間,在水下,在水上,在樓上。他們在酒吧上吊,在車庫吸尾氣。眼前這個似乎很簡單。

從慘白的宮門咆哮而過。只聞笑聲,不見笑顏

Chapter-B.7 一片連月亮也唾棄的墓地

無人願意為我一擲千金

無人願意與我喜結連理

無人願意救我一命

我已倦於微笑

我已疲於奔命

美好時光已成過去

...

雨越下越大,我們不得不又回到阿姆斯特朗酒吧。透過重重的雨幕,窗外的燈火看起來像是一隻只掙扎的螢火蟲。偶然經過一家售賣各色新奇有趣的小玩意的街邊攤時,我們見到了一隻螢火蟲。那隻螢火蟲有氣無力地躺在一隻透明的咖啡瓶裡,衰弱得奄奄一息,只剩若隱若現的光芒,甚至還比不上熱戀期的男女見到彼此時眼中綻放出的光芒。在我的記憶中,螢火蟲該是在夏日夜幕中拖曳著鮮明璀璨得多的流光,發出的那種燦爛的、燃燒般的光芒。

我上次見到螢火蟲是什麼時候呢?也許是某次在城市裡漫遊時,在夜裡經過一條几近乾涸的河流。深綠色的水草幾乎覆蓋了整個河面。河上飄飛著數百隻螢火蟲,像是燃燒的星火一般照耀著搖曳的水草。春夜裡的風聲總是比平日裡來得更清晰、更深沉,樺樹在黑暗中摩擦著葉片,發出簌簌的響聲。我幾次向著黑暗中的那點點熒光伸出手去,指尖卻一無所獲。那閃耀的光點總是同指尖保持著一點點距離,任憑我如何向前試探,卻總是遙不可及。

如今,我又一次見到了螢火蟲,只是這次是在她的眼裡,只有黯淡的、近乎透明的微光。

“可以和我講講你的過去嗎?”

“我的過去?”她挑了挑眉。“為什麼突然對這種無聊的東西感興趣了,偵探先生?”

“說起來很奇怪,明明我對你的

身體已經很瞭解了,但對你的過去仍然一無所知。我不喜歡這種在迷霧中半醉半醒的狀態。”

“是真的對我感興趣,還是隻是滿足你的好奇心呢?”她紅色的眼瞳審視著我。

“都不是。”我搖了搖頭。“我是個貪心的人,秘密和寶藏,我都想據為己有。我想了解你,想知曉你的過去,儘管我沒機會參與。”

“我的過去啊。我的過去很無聊,偵探先生。沒有驚心動魄的故事、沒有光鮮亮麗的生活、沒有任何值得記憶或者講述的東西。沒人喜歡我、沒人關心我、也沒人在乎我到底是死是活。”她嘆了口氣,低垂著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

“我出生在一所孤兒院裡,從小就沒有過有關溫暖的記憶,只有日復一日單調的、可以勉強果腹的福利餐,同齡人抱團的欺凌和嘲笑,房間裡瀰漫的、令人作嘔的牆板的腐爛味與工作人員的呵斥。一個在孤兒院裡做義工的女人看我可憐,於是主動提出收養了我。我有個了可以被稱之為家的地方。可惜沒多久她就病死了。她留下的財產只夠付清一個月的房租,除此之外,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只剩下這枚戒指。”她輕撫著自己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那之後,我被幾家孤兒院當做皮球一般踢來踢去。不知道從哪裡出現了一種傳言,說我是個被詛咒的惡魔,是我害死了我的養母。所有曾和我扯上過關係的人都對我唯恐避之不及。我能活到今天,已經可以說是個奇蹟。”

她的眼睛像是一塊紅色的玻璃,眼底的落寞與易碎的脆弱清晰可見。

“後來有個好心人幫了我。她給我飯吃、給我地方住、讓我活得起碼像個正常人。但這些都是有代價的。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一臺被命令要活下去的機器罷了。我之所以活著,是因為我對她還有價值,她需要我活著。但我心裡明白,死亡是我欠下的債,我早晚有一天要如數奉還的。每天都有一道新的傷疤加在舊日的瘡痍之下。這就是我的過去,我的故事。想要認識我或許是你犯過最大的錯誤,偵探先生。”

“我很遺憾,”我握住她的手,直視著她脆弱的雙瞳。她的身體顫抖了一瞬,任由我緊緊握住她軟軟地垂下去的手掌。“我們的相遇發生在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晚了千分之一秒。如果我能早點認識你就好了,也許從孤兒院的時候開始。我有很多想為你做的事,但幸好,現在認識你也不晚。”

“你又在自顧自地說些什麼呢?”她抽回了手,冷冷地看著我。

“我說,”一股無名火忽然湧上我的心頭,“別總是再自憐自艾,說些什麼自己不配活下去這種屁話了。你很好,洛基。我說這話不是因為我見色起意,只是因為我見不得一個好人繼續被折磨下去。你能活到今天是靠你自己,不是靠她的施捨或恩惠。如果你真得還看重自己,哪怕一分一毫,就別再露出這種表情了。讓她和那些閒言碎語一起見鬼去吧。”

洛基疲憊地笑了起來,用她的指尖抹過我的臉頰。“沒那麼簡單,偵探先生。我已經不能再回頭了。我的雙足已經深陷在血泊之中,即使回頭也是在涉血前進。還記得我在信裡和你提到的那些死人嗎?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他們的眼睛。每次入睡前,我都會回憶他們的眼睛,否則就

無法安心入眠。不是因為那些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而是因為它們缺少了某些東西。那些本該在人類眼睛裡存在的東西消散了,於是那些眼睛裡便只剩下黑暗。那是一種空虛的絕望,卻是如此吸引人,以至於我發現自己有時候失眠只是因為太過於沉迷那些眼睛。而每當想到那些眼睛,我就無法控制地想到我自己。我不知道他們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是否直視過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看到了我從鏡子裡看到的那些東西。那是一種純粹的邪惡,像烈火灼燒過的猙獰傷疤。”

“是的。以不義開始的事情,必須用罪惡使它鞏固。”我冷靜地說道。“只是很可惜,你騙了我,洛基。你的養母沒有死。她需要一個聽話的工具,一個可以隨時甩開的清道夫,去幫她做些骯髒的、見不得光的工作。所以她看中了你。那枚戒指也不是你母親的遺物,那是你第一次執行任務的戰利品,對吧?你留著它,只是因為你需要個提醒,提醒你怎麼面對死亡。”

“是啊。很敏銳嘛,偵探先生。”她把頭髮攏到耳朵後面,自嘲地笑了起來。“死亡是我的領域,我靠它謀生。我靠著它在她那裡賺取地位與榮譽。我靠著它找到活下去的意義。我試圖和死亡保持距離,但死亡始終在我身邊徘徊。它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它的眼睛直視著我的眼睛,它的利爪已經把我攫在了手裡。我無法逃脫,也無力逃脫。”

她低聲訴說著這一切,言語中聽不出任何異樣的情緒,就像是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河,不曾激起一片水花一樣。她端起我面前還剩半杯的螺絲起子,一飲而盡,繼續說道:“所以,你打算怎麼樣呢,偵探先生?要把殺人犯繩之以法嗎?”

“謊言是虛假的,但我觸摸到的你是真實的,洛基。”我輕聲說道。“別再逃避了。”

“我沒有逃避啊,偵探先生。”她的手垂在桌面上,瑩白的膚色讓人有些目眩。酒吧昏黃的熒光投射在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像是一幅絢麗的水彩畫。“只是已經來不及了。謊言真的是個很無聊的東西。我能用謊言模擬出一千個合理的結局,但總有個人會義無反顧地選擇那第一千零一個荒誕的、出人意料的結局。我不知道那個傻瓜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我不敢直視他,就像我不敢直視太陽。但我無論望向何處,好像都能看見他,就像陽光一樣無處不在,惹人生厭,卻又吸引著人走進陽光下。

但我知道,我不可以。生活在黑暗中的惡鬼是見不得光的。我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畫腳的拙劣的伶人;我的人生只是一個愚人所講的,瘋癲的故事,只有喧譁與騷動,卻找不到一點意義。”

說到這裡,她笑了起來,笑得很嫵媚很開心,明媚的雙瞳像是流轉的秋水,彷彿酒吧是她的舞臺,而她就像剛剛所說的那樣,是個忽悲忽喜的優伶。

“那我要把你奪回來,洛基。”我此前可能從未有過的莊重與嚴肅,此刻都用在了這裡。“從黑暗與死亡之中,從她加給你的陰影和枷鎖之下,從那些你用謊言給自己鑄就的保護殼裡。”

“你沒必要這樣的,偵探先生。”她的面色微微泛紅,聲音聽起來有點嘶啞。“你可以留在這裡。整個世界都是我們的。我們可以做這裡的羅密歐與朱麗葉,或者

亞當與夏娃。”

“夢總有要醒的一天。”

“既然這樣,那就贏給我看吧,偵探先生。”她笑了起來,笑容裡點點滴滴滿是柔情蜜意,頰邊掛著顆顆晶瑩的淚滴。

“這是最後一杯酒了,喝了它,虛幻的夢也該醒過來了。”她向我舉起了自己的酒杯,杯沿還印著她剛留下的鮮紅的唇印。

“不急於這一時片刻。”我搖了搖頭,拉住洛基的手。她順從地任由我牽著她,走到吧檯旁的鋼琴邊。“就當做是我給你留下的紀念與承諾吧。”

“你給的已經足夠了。”

“可我總嫌給得還不夠多。”

我在鋼琴前坐下,洛基坐在我的身側,側臉的笑容安靜而甜美。我把樂譜翻到貝多芬的《月光》那一夜,絲毫不在乎旁邊酒保訝異的目光,自顧自地彈了起來。空氣中震盪的音符深沉而飽滿,像是流淌的月光肆意地灑在我和洛基的身上。她試探性地敲響了兩個音符,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急忙把手縮了回去。我衝她揚眉一笑,掌心覆上她的指節,牽引著她在低音區落下一個和絃。

哀傷的樂聲之中,我忽然有了一種錯覺,我們像是在鋼琴前翩翩起舞一樣。每一個我們共同奏響的音符都在空中或激烈或輕鬆地交纏在一起。搖曳的燈光自我們中間投下,像是一把利刃,把我們劈成光與影的兩半。

收尾的長顫音裡,我們的影子在燈光下交纏著相擁。轟鳴的琴聲與灼熱的空氣交織在一起,每一次指尖的靠近與分離,每一次呼吸的交錯,都在這暴風雨般的樂章裡,無聲地訴說著比音符本身更加洶湧的情愫。

終曲落幕,酒吧裡鴉雀無聲。洛基把戴著戒指的那隻手遞給我,看上去像是驕傲的、等待臣子覲見的女王。我拉住她的手,牽引著她,走過嘈雜的、虛假的世界。一場熱烈的哀悼,一場漫長的告別。

她淡淡地笑著,透過窗外無盡的黑夜,凝視著天邊的那一輪淡色的弦月。

“今晚月色真美啊,像是天空的一道疤痕。”

“再見了,偵探先生。”她轉頭看向我,笑容裡帶著冬日殘陽般的哀傷。

“待會兒見。”我笑了笑,順著唇印的位置喝完了最後一杯酒。整個世界彷彿都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一切都被淹沒在了無盡的白噪聲中,像是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旋轉的黑暗向我拋出一張漁網,將我的意識盡數鎖在其中。我正越陷越深,陷入某種不知名的地方。只剩下那雙璀璨的紅瞳,還在以一種奇妙而美麗的方式燃燒著。

我是一片連月亮也唾棄的墓地

Chapter-A.8 謀殺與創造之時

傳達死訊是非常複雜的一件工作。你的態度要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讓人感到你的悲傷與遺憾,又要讓人覺得你不過分矯揉造作。你的表情要足夠嚴肅,語氣又要足夠輕聲。搞得像是你殺了人一樣。很抱歉,他死了。我對此感到非常遺憾。別扯淡了,你不會。

科爾蓋的特工很快將這裡擠了個水洩不通。一位身著正裝的中年男性擠過人群,走到我面前。他的身材結實健壯,臉上飽經風霜的皺紋看起來像是經歷過無數場戰爭的盔甲一樣,淺色的眉毛拱成一個僵硬的半圓形,根根豎起,像是稀疏的寒草根,左手夾著根帶斑點的淡雪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硬邦邦地說道:“科爾蓋會負責接管接下來的工作

,無關人員可以退場了。在這個終端上登記你的姓名和聯絡方式,後續有需要的話,我會再聯繫你。”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態度。我剛要說什麼,耳畔響起一個熟悉又漫不經心的聲音。“哎,他可不算無關人員。我這裡有聯合行動的聲明和授權,足夠證明他的身份了。”

蒼朮快步走到我身邊,裹挾著一股薄荷味的香風。她把一份聯合行動的授權遞給那個中年男人,狡黠地衝我眨了眨眼,表情裡看不出絲毫行動失敗的沮喪之意。他翻閱了一下文件,默默地遞迴給蒼朮,用審視的眼神掃了我一圈,轉身走向特工們聚在一起的位置。“開槍自殺總是能引起我的興趣。”臨走前,我聽到他這樣評價道。

蒼朮拉著我走回托特身邊。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靜,金黃的瞳孔裡無悲也無喜,像是一片安靜的湖。蒼朮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話的語氣裡帶著點調笑的意味。“真是沒想到,二大隊的精英特工,也會有失手的那一天啊。”

“還不是因為你。”托特瞥了她一眼,繼續埋下頭去,專心地盯著終端上打開的文件。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蒼朮打了個呵欠,拿出自己的終端。“這事鬧得這麼麻煩,我也很難辦的好吧,只能暫時委屈你一下了。”

“我倒是無所謂。”托特嘆了口氣。“但是你感確保你的推斷是正確的嗎?”

“我還能騙你不成。放心,錯不了的。”

“那就好。”托特悠悠地說道。

蒼朮動作嫻熟地點擊著終端的屏幕,打開一份文件,指尖快速地向下滑去。如果她真的有在認真閱讀的話,恐怕用一目十行來形容她的速度都算慢的。她的眼神在某段內容上停留了一瞬,嘴角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眼神陡然凌厲了起來,像是把出鞘的劍。“走吧,這裡交給他們負責就行了。”

“去哪?”

“一個方便說話的地方。”蒼朮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

“所以,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托特的書店吧?”

看著蒼朮熟門熟路地擰開月之鄉書店的門、坐到櫃檯後的那把木製躺椅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一副儼然把自己當做一家之主的模樣,我忍不住吐槽道。

“工作原因,臨時徵調,手續流程合理得任誰來也挑不出毛病。”蒼朮的語氣頗有幾分愜意,身下的躺椅搖晃著發出嘎吱的聲音。

“她就這樣,我早就說過了。”托特無奈地瞟了蒼朮一眼,走到書店裡面,開始煮咖啡。前臺只剩下了我和蒼朮兩個人。

“我猜你現在心裡有很多疑問,對吧,小弟弟?”蒼朮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她對面的位置上。我略一遲疑,瞟了一眼廚房裡正在忙碌的托特,還是順從地坐到了她的對面。

“疑問說不上,只是有幾個想不明白的地方。”我儘可能讓自己的坐姿看起來端正嚴肅一些。“一開始,我以為要我們去監視跟蹤那個酒保,一方面是為了收集證據,另一方面也有保護證人的意思。但現在我想到了些別的東西。其實你們根本不在乎那個酒保的死活,對吧?”

“為什麼會這樣想?”

“如果那個酒保真的很重要的話,你應該沒時間讓托特和我玩什麼無聊的特工遊戲,而是一早就調一隊士兵過去監視他了。但你們沒有。你們把他當成了一個棄子,我說得沒

錯吧?”

“倒也不用把我們說得這麼殘忍。”蒼朮嘆了口氣。“我承認,科爾蓋是有盡一切可能保護平民的原則。但婦人之仁救不了所有人。我需要一個足夠有分量的魚餌,才能釣起我想要的大魚。”

“你還會釣魚?我可不知道這回事。”托特端著三杯熱騰騰的、還冒著香氣的咖啡走了過來,打斷了蒼朮。她不動聲色地把我的椅子拉到遠離蒼朮的那邊,又用絲線從角落裡拽過一把椅子,放到我原來坐的位置上,自己坐到了蒼朮對面。

“沒必要這麼警覺吧?”蒼朮捂住嘴笑了起來。

托特沒有順著接她的話茬,只是默不作聲地把一杯咖啡推到蒼朮面前。蒼朮的這杯咖啡看上去加了不少方糖和煉乳,顏色看上去比我這杯加了牛奶的還要淺淡得多。

蒼朮咂了一口咖啡,和托特交換了一個眼神,把手裡的終端遞給她。

“解析結果這麼快就出來了?”托特伸手接過終端,語氣顯得有點驚訝。

“當你有足夠高的行動授權的時候,沒有什麼程序是不能加急的。”蒼朮顯得很淡定,一幅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的模樣。“更何況,有了之前的那段神力波動測序作為基礎,這次解析的進程要順利得多。”

“果然。”托特打開自己的終端,和蒼朮終端上的內容對比了一下,露出一個瞭然的表情。

“麻煩你們兩位,誰能給我解釋一下?”我一頭霧水地盯著打啞謎的兩人。

“你猜,蒼朮為什麼會突然跑到我的書店來?”托特問道。

“嘖,我就不能是突發奇想,要來關心一下下屬嗎?”蒼朮不滿地抗議道。

“為什麼?”

“原因很簡單。”托特拿出一份調查文件,翻開其中的一頁,放在我的面前。上面記錄著密密麻麻的圖表和數據,看上去和修正者的神能波動有關。“由於科爾蓋內部的某些原因,蒼朮在負責調查一起有關修正者的案件。我們幾個分隊的隊長負責分頭追蹤幾段不同的神能波動頻率,希望能儘快鎖定對方的位置和身份。而這個則是我們的最新發現。”

托特說著,把她的終端遞給我。上面是一段複雜的神能頻率,恰好和文件中的某段頻率相吻合。

“所以,你們用那個酒保做誘餌,成功鎖定了對方的身份?”

“別這麼著急下結論呀,小弟弟。”蒼朮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向我揚了揚自己手裡的終端。“剛剛在案發現場提取到的神能波動頻率,可是在我的終端上才有記錄哦。”

“那這是...”

我短暫地疑惑了一會兒,好像有把勺子在我的大腦裡攪來攪去,把我的思緒攪了個一塌糊塗。但很快,一個古怪而大膽的猜想在我腦中逐漸成型。我看了蒼朮一眼,她那雙玩味的眸子盯得我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所以,你會來托特的書店裡,是因為她在我身上發現了一段和記錄裡吻合的神能波動?”

“聰明。”蒼朮的嘴角勾起一個淡淡的弧度。“說實話,一開始我並沒那麼信任你,還考慮過要不要直接把你帶回總部嚴加看管起來。但托特很認真地和我保證,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她從來沒有那麼確切地相信過一個人,哪怕是我。”

“久別重逢後的第一天就被我抓去科爾蓋,聽起來倒像是個不錯的懸疑恐怖故事。”托特微笑著看著我,用微妙的眼神摩挲著我臉頰的每一寸

肌膚。

“但是,為什麼我身上會有這段神能波動呢?”我抱著胳膊,開始思考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遇見過什麼奇怪的事。

“問題也就出在這裡了。”蒼朮的語氣嚴肅了起來。“明明之前你和科爾蓋沒有任何糾葛或者來往,對方為什麼會盯上你呢?”

“你確定你追查的那個修正者,和現在我們鎖定的這段神能頻率的主人,是一個人嗎?”

“之前就有過懷疑,只是一直沒敢下定論而已。”蒼朮的胳膊肘撐在桌面上,十指優雅地交疊在一起。“但通過這個酒保,我已經能確定,我們分隊一直追查的那個人,就是這個莫名其妙纏上你的人。”

“那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麼辦?直接逮捕對方嗎?”

“麻煩就麻煩在這裡了。”托特嘆了口氣。“我在總部的資料庫內檢索了這段神能頻率,但檢索結果空空如也,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搜索出來。有關這股神能的所有內容都是一片空白,像是個不存在的幽靈一樣。”

“所以,”蒼朮適時接過托特的話茬,“又到了我們揮杆釣魚的時候了。”

“呃,你這次釣魚,魚餌不會是我吧?”想到那個死去的酒保身上散發的惡臭的味道、猙獰的槍傷與地上凝成的血塊,我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反正對方已經盯上你了,跑是沒那麼容易跑掉的。”蒼朮聳了聳肩。“特工的終極考驗,直面那個若隱若現的幽靈,怎麼樣,有這個膽量嗎?”

“你都這麼說了,我還有拒絕的餘地嗎?”我苦笑了起來。

“放心,肯定不會讓你打白工的。”她眉開眼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順勢捏了一下我的肩頸。“好處嘛,肯定是少不了你的。”

我沒敢問是什麼樣的好處,只希望不要是托特那樣的就好。

準備好一副面孔去會見你要會見的那些面孔;會有時間去謀殺和創造

Chapter-終 在春天誕生之處

晚上八點,我又一次回到了阿姆斯特朗酒吧。每個故事都需要有個開頭結尾,而我恰好喜歡這種開頭與結束都發生在同一個地點的故事,像是一個循環往復的、完美無缺的圓。

我沒有做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喝著螺絲起子,用審視的目光打量每一個走進酒吧的人。一杯酒喝完了,我把杯子翻過來,望著一滴酒在杯口逐漸凝聚,繼而顫抖、滴落。我像是隻玩線團的貓,在腦海裡一條條地整理著我紛繁的思緒。

老實說,我並不確定,在這裡能不能等到托特和蒼朮想要釣的那條大魚。也許按她們的計劃,去她們發現的某個地下實驗室,成功的概率會更高。但一種古怪的直覺告訴我,我應該坐在這裡,像一棟忠心耿耿的空房子,安靜地等候對方的到來。

酒吧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一位紫色長髮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對酒吧裡的一切熟視無睹,只是低垂著眼眉,看著自己的腳尖一寸寸往前挪,徑直走向我這邊。白色的長裙裹住她高挑豐滿的身材。她沒有化妝,素淨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像是一場宴會結束後,被遺留下來的最後一朵康乃馨一樣。唯一引人注目的色彩是那雙精緻的眼瞳裡的暗紅色,也許還有些其他的,比核心城的春天更古老、更迷人的東西。

她走到我對面,坐下,用一種溫文爾雅的語氣問道:“願意請我喝一杯嗎?”

她的聲音冷冰冰的,像是十二月

裡晶瑩的雪。從她的姿態中可以看出來,她在刻意地留心自己的一舉一動。每句話、每道目光、每個手勢、每聲可能被人聽做是嘆氣的呼吸,全都像一個好演員初次扮演一個不太熟悉的角色那樣,細心地推敲著每個細節。

“我很樂意。但是在那之前,我有個問題。”我抬起頭來,凝視著她的雙眼。“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要搭訕的話,這可不是什麼好臺詞。”她露出一個恬淡的笑容,從兜裡掏出一包煙,煙盒上畫著一隻正在舔爪子的黑貓。“介意我抽根菸嗎?”

我聳了聳肩,示意她隨意。她吸了一口,咳嗽了起來,臉上泛起一抹嫣紅色。“抱歉,很久沒抽菸了,有點不習慣。”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我看著她掐滅菸頭,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裡。我不得不承認,她很迷人。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或一顰一簇已經勝過世上的一切,當然,不包括托特在內。

“是的。我們曾無數次相見,在虛假的謊言中。”她輕笑了起來,酒吧的燈光落在她頭髮的邊緣上,照得她的髮絲閃爍柔光。“所以,我該說好久不見,還是初次見面呢,偵探先生?”

這個聽上去有點不知所云的稱呼像是一根針,直愣愣地扎入我的大腦,在裡面攪了個天翻地覆。神經系統泛起的劇烈的疼痛中,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記憶流入我的大腦,讓我冷汗直冒。我咬緊牙關,灌下一口螺絲起子。根本毫無用處,除了讓我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的感覺。

正當我被疼痛折磨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時,她俯身過來,抬起我的臉,用力地吻了上來。她的嘴唇好像一道咒語,召喚著我體內所有流動著的愚蠢的血液,神經系統好像獻殷勤一般,積極響應著她的闖入所挑起的躍動的脈搏。疼痛的感覺在這個吻中逐漸平息,最終歸於沉寂。我的身體向前傾倒,半趴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還好嗎?”她在我耳邊輕聲問道。她的聲音裡似乎也蘊含著某些愛撫的意味,撫慰著我躁動的神經。

“還好。”我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像是個背誦舊戲臺詞的演員。“我剛剛,好像看到了很多紛繁複雜的東西。我竭力想要去抓住什麼,但最終卻一無所獲。”

“那你還記得些什麼呢,偵探先生?不會把我也忘了個一乾二淨吧?”她笑了起來。她並不年輕了,但她的笑容仍舊粲然如星,讓人能想起這世界上所有逝去的青春。

“差不多。我只記得我和你保證過,我會拯救你。”

“這就足夠了。”她的眼角隱隱約約掛著淚痕,像是被月光曬乾了眼淚一樣。

“但我總要知道,我承諾要保護的人究竟是誰吧?”我喝了一口酒,故作輕鬆地說出了這句玩笑似的話。

“想聽我的哪個方面?我叫洛基,是個無業遊民。我獨來獨往,沒朋友,也沒什麼熟人。科爾蓋那邊我認識一些人,有幾個算是能聊得上,但大部分都不喜歡我。我喜歡喝酒、看電影、國際象棋、香菸和別的幾樣東西。我是本地人,出生在艾因索菲,沒有兄弟姐妹,也沒有雙親。要是有朝一日我因為什麼原因死掉了,也沒人會在乎,沒人會覺得他的生活墜入了萬丈深淵。”

“你應該知道,科爾蓋的人在追查你吧。”我輕聲問道。

“我當然知道

了。”她用手輕輕地絞弄著自己耳邊的髮絲。“但是啊,總是生活在黑暗裡的飛蛾,是會剋制不住自己對陽光的追求的,哪怕結局是被焚燒成灰。更何況,你和我說過,你會拯救我的。”

“也許我曾這麼和你說過,但我甚至不知道你曾經做過什麼,更別提我要做些什麼了。”

“沒關係,我會讓你知道的。”她的聲音很疲憊,像是行將消散的黃昏。“你知道帕拉凱瑟這個人嗎?”

有那麼一瞬間,我從她的眼睛中看見了一絲畏懼。因為那雙晦暗的瞳孔裡反射出的我的眼神像是一根針一樣,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彩。

“說下去。”也許連我自己都為我此刻的聲音感到吃驚。那聲音像極了剛打磨過的刀劍,帶著絲絲縷縷森寒的冷意。也許在這個半明半暗的冰冷的世界裡,錯誤的事情層出不窮,正確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我們都將會變成這副模樣,無一倖免。

“帕拉凱瑟,我的養母,我的生命之光,也是我的罪惡之主。”她的聲音很輕柔,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她收養了在孤兒院裡孤苦伶仃的我,看中了我的能力,想把我培養成她最得力的工具。

我的能力可以在蓋亞的主軸世界之外,開闢一個獨立的虛擬空間。這個空間與現實世界存在著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繫,可以用於觀測某些事件發展的可能性。但是,能夠重複一千遍的謊言,又與現實何異呢?當謊言的世界與主軸世界的擬合度達到一定限度時,雙方的運行會產生某種干涉。例如,如果一個人在高擬合度的謊言世界中死去,那麼這種現象會反饋到主世界中,驅使著他也走向死亡。她利用我的權能,開闢了很多獨立的虛擬空間,收集那些虛擬出來的靈魂數據,供她實驗之用。此外,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也要為她除去某些危險的對象,比如那個無辜的酒保。”

她安靜地供述著這一切,晦暗的瞳孔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泛起任何一絲帶有生機的漣漪。

“呵,說了這麼多,其實我也並不無辜啊,偵探先生。我本可以反抗她的,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用別人的生命,作為自己懦弱的代價,繼續欺騙自己。我想活下去,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又何嘗不想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燒著沒有溫度的火,燒得我心中一片徹寒。一種難以言說的悸動感在正我的胸腔裡急速膨脹。

“所以,你是怎麼想的?想讓帕拉凱瑟為此付出代價嗎?”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聲如同戰鼓一般,在沉悶的胸膛裡擂響。

“我不是說了嗎,偵探先生?我做不到,我就是做不到啊。”她露出了一個淺淺的、虛弱的笑容。

“我在問你想不想,沒有問你能不能。”

“我當然想了。但相應的,我的這條命是她給的。犧牲必須要用犧牲來予以報償,連帶著那些因我而死的人們。”她輕輕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裡,她明豔的臉頰上露出了宛如少女般的嬌羞。“我可能沒辦法活著看到她付出代價的那天了。但既然你這麼宣稱的話,那就贏給我看吧。我相信你,偵探先生。”

“不。”我搖了搖頭,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陣漣漪自我與她手腕的交接處泛起,很快擴散到整個酒吧裡,並且絲毫沒有停滯下來的意思。她的神色一開始帶著些茫然,隨

即變為了一種混合著驚訝的複雜神情。她能感覺到,自己與蓋亞世界之間的聯繫正在被重置。她被無可抗拒的重力束縛著,避無可避地墜入無際的黑暗中。但就當黑暗即將淹沒她的那瞬間,一股超越了世界法則的力量拉住了她的手,牽著她奔向有光明的那個方向。

“下次見面的時候,該說初次見面,還是好久不見呢?”我捏了捏洛基的手心,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熱與躁動的脈搏。

她看著我的眼睛,哀傷地笑了起來。她知道,很快,不會再有人記得她,包括她的過去、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那些沉重的東西只會成為她回憶裡的謊言,不再具有任何真實的屬性。她可以成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不再任由他人塗抹,而是自己書寫自己的故事。

但代價就是,連我都不會再記得她。我們之間經歷過的一切,都會像那個驟然坍塌的世界一樣,成為謊言的一部分。

“這就是新生的代價嗎?還真是慘重啊。”她譏諷地笑了起來,像是在嘲笑自己居然會因為這種事而發笑。

“記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洛基。重要的是我們。”我笑了笑,向她舉起酒杯,喝完最後殘餘的一點螺絲起子。“我們會再重逢的,在不遙遠的未來。”

“既然如此,你的未來,我就預定下了,偵探先生。”她紅著臉,摘下自己手指上的那枚祖母綠戒指,戴到了我左手的無名指上。

“活下去,洛基。”我最後一次吻了她的指尖。“直到春天誕生的那天。”

在每一個有生命的地方,在春天誕生之處,我等候你,我的愛人。

尾聲. 把大地覆蓋在健忘的雪裡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

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

你的肉體只是時光

不停流逝的時光

你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瞬息

...

十二月裡的某一天,大雪如約而至。起初不過是點點白痕,悄無聲息地滑入霓虹燈的炫目華光裡。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地擠壓在天邊,最終如同被撕裂成片片的雲絮一樣傾向人間。路燈的光暈被雪色渲染得溫柔而模糊,迷濛的燈光所過之處,細小的雪片在風中打著轉,落在近處冬青木樹的枝條上,落在街角的霓虹招牌與路燈上,落到粗糲灰黑的柏油馬路上,落到路邊停泊的汽車上,最終覆蓋滿了整座核心城。路邊店鋪裡的燈光化作團團曖昧而柔和的光斑,迷離地浮在昏暗的雪夜裡。

我踩在初積的新雪上,呼出陣陣瀰漫的白氣,腳下傳來清脆而新鮮的晶體破碎聲。雪深幾乎沒過了腳踝,只留下一個個清晰、完整的腳印。城市的聲音彷彿被雪吸走了大半,變得極其輕柔。平日裡汽車的轟鳴聲、店鋪的喧嚷聲與行人的交談聲,此刻都沉積下去,只餘下雪落時極其微弱的沙沙聲。

我在雪中走了大約十分鐘,腳下的道路表面已被前人或車輛壓實,腳底觸感由鬆軟漸漸變得堅實、光滑,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終於,阿姆斯特朗酒吧的燈光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推開門,酒吧裡一如既往地安靜,只有一位酒保在吧檯前仔細地擦拭著一隻酒杯。她的髮色是罕見的紫色,鬆散地披在肩膀上。她抬頭看我的一瞬間,我的心臟彷彿停止了一瞬。那雙眼睛像是春天的風一般和煦溫暖,帶著點點迷離的色彩。

“您來了,先生。”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冬日裡

最後一片枯葉在枝頭顫動一樣。我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紫羅蘭的芬芳。“還是老樣子,一杯螺絲起子,青檸汁要羅斯牌的?”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的口味?”我感到有點訝異,心裡浮起一種淡淡的違和與失落的感覺。

“先生,您真健忘。”她輕柔地笑了笑。“您來這裡喝過很多次這種酒,幾個酒保都已經對您的喜好了如指掌了。”

“這樣嗎。”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調酒。心中泛起的那股異樣感也逐漸消散,像是花木逐漸枯萎一樣。

片刻之後,她為我端上一杯螺絲起子。我沒有喝,只是怔怔的看著那杯酒,目光在酒杯與她的臉之間遊移,最終落到了吧檯旁的那架鋼琴上。

不由自主地,我站起身來,離開瀰漫著酒香與紫羅蘭香氣的吧檯,走到吧檯旁的那架鋼琴前。數月之前,和托特在這裡四手聯彈的景象好像仍然歷歷在目。但不知為何,我的眼底忽然浮現起一個泡沫般的幻影。那個幻影有著一頭優雅的紫色長髮,彈琴的手法甚至比我還要笨拙,但琴音裡卻溢滿了清亮的月光,涼薄中帶著哀傷的韻味。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走到酒吧外,透過朦朧的玻璃窗,順著迷離的燈光向裡望去,他會看見一個黑色的剪影。他平靜的臉上沒有悲喜,只是低垂下眼睛,看著那把鋼琴,以及鋼琴上擺放著的《月光》的樂譜。

我敲下一個音符,清脆的琴音如約響起,像是心碎成一片一片的聲音。一時間,連門外風雪的呼嘯聲似乎也被這聲琴音壓了下去。我的指尖停留在黑白交錯的琴鍵上,沒有繼續彈下去,只是怔怔地看著窗外飄飛的雪花。雪落在晦暗的艾因索菲的每一寸土地上,落在沒有樹木的山丘上,落在光禿禿的枯枝上,落在核心城裡高樓大廈的天台上。再往西去,雪還悠然地落入河面洶湧的暗流之中。這雪也落在暮下區那片清冷的教堂墓園裡,落在死人的墳墓上。雪片紛紛揚揚地落下,厚厚地堆積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積在小門護欄的鐵鏢頭上,堆積在荒蕪的荊棘叢上。我彷彿能聽見雪花在天地間悠悠飄落,悠悠地,如同每個人最終的歸宿那樣,飄落在每一個生者和死者身上。

“既然已經沒人聽了,我何必還要繼續彈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轉身推開門,走進核心城紛飛的雪中,再也沒有回頭。

假若他日相逢,我將何以賀你?以眼淚,或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