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勇氣撕裂胸膛

第七章 勇氣撕裂胸膛

作者:知らない

藤又一次渾身沾滿霂珊的體液被扔回“魚缸”。接下來的三天裡,感冒和高燒擊倒了他的肉體,失眠與譫妄折磨他的精神。半夢半醒的夾縫間,他有時好像丟失了那一早霂珊彈指之後的記憶,紺紫的天使仍然身披淡金色的晨光,接引他的靈魂沉湎進她無限包容的軀體。但更多時候,天黑得很快,頭也疼得厲害,直到身體被頭疼分裂成好多個,才會好那麼一陣子,只不過緊接著席捲全身的苦楚足夠讓他懷念兒時乳牙被石階磕碎的溫馨。夜晚的主角僅能容下一人,再多的他也逃不脫紫色巨獸的掠食。他被緊攥在近兩米高的巨手裡,骨碎如篝火爆鳴般嗶剝作響;可愛的運動鞋成為他永世的棺槨,棉襪將酸臭醃入他每一方歷盡重壓的糜爛血肉;唯有口腔溫柔,如果這蠕動的軟肉隧道沒有通向灼痛如百蟻噬身的煉獄;就連受困於秘密花園中掙扎的中年男人,也接上他的感官換上了他的面容,就此理解如果想要那一圈圈粉嫩可愛的褶皺鐫刻上自己的身體,需要付出何種代價…

霂珊每天都來探望。整個房間的男人都是在認清她的真面目以後,第一次聽到她不帶噬虐或戲弄,發出那麼純粹的柔聲細語。

“幫我照顧好他,辛苦你們了。”

這幾天裡,藤所在的“魚缸”得到了最豐富的食物和最乾淨的水源配給,設置了全房間唯一的遮陽紙板,甚至有霂珊親自送來的藥。但是沒有人羨慕,每個人都清楚,那個昏迷少年揹負的青睞比死亡更沉重。

第四天下午,藤的體溫終於大體回覆正常,神志也清醒到足以支撐他聽懂旁人在說什麼。

許是由於別墅倉庫那高窄窗欞框出的面積,比藤所住過最豪華的出租屋都更寬廣,所以哪怕被置於牆根背陰處的“魚缸”居民也會對午後的日光之盛頗有微詞。但今天顯然與往常不同,熱光方方正正地停駐在距居民們幾米遠的地方,退讓出大半個“魚缸”的陰涼。藤盯著造就這片陰涼的“天花板”看了半晌,才好不容易分辨出是比自己熟悉的那種放大了幾十倍,從箱裝牛奶上裁切下來的硬紙板。

“來,小藤,再喝口水吧。”

晞臉上的疲倦肉眼可見,但他仍像是沒聽見藤再三聲明“我好多了不需要照顧”一樣,硬給他擦完汗又灌了一碗水,才儀式感滿滿地癱躺在地鋪上。

“那個,晞。”

“怎麼了?”

藤偏開臉。“我不太會表達…抱歉。只是想說,謝謝你。”

“不用那麼客氣。照顧人這事兒。我以前在其他‘魚缸’…不止,應該說來這裡之前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看見人不去照顧,我才渾身不自在。唉,小藤想不想聽我來這裡之前…”

“不,不用了,算我求你,快休息吧。”

藤苦笑著及時打斷。他實在看不下去晞這副強撐的樣子。

沉重的前置代價總讓大病初癒後的時光愜意非常。身體和床鋪都十分整潔乾爽,被褥散發著陽光的餘香,讓人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這裡是一個生活無法自理的重病號吃喝拉撒了三天的地方。頭頂有紙板遮擋燥熱。眾人都蜷縮在陰影裡午睡休憩,均勻的呼吸襯托安寧,晞的鼾聲格外響。

將混亂的回憶小心拼湊,才發現這次抵抗病魔的隊伍,竟然集齊了四個熟悉的面孔。最辛苦的晞自不必說。兩個沉默寡

言的少年多次攜手幫他換下被汗濡溼的衣服。最意想不到的無疑要數給藤留下“脾氣暴躁”印象的遲明,他也曾用粗糙的大手感知藤額頭的溫度,為他敷上一塊涼爽的溼毛巾。唯有最後相識的長毛男,藤幾乎無法在記憶中搜尋到他的面貌,藤也只當是自己深度昏迷導致的遺漏,沒有放在心上。他對現狀已經知足了,就算有霂珊那比威脅還有用的囑託,幾個人能照料他到這種程度,已經值得藤這個一週前還和他們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感激萬分。

悠閒沒能持續太久。

“咔、噠”——

門鎖緩慢轉動,聽起來像是開門者為了防止驚醒午睡的居民們,已經竭盡全力抑制這塊冰冷的鋼鐵發出聲響,說不定心裡還在暗自懊悔終究笨手笨腳地讓它攪擾了靜謐,促使每一個友善的人都忍不住想對她微笑著打出“我不介意”的手勢。

小心翼翼的動作,毋庸置疑的美德。本該像窗外的鳥鳴和風兒一樣反襯安寧的開鎖聲,卻讓同為背景音的“魚缸”居民們的窸窣交談,一下子變得噤若寒蟬。安靜在瞬間轉變為詭異的死寂。

紫色的精靈輕巧靈動,將山嶽般的軀體從門口移動到藤所在的“魚缸”旁,竟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音。宛如九天飛瀑的素白連衣裙佔據整個玻璃牆面,高牆之上垂下的探尋目光則瞬間鎖定了某位大疾初愈的小病人。

看到藤已無大礙,霂珊雙眼不由自主眯成了兩個月牙兒,任誰看都是無憂無慮的女孩臉上常見的開心表情。只有當她很快再次睜開眼眸,才能從略有緩和的笑容裡窺見幾分醞釀已久的意味深長。玩具被修好固然值得高興,但對情緒來也快去也快的少女來說,開發更多從玩具身上壓榨快樂的方法,明顯更加有趣。

乾爽的衣服被褥在幾個呼吸之間就被冷汗浸透,晞又洗又曬的勞動成果徹底報銷。不過藤這時甚至沒有意識到身體的不適,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上空的面龐吸引,或許是在提防她作出過激的舉動,或許…只是在通過對視掩飾恐懼,欺騙自己還有直面她的勇氣?

這次探視沒持續多長時間,實際霂珊盯著藤看了一分鐘都不到,沒留下任何言語或動作,便輕快地搖曳著裙襬轉身離開,徒留一片悠閒不再的凝滯空氣。

臨近傍晚,晞提議全員一起聚個餐,以慶祝藤的大病初癒。藤本想堅決反對,認為沒必要為了自己這點小事興師動眾,但沒想到長毛男和兩個少年都興致盎然地支持這個企劃,藤也就不好意思再掃大家的興。

晞看出藤有所疑問。晞給藤的解釋,讓他銘記很久。

“其實,聚餐的事並不只是為了你。在這個地方,所有人都需要竭盡所能地尋找和製造生活中的起伏…哪怕再小的波瀾,都有可能恰好成為支撐誰活過下一個日出的力量。”

開宴時間選在大約半夜零點出頭,根據眾過來人的經驗,霂珊此時多半已經睡下,不會再找他們麻煩。

要論大擺筵席,確實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拜藤重病所賜,“魚缸”裡的物資史無前例地豐富。素有剁碎的白菜幫,薯片碎屑,邊角料油菜芯,刻著猙獰牙印的黃瓜屁股;葷有雞肋排,不知名動物的內臟,完全看不出部位來源的肉糜;果品也是不缺的,除略有蔫癟的西瓜白皮外,霂珊還故意口嚼了一些蘋果吐進“魚缸

”裡。霂珊原本意圖只是純粹的羞辱,想法是壞的,但又被執行好了。眾人找了幾個密封容器投入水和混了霂珊唾液的果糜,經夏日的高溫一發酵,就成了——

“……口嚼酒?”藤看著手裡濁黃色的液體直髮愣,而除遲明外的其他四人早就歡呼著交相碰杯再一飲而盡。

藤也和屏幕前的讀者一樣想吐槽這滿桌子泔水哪有一樣是給人吃的東西。可他又憶起剛來時見識過的“魚缸”平常唯一能夠被配給的食物,一種饅頭大小類似壓縮餅乾的棕色硬麵球。藤不想揣測得太惡意,但他總覺得這玩意就是劣質狗糧,說吃起來味同嚼蠟都是對蠟的侮辱。一想其他人最少也可能吃了三個月的“蠟”,眼前這一桌泔水倒也不能不算得上山珍海味。

酒過三巡時,五位暈暈乎乎的賓客中,就連性格最含蓄的兩個男孩,也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些陳年舊事。長毛男——藤現在知道他叫秦楚,從第一杯酒下肚就沒停止講述他怎麼利用被抓出魚缸的那幾秒施展花言巧語討得女傭歡心,後續又發展出怎樣浪漫又少兒不宜的故事。藤原本印象中最健談的晞倒成了附和者,自如接下所有人的明顯是酒後胡言的話頭,為它們劃上一個個頗具幽默感的句號。

至於藤,他自己都沒想到他竟成了比秦楚還受歡迎的話題中心,緣故自然因為他被酒精迷惑說漏了自己異世界的來歷。不過除了要應對四個人紛至沓來的質疑之外,藤也又收穫了不少霂珊沒告訴他的世界規則。比如女性身體分泌的液體對於男性身體都有哪些神奇功效,他也總算知道為什麼沒在霂珊身體裡憋死,又為什麼隨便一個男孩都力氣大到能把他像拎雞崽一樣拖著走了。

夜入三更,酒菜見底,唯一“硬菜”雞肋已經被眾人颳得再挑不出一點肉來。自釀酒裡超標的雜醇開始發揮作用,第一次喝酒就是宿醉的藤算是懂得了大人的痛苦,顱內劇烈的脹痛像洶湧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睡覺吧。

但是,在闔目降下的黑暗中,霂珊那填滿人類血肉臟器的指掌紋路又無端顯現,剎那將他整個人攥握其中。濁酒作冷汗出,藤猛地坐起來,想通過和其他人聊聊天排解雜念,但酒桌上的嬉笑怒罵聲聲入耳,又旋即覺得無比聒噪。

藤突然有點懊惱。

“你們,想不想制定一個逃跑的計劃。”

剛還高談闊論的四人收攏嗓音,都怔怔地看著藤。

眾人像看外星人一樣的眼神徹底激怒了他。

“為什麼還能笑得那麼開心?難道一杯酒就能忘了她對我們做了什麼嗎?你們就不覺得我們窩囊得就像…”

頸間一股大力傳來,藤這是才想起“魚缸”現在是六人寢,還有一個人,雖然沒和他們一起圍桌對飲,卻也要了一杯酒,靠在藤背後的玻璃牆上自斟自酌。

同時他也獲得了溫習世界觀的機會,既然巨大女性體液有強化男性體能的特性,那麼在女性身體上“浸淫”時間越長的人,對付藤這個初來乍到的異世界人,自然就越是沒有壓力。

大腦還沒反應過來眼前的空間是如何變化的,藤就被遲明掐著脖子摁到了玻璃牆面上。藤拼了命地去掰遲明的手,但自己的指頭先掰疼了,也沒把對方的手撬開一點。

“主人對你的態度已經很不對勁了,不想著讓自己不那麼顯眼,還想攛掇我

們一塊當出頭鳥?你自己想不開,別拉著大夥都活不了。”

“你用的那是什麼噁心的稱呼…咕…”

藤努力擠出的話語好像更加觸動了對方的逆鱗,掐脖子的手力氣又大了幾分。

這個不修篇幅的中年人眼中兇光畢現,總計掐了藤十幾秒才被眾人勸開。藤邊咳嗽邊在晞的攙扶下走向地鋪的時候,還能聽見背後“再有下次就沒這麼簡單了”的吼叫。

晞給藤蓋上被子後,察覺到藤在直勾勾盯著他看。

“小藤,別生氣,遲明叔就這樣,年紀大了人比較犟,今天又喝了點酒,我回去再勸…”

“你覺得我的想法是錯的嗎?”

“……”

晞欲言又止的沉默讓藤的心再次猛地一沉。霂珊對這個世界男性稟性的猜測,或許是對的。

晞最後選擇用溫柔的表情矇混過關。四天前第一次見到時還倍感安心的表情,藤已經開始有些許不耐煩。

“別多想了,睡覺吧。我先走了,晚安。”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