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 驚鴻入夢來,止水承情淵
作者:Aoi
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混雜著疲憊與屈辱的黑暗之中,第一縷刺破混沌的,是窗欞之外,一聲清脆的鳥鳴。緊接著,一抹溫暖的、帶著金色的晨曦,穿透了薄薄的窗紙,如同一隻溫柔的手,輕輕地、落在了牧清那沉重的眼皮之上。
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他赤裸著身體,躺在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觸感微涼的絲被。而他的旁邊,靜靜地躺著那個巨大的、破開了一道裂口的絲襪囚籠。它像一條被剖開了肚腹的巨蟒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香豔而又艱險的戰鬥。
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湧入腦海。被擒獲的屈辱,被榨取的空虛,被囚禁的絕望,以及……最後關頭,那憑著一往無前的意志,於指尖凝聚出的、那一點救命的青色劍氣。
牧清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併攏的食指與中指,除了有些痠痛之外,與平時並無二致。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經脈之中,那股原本如同溪流般的青雲真氣,經過昨夜那場生死一線的、極限的壓榨與凝聚之後,竟已化作了一道道凝練如絲的、更加堅韌、也更加靈動的青色劍氣。
昨夜的逃脫,不僅是一場求生,更是一場破而後立的修煉。那“意指為劍”的法門,已不再是靈光一現的絕境之技,而是被他初步掌握的、一種全新的力量。
就在此時,“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嬌俏的身影,端著一個精緻的食盒,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進來。
來者,正是他昨夜的“夢魘”——芙蓉。
她今日換上了一身清爽的、如同春日柳芽般的鵝黃色襦裙,梳著俏皮的雙環髻,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甜美的笑容。她看上去,就像一個鄰家的、毫無心機的可愛少女,與昨夜那個將他徹底榨乾、又將他囚禁起來的、貪婪的“妖女”,判若兩人。
“哎呀,公子你醒啦?”她看到牧清,眼睛彎成了兩道可愛的月牙兒,“芙蓉估摸著你也該醒了,特地給你送了早餐和乾淨的衣服來。”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又將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嶄新的青色布衣放在床邊,做完這一切,她的目光,才落在了那具破損的絲襪“屍體”上。
她故作驚訝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中,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心疼”與“嗔怪”。
“哎呀,我的好公子,你可真是不解風情。”她走上前,伸出白嫩的手指,捏起那破損的絲襪,提溜到牧清的面前,撅著嘴,撒嬌般地抱怨道:“這可是人家最喜歡的一雙襪子呢,現在倒好,被你弄出這麼大一個口子。你說,你該怎麼賠我嘛?”
她的語氣,充滿了小女兒家的嬌憨,彷彿只是在抱怨情郎弄壞了自己心愛的禮物。
牧清被她說得滿臉通紅,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然而,芙蓉的目光,在落到那道裂口之上時,她臉上的嬌憨與嗔怪,卻在不經意間,悄然凝固了。
那道裂口,實在是……太不尋常了。它並非是蠻力撕扯開的、那種帶著毛糙邊緣的破洞。它的邊緣,光滑、平整,彷彿是被這世上鋒利的、燒紅了的神兵,瞬間切割開來的一般。不僅如此,當她將那裂口湊近了,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極其純粹、也極其鋒利的、冰冷的“意”,還殘留在那裂口的邊緣。
這股“意
”,讓她那修煉多年的、充滿了魅惑之力的內力,都感到了一絲本能的、被剋制的戰慄。芙蓉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昨夜的牧清,是何等的山窮水盡。他的內力,早已在之前的戰鬥與之後的榨取中,被消耗得一乾二淨。而他整個人,更是被自己那隻浸透了足汗的、充滿了催情氣息的絲襪,從精神到肉體,都徹底地包裹、封印。
在那種狀態下,別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就算是一位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絕無可能脫困,只會在那無盡的香豔與包裹中,徹底沉淪,化作一灘爛泥。
可他,竟然……竟然憑著最後一口氣,在那種絕境之中,將自身的“意志”,凝聚成了無形的“劍”,破開了自己的“囚籠”!這是何等恐怖的悟性!又是何等堅韌的道心!
這一刻,芙蓉看著牧清的眼神,徹底變了。如果說之前,她只是將他視作一個根骨上佳、味道甜美、可供採擷的餐點;那麼現在,她才真正地,將他視作一個未來足以與她們平起平坐,甚至……超越她們的、可怕的對手。
她心中的那絲佩服與震撼,如同藤蔓般瘋狂滋生。但她的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只是將那絲襪隨手一扔,嘟著嘴道:“哼,弄壞了就弄壞了吧,反正人家還有好多。公子你快些梳洗用飯吧,冷鳶姐姐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主兒,她要是等急了,今天的課,有你好受的。”
“且慢,我很好奇。”他的聲音,平靜而又沉穩,“你昨夜所用的,將絲襪變化大小、用以囚人的法門,分明是盤絲宮的‘纏絲’之術。為何你,一個煙雨樓的‘名華’,會懂得她們的獨門秘法?”
“你以為,煙雨樓與盤絲宮,只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組織嗎?”她好整以暇地說道,“我們,不過是侍奉著同一位主子、在不同領域為她辦事的‘同事’罷了。有時候,我們會相互競爭,但更多的時候,是相互‘借鑑’。” 她看著牧清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繼續解釋道。“學習一些她們的基礎法門,對‘名華’來說,可不算難。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她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不過嘛……我這終究只是學來的皮毛。無論是對絲線的操控精度,還是這襪子的材質與強度,都和盤絲宮一流的‘羅網’,有著天壤之別。”
牧清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這才明白,自己昨夜的“勝利”,是何等的僥倖。
牧清快速地穿衣,洗漱,然後坐在桌前,食不知味地吃著那精緻的早餐。他的動作很快,很穩,他的心中,早已沒有了半分旖旎的綺念,只有對即將到來的、另一場更嚴酷的試煉的絕對專注。
當他收拾妥當,跟著芙蓉,再次回到那座臨湖的水榭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今日這裡的氣氛,與昨日,截然不同。
雅間之內,所有的茶具、糕點、軟榻,都已被撤去。整個巨大的空間,顯得空曠而又肅殺。
而在那水榭的正中央,一道冰藍色的身影,早已靜候多時。
是冷鳶。
她今日,換下那身繁複華麗的銀白長裙,穿上了一套更加幹練、也更加英氣逼人的淺藍色勁裝。那勁裝的剪裁,完美地勾勒出她那高挑、健美、充滿了爆發力的身體線條。她的長髮,被一根簡單
的藍色髮帶高高束起,露出了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如同天鵝般優美的脖頸。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山般的、不帶一絲表情的清冷模樣。但她的眼神,卻不再是昨日那種居高臨下的、看戲般的眼神。那雙狹長的鳳眸之中,此刻,充滿了最純粹而冰冷的戰意。
而最讓牧清心頭一凜的,是她的腰間。
那裡,懸著一柄劍。
一柄通體如同寒冰雕琢而成的連鞘長劍。那劍鞘是半透明的,隱約可見其中那如同一泓秋水般的、清亮狹長的劍身。劍柄的末端,則雕刻著一朵盛開的、栩栩如生的藍色鳶尾花。
這柄劍,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美麗、高貴、清冷,卻又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致命的危險氣息。
她不是要用魅術。她是要用劍,與他對決!
牧清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一滯。他握著“止水”劍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更緊了幾分。冷鳶看著他,緩緩地、將纖細的手,搭在了自己的劍柄之上。
“牧清公子,”她的聲音,如同兩塊寒冰在相互撞擊,清脆,而又冰冷,“昨日,你敗給了芙蓉的‘柔’。今日,便讓你見識一下,煙雨樓的‘剛’。”
“出劍吧。”空氣,彷彿被冷鳶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劍意,徹底凍結。
牧清橫劍當胸,他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與手中的“止水”劍融為了一體。昨夜的破繭重生,讓他那初窺門徑的“止水劍心”,變得前所未有的凝練與通透。他看著眼前的冷鳶,便如同看著一面被擦拭得無比光亮的鏡子,能清晰地“看”到她身上每一寸肌肉的起伏,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所帶來的、最細微的氣流變化。
“請。”冷鳶從櫻唇中,吐出了一個冰冷的字眼,也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她動了。
“鏘——!”一聲清越如同龍吟的劍鳴,響徹水榭!她腰間那柄名為“驚鴻”的冰魄長劍,應念出鞘!那劍身,竟是半透明的,彷彿由一整塊萬載玄冰打磨而成,劍刃之上,寒氣四溢,讓周遭的溫度,都驟然下降了幾分。
沒有試探,沒有花哨的起手式。出鞘的瞬間,便是絕殺的開始!
冷鳶的身影,如同一道淡藍色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兩人之間那十數尺的距離。手中的“驚鴻”劍,化作了一點極致的、璀璨的寒星,不偏不倚,直刺牧清的眉心!然而,面對這一劍,牧清的眼神,依舊平靜如水。
他不退反進,腳下“流雲步”踏出,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微微一側,手中的“止水”劍,後發先至,並未格擋,而是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輕輕地、點在了“驚鴻”劍那快如閃電的劍身側面。
“叮!”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
那看似輕飄飄的一點,卻蘊含著借力打力、以靜制動的真意。冷鳶充滿了磅礴內力的一劍,竟如同刺入了一團旋轉的、巨大的漩渦,所有的力道,都在瞬間被引偏、卸去,擦著牧清的鬢角,險之又險地刺入了他身後的空氣之中。
一擊不中,冷鳶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手腕一抖,劍勢再變,由直刺化為橫削,劍鋒如同一道彎月,帶著悽美的寒光,削向牧清的咽喉。
然而,牧清的反應,卻比她更快。他的劍,如同他身體的影子,始終不離不棄地,黏在“驚鴻”劍的劍身之上。他腳下步法變幻,身形如同附骨之
疽,無論冷鳶的劍招如何變幻,或劈、或砍、或撩,他的“止水”劍,總能以最節省力氣、最不可思議的角度,提前一步,點在她劍招力道最薄弱的節點之上。
一時間,水榭之內,劍光縱橫,劍鳴不絕。
兩人化作了一青一藍兩道模糊的影子,在巨大的空間內,開始了令人眼花繚亂的、高速的攻防。冷鳶的劍法,是頂級的攻殺之劍,狠、準、快,每一招都直指要害,充滿了致命的壓迫感。
而牧清的劍法,卻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他不出招,只守招。他的劍,彷彿沒有鋒刃,只是一根可以無限延伸的手指,每一次與對方的劍刃相交,都將對方那狂暴的攻勢,輕而易舉地化解於無形。
他竟憑藉著那遠超於常人的、對劍意與時機的入微掌控,在內力與境界都遠遜於對方的情況下,漸漸地,佔據了上風!
“喝!”久攻不下,冷鳶終於被激出了一絲真火。她發出一聲清冷的叱喝,不再拘泥於劍招,而是將體內那“名華”級別、雄渾的玄冰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劍身之上!
“嗡——!”驚鴻劍瞬間被一層肉眼可見的、森白的寒氣所包裹。劍未至,那股能將人血液都凍僵的恐怖寒意,便已撲面而來!她一劍劈出,空氣中竟發出“咔咔”的、冰晶凝結的聲響。
面對這威力倍增的一劍,牧清知道,再無法以巧破之。他深吸一口氣,同樣將體內那股經過提純後、變得無比精純的青雲真氣,盡數注入“止水”劍。
“當——!!!”一聲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聾的巨響,在兩劍相交之處,轟然炸響!青白兩色的劍氣,如同兩顆相撞的隕石,爆發出了一圈肉眼可見的、狂暴的氣浪!氣浪向著四周瘋狂席捲,水榭四周的格窗,被震得“嘩啦啦”作響,彷彿隨時都會碎裂!
兩人在這一擊之下,同時被震得向後滑出數尺。在穩住身形的瞬間,兩人竟不約而同地,再次化作流光,向著對方衝去,放棄了劍刃,選擇了最原始的肉搏!
“砰!”兩隻蘊含著恐怖內力的手掌,結結實實地,對轟在了一起!
這一次的衝擊,比剛才更加恐怖!以兩人為中心,整個水榭的地面,轟然一震!一股無形的、巨大的衝擊波,向外猛然擴散!
水榭之外,那片平靜的、碧波盪漾的湖面,彷彿被投入了一顆無形的深水炸彈。湖水沖天而起,掀起了巨浪,狠狠地拍打在岸邊的假山與翠竹之上,水花四濺,聲勢駭人!
與此同時,在宅邸深處的一間書房裡。秦夢蘭正慵懶地翻看著一本賬簿。突然,她感到自己身下的椅子,和桌上的茶杯,都發生了極其輕微的、不易察覺的震動。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美豔的眸子,望向了水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既無奈又好笑的弧度。她伸出蔥白的玉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兩個傢伙……還真是活潑啊。希望別打壞太多東西,都很貴的……”
水榭之內,一擊對掌之後,牧清與冷鳶再次分開。
牧清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汗珠如同雨下。剛才那一次毫無保留的內力對轟,幾乎將他體內的真氣,抽乾了七八成。他的虎口,更是被震得微微發麻,持劍的手,都開始有些顫抖。
反觀冷鳶,她雖然氣息也有些紊亂,臉色微微泛白,但顯然,她的內
力底蘊,要比牧清深厚得多。
她看著牧清,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內心的讚許。
“我承認,我小看你了。”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屬於強者的尊重,“你的劍心與技巧,是我生平僅見。若是再給你三年,我絕非你的對手。”“但是現在……”她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你,還是要敗!”
牧清咬緊牙關,將體內最後一絲真氣壓榨出來,揮舞著“止水”劍,苦苦支撐。但他那本已圓轉自如的劍勢,此刻,卻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絲的滯澀與破綻。也就在此時,冷鳶抓住了一個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回氣轉換之間的、稍縱即逝的破綻!
她猛地一個變招,整個身體,如同失去了重量一般,沖天而起,在空中一個快到極致的、優美而又致命的旋身!
他抬頭望去,瞳孔在瞬間,縮成了危險的針尖!
只見冷鳶在空中,那身淺藍色的勁裝,被氣流吹得獵獵作響。而她那條穿著純白色絲襪的、筆直修長的美腿,帶著一股撕裂空氣的、無可匹敵的凌厲勁風,自上而下,向著他的面門,狠狠地、印了下來!
這一腳,快得讓他無法閃避,強得讓他無法格擋!
一聲沉悶的、結結實實的巨響。牧清只覺得自己的臉頰,彷彿被一柄包裹著絲綢的、燒紅的鐵錘,狠狠地砸中!那觸感,是如此的矛盾。有白絲那極致的、細膩的柔滑;更有其下那堅硬如鐵的、蘊含著恐怖力道的足弓!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道傳來,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重重地、狼狽不堪地,倒飛了出去,最終,摔倒在地。
他仰躺在地板上,視野之中,是水榭那雕樑畫棟的屋頂,以及……緩緩落下的、那道冰藍色的、如同神祇般高傲的身影。而他的臉頰上,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白絲的冰冷觸感,和一絲……淡淡的、屬於女劍客的幽香。
他躺在那裡,大口地喘息著,視野中的一切,都彷彿在微微地旋轉。臉頰上,那被白絲玉足印下的地方,傳來一陣火辣辣的、麻木的痛感,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他剛才那場毫無懸念的敗北。
水榭之內,一片狼藉。
而冷鳶,則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如同一尊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女神。她胸口微微起伏,那張冰山般的臉上,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晶瑩的薄汗,為她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平添了一絲驚心動魄的、屬於“人”的生動。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牧清,那雙冰冷的鳳眸之中,情緒複雜。有勝利者的驕傲,有對強者的尊重,更有……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藏在冰層深處的東西。
“鏘。”一聲輕響,她將手中的“驚鴻”劍,緩緩歸入鞘中。那股籠罩著整個水榭的、凌厲肅殺的劍意,也隨之煙消雲散。
做完這一切,她對著地上的牧清,伸出了一隻手。一隻素白完美無瑕的手。
這個動作,讓牧清整個人都愣住了。他以為迎接自己的,會是無情的嘲諷,或是更進一步的羞辱。卻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充滿了平等意味的、邀請的姿態。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自己那隻因為力竭而微微顫抖的手,搭了上去。
她的手心傳來一陣清涼的、卻又無比堅實的感覺。她稍一用力,便將牧清從地上,輕鬆
地拉了起來。
“你的劍心,很純粹。”冷鳶鬆開手,並未看他,而是轉身,望向窗外那片被剛才的戰鬥攪得一片狼藉的湖面,聲音清冷地,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他進行著一場最客觀的覆盤,“但,也太‘乾淨’了。一柄從未染血、從未歷經紅塵烈火淬鍊的劍,即便再鋒利,也只是一件易碎的藝術品,而不是……真正的兵器。”
她的話,如同清泉,洗滌著牧清心中那因為戰敗而產生的燥鬱。他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冰山般的女子,她的內心,似乎並非如她外表那般,只有冰冷。
“跟我來。”冷鳶丟下三個字,便邁開那雙被白絲包裹的修長美腿,向水榭之外走去。牧清默默地撿起地上的“止水”劍,跟了上去。
一路無話。冷鳶沒帶著他,穿過了幾道迴廊,最終,在宅邸一處清幽雅緻的獨立小院前,停了下來。她推開院門,一股混合著淡淡墨香與清冷梅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是她的居所。
與芙蓉的閨房截然相反,冷鳶的房間,充滿了“靜”與“空”的禪意。房間的色調,是清冷的月白與沉靜的墨黑。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上面沒有尋常女子愛看的閒書,而是滿滿當當地,塞滿了各種兵法、劍譜、史籍、棋經。牆上,只掛著一幅筆力遒勁的草書,寫著“劍膽琴心”四個大字。
這裡不像是一個女子的閨房,更像是一位劍客,或是大學士的書齋。進入房間後,那股在外面始終縈繞的、尷尬的沉默,似乎變得更加凝重了。
冷鳶那冰山般的臉上,竟難得地,浮現出了一絲極淡的、不自在的神色。她走到一個多寶閣前,取下一個小巧的、由白玉製成的藥瓶。
“你……坐下。”她的聲音,比平時少了一分清冷,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磕絆的羞澀,“你的臉……被我踢傷了。我這裡有上好的玉肌膏。”
牧清依言在桌邊的圓凳上坐下。冷鳶走到他的面前,打開瓶塞,一股清涼的藥香瞬間瀰漫開來。她用纖長的食指,小心翼翼地,剜出一點碧綠色的藥膏,然後,微微俯下身,向著牧清那片依舊紅腫的臉頰,湊了過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到了一個呼吸可聞的程度。牧清甚至能看清她那長而捲翹的睫毛,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如同雪後初晴般的、獨一無二的、清冷的體香。他看到,她那白皙如玉的耳根,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一層動人心魄的、淡淡的緋紅。
當她那帶著一絲涼意的、柔軟的指腹,沾著清涼的藥膏,輕輕地、觸碰到他那火辣辣的臉頰時,兩人的身體,都不受控制地,同時微微一顫。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如同電流般的觸感。是她指尖的冰涼,與他臉頰的滾燙,最直接的交融。
“為什麼……”牧清看著她那雙躲閃的、不敢與自己對視的、如秋水般的眸子,鬼使神差地,輕聲問道。“什麼為什麼?”冷鳶的聲音,細若蚊吟。
“為什麼要……為我療傷?”冷鳶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沉默了許久,彷彿在組織著語言。最終,她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眸子,第一次,無比認真地、深深地,望進了牧清的眼睛裡。
“一柄好劍的誕生,需要經過千錘百煉。烈火的焚燒,能賦予它無堅不摧的剛強。”她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知
性的味道,“但是,光有剛強,是不夠的。”
“只有經過至清至純的、冰冷泉水的反覆‘淬鍊’,洗去火氣,凝練劍魂,它才能……真正地,脫胎換骨,人劍合一。”
她看著牧清那雙因震驚而微張的眸子,臉上的紅暈,變得更濃了。“你……已經受過了芙蓉的‘火’。”
“現在,輪到我,為你……‘淬火’了。”這充滿了暗示的、詩意的話語,如同最猛烈的藥,瞬間將房間內那曖昧的、緊張的氣氛,徹底點燃。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她話中的深意,一雙冰涼的、柔軟的、帶著一絲微微顫抖的嘴唇,便已經輕輕地、卻又堅定地,印上了他的唇。這個吻,與芙蓉那種充滿了侵略性與佔有慾的、霸道的掠奪,截然不同。
它開始時,是冰冷的,是青澀的,是帶著一絲猶豫不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如同兩柄絕世好劍,在相互碰觸、感知著對方的劍意。然而,當牧清那同樣生澀的唇,本能地、做出了一絲回應時,這份冰冷,便迅速地,被他口中那滾燙的、屬於年輕男子的氣息所融化。
冷鳶那看似生澀的吻,瞬間變得深沉、熾熱、而又充滿了技巧。她的舌,如同一條最靈巧的、滑膩的冰蛇,撬開他的牙關,探入那片她從未探索過的、溫熱的領域。她不再是那個冰冷的劍客,而是化作了一位求知慾旺盛的學者,在他的口中,好奇地、仔細地,探索、品嚐、糾纏、共舞。
牧清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吻,融化了。不知過了多久,這個漫長的、幾乎讓他窒息的吻,才緩緩結束。兩人微微分開,一絲晶瑩的、曖昧的銀絲,在彼此的唇間,牽扯不斷。
冷鳶的臉上,早已沒有了那冰山般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動人心魄的、嫵媚的潮紅。她的眼眸,水光瀲灩,媚態橫生。
“脫掉。”她喘息著,吐出了兩個字。
這一次,牧清沒有猶豫。開始笨拙地、解開自己與她身上那繁複的衣帶。衣衫褪盡,兩具同樣年輕、同樣健美、同樣充滿了力量感的、完美的胴體,毫無保留地,呈現在了彼此的面前。
她,不再是那個冰山仙子。他,也不是一個任人宰割的敗者。此刻的他們,只是這紅塵俗世中,最普通、也最真實的一對,被最原始的慾望所驅使的,男人與女人。
冷鳶將他輕輕地推倒在床上,然後,以一種充滿了力與美的、如同起舞般的姿態,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肌膚,一如她的氣質,細膩、光潔,帶著一絲天然的、如同上好瓷器般的冰涼。但這冰涼,在接觸到牧清那滾燙的、充滿了純陽之氣的身體時,卻彷彿被點燃了一般,迅速升溫。
她只是緩緩地俯下身,用自己那平坦、緊實、帶著優美馬甲線的小腹,去貼合他的小腹。用自己那雙被白色絲襪包裹了無數次的、筆直修長的、充滿了驚人力量感的大腿,去夾住他的腰。
然後,她握住他那早已昂然挺立的、青筋畢露的肉棒,緩緩地、帶著一絲莊重的姿態,將自己,送了上去。
“唔……!”當那滾燙的、巨大的龍頭,頂開她那緊緻、溼滑、帶著一絲冰涼的穴口,一寸寸地、破開她那層薄薄的、象徵著堅冰的處子之膜時,冷鳶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聲混合著痛楚與難以言喻的快感的、壓抑的悶哼,從她的喉嚨深處,洩露了出來。汗珠
,從她光潔的額頭上沁出,順著她那絕美的臉頰滑落。
她沒有停下。她咬著牙,忍著那撕裂般的痛楚,繼續緩緩地、堅定地,將他,將這柄滾燙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利劍”,一點一點地,更深地,吞入自己這片冰封的秘境之中。當她最終完全坐下,將他徹底地、嚴絲合縫地,容納在自己身體的最深處時,兩人都不受控制地,同時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靈魂都在戰慄的嘆息。
這是一場,冰與火的交融。沒有芙蓉那種狂風暴雨般的索取與榨取。冷鳶的動作,是緩慢的,是充滿了韻律的,更是充滿了“交流”意味的。她像是在與他,進行著一場最親密的、也是最深刻的“劍術”切磋。她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研磨,都像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去感知他體內那股純陽真氣的流動。她引導著他,配合著她,兩人共同探索著彼此身體的最深處,最敏感的所在。
牧清感覺自己,彷彿沉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溫暖的、深不見底的海洋。他所有的燥熱,所有的雜念,都在這片海洋的包裹與洗滌之下,漸漸地,平息,然後……昇華。
他感覺自己的“止水劍心”,正在與她那冰冷的“驚鴻劍意”,通過這種最原始親密的方式,相互地、印證、交融、昇華。
翌日,當天光再次穿透冷鳶那間素雅書房的窗欞時,牧清的意識,從一場深沉無夢的酣睡中,緩緩上浮。
他睜開眼,首先感受到的,並非是身體的痠痛,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被冰泉洗滌過的通透與澄澈。昨夜那場靈與肉的、最深刻的交融與“淬鍊”,彷彿一場最徹底的伐毛洗髓,讓他整個人,都脫胎換骨。
他緩緩坐起身,那具年輕而健美的身體,在晨光下,似乎都泛著一層淡淡的、如同玉石般的溫潤光澤。他閉上雙眼,引導著體內的真氣,開始進行內視。
奇妙的景象,在他的感知中展開。他那原本如同清澈溪流般的青雲真氣,此刻,變得遠比之前要凝練、深邃。氣流的運轉之間,不再是單純的輕靈,而是多了一股如同深潭般的、厚重的力量。而在那一道道青色的、充滿了生機的劍氣之中,竟不知何時,纏繞上了一縷縷極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如同月光般的銀白色絲線。
當他心念一動,催動劍氣在指尖流轉時,那股青色的氣芒之中,便會隱隱透出一絲森然的、冰冷的寒意。這是……冷鳶的玄冰劍意!
在昨夜那場親密深刻的“雙修”之中,他不僅承受了她的“淬鍊”,更是在不知不覺間,將她那最本源的一絲玄冰之氣,吸收、融合,化為了自己的一部分。
如今的他,劍意之中,既有青雲的“靜”,亦有寒冰的“冷”。一靜一動,一柔一剛,竟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玄妙的、更高層次的平衡。就在他沉浸在這種新生的力量感中時,房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秦夢蘭一襲華貴的紫色長裙,蓮步款款地走了進來。她的目光,只在牧清身上輕輕一掃,那張美豔絕倫的臉上,便露出了一個瞭然於胸的、滿意的微笑。“看來,冷鳶的特訓,效果比我預想中還要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檢閱戰利品般的腔調。
她走到床邊,無視了牧清那下意識想要遮掩身體的、羞澀的動作,伸出白皙如玉的、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搭在了他的手腕
上。
一股溫潤卻又充滿了探查意味的內力,瞬間渡入牧清的經脈。秦夢蘭閉上眼,仔細地感知著他體內的變化,臉上的滿意之色,愈發濃厚。“不錯,真氣凝練,根基穩固,甚至還讓你偷師了一絲冷鳶的玄冰劍意。”她鬆開手,讚許地點了點頭。
但緊接著,她臉上的笑意便盡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而又嚴肅的神情。“牧清,我必須提醒你。別因為這兩日的‘課程’,就對未來的敵人,產生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芙蓉和冷鳶,她們對你所做的一切,無論看起來多麼過火,本質上,都只是‘教學’。她們會留手,會點到為止,會在你崩潰之後,給你療傷,給你安慰。因為你,是我看中的人,是我計劃中最重要的一環。”
她俯下身,一雙美豔的鳳眸盯著牧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刻入他的靈魂深處。
“但是盤絲宮,不同。”
“她們是真正的江湖門派,是妖后手中最鋒利、最歹毒的刀。當她們的蛛絲纏上你的脖子,不會有半分的猶豫。在你被她們生擒之後,等待你的,也絕不會是溫軟的床,或是真誠的懷抱。”
“等待你的,只有被馴服調教成奴,經歷無盡的、被榨乾所有生命力的折磨,與最終化為一具無名乾屍的、悲慘的結局。”
“你與她們之間,是真正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生死之戰!” 牧清緊緊地握住了拳頭,鄭重地點了點頭。
當晚,在那間熟悉的密室之中,四人再次齊聚。
這一次,氣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秦夢蘭沒有半分廢話,直接將一張小小的紙條,推到了桌案的中央。“我的情報網,有結果了。”
蘇彥辰和福伯,立刻湊了過去。牧清也投去了專注的目光。
“城外十五里,官道旁,有一座名為‘天羅錦緞莊’的莊園。”秦夢蘭的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這座錦緞莊,佔地極廣,明面上是臨江城最大的絲綢紡織工坊。”
“但是……”她話鋒一轉,“我的人發現,這家錦緞莊,每到深夜,都會有神秘的、被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從後門進出。運送的,並非絲綢布料,而是珍稀藥材、金屬礦物,以及……用來打造地牢的隔音石料。它的地下,絕對有秘密。”
天羅……盤絲……
這充滿了暗示的名字,讓蘇彥辰和牧清瞬間便明白了。
“王會長,很可能就在那裡!”蘇彥辰激動地說道。
“十有八九。”秦夢蘭點了點頭,“那裡,是盤絲宮在整個臨江城,最重要,也最隱秘的據點。王會長身份尊貴,他們必然會將其關押在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據我推測,他們不僅關押了王會長,更是在那裡,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想救他的人自投羅網。”
密室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目標已經明確,但問題是,那是一個龍潭虎穴。
秦夢蘭看著眾人凝重的表情,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言盡於此。我身為煙雨樓芳尊,終究是妖后麾下之人,無法公然與盤絲宮為敵。我能做的,只有為你們提供情報,以及……一些力所能及的資源援助。如何救人,還要靠你們自己。”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蘇彥辰和牧清的身上。蘇彥辰深吸一口氣,臉上那屬於世家公子的文弱,在這一刻盡數
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既然是陷阱,那便需要誘餌。”他指著秦夢蘭提供的、手繪的莊園地圖上,一處與錦緞莊隔著一片小樹林的廢棄山神廟。“明日亥時,我會在這裡,製造出足夠大的動靜,引開錦緞莊大部分的守衛力量。”
秦夢蘭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是個好辦法。但你如何脫身?”
“這便是我要請秦姑娘幫忙的地方。”蘇彥辰的目光無比堅定,“我需要你的人,在我引開追兵之後,能為我打通一條最安全的路,讓我能平安回到城中。”
“可以。”秦夢蘭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煙雨樓雖然不能直接參與攻擊,但為一位‘貴客’清理一些路上的‘小麻煩’,還是做得到的。你的安全,我可以保證。”
計劃的核心,終於落到了牧清的身上。秦夢蘭纖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了一條極其隱秘的、曲折的路線。
“蘇公子引開大部分明面上的守衛之後,莊園的防禦,必然會集中在前門和地牢入口。而他們最意想不到的,就是這裡——”她點在了莊園後方,一個巨大的、用來存放原材料的獨立倉庫。
“我會為你準備好夜行衣。你需要趁亂,從這個倉庫的後門潛入。根據情報,倉庫的地下,有一條專門用來運送‘特殊貨物’的密道,可以直接繞過大部分守衛,通往地牢的外圍。”
“你的任務,不是戰鬥,是潛行與營救。”秦夢蘭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找到王會長,帶著他,原路返回。時間不會太緊張,但你每在裡面多待一刻,危險便會增加一分。”
“這是錦緞莊的詳細地圖,以及我的人探查到的、所有已知的機關和暗哨位置。從現在開始,到明日亥時之前,你需要將它,牢牢地刻在你的腦子裡。”秦夢蘭將另一卷更詳細的圖紙,推到了牧清的面前。
密室之內,再無言語。只剩下三雙眼睛,凝聚在那張決定了無數人生死的地圖之上。
一場九死一生般的絕地救援,就此,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