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倨傲軟弱的巾幗女將被迫入局量身定製的羞辱游戲,健碩怕癢的酸臭汗足被迫淪陷殘酷難熬的蠱蟲地獄》姜喻外傳合集版

《倨傲軟弱的巾幗女將被迫入局量身定製的羞辱游戲,健碩怕癢的酸臭汗足被迫淪陷殘酷難熬的蠱蟲地獄》姜喻外傳合集版

作者:坐花載月

第一回

仲夏之夜,溫度平宜。有習習清風,自萬里長江而來,拂過滿城街巷而去,又帶水汽,沿著岸邊宏偉的軍堤,接連吹起港口艨艟上林立的旌旗。

天色晦暗,唯有民居幾點燭螢,披照薄霧淡靄,映得鉅艦朦朧巍峨,襯得江岸萬籟俱寂。

此乃荊州,此年此月為陳國所有,為荊州歷史上短暫的一筆。

滿城靜謐,卻在水師駐地左近,有一條小巷,此刻人影晃動,隊隊車馬穿行。又有兩位佳人,手提燈籠,站在巷口,正揮手作別。

車馬漸遠,直待完全消失在遠方夜幕裡,兩位佳人方才轉身,回到那條被高聳山牆遮擋的小巷。夜月偶爾漏過雲層,投下稀疏的光,雖不能照明前路,卻在民居緊列的青瓦上跳躍,在街道坑窪的積水中閃爍,靜中有動,頗具別趣。這引得了佳人們的注意,其中一個,快步追上去,提著燈籠亂鬧。另一個也莞爾帶笑,但大抵是身份不同,所受教養不准她這般肆意,只聽她笑罵道:“綺兒,你幹什麼呢?若叫別人看見,準要議論鎮江侯府出了一個瘋丫頭。”那綺兒聽言,將身一扭,腳下順勢又跳過一個水窪,燈籠猛晃,燭火搖動,“小姐你看,我在追月亮呢!咦——真奇怪,剛剛明明在這裡,我追過來它卻又跑了!”她笑意愈濃:“天下竟有你這般瘋傻之人,莫非以為人還能跑過月亮麼?”那綺兒神色一頓,隨即也笑答道:“叫街坊鄰居看見也好,便都會說鎮江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手底下養了一個瘋丫頭。主僕兩個整日沒有正形,滿城亂逛——但較小姐來說更為不利,因為小姐身份尊貴,且年方十八,正值成家之齡……至於我呢,年方十三,頂多被說句小孩頑皮。嘿嘿。”那姜喻一聽,臉上立現紅雲,指著綺兒道:“好啊你,反了天了,你給我站住,今晚我非教訓你不可!”綺兒見狀,將手搖著,邊笑邊跑,“哎呀,我好怕呀!堂堂侯府千金竟要為難我一個柔弱可憐的小丫頭,一點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大家都出來看呀!打人了呀!”姜喻被逗得前仰後合,但還是攥著粉拳,假意追打,於是兩人你追我趕,一路跑出小巷,直到侯府長街上。

此時長街早無白日裡的熱鬧,默然寂寥。只有遠方侯府門口點亮了兩盞懸燈,依稀指引方向。綺兒本在前面興奮跑著,忽然腳下一絆,險些摔著,她扭過頭,好奇的回望,當即嘴裡驚嘖一聲。姜喻也見著了,湊上前看。

竟是一具烏鴉屍體。就這麼突然出現在長街地面。

綺兒道:“真怪,大半夜有隻死鳥,誰打的?”姜喻抬頭顧盼,夜幕深沉,將城市籠罩其中,江風呼嘯,鑽進大街小巷,哪有什麼人還在閒逛?正疑猶時,忽聽左近另一條巷裡鳴啼大作,繼而撲稜稜飛出一大群烏鴉,向西而去。

烏鴉的啼聲如泣如訴,就像哭喪,令人心寒膽顫。姜喻不禁蹙起眉頭,而綺兒也有些怯了,認慫過來靠在姜喻身旁。

姜喻望著烏鴉飛遠,喃喃自語:“不妙、不妙……”綺兒不解,眨著眼睛,呆問道:“主人,不就是鳥叫嗎,怎麼了?”姜喻低頭沉思,臉色凝重,俄而對綺兒道:“烏鴉喜食腐屍,其聲不祥,俗語云‘老鴉叫,禍事到’。今日我們方送別了煉哥的車隊,就撞見烏鴉屍,聽見烏鴉叫,實乃

晦氣。”綺兒將嘴一撇:“這事以前的確少見。”姜喻嘆了口氣:“唉,我勸他不要深更半夜出行,他卻非說避人耳目,方便行也。這傢伙固執的脾氣從來都不改。若半路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辦才好?”綺兒安慰道:“可烏鴉亂叫,終不是人所能管,而且若說禍事,這滿城聽著的人不都有禍事?哪這麼大禍事呀?江岸決堤了不成?到底還是‘信則有,不信則無’嘛!”姜喻聽罷,白了她一眼:“今日原是要遇三回烏鴉——烏鴉屍、烏鴉叫、還有你的烏鴉嘴!快別瞎說了!”綺兒笑道:“嘿,主人,我好心安慰你,你卻倒打一耙。再說了,你記掛你的情郎,你大可以隨他一起去嘛,何必現在這樣白白操心……”姜喻當即嗔道:“小丫頭片子,有你什麼事!”於是綺兒嘟著嘴不敢再說。

恰在此時,那條巷子裡竟又飄出詭異的歌聲,依稀難辨。努力去聽,也只能聽見一串含糊重複的嘆詞,像是“去矣、去矣……”姜喻一怔,臉色不禁更差了。綺兒卻是咧起嘴角:“說我烏鴉嘴實是錯了,原有更真的烏鴉嘴。”姜喻轉身向那巷子走去,同時不忘甩手在綺兒頭頂狠砸一紀,綺兒捂著腦袋“哎喲”一聲,老老實實跟在姜喻身後,一同進入巷子。

巷子幽深,越走那歌聲越淒涼,直令人心神不寧,然而姜喻一想及此人竟敢妨她情郎遠行不吉,不由得怒從心底起,腳下快步加急,定要看個分明。兩人遁聲而去,不多時來到一處岔口,便見一佝僂老人盤坐在地,手上蘸泥,衣衫不整,在放聲高歌。

“去矣,去矣……生者行早早,亡人歸遲遲。去矣,去矣……田間房空空,松坡冢累累。去矣,去矣……杜鵑泣哀哀,烏鴉啼咲咲。”

——竟是一首輓歌!

那老人唱得搖頭晃腦,雖是歌詞愈慘,聲勢卻絲毫不弱。乍一看倒像鄉間哭喪討飯的地痞。

姜喻怒甚,管不得許多,走上前,一腳踏住老人衣角,猛一拉,將其帶倒在地,戟指喝問:“你是哪個?敢在侯府邊上深夜哭喪!”那老人伏地告道:“我乃捏泥人的乞丐,近日做客荊州,因遭人欺辱,故流落在此小巷……今夜偶感身世淒涼,便唱輓歌悼念亡妻,不知衝撞大人,還請贖罪……”他聲音低沉,言語甚哀,卻不失穩重。姜喻頓時由怒生怪,說道:“那你抬起頭來,叫我看看。”不意他轉將頭一磕在地,更不起來,嘴裡只道:“大人千金貴體,小的不敢直視。況乎男女有別,豈敢無禮?”姜喻冷哼一聲:“這裡沒有旁人,你搞這般惺惺作態,倒給誰看?我也不會因此多賞你兩個錢。你快抬頭,休要死賴。”他幽幽回應:“我若抬頭,只怕驚擾大人。”姜喻道:“我平素沙場弄武,生死來去,連鬼都不怕,還怕你個老乞丐?”他道:“既如此,容我失禮。”慢慢挺直身子,將臉揚起。

綺兒先驚叫一聲,隨即扭過頭去。姜喻則蹙緊眉頭,輒感難以置信,用手一指:“你、你……這是怎麼弄的……”

——但見老人的臉千瘡百孔,遍佈燒灼疤痕,整體烏黑,止兩個眼珠炯炯有光。在燈籠的側照下顯出鬼怪般的威嚴。

沉默一會兒,老人揩了揩手,主動抄起一揖,稱道:“老朽姓烏,見過大人。今日一觀尊顏,果真是端莊秀麗、儀態萬方,更

兼有英氣,無愧遠近聞名的巾幗英雄……”

姜喻道:“打住罷,不必奉承。老頭,你究竟從何而來,因何毀容,實說即可。”然而烏老不語,姿態依舊。姜喻道:“怎麼?是要我賞幾個錢給你方肯說麼?”烏老又抬眼上下打量了姜喻一眼,只見姜喻身著一襲粉黛紗衫,腰間卻佩金玉帶,腳蹬白緞筒靴,儼然一副能文能武、富貴華美的模樣。便知此女定非尋常閨秀,身具功名,持武自傲,不可隨意打發。於是清了清嗓子,來說道:“老朽久經江湖,乃市井俗人,自與廟堂之上分隔甚遠。然徒活半百,亦有些微道理,可稟大人。老朽從來處來,往去處去,早年落難,殃及妻女,而後看破紅塵,發狠自毀容貌,如今便做一乞丐,自在雲遊。”

姜喻將眉一挑,冷笑道:“自毀容貌?真是奇了,古今中外,豈有這等痴人?你還想教我道理,更是奇絕,且說來。”烏老幽幽道:“老朽坎坷半生,只學得一個道理,便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姜喻笑得更戲謔,高聲道:“這道理也需要你教麼?凡是道觀廟宇,門楣牌匾均有也。你休要糊弄人,盡情招搖撞騙。你說福禍相依,我只問你,為何有人生來殘疾,素來清貧,終生克己行善,卻一落到底?又為何有人生來健全,窮奢極欲,只愛作惡,卻偏能安寧長壽?由此可知福禍相依,不過是句愚民的屁話!拿你自己來說,你爛成這般身世,竟還將橫禍歸於天命,寄託虛無縹緲之言,實乃騙人騙己,可惡至極。”烏老聽罷,倒不生氣,點點頭道:“然,亦不然。大人可聽我一言——為惡必滅,為惡不滅,乃祖有餘德,德盡則滅。為善必昌,為善不昌,乃祖有餘殃,殃盡則昌。人生在世,代代因果循環,莫不正是福禍相依?我雖痛失妻女,但歷經苦海跌宕,終於悟得此理。蓋我早年行為不當,沾染禍因,雖偶得偏福,然方得禍果。祈請大人明鑑善勸。”姜喻道:“什麼善勸?哼,我還沒跟你算你半夜哭喪之事,害得我惹出這番晦氣。”

言猶未了,忽聽旁邊綺兒驚聲道:“咦,主人你看,這老頭捏泥人的手藝還真不賴!”姜喻瞥眼看去,見綺兒不知何時跑到了烏老身後,正俯身擺弄背囊架上的泥人玩偶。

那些泥人身被綵衣,神情各異,手持兵器,栩栩如生,整整排滿三層貨架,只是在此黑夜氛圍,略顯得有些詭異。

姜喻想道:“觀此人手藝,確是捏泥人的行家。”心上稍放鬆了,然而還是繃著臉,斥問烏老道:“你個老駑,若為賣泥人過活,何不擇長街空檔,明日趕早擺攤售賣?半夜三更竟又不睡,躲在此哭喪,讓人聽著只覺你瘋病。”

不意烏老輕輕一笑,淡然回道:“老朽捏造泥人,不為售賣,只為紀念。這些泥人都曾是老朽故交,許多皆已過世。旅途之中偶有感觸時,便捏個當年模樣的泥人出來,放手上把玩把玩。”他語聲平靜,然某些用詞,頗令姜喻感到不適,姜喻又問:“捏泥行業,向來都是塑神造仙,安有人將世人做成泥人把玩?看來你瘋病甚重,被天理所不容,方遭劫難。”烏老笑而不語,反手取下一個泥人,放掌上摩挲,過不多時,那泥人竟然漸次融化,變作一團泥漿。烏老轉將手指一挑,

勾出許多泥塊來,繼而搓揉幾下,泥漿之中復又現出人形四肢。烏老從袖中掏出色筆,描畫衣衫褲履,於是瞥爾間泥人再生。動作快得直讓人眼花繚亂。

烏老提溜著那泥人,在面前亂舞,嘴裡怪笑道:“造神仙有何趣味?造世人才好玩,我叫她向東,她便向東,我叫她向西,她便向西……徘徊我指間,永遠不離棄。若問誰得意?始終做俑者。”

姜喻瞧他行為,只覺後背寒毛倒豎,低低罵了句:“瘋子。”便對綺兒道:“我們走。”綺兒卻好像還大有興趣,追問道:“老頭,你是怎麼記得這些人的原本模樣的?過了這麼多年,印象早該模糊了呀?”烏老聽言,將頭一扭,眼放精光,對綺兒道:“若只遠觀,必不見真,定要褻玩,方可收羅。”一面說著,一面伸出手,往綺兒後頸猛抓一把。綺兒忽遭此擊,渾身驚顫,後仰跌翻在地,旋即掙起,匆忙躲到姜喻身邊。烏老哈哈大笑:“你這青稚丫頭,當真膽小如鼠,快回家去罷。”綺兒揩著脖間汙泥,氣不打一處來,破口大罵道:“你個老東西!原來為老不尊!你、你、你等著!我這就回府叫人收拾你!”烏老雙手一攤:“老朽悉聽尊便。”綺兒指著道:“你當我不敢?告訴你!我家小姐是鎮江侯府千金!一聲令下,便可將你扭送官衙,然後遊街示眾!”烏老神色自若,略揚起臉,復打量了一眼姜喻,說道:“原來,真是姜小姐本尊……老朽有失敬意。”綺兒還當他慫了,不依不饒:“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我今日必須教訓你!”而姜喻只覺心頭猛跳,隱隱有些不妙,一把拎住綺兒衣領,拖回身便走。綺兒怪道:“小姐你看他那副爛樣,竟敢欺負我?豈能輕縱他去了!”姜喻低喝道:“管住你的脾氣!此人非同尋常,且勿妄為,先回府裡,再做計較。”二人快步離開小巷,片刻背後傳來烏老詭異的笑語:“姜小姐慢走,容老朽不能遠送。倉促臨別,贈言一句,還請姜小姐,時常當心腳下……”

不知何處又有烏鴉驚飛,粗啞的叫聲陣陣迴盪,愈發顯得淒厲蒼涼。

姜喻方抵侯府,即派遣幾個精壯家丁,尋去小巷,預備暗中跟蹤烏老,然而一刻過後,家丁回稟,聲稱烏老蹤影渺無,原地只剩一攤泥水。姜喻翌日又請官府畫下人像緝影,滿城張貼搜捕,更向相鄰州郡發去海捕文書,各類舉措云云。但接連幾日,仍一無所獲。

這邊按下不表,再說烏老那邊,原是另有算計。

此乃第五日夜間,城郊一座破橋洞下,烏老正打坐運功。忽然水面風動,遠遠有一佳人踏浪而來,烏老雙眼微睞,已知分明,說道:“小月,你最近輕功有所長進。只不知事情為何辦的這樣遲。”那佳人跳上岸邊,湊前一拜,回應道:“請主人饒恕。荊州城捕快晝夜巡邏,關卡盤查更甚,要找合適馬車頗費功夫。如今馬車備好,就在鎮江侯府不遠處客棧等候。”原是隨從部下。烏老聽罷,點了點頭,又抬眼看那佳人,忽然問道:“小月,你跟著我已有多久了?”那佳人抄手稟道:“奴兒玄月,自六歲時離開東瀛,已追隨主人十年之久。深蒙大恩,願常效犬馬之勞。”烏老又問:“當初我帶你走時,你還是忍村孤童,性格乖僻,不願西渡,是我後來略施小計,方賺

得你來,不知你迄今可曾介懷?可曾想家?”玄月當即答道:“奴兒之身乃飄零之萍,若無主人,早死於戰亂,焉能存活於世?且主人教我許多本領,俱個當世奇術,學有受益終生。恩重如山,豈敢埋怨?”

烏老聽了,輕聲笑道:“不愧是我的小月,真會哄我開心。過來罷。”將手一招,玄月見狀,乖乖伏首,手腳並用,爬來靠近。烏老將玄月攬入懷中,手指掠過她的頭髮,撫摸她的後頸,十六歲的少女身體初萌,上下散發著青春的氣息,然而烏老舉動,只像在愛撫一條家犬。

沒過多時,玄月竟渾身顫抖起來,粉面羞紅,嘴裡囁嚅道:“但、但是主人……小月,呃,想有一事相求……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烏老歪著頭,故作不解:“怎麼了?便說無妨。”玄月道:“不敢叨擾主人,只求主人,賜予解藥……最近……最近行路愈多,腳底愈發難受……”烏老的神色一轉,像是早有預料,嘴角略掀,微笑道:“好奴兒,莫非癢毒又犯了?來來,且除靴襪,叫我一觀。”玄月眼睛一亮,忙道:“是,遵命。”默默脫下長靴,扯下布襪,攏住雙腳,抬起在面前。

少女的腳型瘦窄方正,細皮嫩肉,遠看本也像是一對玉足尤物。然而湊近些許,其竟遍染汗穢,腳掌掛泥帶沙,腳心浸溼如漿,整段發汗,熱氣蒸燻。想這般佳人,卻有這般腳底,有感實是反差。

烏老情知來由,也並未計較,以一指探出,直貼那汗溼腳底,復一勾,竟從腳肉裡勾出一條小蟲來,於皮下爬竄。

此蟲方動,玄月隨即慘呼一聲,雙腳急顫,直墜在地。但烏老冷然命道:“抬起來,不準動。”玄月只得再將腳抬起。烏老又以指尖輕觸小蟲,此蟲好似受他操使,轉瞬爬竄加劇,滿腳底亂轉亂劃。玄月渾身發抖,如遭雷擊,嘴裡哀告道:“主、主人……奴兒受不了……奴兒……癢!”烏老聽過,默然以對,抬眼幽幽一瞥,便將玄月嚇得表情停滯,抿緊嘴巴不敢多言。

烏老手指貼住湧泉穴位,催起真氣,強行灌入。小蟲爬躥愈急,不拘腳底,連帶腳趾、腳背、腳踝等地方都轉過,皮膚紛湧,青筋疊暴,像被齊插上千根針。玄月臉色愈慘,不止額頭,連帶雙頰、耳根、脖頸等區域都煞白,汗珠亂落,鬢髮搖散,像被強喂下百塊冰。

復過片刻,小蟲動作由快轉慢,漸次有些遲緩跡象,蓋烏老真氣起效,然而玄月身為少女,腳底敏感至極,受此奇癢煎熬,就片刻也難以捱過,不禁再度求告:“主人饒命!奴兒……奴兒受不了了!主人饒命!主人……”此時已帶哭腔。但烏老其人,素來狠辣,並無憐香惜玉之心,反是呵斥一聲:“閉嘴。”玄月大叫道:“我、我癢!饒了我罷!不弄了!我不要弄了!”烏老道:“放肆,這話也是你說的?”玄月此時癢得魂銷骨蝕,哪管什麼命令,抽回腳就想逃,烏老眼疾手快,點中她足筋大脈,當場將她定住。只見她眼淚汪汪,雙腳巍巍,卻難動分毫。

烏老道:“因你衝撞之舉,今日便讓你多受會罪。”故意鬆開指尖,使得真氣偏離湧泉,如此反是給了小蟲助推。小蟲得氣,歡欣鼓舞,拼命在那腳底深耕往返,瘋狂撩撥著皮下神經。刺激的電流一旦形成,瞬息便蔓延全身,奇

癢深入骨髓,又沿脊椎跳躍直上,狠狠穿進了少女腦中。

強迫一個人去承受其難以承受的痛苦,實與酷刑無異。

過不多時,便見玄月粉面癲狂,涕淚縱橫,口鼻裡嗚咽有聲,約莫在極力哀求。汗水湧下發梢,顆顆如阪上走丸,暈染前胸後背。紗衫透作肉色,寸寸似平湖薄煙,飄罩四肢軀幹。隱而不作的姿態背後,滿是花枝亂顫的狼狽……此情此景,與她初來的模樣,簡直天壤之別。

而烏老依舊懸著指尖,冷眼旁觀她的慘狀,還藉此威嚇:“你若不守規矩,這便是給你最好的懲罰……癢蠱一旦施下,入肉為蟲,寄生經脈,除了我,世間無人可解。換言之,我叫你向西,你便要向西,我叫你向東,你便要向東,明白了麼?”

玄月當然明白,這件事她從小都明白。此刻她只能眨著淚眼,可憐巴巴望向烏老,期盼大發慈悲之際,立地解脫苦海。她也無比後悔前時愚蠢的頂撞,如若不然,她至少還能匍匐在地,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來博得更多的同情。

所幸烏老並未有意折磨她太久,又過片刻,哼了一聲道:“留你有用之身,是為我效力,時刻記牢。”併攏兩指,按住她湧泉穴位。真氣所至,那蟲行動漸緩,終於不動。烏老復解開封穴,釋她去了,她當即癱軟在地,捂著雙腳抽泣。

烏老面無表情,從懷裡掏出一個泥人,丟在地上,說道:“此即是目標。今夜三更,我潛入侯府要將其生擒。你屆時需領好馬車,在侯府後街等候。若敢丁點怠慢,以致出了差池,我必不饒你,明白麼?”玄月揩著淚痕,撲翻身磕頭領命。

烏老又道:“此女心氣甚高,持武倨傲,我有意點撥她一下,權當消遣。你持我書令,立即通知城外埋伏兵士,依計行之,不得胡來。”玄月抄手告退,臨要離去,烏老忽然叫住道:“你忘拿了一樣東西。”抬手指向泥人。玄月看了,不明所以,稟道:“奴兒記性尚好,心裡早已記下她容貌,無需隨身攜帶。泥人仍還主人。”但烏老將手一搖,幽幽說出一番毒言:“並非讓你記下容貌,而是為了提醒你一件道理——你雖口舌能言,四肢可動,然而你與它一樣,終究是我掌中之物。休懷異心,休要妄動。你且將它收好。”玄月聽罷,臉色鐵青,只不敢吭聲,伸出手,顫抖得拿起泥人,看那泥人容貌神情栩栩如生,彷彿當真拿捏著一個活人。又想及烏老多年來所作所為,不由得噁心想吐。強忍住了,面上兒仍做虔誠樣子,跪地再拜,稱道:“多謝主人開示。奴兒玄月,發誓永不離左右……生生世世,只願陪伴主人,常效犬馬之勞……”

城中,鎮江侯府。

說回姜喻,自從那次小巷奇遇之後,整日心神不寧,既是牽掛陳鍊安危,又是擔心事出不祥,加之佈下天羅地網,竟逮不到烏老一個乞丐,甚為憂慮。

夜幕深沉,月色晦暗,後院中唯有幾盞懸燈照明,姜喻低頭沉思,正揹著手輾轉徘徊。

綺兒從裡屋出來,提一個小燈籠,長長打了個哈欠,問道:“小姐呀,這半夜三更,你怎麼又醒了?你最近總是起夜,要保重身子呀。”姜喻瞧了她一眼,回道:“不知怎的,心裡惴惴不安,感覺有事發生。就算睡下,還常做噩夢驚醒。”綺兒歪頭道:“難道是你太過記掛陳公

子,以致相思成疾?”隨即自顧自“嗯”了一聲:“是有可能,到處都有望夫石的傳說,說明女人一旦太在意男人,必然會生病,最嚴重者便成為石頭。小姐,你可得當心!”姜喻沒好氣道:“頑劣丫頭,總沒個正形,這些話都是誰教你的?”綺兒笑道:“我瞎猜的。還不是為了讓你趕緊睡覺嘛。”姜喻道:“就算真有望夫石,為何沒有望妻石?蓋是自古男人主外,女人主內。男人遠行,女人便只得翹首以待,晝夜苦想。但我不是那樣的女人。我身居軍職,兼備武藝,自有荊州一方利益所繫,我再不濟,也不應墮於唯情唯愛、小民之流。煉哥是國主世子,我憂心他,是為國之大統而憂。你方才所言謬遠。”綺兒一聽,趕緊認錯道:“好啦,我謬遠,小姐說得都對。但小姐也不要走遠,我這就打盆水給小姐洗澡。”姜喻道:“你夜裡也累,就不必了。”綺兒道:“應該的,你我主僕之別,怎能你起了,我還睡著?且你白日裡去軍營操練兵士,與諸將暢談戰略,更是疲累,回府又不顧休息,還挑燈看書。我是看你伏案歇息了,我方去房裡偷會兒懶,不意你竟半夜醒轉。小姐是尊顏貴體,一晝夜不洗澡,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至少打點水,擦擦身子,再淨個腳。”姜喻此時方覺自己回府至今,一身戎裝長靴未褪,確是不妥,便對綺兒道:“此時忽又懂事了,那你去罷。記得再取點花瓣藥材,我想要泡一泡腳。”綺兒提燈去了,然而方至院門,扭頭自作一鬼臉,將舌一吐,嘻笑道:“小姐英明,否則任由小姐那腳香氣發酵,合該燻得我整夜都睡不著覺啦……”姜喻神色一怔,當即臉頰飄紅,大叫道:“你說什麼!”綺兒趕緊道:“沒有沒有,小姐回房稍坐,我這便打水。”快步跨出院門,轉往前面去了。

姜喻看著她背影,沒奈何的嘆了口氣,心想:“養個十三歲的小丫頭朝夕相伴,真不知該當做姐妹看待,還是當做女兒看待?雖然偶爾讓我惹火,也算平添了幾分諧趣。我往常出門不帶侍女,待人接物,總招來非議,或許上流人士,皆以頤指氣使、呼奴喚婢為榮。我不學他們,如今亦不致格格不入。皇親國戚也好,草頭貧民也罷,終究平等生於天地間。不知此理者,實乃迂腐至極、可笑至極……綺兒,你能在侯府伺候我左右,是你幸運。但你總會長大,有朝一日會離開這裡,投身向真正的世道,願你那時仍能坦然處之。待你將來成家為婦,明瞭事理,我們對面而坐,便真能像兩個老友之間,隨意談些心裡話了……那樣就太好了。”姜喻愈想愈遠,直至最後自己都忍俊不禁,笑說道:“我最近是怎麼了?凡事都莫名其妙深想,連綺兒一個尚未及笄的小丫頭,我竟都盤出她成家為婦的話來……或許我真該清淨清淨。”

姜喻來到房內,喝了杯淡茶,本欲端坐休息。但過不多時,仍覺思緒萬千,強行斷念,又致隱隱頭痛,苦悶之際,忽見角落木架上那一杆帶鉤亮銀槍,正折射燈火,明晃耀眼。不由得武興大起,快步過去,拿起銀槍,端量片刻,自思道:“何不耍一套兒來解悶?”復挺槍又回院中耍玩。槍隨身動,形意如龍,但見:滿地呼呼生風,半空烈烈作響。軍營技術,皆含其中,江湖

把式,暗藏招下。柳腰將扭進退捷,玉手輕旋前後掩,刃光團曝灑白雪,槍纂抖擻開金蓮。好個沙場立業為首將,建功何妨巾幗或鬚眉?

姜喻一套耍罷,神清氣爽,卻是滿身香汗涔涔,當下也有幾分疲憊。以袖揩了揩汗,便拿槍回房。此時綺兒端著水來到,見狀頗為驚訝,問道:“小姐你累不累啊……我就熱了個洗腳水,竟就錯過好大一場戲。”姜喻笑道:“哪有戲請你看?我活動活動筋骨罷了。還有,你方才嘲我腳臭,我可記住了,以後你小心點,最好別讓我嗅到你也有一絲一毫腳臭,否則我會把你綁起來撓。我說到做到。”綺兒表情一頓,撇著嘴苦叫道:“哎呀小姐,你這麼大人豈能跟我一個小丫頭計較?我說著玩的!你、你那腳丁點不臭!”姜喻道:“是麼?我怎麼記得每次你都避而遠之?”綺兒道:“哪有的事?小姐天生體香,出汗亦是奇香,我只怕無福消受。否則陳公子怎會愛不釋手呢?天下豈有……嗯嗯嗯……對罷?”姜喻怪道:“什麼是‘嗯嗯嗯’?”綺兒道:“就是……那個……就是……”姜喻聲音忽高:“說清楚!”綺兒縮著個頭,支支吾吾:“嗯嗯嗯……就是……怎麼說……我覺得就是……”神色遲滯間,忽然像是有了靈感,嘴角一掀,笑道:“誒對了小姐,你知不知道柳州有道特產叫螺螄粉?天下聞名,好多人都喜歡呢!”姜喻滿頭霧水,回道:“沒吃過,怎麼了?”綺兒正色道:“我想說的,就是螺螄粉。沒錯,小姐置於女流之輩,正如螺螄粉置於湯食之類,皆鶴立雞群、別具一格。不落俗風,不循本味,而是特立獨行,自有趣味……小姐,你在我心裡正是這般奇女子。我的偶像。陳公子肯定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會對你愛不釋手呢!”姜喻揚著臉,上下掃了綺兒幾眼,難以置信:“你方才……真是這個意思?”綺兒併攏兩指起誓:“我對天發誓,真是此意。”

姜喻夷猶一會兒,擺擺手道:“算了,懶與你計較。不過你以後少說什麼陳公子和我的話,傳出去人家會以為我們家風輕浮,自由散漫……你快把水盆端房裡,我這就要泡腳。”綺兒忙道:“是,遵命。”照做不誤。入到房裡,拖出一個圈椅,擺好水盆,復去側房取出腳巾,還有細磨石、修腳刀等物。均在盆邊一字排開,自個兒也跪著伺候。

姜喻將長槍放回木架,便過來坐在椅上,翹起一條腿,示意綺兒脫靴。綺兒兩手捧住靴跟,用力想脫,然而不管怎麼使勁,幾次都脫不下。臉色尷尬,略瞟了姜喻一眼。姜喻道:“怎麼?又想說什麼?”綺兒訕訕道:“小姐,你今日這靴子真難脫,是不是……粘住了?”姜喻道:“你嘴裡能有點我聽得過去的話麼?”綺兒抿住嘴,老實的繼續,姜喻見她果是艱難,自己便也俯身用手去幫,然而此時某處足筋劇痛,連同小腿都抖起來,忽的將腳一收,以致綺兒被帶翻在地。姜喻忙道:“綺兒沒事罷?近來不知為何,每次耍完功夫,足筋都會劇痛難忍,總要一刻方好。我不自覺的收了腳,害你摔了。”綺兒爬起來,拍拍額頭的灰,仍舊跪坐,表情並不在意,說道:“小姐久習武藝,或是筋肉疲累,下次可尋個郎中看看,今夜泡一下腳,也能緩解些許。”伸

手又要脫靴。姜喻否道:“不必了,我自己來。”復將靴腳挑起,轉而橫於膝蓋擺放,左手挾緊靴面,右手握住靴跟,猛一發力,終於脫下。

便見一隻白襪腳暴露在空氣中,經過晝夜悶捂,如今正是熱氣騰騰、黃汗涔涔的模樣。當即有一股酸臭混雜著醋香的怪味瀰漫開來。

綺兒大聲打了個噴嚏:啊啾——!

姜喻的臉又有點飄紅,不過畢竟是貴族小姐,生來對別人的伺候習以為常,只是平靜道:“今日忙狠了,實是腌臢,你要給我好好洗淨。”一面說著,一面復將另一隻靴脫去。

綺兒點頭稱是,身子往前湊近,將腳巾平攤於膝蓋上,接過姜喻兩隻白襪腳,便要脫襪帶。恰在這時,瞅了一眼那腳底,驚訝道:“小姐,你襪子怎麼破了呀?”原是腳跟上方,有些許布料磨破,已漏出肉來。姜喻聽了,搬腳一看,果然如此,先前還未在意,也自奇怪:“最近我是怎麼了?足筋時常陣痛,現在竟連襪也磨破了,莫非我功法不當,以致用力出偏不成?”綺兒臉色一變,忽道:“小姐,你還記得那個捏泥人的老乞丐最後說的話麼?”姜喻不以為然:“只是些廢話。”綺兒搖搖頭,正色道:“他最後說,‘倉促臨別,贈言一句,還請小姐,時常當心腳下’……會不會……就是指小姐腳傷……”姜喻神色一怔,不禁陷入沉思。綺兒也自懷疑。房內一時無聲。

俄而外頭忽有一群烏鴉飛過,粗啞的啼鳴劃破夜空。綺兒渾身打個驚顫,抱著手道:“哎呀!這群死鳥,非得這時候嚇人,我雞皮疙瘩都被叫出來了。小姐,我去關門。”起身向門口去。院子裡空空蕩蕩,風流亂卷,順著四圍院牆,直將灰塵通通吹進房內。綺兒一手遮在面前擋灰,一手忙去拉門扉。姜喻仍搬腳端量,心裡正如幾十個吊桶打水般,上下不定,只覺有事發生,想了想,轉對綺兒道:“不急關門,你快去前院把當值衛兵叫來,我要吩咐幾句……那老乞丐絕非善茬,若偶然出現在荊州還好,若有備而來,說不定,目標正是鎮江侯府……更甚者,目標正是我。”姜喻自是忖度,不由得冷汗侵額,渾身緊張。但瞥眼一看綺兒,竟還紋絲未動,將手帶住門扉,直愣愣呆立。姜喻叫道:“聽到麼?快去!”但叫過了幾遍,仍不見她回應,整個似木雕泥塑一般,不曾移動。

姜喻駭然驚異,忙將雙腳塞回靴子,快步趕去查看。方將手搭上綺兒肩膀,正要扭轉,與此同時,猛聽頭頂上風聲呼響,見一個黑衣人,從門樑上倒卷而下,赤手空拳,伸著戟指,便來點穴。姜喻一頓,向後急退,那黑衣人步步緊逼,指勁犀利,攻勢不絕。姜喻怒問:“你是何人?竟敢夜襲鎮江侯府!”那黑衣人並不答話,一招一式,毫不留情,漸次切近姜喻胸膛。姜喻見他愈快,輒感難以閃避,佯做搶往門口逃離的模樣,叫他撲了個空,實則扭回身從木架上抄來銀槍,挺身迎戰。黑衣人冷笑一聲,仍空手招架,銀槍勢大力沉,然而他身法迅捷,縱橫銀光之間,宛如穿花蝴蝶。指法更是詭譎,指尖避實擊虛,又如點水蜻蜓,點得那槍頭歪歪斜斜,全無準度,把書櫃、桌案、連同腳盆皆挑翻在地。

過不多時,姜喻通身汗下,殊信自己用槍竟不能壓制空手之人,往常

利落的槍術已是走形。情知遭遇強敵,強拼難勝,只能耍計巧取。忽的豎起槍頭,佯裝將要劈砍,騙黑衣人抬手格擋,卻在此刻,用腳踢起槍桿,轉以槍纂利刃直刺。不意黑衣人輕功神捷,並腳一跳,浮空而起,反將槍纂握住,猛一拉,生生帶倒姜喻。姜喻抽槍想走,遭他把牢,只得劈腿作個一字馬,繃緊上身對抗。黑衣人復想搶槍,姜喻按動機關,使得那槍纂利刃瞬間變作四瓣開蓮,從中襲出無數銀針。黑衣人對此陰招略顯驚訝,但揚手卷起袖袍,旋即收盡銀針,又向後一甩,把那銀針齊刷刷丟過窗戶而去。

姜喻則趁機抽回槍桿,手腕一擰,擰來槍尖橫掃。黑衣人浮空至此,按理說慣性已無,合該下墜,不意他功大欺理,竟主動迎上槍尖,以戟指一點,猛聽房內呼響一聲,整個人藉助反力彈飛而去。及至盡頭,翻筋斗蹬住牆壁,便再度縱身逼近。

姜喻見此計不成,又生一計,往空抖個花刺,用槍尖白毫遮掩身形,閃身便走,隨即徑入側房,關閉房門。黑衣人仗有神功,豈懼一門之隔?落停近處,伸手便打穿木門,反撥門閂。恰在這時,姜喻由內向外盲刺一槍,那槍尖忽然穿出,照著黑衣人頭臉便去,黑衣人始料未及,縮頭急躲,仍被劃破額角,鮮血直湧。不等姜喻抽槍再刺,黑衣人躍起半空,腳鉤門楣,懸身倒掛。姜喻一擊得手,但不見外面,只能猜個大概,聽著有動靜,匆匆又補一槍。槍頭既出,卻好中了黑衣人下懷,黑衣人捉住槍頭,轉從門上飛下,順勢一拽,把姜喻連人帶槍都撞破房門拽出。姜喻握緊槍桿,不願鬆手,被拽得滿地亂滾,形容狼狽。房內各類傢伙,一遭打在身上,紛紛碾碎,凌亂不堪。

二人糾纏片刻,黑衣人忽然開口道:“小妞,你若有點眼力見……乖乖就擒,可省去許多痛苦。”姜喻一聽他聲音,果是烏老無疑,怒不可遏,罵道:“你這天殺老賊,叫我就擒,你怎麼不就擒?我賞你速死!”烏老將眼一瞪:“聒噪!自不量力!”姜喻道:“你若有種,何須半夜偷襲?豈不被天下人恥笑!”烏老冷聲道:“天下人?哪個是天下人?與我何干?我來此是因有人買你的命。”姜喻道:“混賬!活該喪妻喪子,是因你作惡多端,天理難容!”烏老臉色頓變,大喝道:“閉嘴!”提起槍尖,拉來姜喻,便要點指封穴。

姜喻自不肯服輸,順勢而起,伸手扣動杆中機關,槍尖白毫瞬間披散,竟從其中噴出石灰粉霧,瀰漫周遭。烏老眼睛被迷,驚痛之際,撒手丟下,轉身便走。姜喻情知有機可乘,忙挺槍追擊,大叫道:“老賊休走!”。烏老眼不能見,但身法依舊迅捷,聽聲辨位,騰挪躲閃,仍晃過姜喻無數殺招。姜喻一時不能壓制,愈發焦急,腳步顛撲,實已方寸大亂。烏老則愈發輕快,邊避邊退,挨不著丁點,甚至於反唇相譏道:“憑你這混不吝的下三濫招術,真讓我意外。我本當你是巾幗女將,軍營裡硬橋硬馬功夫,誰知只是個江湖混兒,依靠暗器偷襲得手。”姜喻怒甚,氣急罵道:“死老賊何須多言!”腳下更慌,槍筋不正,歪扭扭亂刺。

烏老退至牆邊,故意引姜喻來攻,在槍尖到時,緣牆直上,恰如壁虎遊牆一般爬躥。姜喻沒法再追,就地下

探槍去捅,反遭烏老用手一撥,使得槍筋失穩,急想抽回時,又被烏老以盤龍腿絞住槍尖。再想拼力,烏老那邊主動一鬆,連人帶槍傾倒而下,洶洶切近。姜喻大驚,眼見自己將被壓住,只得舍了槍桿,反手握住末尾槍纂,扭動機括,轉從杆內又抽出一根短槍來刺。烏老此時已懶得周旋,耳聽風聲,戟指直出,強攖其鋒,指勁穿入槍身,便令姜喻握也不住,直直脫手墜地。烏老邁步上前,猛的揪定姜喻,便要點穴。姜喻拼命掙扎,一身團花箭衣,被扯得七零八亂,鸞帶亦松,內衣畢露,還從領口透出些微帶汗的雪肉來。烏老不管不顧,強出一指,恰好點中姜喻當胸,便見姜喻渾身一顫,整個人動作頓緩,烏老拉過她胳膊,又對她上身連點幾記,接著將手一鬆,任由她去。便見她搖搖晃晃,猶似醉酒之狀,沒過幾步,頹然跌翻在地,再不能動。

烏老此時方能安心處理眼迷,盤腿打坐,調用真氣,略抬眼皮,以指尖施氣輕吹,略莫半刻方停。復站起看那姜喻,冷笑道:“雕蟲小技,終究是螳臂當車。”

姜喻雖身不能動,但口舌能言,悍然回罵:“你這老賊!從哪學的妖法,敢來禍亂人間?奉勸你即早挑好墳地,免得遭到天打雷劈之時,死無葬身之地!”她臥伏在地,唯有頭扭回直視烏老,怒目如炬,臉色鐵青,模樣頗有些恐怖。

但烏老神色自若,明白她只是一時逞強,淡淡應道:“世上功法萬千,你不懂的便是妖法?你這蠻妞,先是讓我看透了你武德卑劣,如今又是讓我看透了你見識短淺。到底是一介婦人,上不了檯面。”姜喻一聽,愈發火大,譏諷道:“你倒是能上臺面?深夜偷襲婦人後院,鬼鬼祟祟,趁人不備!算什麼英雄!”烏老道:“任你胡說,我從不與婦人論短長。”姜喻道:“我是胡說,我簡直對牛彈琴,但對牛、對豬、對狗、對驢,都比對你個禽獸不如的老東西強!”烏老臉色一變,眉毛緊蹙,喝道:“給我閉嘴!”姜喻道:“不是不與婦人論短長麼?吃過就吐,你說話恰如放屁。”烏老快步追來,一手掐住姜喻咽喉,一手怒指道:“別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就算僱主要留你一命,我亦能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麼?”姜喻揚著臉,眼神強硬,挑釁道:“你不殺我,我必殺你!荊州軍民百萬,固若金湯,我看你插翅也難飛!”烏老鼻子裡哼了一聲,不以為然:“荊州城池,我視之如泥丸沙堆,百萬水師,我視之如浮漚螻蟻。有何懼哉?”姜喻道:“你休講大話,屆時死到臨頭,卻還嘴硬!”烏老道:“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罷。我要整你,也是輕而易舉。不信……且看那小丫頭。”烏老將眉一挑,目光轉向門口。姜喻心上一驚,忙道:“你、你對她做了什麼?”烏老冷笑道:“你這樣看不分明,我幫你換個姿勢。”說罷攬住姜喻腰肢,便將其抱起,以腳撥正翻倒的圈椅,而就一丟。姜喻癱坐椅上,像個布娃娃任由烏老擺弄,只恨自己學藝不精,以致被點穴封身。

烏老擺好姜喻,走去門口,將綺兒扭轉過來,只見綺兒上下仍如木雕泥塑一般,丁點不可掙動,與姜喻不同,她連舌頭亦被點啞,半張著嘴,口水流下。

姜喻大叫:“綺兒!綺兒你怎麼樣?

”烏老笑道:“休要白費力氣,你叫破喉嚨,她亦不能回答。她被我點中四處大穴,渾身也就眼睛鼻子能動。”姜喻轉對烏老道:“你這老賊,竟向未及笄的小丫頭下手,還得意什麼?”烏老道:“無怪我要對她下手,是因我早料你不會束手就擒。只得以她做個樣,讓你明白忤逆我是何下場。”姜喻道:“你、你想幹什麼?你敢!”烏老扭頭看著綺兒,忽然目放精光,揚手朝她後頸一摸,竟見她肉裡隨即拱起一長條,細看是個蟲兒模樣,正在皮下亂鑽。綺兒臉色大變,明顯慌了神,瞳孔緊縮,嘴唇急顫,口水流下更多,從嘴角掛下胸前,飛瀉如注。

烏老指著那蟲兒道:“此乃癢蠱,我於東瀛精心培育之毒蟲,入肉生根,鑽附經脈,可造人體奇癢,尤對女子管用,凡碰著丁點的都癢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立死。但如今她被我點住,就連掙扎分寸都不得,想必愈加煎熬罷。”

姜喻聽罷,難以置信,但瞧綺兒表情痛苦無比,心上有了幾分夷猶。烏老知她尚自揣測,便先解開綺兒啞穴,好讓綺兒賣慘。啞穴方解,便聽綺兒哭叫道:“癢!癢!啊呀哈哈哈哈……嗚嗚呃呃呃哈哈哈哈哈!我的脖子……怎麼這樣?小姐、小姐救我!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脖子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深知綺兒素來怕癢,尤以脖子,更是弱中弱處,打鬧時偶然挨著都可製得她蜷曲在地。而今被這樣專門針對,可知她如陷地獄。

眼見親近僕人在面前受害,姜喻又急又惱,怒對烏老道:“你有種衝我來!拿捏她做什麼?你快放了她!”烏老冷冷道:“你若老實配合我,我是可考慮放了她。畢竟此事因你而起,她受你所累。那夜我們在小巷偶遇,我便已在她體內植入癢蠱,只等四日期滿,蠱蟲長成……”姜喻氣不打一處來,罵道:“我要把你個老賊挫骨揚灰、碎屍萬段!”烏老道:“罵,任你罵夠,你精力旺盛,只不知這丫頭撐到幾時?”姜喻道:“你放了她!都衝我來!”烏老將眉一挑:“這可是你說的。你或是不知癢蠱之威,來,我演示給你看。”復將手指輕抵綺兒後頸,以真氣施入。蟲兒一得助力,猖獗更甚,在那脖間往來亂爬,以致皮膚都翻作通紅,一條條尾跡活像是帶血的鞭痕,密集遍佈,貌狀駭人。

綺兒渾身難動,唯有面部表情猙獰,柳眉緊蹙,杏眼橫斜,嘴裡胡亂慘呼:“嗚噫……嗚嗬嗬……癢哈哈哈哈哈哈!嗬嗬癢啊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哈哈哈……救我哈哈哈哈哈哈……嗚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

蟲兒的觸足挑撥神經,造成的癢感深入骨髓。綺兒到底是凡胎肉身,片刻難扛,更不提本就柔弱敏感。稚嫩的臉孔一發變得憔悴,大股汗浪從髻裡湧落,沾溼了額黃,像打翻染缸似的,潑出整片黃白。

“癢、癢哈哈癢死了啊啊啊!哦哦哦嗚嗚哈哈哈哈哈哈!脖子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快停啊啊啊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綺兒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淪落如此殘酷境地。劇癢所帶來的生理反應,牢牢攥住了她身心,不予絲毫喘息。她被迫放下尊嚴,盡力的祈求、哀告,當著姜喻的面,轉對烏老表露出一副奴顏卑骨的姿態。

“老前輩!停

手哈哈哈哈哈哈……我……我不過是個丫頭……我、我什麼都不懂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啊哈哈哈哈哈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我呃呃呃呃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烏老卻是淡然,或許早對此狀習以為常,道:“老前輩三個字叫得真甜,殊不知心裡怎麼罵我。看你主人罵我罵得起勁,有主有僕,想必你也沒有幾分禮格於我。”

綺兒忙在慘呼中搶出聲道:“她罵你,我不敢罵你……我真的不敢了……饒了我!求求你!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我罷……!”

烏老故意停頓片刻,道:“我怎知你是否真心實意?這樣,問你個問題,你若老實回答,我便放你一馬,否則,你就繼續捱著。”綺兒將頭猛點:“你、你說……”烏老忽的一瞥那邊姜喻,眼露邪色,轉對綺兒道:“我且問你,你主人是否也同你這般怕癢?你整日貼身伺候,必知詳細。我若對她施蠱,卻挑哪裡好?”此言一出,直令姜喻臉色驚變,怒叫道:“老賊!你混賬!竟然趁人之危!”綺兒亦是惶恐,主人在前,豈敢向賊賣主?神色十分猶豫,咬緊牙關,便是奇癢依舊,仍作勢強忍。烏老撫掌笑道:“好、好!你們主僕感情深厚,真叫我意外。那便繼續罷。”復運真氣催蟲,蟲兒爬動加劇,後又爬出脖頸,轉下胸前。綺兒愣住,表情發慌,忙眨淚眼看向烏老。然而烏老眉毛一挑,語帶戲謔道:“你雖年幼,身子也初長成,不如今日帶你體會一番人間極樂。”綺兒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口鼻抽搐,涕泗橫流。那蟲兒順著胸前爬過,徑往襠部去,見她渾身怪顫,若非被點指封穴,估計早已癱軟在地,打滾哭嚎。

烏老繃著臉,幽幽恐嚇她道:“小丫頭……你可知癢蠱一旦植下,終生不得解脫。你頂得了一時,還頂得了一世麼?試想你每日每夜受此折磨,實乃地獄煎熬,不如我們打個賭,看看你歷經幾日才瘋?”綺兒眉眼憂蹙,已然絕望,哭告著:“饒命……饒命……”烏老無動於衷,還揚起手,假惺惺幫她揩去淚痕,低笑道:“小丫頭,不打緊。我記錄中最久者三日便瘋了,你再忍一忍,也就過去了……下輩子,願你還做一個忠心的好僕人。好麼?”綺兒道:“求你了……我不想死……我不想……”烏老道:“乖丫頭,你既不願賣主,又不願赴死,為之奈何?你看,那蟲兒就快到了,要不了多久,保你再也不離開它……”綺兒表情急收,像是糾結之後,終於肯下決心,嘴角抽了幾抽,哀聲道:“我告訴你想知道的事,你就放我麼?”烏老當即答道:“自然。”綺兒又道:“那我身子裡的蟲……”烏老道:“這個簡單。我可將其取出,植入你主人體內。畢竟是我悉心培育之物,若隨意丟棄,豈不浪費?”綺兒嚥了口唾沫,將眼一閉,和盤托出:“我招,我招……我主人也怕癢的……是、是腳……你快把蟲弄出來……求你了……”烏老道:“你可保證?若有欺騙,我必不輕饒。”綺兒又在喉嚨裡“嗯”了一聲,就算確定。

姜喻聽罷,神情錯愕,呼斥綺兒道:“豈能如此!”綺兒兀自流淚,不敢直視。烏老道:“乖丫頭,那你暫且歇息。”重新點住綺兒啞穴,伸手

往她身上一抓,瞥爾間取出蟲來,平放於掌心。復悠悠拿來姜喻面前,笑說道:“該你了……”

那蟲兒體表鱗節,扁平多足,貌似蚰蜒,正盤曲著窸窸作響,樣子怪異而悚人。湊近視之,直令姜喻此等沙場女將亦為驚懼。姜喻滿額汗下,眼色慌張,但聲勢猶不肯退讓,怒喝道:“老賊雕蟲小技,拿來哄嚇什麼?快滾!”烏老道:“你之前說‘放了小丫頭,都衝你來’,所以我現在便衝你來。怎麼?怕了?”姜喻道:“我、我怕你個鬼!你算什麼英雄好漢?”烏老道:“我不做英雄好漢,專門讓給你做。我待會兒便將蟲植入你體內,還望你表現前後如一,無愧‘英雄好漢’之名。”姜喻道:“你此行到底意欲何為?有種說來……”烏老搖了搖手,道:“不急。一切隨後再說。聽聞你也是身子弱癢,且是腳底如此隱私之處,那我就無禮一試。得罪了。”姜喻喉頭髮緊,忙顫聲道:“老賊,你敢?快住手!”烏老道:“怎麼?當真怕癢無比?好個女將,卻同小丫頭一般。”姜喻道:“滾,給我滾……你、你不得好死!”烏老“嗯”了一聲,應道:“希望你許願成真。”不再多說,探手抄起姜喻一隻腳來,便要除靴,嚇得姜喻臉色煞白,只恨渾身動不得分毫。烏老道:“此靴頗為難除,想必是你汗多透襪,以致沾住。無妨,還難不倒我。”手上運功,蓄力於腕,猛一扯,方扯下靴來。

但見姜喻一隻襪腳,歷經晝夜奔波,又經前時打鬥,早已汗浪氾濫,潮浸如洗,正是:足尖墨花,纖瘦枝頭,瑟瑟五趾點蠟泥;腳掌潑色,寬厚蓮船,悸悸整塊印黃璃;窩堆水光,藻荇交橫,閃閃幾點鹽晶析;闊處垢染,苔蘚叢生,顫顫到處汗氣彌。

烏老掩著鼻子,故意放出一長聲:“唔……!”以示譏諷。

姜喻情知腳底腌臢,但過去只對親近人顯露,如今被迫面對敵人,不由得惱羞成怒,臉色自白轉紅,雙頰暈染,叫道:“……你、你這死老賊……我要殺了你!”

烏老道:“甚好,卻不需動手,只伸腳便可臭殺我。”姜喻更氣,又叫:“放開我,快放開我!”烏老道:“蠻妞休費唇舌,今日我定要將你降服。”抬起手指,見那襪底有處破洞,微漏雪肉,便徑直插入,復一挑,撕破些許,直至腳心窩皆露出。

——帶汗的雪肉隱隱發抖,柔嫩的膚面幽幽反光,在燭火映照下猶如奇妙的藝術品,表達著反差的氣質。一方面,那遮蓋其上的襪布實是髒汙,但另一方面,那深藏少見的玉足令人驚豔。一臭一美,一反一正,就這麼自然融合於一體,恰似巾幗女將與大家閨秀的兩重身份都集姜喻一身。

可惜烏老向來不懂欣賞藝術,也不懂憐香惜玉。

烏老的指尖抵住她的湧泉穴,便催蠱蟲隨之鑽入那濡溼的腳心窩中。其一瞬撕開了皮肉,使得微微冒血,但須臾傷口即愈,甚至難以察覺。蓋是烏老以真氣施法,效用奇絕,超越常理。

蟲兒方入腳心,姜喻便停了罵聲,渾身發顫,再顧不得其他。那表情,像是被綁上刑架等待受刑。但畢竟是自小習武,個性硬朗,兼在綺兒面前,更不想丟份兒,便咬緊了牙關強忍。

烏老見她頑抗,會心一笑,想道:“巴不得你逞強,好讓我多耍耍。”指尖用氣更多,蟲兒

借勢,以腳心為中點,徘徊往返,在皮下畫出一圈圈漣漪狀痕路。

姜喻只覺那癢感跳躍尖銳,直往深處鑽,漸次蔓延開來。起初如花椒抹腳,刺辣發麻,堪能忍受;隨後如細針紮腳,痛癢齊湧,愈發難忍;再後如熱油燙腳,灼熱煎熬,無可抵拒。嘴裡輕輕便有呻吟聲飄出,舌橋不下,牙關磕響。

“呃……唔呃呃……唔噫!呃呃呃!唔呃呃呃……!”

儘管姜喻也曾被撓癢,但多是和陳鍊之間的情侶遊戲,絕不是現在——遭到牢牢定身,任由汗腳這等隱羞之處大展於人,卻無可奈何的悽慘受刑。一舉一動,都被冷眼旁觀,笑又不能笑,哭又不能哭,硬又不能硬,軟又不能軟——實乃折磨。

蟲兒的步伐自當是一刻不停,生來就是要辣手摧花,誓把每一個受害女子拖進地獄。敏感的神經飽受蹂躪,卻恪盡職守的反饋奇癢。嬌嫩的皮膚橫遭劫難,卻孜孜不倦的發熱冒汗。汗水將腳肉泡得更軟,鹽分滲下肉裡,恰如在飼餵蠱蟲。蟲背拱頂皮膚,愈發膨脹,那一長條的怪異隆起,此起彼伏,到處周遊。

“嗬呃!姆唔唔唔嗬嗬嗬……姆呃呃呃……呼唔唔唔啊啊啊啊……呃、呃啊啊啊啊啊!”

姜喻一面承受,一面呻吟加重,幾近悶吼。俏麗的臉孔表情難堪,不見秀美,唯見痛苦。黛眉哀蹙,玉鼻緊皺,雙頰上方瘦削的顴骨此時也堆上皮肉,疊蓋一抹不均勻的桃色。嘴巴則漸次失守,全沒有原本榴唇皓齒的嬌態,最終翻作一個大大咧咧、宣揚慘狀的喇叭花。

儘管如此,她的聲音裡還是沒有笑,因為她仍在倔犟。

可生理反應難以遮掩,隨著蟲兒爬躥,她那鼻息也兀自急促,像不經意間摸到了滾燙的水壺,雖是驚痛,又不至於慘叫出聲,只得化作粗喘,把狼狽強壓於心內。

烏老看在眼裡,頗有幾分詫異,相比玄月和綺兒那般當場認輸求饒的小丫頭,她算是“鐵骨錚錚”一個了。烏老有心逗她,便操指移動,放開湧泉,轉往腳底前端去,布襪隨之又被撕破,開裂直至腳尖,蟲兒旋即跟著指引,急向腳趾縫發起突襲。

不意此處正是姜喻死穴,蟲兒的觸足輒入趾縫,姜喻失聲一叫,花枝亂顫,連人帶椅而竟要翻,烏老猛的扶穩倚腳,笑道:“原來是此處。你好大蠻力,怕不是要衝破穴道。想你生性剛烈,便有夫君也難制你,今日落我手上,非叫你服服帖帖不可。”復將指頭一併,正點在腳趾獨陰穴,乃第二趾關節之間,注入真氣,催蟲造癢。那蟲兒因此不拘趾縫,連整排腳趾全部包裹,湧皮攀骨,爬躥不定。

溼熱的趾縫汗氣蒸騰,悠悠飄蕩。紅潤的趾肚掛泥帶沙,紛紛抖聳。酸臭悶腥的腳味充斥周遭,把空氣都暈染變味。

但烏老不管不顧,只要施虐。彷彿房間已成為他的刑牢,蠱蟲已成為他的刑具,椅子已成為他的刑架,姜喻則成為他的刑囚。他所至,他征服,一如既往。而姜喻的結局或許只有一個——便是和其他女人一樣屈服在他身下,成為哭笑不由衷的活人泥偶。

正在他這樣想時,姜喻的表現卻足令他奇怪。姜喻起初雖然尖叫一記,但隨後顫抖的嘴巴仍然沒有放聲慘笑,而是嗚咽著低嚎。猶如一隻落進陷阱的野獸,滿身傷痕,負隅頑抗。

所謂癢蠱,自是造癢,癢便生笑。

如今竟有人不笑,還做出一副赴死的模樣?烏老輒感失意,隨即指尖注氣加急,那蟲兒再接再厲,專往隱而軟的地方直躥,這些地方遍佈敏銳神經,從外邊稍一騷動都會癢得鑽心,不用說從內部偷襲。

姜喻當然是癢,忍得兩眼血絲遍佈,淚水奪眶而出。耳朵通紅,一連紅至後頸。滿臉疲態,額筋暴起。

“唔唔呃呃呃……呼唔唔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呼、呼呼呃呃!噫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或許她所幸被點穴封身,否則她必會手腳亂作,打爛桌椅,再用指甲摳進胳膊裡,摳得鮮血淋漓,皮開肉綻。這樣才能使她抵消腳底恐怖的奇癢。

說到底,她就是不願像綺兒那般乖乖慘笑給烏老看。她素來痛恨世間男尊女卑,更把此事當成一種男對女的剝削。她若服軟,等同捨去了自己人格,以一時之快換來一世之恥。

她從小長在豪門,深諳察言觀色之妙,自她被破格提拔為將,出入軍營,諸凡兵士都得對她行禮,就連國主都對她敬待如賓。可她明白,並非如此——她聽得到那些兵士背後的議論,看得到國主閃爍的眼神——在他們心裡,她或許只是一個沐猴而冠、狐假虎威的藝妓。

她憤怒,亦不平,所以她從小踴躍努力,萬事爭先。不為證明自己了不起,而為證明女子不必不如男。

可這一切的堅持,隨著今夜烏老衝入房內,強擄得手而搖搖欲墜。她引以為傲的槍術,竟敗給了赤手空拳。對外竭力遮掩的弱點,竟被輕易發現,並予以粗暴直接的羞辱。

她快崩潰了,顧不得綺兒還在場旁觀,眼淚越湧越多,像是決堤畢下,頃刻掛滿了臉龐。一襲團花箭衣,本該是巾幗英雄的行裝,如今變作外強中乾的戲服,更凸顯她梨花帶雨的嬌態。她那絕望憔悴、卻苦苦逞強的表情,此刻也頗有些惹笑,不由得應了那句常聽的老話——終究是女兒之身,難成大器。

然而彷彿老天想開個殘忍玩笑,就在姜喻強壓不住笑聲,即將敗下陣來時。夜空中傳來一串烏鴉啼鳴。

烏老扭頭看向屋外,見一隻烏鴉飛落門前,歪著頭呆立。

烏老見狀,表情一暗,似乎輒感不順,沒好氣的對姜喻道:“前戲到此為止,該走了。我們後面有的是機會玩耍。”瞬間收手起身。剩下蠱蟲還在那腳底,隨即也潛入肉裡,不復動彈。

姜喻忽然解脫癢海,竟是因為烏老和玄月約定擄走自己的時辰已到,真不知是該竊幸還是該慨嘆,但好歹能暫歇片刻,忙大口喘息起來,其聲已帶哭腔。

烏老道:“你們主僕兩個我都要帶走。一會兒到了城門口,我仍點住你穴位,放你在車廂內。你不準以眼色示人,若叫我看出,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癢蠱。明白麼?”姜喻恨恨看向烏老,眼眶猶紅,並不回話。烏老表情冰冷,道:“你不說,也可以。就當啞巴。”戟指直出,點住她啞穴。將她腳塞回靴裡,攬腰抱她起來,提在一邊脅下,復去門口,又抱起綺兒,也提在一邊脅下。綺兒嘴張不合,口水亂湧,喉嚨裡嗚嗚的像要說話,大抵是求饒之類。烏老不作理會,挾兩女走到院牆邊,雙腳一併,縱身浮空,越過院牆而去。

侯府後街,寂靜無聲,正有一架馬車悄然等候,玄月牽馬在前,遠遠揮手示意。

烏老將兩女搬入車廂,掛好卷

簾,自己坐在前塌,便叫玄月驅馬。玄月跳上車架,一打馬鞭,馬車揚長而去。

各看官,此一番烏老強擄之計做成,到底不知如何騙過城門?以及前文所說城外埋伏兵士又是何方來路?欲知後事發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書接上文,話說烏老挾持姜喻、綺兒,玄月驅車,直往城外走。及至東門左近,烏老威脅姜喻道:“一會兒我暫解你上身穴道,你不可通風報信,密以眼色示人。若敢暴露,我當場殺了你和這小丫頭。明白麼?”姜喻反瞪了他一眼,但旁邊的綺兒戰戰兢兢,眼淚亂落。烏老眉頭一皺,嚇得綺兒不敢再哭。

烏老伸手解開姜喻穴道,又轉向綺兒,將她的臉容略加整理,撥去額前亂髮,撫穩鬟釵,忽然改做假惺惺的口氣,說道:“小丫頭,你本與此事無關,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給了這蠻烈主子做僕。不過,你也可放心,只要出了城,方便時我就考慮放你。你現在乖乖的,凡事配合好我,方是明智之舉……”烏老的指尖在她臉側輕劃,一觸一鬆,使得她的喘息也隨之起伏,一緊一舒。苦於被封穴定身,丁點躲避不得,眼睜睜看自己淪為了掌中玩物。內心早已動搖。待烏老也將她啞穴解開,便趕緊賣乖道:“前輩你放心,我們絕不敢造次……只要……只要你能饒了我們……求你……”烏老卻回道:“饒不了你主子。單單放你還可以。”她聽罷,怔愣片刻,含淚點了點頭。姜喻則嗤之以鼻,當即諷道:“好個前輩,只懂唬住孩子。若人人像綺兒這麼易騙,全天下都該叫你拿捏了。”烏老冷聲道:“早知你牙尖嘴利,就該把癢蠱放進你舌頭裡。”姜喻恨恨道:“天殺的奸賊,任你撲騰。縱使你出了城,能逃多遠?”烏老道:“休要廢話。之後有你好看。”二人正說時,車頭的玄月勒馬稟告:“東門到了。”

但見馬車被一堵高大沉重的城門攔住去路。月色晦暗,城樓上唯有幾盞懸燈照明,從下仰視,牆垛、望口、擂木光影參差,顯得陰森巍峨。

烏老帶出綺兒,令她喊下守城兵士開門。綺兒照做,大聲道:“鎮江侯府有事外出,請此開門!”喊過幾遍。城上火把搖晃,隨後幾個兵士持槍下城,將馬車前後圍住。領頭的道:“你是何人?宵禁要至卯時方解,若非國主旨令或鎮江侯將令不可開門。”綺兒道:“我家小姐正是鎮江侯府千金,現有急事,請此開門。”那領頭的道:“半夜三更,要往哪兒去?”綺兒嗆道:“放肆。小姐還得跟你彙報不成?”那領頭的走向馬車,瞟著玄月道:“你又是何人?”玄月道:“我是小姐新收的丫鬟,小姐就在車內。”一邊說時,一邊拉開車簾。但見姜喻端坐榻上,臉色凝重,繃著脊背,猶如木雕泥塑。那領頭的見了,抄手一拱,道:“見過將軍。”姜喻深吸一口氣,只說道:“開門。”那領頭的仍是疑猶,問道:“將軍所為何事?要往何處去?”姜喻無心回話,從腰間扯出鎮江侯府玉牌,高舉在手。綺兒適時叫道:“看到了麼!還不開門?”那領頭的豈敢忤逆,忙退幾步,轉對城上呼喊:“開門!快快開門……”眾兵士一散,讓出道路。過不多時,城門打開,壕橋放平,烏老轉帶綺兒回到車上,玄月則擎住車轅,猛一抽鞭,遂令

馬車疾馳而去。

眾兵士望著馬車遠去,面面廝覷,莫衷一是。那領頭的情知不對,急召隨軍廝役,速往鎮江侯府報之。此後鎮江侯府派人追出,到處尋覓馬車蹤跡,乃是後話。

卻說馬車自離城池,行駛十二三里,來到一方闊野,遍地白菅,荒草叢生,前後皆無村落,唯有一條小路通向遠處林子。馬車漸進,依稀能聽到樹搖葉響之音,卻有一聲烏啼驚起,引得一群烏鴉穿林而出,飛貫夜空。玄月忽的將馬一勒,停在原地。

烏老掀簾問道:“因何停車?”玄月指向林子道:“主人,前面有動靜。”烏老道:“是此月黑風高之夜,當無官兵巡邏,便行可也。”玄月道:“雖無官兵,若遇盜賊,也是麻煩。不如繞林而行?”烏老笑道:“區區盜賊,不必理會。”玄月道:“遵命。”於是馬車繼續前行,直入林子。

林中昏暗,行車頗為艱難,車頭的燈籠在泥地裡顛簸,光照影動,四下搖曳。高聳的樹木宛如排列的石柱,斜生的枝頭猶似亂卷的虯角。車輪接連碾過路草,並時不時帶起泥砂。

行不多遠,忽見遠遠現出幾點燈螢,飄浮盤旋,像是等候已久。玄月道:“主人,快看!”烏老表情淡漠,擺了擺手:“繼續走。”隨後片時,又見燈螢靠近,散作流火,漸次圍來。玄月道:“不好,真遇賊人了。”烏老道:“不忙,放近身前。”再後片時,林中火把亂搖,人鳴馬嘶紛起,便見二三十盜賊,身著黑衣,各持鋼刀殺來。其中有一人大叫:“留下車馬財貨,饒你不死!”玄月罵道:“憑你們也敢!”將馬一停,以輕功橫飛來去,當即打墜幾人。烏老也離開車廂,徑與盜賊接戰。

說那姜喻、綺兒坐在車內,雖隔著布簾,眼不能見,耳朵卻聽得分明,情知兩夥人交兵,或是有機可趁。姜喻忙對綺兒道:“你沒被點穴,何不逃回城裡報信。”綺兒道:“那小姐你呢?”姜喻道:“老賊只解了我上身穴道,仍點住了我腿腳。我走不了的,你別管我。你速回城裡,叫援軍來救便是。”綺兒怔怔點頭,又道:“對不起……我……我之前不該……”姜喻急道:“丫頭少廢話,快走!”綺兒含淚稱是,道了句“小姐注意”,便越出車窗而去。

姜喻留在車內,聽得外頭打聲雜亂,似乎越來越遠,俄而烏老、玄月聲音俱無。唯恨自己學藝不精,不能自解穴道。忽的又聽左邊林中有人逼近,瞥爾間竟見一個盜賊從旁抄來!姜喻本想掙扎,奈何腿腳動彈不得,被那賊從窗口強行擄出,橫掛在了馬背,復又帶回林中。

姜喻扭頭看那賊時,見其黑衣遍體,頭臉亦是黑布包裹,只開兩個眼洞,認不得絲毫容貌。但看那背上挎一柄帶環鋼刀,略微有些眼熟。便問道:“你們是何人?因何在此?”那賊並不答話,兀自驅馬。馬匹鑽叢穿林,顛簸起伏。姜喻怒道:“快放了我!否則鎮江侯必會踏平你們山寨,將你們連根拔除!聽到沒有?快放了我!”那賊仍不做聲,默默前行。然而姜喻畢竟乃一員女將,豈肯束手就擒?及至幾里開外,猛然奮起反抗,雖是腿腳難動,上身還可自如。趁馬匹拐彎時,反方向狂拽韁繩,使得連賊帶馬都被拽翻在地。那賊墜馬後抽出鋼刀,作勢要來追砍。姜喻手上仍擎韁繩,整個人以

胯用力,翻上馬鞍,忙催馬起身便走。那賊追砍不到,掏出個哨子猛吹,俄而滿林間皆是哨音附應。姜喻知道這是盜賊號子,更急驅馳,橫衝直撞,約莫一刻左右,終於看見一條小路通往林外。

姜喻縱馬闖出林子,漫無目的,自顧奔逃。闊野千頃,真不知投哪裡去?是時後方響起呼喊,回頭一看,竟是十幾騎賊兵前來追趕。馬匹撥開地上白菅,猶如白沫裡劃出清波,作十幾道漣漪翻湧。

姜喻慌不擇路,滿心只想逃出生天,顧不得東西南北,遠見有一帶野村,廟宇林立,便先往那去。

奔至近處,村口道路分岔,車轍糜亂,路旁一個道觀,恰好大門未關,姜喻便驅馬直入,來到觀中庭院,找尋藏身之處。但環顧四周,皆不穩妥。又進偏殿,唯有神像一個,且空間狹窄,均無櫃箱之類。沒奈何,再進正殿。只見神臺拔高,前設三重帷帳,主神頭帶冕旒,身披華服,端坐龍椅。側旁塑有四名脅侍,俱個泥胎戴彩。姜喻急中生智,將馬靠近神臺,翻身上臺,轉而一打馬臀,令其自去也。復以手抓帷布,攀爬神像,堪堪登上。登到頂端,將一名脅侍綵衣脫下,套在己身,又放倒泥胎,蹲坐其上,體態與其餘三名脅侍相同。再後便收斂氣息,靜靜躲藏於帷帳之內。

過不多時,聽得院內人聲雜亂,料是追兵到來,更不敢妄動。那夥賊人先在院內找尋,復去偏殿搜索,最後齊入正殿,翻箱倒櫃,四下糟蹋。其中一人道:“怪哉,不翼而飛也?我分明瞧見她躲進這裡!”另一人道:“隔得老遠,或是你看錯了。要不去路那邊的廟裡再找找?”那人道:“不會,就在這裡,肯定在……”眾賊繼續徘徊,把個正殿前前後後、裡裡外外都轉了幾遍,仍是一無所獲。急得那人直撓頭,罵道:“好個小娘們兒,蹤影畢無,土遁去了不成!”

姜喻躲在神臺,只聽他們在下面折騰,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怕再被抓去。額前汗珠亂落,經臉頰滑下頜尖,胸衣竟都沁溼一大片。手肘抖如篩糠,強握住衣角方能暫定。想是下身所幸被點了穴,否則顫慄起腿腳,亦是暴露無疑。

眾賊遍搜不成,紛紛質疑起那人眼色,更有人直言要走。

姜喻聽罷,心裡稍加放鬆,可好巧不巧,本當她以為就這樣能渡過難關時,老天像是故意安排好了要捉弄她一番:她最大的弱點——那隻藏於靴內、植入蠱蟲、溼熱無比的腳丫忽然泛起了奇癢。

她措不及防,驚哼了一聲。空蕩的殿內頓時飄蕩著這一聲嬌啼……

眾賊耳朵直豎,忙叫:“誰?誰在那兒!快出來!”

她趕緊抿住嘴角,壓下生理本能,並將那奇癢所引發的笑意,化作鼻喉中輕輕的嗚咽,囫圇吞入腹中。

然而眾賊聽得分明,復又開始了搜索。廟裡古樸的青磚上,再度響起紛沓的腳步聲。

姜喻如臨大敵,畢竟此時若是暴露,堪比“方出狼窩,又入虎穴”。使得之前一切努力都落了空。她不得不強行面對那癢感,不得不強行拔高實則脆弱的自己。

——曾幾何時,她本不信自己怕癢的。她以為那是孩童時期的玩鬧,以及偶有捱受的懲罰。可她既優秀,又奮進,是軍侯父親的掌上明珠,更是陳國難得的巾幗女將。所有人都對她客客氣氣,所有的安排都如她所願,這讓她

錯誤的認為,自己很堅強,絕不會遭受意外。

但當生理的挑戰,喚醒最底層的反應時,第一次,就讓她感到了極大詫異。她愧於自己仍然只是個嬌柔的小女子,愧於自己的意志並不能左右本能。可那時,還不算太糟,畢竟她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她大可以放下身段,像世間其他女子一般,小鳥依人,投懷送抱,嬌嗔著說“不要”。頂多,只算是暴露了自己感性的一面。

但現在的情形全不相同。本能的反應意外成為了懸於頭頂的利劍,苦苦遮掩的弱點即將要毀滅一切。腳底板每一次受到的撩撥,都真實的切開皮肉,刺激神經,並隨之響應出千百道電流,沿著脊椎,直穿入腦。那如跗骨之疽的蠱蟲,正逐漸消磨抵抗的意志。使得分明不想笑也不能笑的大腦,卻持續發出大笑解癢的指令。

——她還記得,兒時她不願練功的日子,師傅會拿個橘子哄騙她練,於是她一邊抱著對此前苦累的埋怨,淚流滿面,一邊懷著對師傅示好的回應,爽吃橘子。吃完之後,她才肯重新練。她的意志或許從來這般脆弱,若非外界釋放的善意照顧,很快即會崩潰。

而現在既沒師傅,也沒橘子,唯有苦累。

她情知熬不過去,下場唯有慘敗。因是不能接受這下場,方才拼盡全力對抗本能。即使靴內充滿了悶滾的熱氣,蒸籠般煎熬;即使襪子湧起了擰巴的褶皺,衣砧般磨腳;即使腳底淌遍了黏稠的汗水,漿糊般淤沼……她動都不能動一下,並且還要全額承受那令人抓狂的不適感。

她後悔當夜沒有一回到府裡就立刻洗腳,後悔明知汗腳還要塞進靴子奔波一整天,以致於如此溼熱,倒像是沁出的汗水在給蠱蟲泡澡,散發的蒸氣在給蠱蟲催動,那爬躥愈發加劇,波及範圍愈發擴大。

她甚至感覺自己有了道家所謂“內觀”的本領,能清晰察覺到蠱蟲小小的肢體正潛在肉裡,用背部拱頂皮囊,用節足撩撥神經,並步步向前,依次推開積留的皮脂。與那恐怖景象相對應的,正是逐漸升高的奇癢。

雖然她強咬住牙關,使得呻吟悶在了喉嚨裡,但氣流轉從鼻腔湧出,並變作“嗚嗚嗯嗯”的奇怪喘息。她看見幾粒輕灰,於面前飄蕩。又看見一帶霧氣,盤旋直上。後看見風吹帷布,悠悠搖晃。

眾賊的聲音也適時響起:“聽!都仔細聽著!不要放過一點動靜!”

她方寸大亂,竟用手指捏緊了鼻子,不讓呼吸,可須臾就憋得滿臉通紅,額筋暴起。不得已,再慢慢鬆開,想讓氣流徐徐而出。蘊含著慘笑的喉部抖擻難定,轉瞬擾亂了口鼻的控制,使得那氣流並沒想象中平穩的直出,反是一波三折,引爆了面前的空氣。便聽幾聲類似噴嚏的微響,在臺上泛起漣漪。

眾賊似乎有所察覺,皆在神臺邊停了腳步,豎起耳朵靜待。

恐怖的死寂猶如一隻大手攥住了姜喻的心,她急得要命,反覆警告自己:“不能暴露、不能暴露……忍住、忍住!”但本能反應豈易捱受?蠱蟲爬遍腳底,將那些可憐的怕癢的神經全都翻出來褻玩一番,所迸發出的癢感電流分作無數道穿梭全身。她甚至覺得腳底板正中的足筋幻化成了一根繃緊的弓弦,往上面稍加一指,便能引得滿弓發射。而蠱蟲卻在這弦上放肆狂舞。

更慘的是,很快她就連牙關也守

不住了,兩排牙齒上下激顫,竟在嘴裡打起架來,引發的磕響沿骨頭傳播,傳進腦內大鳴大放。儘管這響聲從外頭並不能聽清,但對此時的她來說,無異於猛敲喪鐘。

她深吸一口氣,隨後摒住口鼻,試圖在封閉的咽喉內壓下混亂。翹挺的鼻尖瞬間皺起幾條細紋,飄紅的雙頰當即鼓起腮幫,遠看好像一個在做鬼臉的小女孩。但她實則正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

“滴嗒、滴嗒——”

汗珠滾落的聲音,此刻都顯得這般吵鬧。垂下的幾縷青絲,遮覆額前。從中沁出的晶瑩,染溼煽動的眼睫毛,接著向下,經過眼窩凹處,匯合了些微淚花,繼續流淌。來到臉頰,又在膚表圓潤的弧度上蜿蜒畫圈……伴隨著輕微的震顫,最終落停在頜尖,並漸次聚成一大顆垂懸的水晶。

這只是她面容的情形,若再往下,便可見耳後滑過的凝珠走丸,以及脖間遍佈的汗痕反光。

箭衣領子的開口深處,胸衣亦早浸透,隱約顯露出白裡透紅的雙峰。女將那健美而又嬌柔的身軀,正隨著觸癢,前後搖晃,儘管外表看來仍是一副巾幗不讓鬚眉的倔犟模樣,但內裡已是汗浪遍體、肉香氤氳。真可謂詩云:梨花一枝春帶雨,清風捲起透陣香。玉潔冰清有時盡,粉融暖汗始覺真。

更不提花枝亂顫,難以自持的軀幹各部。那握慣兵刃、留有老繭的手掌,此刻正攥緊衣角,僅露著白皙透亮的手背,也似是閨閣秀子一般羞赧,給人以玉指仟仟的幻想;那扛慣鎧甲、肱肌略隆的肩頭,此刻正內扣自收,卸去了堅強的偽裝,轉而發著輕輕的寒噤,形如弱柳扶風,引人以我見猶憐的春心;那束慣玉帶、暴起有力的腰腹,此刻正縮成一團,卷裹帶汗的衣褶,體同豆蔻枝頭一般嬌盈,訴人以觸景遐思的花名。

女人如花,生來麗質,放下俗世養成的倨傲,解開矜持規訓的自錮,終有一種反差的美豔呈現而出。

只可惜,這些是姜喻本人所體會不到的,她唯獨沉浸在忍癢的煎熬中。深受求不得、怨憎會之苦。

正殿的屋頂上,忽然響起一聲烏啼,繼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眾賊大叫:“誰?誰在上面!”轉頭追出正殿,在大院裡呼喝,有幾個去牆邊拿來長梯,準備爬上去搜尋。於是殿內只剩下了一個賊人——便是此前堅信姜喻躲在這裡的那個——還自顧自在神臺邊徘徊。

雖是大夥賊人已走,但姜喻情知自己腿腳被點,亦非那人的對手。威脅仍在,頂多有了些寬裕。憋氣也已然到了極限,不得不打開口鼻換氣。但見她輕抬下巴,張開鼻孔,讓新鮮的空氣徐徐而入,又略松嘴巴,讓悶住的氣體緩緩而出。她全程哆嗦,如墜冰窖。她從未覺得,呼吸是該這麼漫長、這麼緊張。幾近於嬰兒出生時的第一次啼哭……

她終究還是成功的換過了氣,面前的飛塵只微弱的飄了幾飄,她便依樣壓制著喉音,想借此繼續頑抗。

但,凡事總有意外,即使她盡全力保證動作不出錯,仍低估了自己怕癢的程度。

蠱蟲突然爬進了腳趾縫——就在一瞬間,局部極速升溫,像有人抓著她的腳趾緊貼在滾燙的水壺上。

稚嫩的趾肚當即磕頭求饒,接連蜷曲起伏。襪尖此前裂開的破洞,須臾撐漏許多,將襪表混著酸汗和臭氣的泥垢一股子洩進內裡,而既使得腳

掌黃白交染。汗水捲起鹽粒,從趾縫裡奔騰而出,沿著蠱蟲拱起的皮膚,兩邊滑落分流。突如其來的衝擊掃蕩著毛囊,與之伴隨的奇癢籠罩著神經。

姜喻腦子裡直接炸起驚雷,巨大的刺激導致了一片空白。

“噗……呃噫!嗬嗬!”

她控制不了了,口鼻一鬆,便讓氣流亂噴,喉嚨震顫,發出尖細的慘叫。

“嗬姆姆姆……嘻嘻嘻嘻嘻……姆呃!”

她知道前功盡棄,也知道覆水難收,但還是奮力在叫聲的末尾進行了干預,使得語調並未上揚,而是強憋回嘴裡。

這奇怪的響聲飄蕩在神臺之上,那底下徘徊的賊人腳步一頓,繼而迅速靠近過來。

“啪嗒、啪嗒——”

這次是靴子接連踩在地磚的聲音。猶如陰差的鐵蹄,徑直追來索命。

姜喻聽著,神情恍惚,面兒上既像是恐懼,又像是惱怒,一則出於對厄運的畏避,一則出於對弱點的痛恨。

她就這樣怔愣的,梗著脖子,仍試圖閉牢口鼻,但難以抑制的笑聲正持續從口鼻裡漏出。

腳趾處傳來的奇癢,像凌遲的小刀,一點點摧毀她的幻想,也一點點將她推入深淵。

“嘩啦、嘩啦——”

近得已經能聽到那刀背上鐵環的碰撞,以及賊人那興奮的粗喘。神像前面的帷布被猛的掀起,只消掀到第三重,便可直視躲藏的真相。

姜喻眼神蒼白,猶似丟了魂,一直強忍的淚腺此刻終於發作,兀自淌下兩行清淚。

她不理解,分明腦裡滿是絕望,為什麼嘴裡仍然在笑。分明意識到岌岌可危,為什麼還管不住自己的反應。那隻沙場歷練、天下週遊、矯健有力的腳丫,如今成了帶來死亡的不祥之物。即使曾利落的走遍山山水水,即使曾得意的踐踏手下敗將,即使曾威嚴的表示過絕不可侵犯,卻都化作了泡影——事實彰明昭著,這就是一隻女人的怕癢的軟腳。

為此,她邊哭邊笑的表情,又好像在揶揄之前逞強的自己。

隨著賊人的步伐踏上神臺,帷布紛紛被帶起的風勁吹動,灰塵飄散,發出陳腐的黴味。姜喻被那黴味包裹,口鼻受嗆,以至於眼冒金星,竟有跑馬燈般的人生場景浮現腦海。

她再度回想起種種不安的細節——她似乎看到了抓周時父親撇下的嘴角;看到了練功時師傅微皺的眉頭;看到了出門時母親緊張的攥手;看到了覲見時國主閃爍的眼神;看到了軍議時副將戲謔的表情——種種一切,就因為自己生來是個軟弱的女人。今日之失,也因為自己生來是個軟弱的女人。

她淚流滿面,即使仍咬住牙關,不使放聲大哭,但她的目的已然變成了等待赴死。

第三重帷帳被掀起時,些許新鮮空氣吹拂過來,同步的,賊人的眼睛也開始了巡睃。她似乎覺得有炙熱的光束徑直照來,使得臉頰微微發燙。她還覺得全身上下都正狂湧汗水,箭衣之下,內衣幾乎浸透,像是袒露著裸體似的。而腿腳更不必提,靴內悶捂的蒸氣,透過靴口空隙盤旋上揚,飄進了自己鼻腔。一股子濃郁的腳味,臭不可聞。那腳底汗出如漿,淤積淹沒,以致沒有了襪子的觸感,唯有蠱蟲的爬躥依舊癢得強烈。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去,甚至在心裡冒出一個悲哀的念頭:那就是希望賊人可以照頭一刀,好讓自己立馬從苦癢的地獄中解脫出來。

她受不了了,她真的寧可死,

也不要繼續熬這丟盡尊嚴的酷刑。

可天意弄人,在她即將放棄抵抗之際,事情竟有了轉折。

前時那幾個爬上房頂的賊人忽然放聲大叫,接著撞破屋瓦,從上墜下,重重摔在神臺。那搜索的賊人見狀,顧不得再找,丟開帷布,轉而攙起他們,忙問:“上面有人麼?”那幾人道:“沒人,只有一群烏鴉追啄我們!結果退著退著,不意這破屋頂還有洞,便失腳墜下。”那賊人又道:“你們傷得怎樣?”那幾人道:“無礙,稍歇幾日便好。”眾賊隨後離開正殿,轉去院裡商議。正說間,外頭又有人飛報,言道:“鎮江侯府派出了大隊人馬在附近搜查,主人令我們先走。”眾賊道:“只可惜放跑了那小娘們兒。”便也不再耽擱,皆收刀牽馬而出,片刻馬蹄紛亂,就此撤離了道觀。

姜喻聽得分明,簡直不敢置信,這從谷底到山頂的心情,真是一時難解。

然而腳底依然害癢,姜喻本想扒了靴子,狠狠搓揉腳丫解癢,但矜持執拗的性格再度發作:因那蠱蟲深藏肉裡,搓也不出,若是現在脫靴,難以穿回,反倒讓前來救援的兵士們撞見自己的髒腳,豈不是暗地裡又多一樁笑料?而且如今隔著靴子,竟都能聞到腳臭,若是直接脫了……一想及此,姜喻自將頭一搖,打消了這念頭。轉而用力支起身子,以手發力,抓住帷布,緩緩下去。

不意方到一半時,手掌脫力一鬆,整個人跌撞在主神雕像上,順著其肚腹的弧度,滾了幾滾,直直摔於地面。

殿內的青磚,透著陰森的寒氣。姜喻不禁渾身發抖,但仍努力的交迭兩手,強行拖著下身,往外便爬。遠看猶如一隻被腰斬截斷的小鬼,正試圖逃離陰曹地府。

她一邊爬,一邊強忍痛癢,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儘管她的體能已近極限,但突如其來的機會,使得她的內心重燃希望。

“沙沙、沙沙——”

身上箭衣摩擦著青磚,刺繡緞面被磚角挑破,發出粗糙裂響。胸口那代表巾幗榮譽的團花圖案,經過幾爬,便玷汙得沒了光彩和顏色。這本是她最愛的戰衣,任何人稍加染指,都會讓她怒火中燒。

可現在不是愛惜衣服的時候,她清楚:逃命要緊,得救要緊。

一尺、兩尺、三尺……她的爬行只以緩慢的速度前進。她離殿門口的距離,若在平常看來,輕鬆便可抵達。如今卻顯得格外遠。

她沒有洩氣,憑著求生意志,終於捱到門口。此時已滿身掛汗,形容狼狽。一道高豎的門檻攔在她面前,她盡力揚起頭,越過門檻,往外眺望。院子空空蕩蕩,唯有清風自在的吹掃塵埃。觀門兩扇大開,似乎準備好迎接救兵到來。

她耳朵裡甚至都能幻聽到那即將到來的人鳴馬嘶,眾兵士爭先恐後的衝向自己,用焦急的聲線問道:“我等來遲,將軍可好?”以及綺兒翠嫩的嗓音:“小姐呀,可讓我趕到了!你沒事罷?”

一想到這兒,內心便有了支撐……

她定了定神,一手扒住門檻,架上胳膊,另一手抵著地面,奮力抬起上半身,挪貼上去,復齊用雙手,翻過門檻,再緩緩將癱軟的下半身也拖拽過來。

生路就在眼前了。儘管今日受盡委屈,橫遭劫難,但結局終究還是好的。

她這樣想著:“待到回府,我便躲進裡屋,除盡靴襪,想辦法挑出那條該死的蠱蟲,再

好好洗個澡,安寧睡一覺。我要睡個三天三夜,任何人都不準打擾。醒來再吃套山海筵席,任何人都不準妨礙……只要我不說,沒人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我仍然……我仍然可以是……”

她話正想到半路時,驟然停了,心裡一頓,瞬間由喜轉驚。

當她瞥眼望去,所望到的景象,足令她錯愕萬分,如墜地獄。

竟有一隻烏鴉,落停在前方不遠處,歪頭打量她。那鳥喙裡叼著掛繩,繩端掛了一個泥人。

——一個仿照她現在模樣的泥人。上身髒汙,下身癱軟,滿是汗痕。

她只覺心臟停跳,繼而泛起一身雞皮疙瘩。

耳後適時響起不善的風聲,從房頂到殿內,灰塵盤旋翻飛,帷布烈烈飄揚,如在潑灑開路,鋪墊某個粉墨登場。

月亮恰好移出雲層,放下清輝,從觀門照到院牆,四圍原都是密密麻麻的群鴉聚會。它們挨肩疊背,覷探環伺,如在等候開宴,爭搶某個腐屍爛肉。

正殿的神臺上,烏老終於飄然現身,從空中緩緩降下。腳踩神像豎起的法指,讓漆黑長袍直垂到地。

他望向姜喻,冰冷的面孔毫無表情。但繼而抬起雙手,竟反差的做起一段略顯滑稽的模仿。他表演著姜喻在地上亂爬的樣子,雙手往空交迭,嘴裡不住的道:“快點,再快點……我要逃了……逃出去,我還是英雄好漢……逃出去,我還是將門虎女……我天不怕,地不怕……呼……呼……”

儘管,他沒有像往常一般冷笑。但他的眼裡閃爍著戲謔而又殘忍的光,即使隔開幾丈,都顯得剎剎刺眼。

姜喻臉色煞白,怔在原地。忽然感應一股長憋腹內的邪氣即將噴嘔而出,但見她高揚起頭,放開喉嚨,發出一連串前所未有的尖叫。那聲音幾乎不像是人的。

她扭身繼續往觀外爬去,地面有她拖出的一條長長的汗漬,正在月下泛著晶瑩。

她如此努力的爬行,實則只想逃避事實。她不願相信方才的美好希望只是一場幻夢,不願相信艱難的苦熬出逃只是設計好的遊戲。

直到她十指都摳出了血,直到亂髮遮住了視線,她還不放棄,她看那門口,好像看到了西天接引的神光。

“啞啞、啞啞——”

烏鴉們接連起飛,轉在上空盤旋,黑羽組成的隊伍漸次龐大,直至籠罩了整個道觀。嘈雜的叫聲震耳欲聾,響徹雲霄,隨即降下一種末日肅殺般的氣氛。

玄月也於此時神秘出現,從外面跳過院牆,就立於門邊專等姜喻。約莫一刻之後,待姜喻愈發靠近時,她才冷冷的轉回身,將觀口兩扇大門重重閉上。

——今夜,註定是個不眠夜。

第三回

玄月看向仍在地上爬行、狼狽可憐的姜喻,神色毫無波瀾,冰冷得不像是十六歲的少女。

她倒提起姜喻一條腿,便將其緩緩拖回正殿。儘管她清楚師父點指封穴的神威,但依舊能感覺到那白靴包裹的頎長美物正在恐懼中顫抖。

可惜了,一代女將。她這樣想著。師父的癖好偏是把美的東西摧殘殆盡,經手無數健康美好的年輕尤物,最終卻皆為黃土掩埋的腐朽枯骨。殘酷而又浪費。

但她無能為力,畢竟她自己也是師父親造的玩偶,恰似那手拿把掐的泥人,任憑驅使,叫往東便往東,叫往西便往西,全不由衷。若是今日不玩廢了姜喻,遭殃受氣的很可能反是自己。

一想及此,她神色

一頓,轉而有些怔忡。但正殿已到,師父即在眼前,她不敢過多暴露,只能低眉頷首,忠實稟告:“師父,徒兒已將她帶到。做何處置?悉聽遵命。”

烏老從上方降下,黑色長袍隨風飄揚,最終垂落在地。他望向姜喻,目光凌厲,猶如十殿閻羅審視著戴罪遊魂。

姜喻只覺暗影裡射來的目光,恨不得能穿透自己,但因羞惱心重,強行繃著背脊,久久不願直面。

過了一陣,還是烏老先招呼道:“喂,女英雄……地磚有何看頭?不妨端正一些,我們共商大事。也對得起,你今日這番折騰……看你現在模樣,想必該明白事理了。”

姜喻不語,臉色忽紅忽白,浮現一種失意的悵惘。柳眉緊鎖,杏眼哀蹙,全丟了原本的英氣。

烏老見怪不怪,直令玄月把姜喻擺放“妥當”。玄月得令,便拖姜喻到神臺前,又從殿內找來兩張圈椅,對面而設。搬姜喻坐上其中一張,反縛她雙手於椅背,復抬起她腿腳,將兩腳分岔,各綁在另一張椅子左右扶邊。是此刑椅乃成,只等行刑。

照理說,姜喻上身未被點穴,過程中該有強烈的掙扎,但頗令人意外的是,她實則毫無反應,任由玄月綁縛。安靜得宛如一隻待宰羔羊。或許是心灰意冷,或許是體能竭盡,她全身形同水洗,頭髮瀑散,透過蜷曲的青絲間隙,還能看到她那張悲哀而又疲憊的臉孔。她仰著頭,往後靠在椅背上,呆呆望天。

烏老上下打量了她幾眼,輕嗤一聲,嘲弄似的問道:“你好不好奇是誰要我來捉你……?”然而不等她回話,旋即又自答道:“是景國朝堂上一幫無聊的人。他們與雍城侯羅封作對,便想出一個毒計,要我到陳國荊州捉住羅封同父異母的妹妹,設計要挾……而那所謂的妹妹又是誰?不錯,就是你。”

此言一出,姜喻渾身一震,急瞪視過來,神色錯愕。

烏老點了點頭道:“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猜也是……否則,你怎麼心安理得當上陳國水師的提印將領?怎麼心安理得當上鎮江侯府的紈絝千金?景、陳兩國素有仇怨,戰事一觸即發,是此時局,卻有人說,景國王侯的妹妹是陳國女將……呵呵,當真混亂至極,亦有趣至極!”

姜喻盯著烏老,嘴角發顫,囁嚅多時卻吐不出一字。只在心裡騙自己道:如果我當真有個哥哥,那打小生在王府,長在父親身邊,為何從未聽過有此孽緣。不可能。絕不可能。除非……除非是早年……

烏老眼睛一睞,繼續說道:“不過那幫無聊的人想錯了羅封。他豈會受私情裹挾?他向來把自己捧得高高的,開口便是‘天地仁德’、‘黎民百姓’。可像他這樣地位的人,十有八九是個滿心弄權的混賬。更何況,他和你素不相識,又豈會因你放棄大好前程,甘願退出朝堂?不會的。我瞭解他……為今之計,是我們合作。我利用你的身世和職權在兩國之間縱橫捭闔,藉助兩國相爭之局勢,或可倒逼景國國主孤立羅封,翦其羽翼。此事若成,既為你陳國除去一害,又為你自己脫離苦海,還能讓我圓滿交差,一舉三得,其行如何?”

姜喻聽罷,怔愣依舊,但心裡直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她難以置信:一個威壓朝堂、功高震主的大權臣;一個手握重兵、虎峙荊州的大仇敵;一個門客雲集、

天下聞名的大軍侯,竟會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甚至連父親也對此一無所知。父親總說,自己福淺,生不了男嬰,如今看來,其實冥冥之中早有定數。

可她緊接著又想:父親是陳國位高權重的水師大將,若因此事牽連,遭受國主猜忌,後果不堪設想。萬一姜家的大權因此旁落……還有,兩國相交,唯崇利益。便是仇敵,總有轉圜餘地。萬一兩國將來冰釋前嫌,使得父親與羅封相認,那姜家,便不再只我一個孩子……

萬一、萬一、萬一……

那姜家,傳我還是他?

這句話像烙鐵印在她心頭,須臾有一股無名之火竄了起來,渾身發燙。

她吹開凌亂的額髮,向著烏老,向這個自己分明恨之入骨的惡人放軟聲音,緩緩說道:“我如果答應……是不是,肯定能成功?”

烏老一頓,輕笑了笑,應道:“那要看你的誠意咯。”

她問道:“要如何?”烏老答道:“說難也難,說不難也不難。將由你發動一場戰爭。”她皺了皺眉:“什麼意思?”烏老將手略抬,走到她腳邊,以指尖極輕的力氣向上,經那白色長靴、軍服褲腿,又經那金玉腰帶、團花箭衣,及至她胸前開敞的衣襟,轉而探進手去,從她懷裡捻出一塊侯府令牌。

烏老瞥著令牌,眼神好似能洞穿一切。俄頃冷下臉來,正色道:“先由你發動一場戰爭……你要奏請國主,詐稱景國內亂,選出你們水師最精銳的一支部隊,至少十數艘艨艟,沿江河北上,襲擊景國。到抵景國之後,卻只許敗,不許勝,一路南逃,最好丟船棄艦,大敗虧輸。等你灰溜溜逃回陳國,必被你國主引罪下獄。屆時,我令人在民間散播你和羅封的關係,到處宣揚你是景國間諜。你國主生性多疑,必將你問斬。及至刑場之上,你要主動申冤,稱你雖與羅封是同父異母兄妹,向來不曾謀面,反是受奸人離間。你心繫陳國,世受國恩,無論身處何地,必會為陳國設想。無論國主信你與否,我會現身救你,並稱我是受羅封之命,帶你回景國躲避……”

烏老話猶未完,姜喻已毛骨悚然,彷彿能從那段話裡聽到船艏碰撞、牆櫓翻折的裂音,聽到萬人齊嘶、滿城喧囂的轟響,更聽到刑場激憤、千夫所指的嘈鳴,那種種亂聲大作,皆是對她家族榮耀和個人尊嚴全方位的踐踏。

她無法接受,忙叫道:“這不可能!”

但烏老並不理會,繼續說道:“經此一鬧,景、陳兩國仇恨愈深,你國主必另遣大軍,北上攻擊景國……我卻在景國這邊,使異黨勸諫景國國主,不用羅封,而用異黨將領應戰。羅封因為避嫌,別無他法。此戰景國亦只許敗,不許勝。戰後國主問罪,便找人密告,稱羅封為救其妹,千里之外大劫法場,其妹心繫陳國,常勸羅封下野避世。羅封受私情裹挾,明知此戰不可勝之,仍不稟勸國主,反而樂見戰敗,想盡其妹於陳國之忠。國主聽聞,必令人搜查羅府,我便將你帶入府中,只等被擒。後經牢獄審訊,你要極言與羅封感情至深,血脈相連,坐實那叛國通敵大罪……是此情形,引得滿朝大亂,異黨紛紛下本參奏,國主縱有猶疑,亦只能下野羅封,翦除黨羽。待我大計告成,便去獄中佯造你假死之相,救你出來……你可改名換姓,浪跡江湖。我亦可任你

自由。”

烏老一番話說罷,直令姜喻臉色大變——姜喻萬沒想到,竟有如此毒計,既算了羅封,又算了自己,裹挾兩國數十萬人性命,盡在彈指一揮間。

若按此計……陳國的兵權、父親的期許、百姓的敬意……姜喻所在乎的一切,都會隨之煙消雲散。就算自己最後逃出生天,也只落了個隱姓埋名的下場。那與廢、死有何區別?

姜喻瞪著烏老,眼裡滿是怒火,她要開口,可喉嚨發緊,導致聲線跌宕,她低吼著:“你做夢!你想毀了我,對不對?你想徹底毀了我!我不會讓你如願的,絕不會!有種就直接殺了我……!”

烏老早料到她不滿,臉上恢復了幾分戲謔的神情,說道:“不錯。我正要毀了你。讓你比死了更痛苦,而活著更難堪……但好笑的是,相較兩國軍民的損失,你心裡更在意的,恐怕還是你自己的地位罷?一代女將、巾幗英雄,最後和世上弄權之輩無異。在我看來,你和羅封皆是禍害,若一齊除去,才叫天下安寧……哼,現在聽著,你若肯與我合作,我便免你皮肉之苦。但你若不肯,我照樣能毀了你,還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麼?”

姜喻即使明白,也絕不能接受,忽的仰起下巴,朝烏老啐出一口血沫。原是氣得咬破了唇。

烏老曲指撣去臉上的汙漬,並未發怒,反是冷笑一記,歪頭看著姜喻,朗聲道:“小妞,休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憑什麼跟我鬥?憑你這副武功低微的身子,還是憑你這雙臭烘烘的大腳?”

姜喻臉頰滾燙,牙關咬響:“畜生……你……你再敢……”

烏老道:“數過三記。你要低頭叫我一聲主人,否則,悔之晚矣。”姜喻怒道:“不可能!”烏老自顧自道:“一……二……三……”姜喻大罵:“給我去死!”烏老道:“好。很好。當真打算做個巾幗義烈、頂天立地女將。我成全你。今日便耍個痛快。”

姜喻本想繼續痛罵,但見烏老後撤一步,雙掌畫圓,運氣帶風,殿內的灰塵立時紛湧,在半空舞若游龍。姜喻的罵聲還沒出口,輒遭疾風撲面,頭暈目眩。待風過處,竟見自己所穿箭衣、內衣均已粉碎褪盡,成了袒胸露乳、精赤條條的一個身子。除卻靴襪仍留,也就褲腳邊還勾著殘絲片縷。

——便這樣,在滿殿神佛面前,姜喻第一次對外展示出裸體。陰影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齊刷刷的盯向這邊,昔日象徵聖潔威嚴的石神像,如今變作見證褻瀆的恥辱柱。

姜喻錯愕萬分,臉紅得像要滴血。殿外吹進的晚風,一陣一陣披拂在身上,汗珠滾落,留下陰絲絲的痕路。她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顫,渾身哆嗦。

她並不冷,卻感覺風裡飄著針尖,將她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從小到大,她絕沒有想過自殺。可現在,這念頭反覆浮現在腦海,令她難以迴避。而事實是她動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袒胸露乳、岔開兩腿,擺出下賤的體態,等待受辱的命運。

正殿內陷入一片死寂,地面浮動的月光、半空飄旋的灰塵、窗欞搖曳的投影,無不烘托著酷刑將至的恐怖氣氛。

但烏老並不著急,面色平常,甚至還有些輕快。他知道姜喻只是佯裝堅強,只是負隅頑抗。所以他打算慢慢來,享受玩弄獵物的快感。

他走到姜喻面前,理所應當的,把手指放

在姜喻的長靴上。那被白靴包裹的腳丫此刻正微微發抖,使得靴面沾附的泥粒紛紛墜下,隔著厚重布料,似乎還能感受到裡面蘊藏的溫熱。指尖劃過靴子側面,一路直至腳踝之上的靴口,撥開褲腳僅剩的殘絲片縷,指尖一彎,便勾住了靴口縫隙,接著徑直拉開些許。只覺大量汗氣從裡向外流瀉,其粗糙狂野之感,猶如沙漠的塵風,吹得人皮膚刺癢發燙。也頗令人遐想,如果繼續深入,會看到怎樣一番景象。

——姜喻沉默無聲,或許仍是憤怒,或許應是絕望。他沒有再管姜喻,而是執著於親手揭開靴子內的秘密。

他本想直接扯下靴子,但靴子早被腳汗黏住,他便使雙手,一手握緊靴跟,一手捏緊靴尖,整體挪動,漸與摩擦角力,方徐徐剝下。於是氣波浪湧,腳味噴薄盡出。

那一股子濃郁酸臭,徑直撲在了他臉上。

奇怪的是,這次他並沒有蹙眉捏鼻,做出任何乖態,亦沒有嬉笑譏諷,說出任何怪話。反而仰起頭,任由腳味順勢溜進了鼻腔,傳入肺腑之間。或許前時礙於在侯府內無空施展,尚有些緊迫侷促,目今才終於可以摘下偽裝,大方顯露本性的邪淫。他搖身一變,神情變得異常興奮。嘴角上揚,黃牙畢現,臉頰飄紅,如痴如醉。

——而侍立的玄月冷眼旁觀師父的猥貌,毫不意外。只覺刑椅上綁著的姜喻,不正是自己多年來身受脅迫、含屈受辱的另一種寫照?這世間任何一個女人,但凡落在師父手裡,都是這樣的下場。從來如此,沒有例外。

烏老滿心沉浸在氣味的籠罩中,受用無窮,不禁暢快的想:多虧了姜喻發達的汗腺,方釀成這一味解悶良藥。還好早有設計,逼其動跳不已,到處亂竄,方能盡享此時。回想平常雖有玄月作伴,畢竟小丫頭身弱,出汗微少,不換鞋襪縱有三四日之久,亦不可比此時之妙……

玉足汗浪,滲漉涔涔,他卻品如連盅瓊漿,讚不絕口。雪肉悶蒸,氤氳熏熏,他卻嘗如滿席佳餚,拍案叫好。蓋是那氣味又怪又淫,既含有女將健碩腳丫的粗野的酸臭,還帶有嬌娘雌汗自發的微微的騷香。兩者混合,頗具反差之感,竟成一種助情極品。直教他心神盪漾。

他更湊近那隻髒腳,忘我的深吸一口氣。

“嘶……呵……”

這一聲本來尋常的鼻息,在姜喻聽來卻無異於劊子手磨刀霍霍的錚響。直貫入耳。姜喻眉眼急蹙,臉色鐵青,眼見自己腳丫被當眾嗅聞,竟絲毫躲避不得。因古時風氣,良家女子絕不可露腳示外,鞋襪汗穢之類,更是私密恥事。豈忍放上臺面任人擺弄?即與遭奸相當。姜喻嬌生慣養,心氣甚高,今日一折,端正是奇恥大辱。便在羞惱之下,喉湧嗚咽,弱弱的啼泣起來。

姜喻這一哭,直令烏老愈發快意,渾有一種雄性徵服欲浮上心頭。他今日不僅要品味,還必要褻玩一番。他伸出手,輕捏了捏眼前的汗溼襪腳,而竟擠出了水聲。

“滋……嗤……”

便見那白襪已然不是原本純色,裹在大腳上,只如一塊發黃皺布。

先看腳背汗跡縱橫,因腳骨高拱,來自小腿與腳踝處滑下的汗珠至此分流,一面鑽入腳尖趾縫中,一面溜入腳側襪襯裡。這些汗珠,經過靴內悶滾的空氣加熱,儼然便如發酵的酒麴,把腳肉當作一方料場,共同釀造酸

臭;

再看腳尖汗氣浮鼓,腳趾頂起襪布,使得懸空的空間裡瀰漫白霧,隔襪視之,唯現一排圓圓的趾肚。而腳掌卻緊密貼合,經過長期摩擦,薄透脆弱絲料,讓豐碩的肉形清晰顯露。乾涸結塊的汗斑遍佈其上,沾裹鹽晶的纖維泛著微光;

後看腳心汗痕如洗,襪底兩側貼皺,當中發泡。溼潤的熱氣灌入腳心,在凹陷的肉谷裡迴旋,吹起些微汗泥沙粒,狀如鼓上飛蚤似的,蒙在襪底窸窣亂顫。富裕的汗浪則滲向兩邊,繼續浸溼腳側的襪襯,並沿著起伏的筋肉而分隔成一條條漣漪般的褶皺。

總之,這隻玉足尤物正在溼襪微妙的遮掩下,未見其形而愈嬌,未見其隱而愈淫。並伴隨著通體蒸騰的汗氣,猶如霧林仙境裡開苞散粉的奇花。

烏老專心賞過,暗歎今日得見極品,非得好好蹂躪一番不可。瞥眼向姜喻,已是一副羞恥欲絕模樣。心裡頗為得意,但又知姜喻性犟,必不肯輕易依從,還須設計降服。

烏老便繼續攻心,轉而將手擱在姜喻另一隻還未褪靴的腳上——正是植入蠱蟲那隻——故意提引道:“小妞,你發現沒有?自從你被拎回殿內,你腳底的蠱蟲便再未發作,可知為何?”

姜喻雖一直抿嘴不語,佯裝視死如歸,但聽到此言,還是禁不住怔愣一記,抬眸看向烏老。

的確。先前折磨了自己幾個時辰的蠱蟲,自打回到殿內,竟然毫無動靜。按理說,那蠱蟲是吞汗飲血為食,絕不會停止的,若非真氣鎮壓,否則肆虐照舊。可自己並未採取任何措施管它,是怎麼……

烏老緊接著的一句話,令姜喻頭皮發麻。烏老笑道:“是因為癢蠱移植之後,須蟄伏三日育成。初到新肉中,雖也會爬躥折騰,但只是適應情形,不是全力發作。此時造癢能力約有巔峰時三分之一。而後便歸蟄伏。要待三日過後,方可畢現其威。換句話說……綺兒那丫頭先前經受的癢感,是你的三倍。聽來如何?女英雄?你該不會以為,你不求饒,是因你心志堅定,遠勝綺兒罷?當然,我此言亦是揣測,非要到你三日之後,深陷苦癢,癢得滿地打滾、號啕痛哭才知真相哩……但萬一女英雄你真的心如鐵石,咬死不從,生生熬過這癢,使得我無計可施。那便算是我低估了你。我保證,我會滿懷敬意的親自送你回家,並在江湖上宣揚——鎮江侯府的姜喻姜大人,天不怕地不怕,乃真正女中豪傑。眾望所歸,榮耀加身,豈不傳為一段佳話?你合該努力才是。”

然而姜喻聽罷,眼瞳震顫,臉色煞白,表現唯有驚駭。一想到前時把自己癢得魂消骨蝕的蠱蟲居然只有三分之一威力,更不敢想象將來的慘狀。

至此,烏老話鋒又轉,說道:“可我沒耐心等你三日,我現在便要問清楚,你究竟肯不肯與我合作?肯,就點點頭。不肯,就自擔後果。蠱蟲除卻本身造癢,亦有舒經活血、潤膚提敏的功效。我猜,我不消用蠱蟲,只用手指,也能弄得你想死。你,明白麼……?”

烏老的說話總拖有戲謔而悠長的尾音,飄在半空久不落地,彷彿豺狼的低吟,圍繞著姜喻打轉。姜喻則有感渾身冰冷,聳胸連打了幾個寒噤,她不敢直視烏老,垂眼盯著地面,額髮風動,怔怔出神。似乎在同自己做思想鬥爭。但略過一陣,她還是搖了搖頭,選

擇了拒絕。

烏老倒不意外,冷哼一聲,便道:“好,極好,只怕你後悔。”

這句話等同預示了,姜喻真正的噩夢行將開始。等同宣告了,在道觀神殿內,對一個袒胸露乳、裸體白襪的女將的真正羞辱行將開始。

烏老忽的蹲下半高,像鑑賞珍玩的師傅似的,細細打量起姜喻的襪腳,神情動作較前時還要端正。但愈是端正,愈顯得可笑。人類的長處,竟是在折磨同類的方面,造詣精深。

烏老又將鼻子湊近,最後深嗅了一口那腳尖蒸騰出的酸臭氣味,方安下心來做“正事”。他伸出一根手指,徑直抵住姜喻的足底,繼而若有若無的摩挲起來。

姜喻當即一驚,渾身顫抖。儘管那癢感遠不及前時的蠱蟲,實則不必發喊。可輕微的侵犯,以及隨之而來的恐怖意料,仍令姜喻如芒在背,反應誇張。

她幾乎可以想象到即將襲來的奇癢浪潮,幾乎可以想象到馬上淪陷的悽慘畫面。但她卻完全無法躲閃,只能任由在恐懼中無限放大的敏感神經,漸次捱近量身定做的殘酷懲罰。

她從未覺得僅一根手指有如此大威脅,她怕那手指,如怕刺刀、怕毒蛇、怕烙鐵。

反觀手指並不急切,滿是施虐者的有恃無恐,如同故意拖慢時間,好等待受虐者在威壓下自我崩潰。

那手指狹長嶙峋,頂端的指甲又尖又硬,摩挲在襪子表面,好像略微用力就能割開溼潤的布料,直擊脆弱的腳心。隔著襪子,其下的筋肉正連綿起伏,密密沁出了許多新汗,弄得到處油光水滑。而腳心凹陷的肉谷裡原本就蓄滿了汗氣,經此撩撥,被排擠去別處,有合到腳側空泡裡的,有溜到腳掌溼丘裡的,有溜到腳跟懸坡裡的。自中心向外,層層蕩起漣漪,襪子表面猶如一個灌滿水的水囊,稍加一指,便搖曳飛濺。

溼透如此,襪子本身的功能早已失效,此刻不僅不再是加強腳底、防禦劃傷的足衣,反倒淪為了捂汗增臭、潤肌提敏的幫兇。襪子所經受的每一次衝擊,都原原本本的傳達至皮下神經,完完全全的轉化成刺激電流。

姜喻感受那指甲,簡直像直接劃在自已心尖上一樣。她有些吃不住了,只過了片刻,就從口鼻裡飄出了細響。

“呃……嘻……呃呃嘻嘻嘻……呃姆姆!”

她試圖掐掉呻吟的尾巴,如同之前躲避賊人時忍癢的做法。她清楚一旦放聲大笑,便再也收不住了,狼狽的笑聲只會使自己顯得更卑微。

“呃……呃呃……噫!呃呃呃呃姆姆姆姆姆姆……噫姆姆姆姆姆姆……嘻嘻嘻嘻……呃嘻嘻嘻嘻……嗬嗬!”

可隨著指尖愈發加快,癢感跳躍般增強,整個腳心都湧遍酥麻。彷彿腳底有根直連頭頂的機弦。她臉頰上的肉都清晰可見的抖動起來。與此同時,喘息更重。

“呃!呃嗬嗬!嗬嗬嘻嘻嘻嘻……唔姆姆姆……嗬嗬呃呃呃嘻嘻嘻嘻!唔嘻嘻嘻嘻……姆姆姆……唔呃呃呃呃!唔唔唔……嗬嗬嗬!”

她就要扛不住了,嘴角兩側分明已經咧得露出了牙齦,唯有唇的正中還努力保持向下的弧線,強行壓抑著爆發。但今日註定是失敗的一戰,她那怕癢的汗腳必會葬送她頑抗的意志。

果不其然,手指一改畫圈動作,轉而向上豎劃一道,直刺腳掌,便有奇效。指甲推開汗浪,讓鋒利的邊緣在溼襪上狠狠切去。寬大肥厚的腳

掌上頓現一道紅裡透白的痕路,這痕路切開了發硬的汗斑,切開了淤積的水漬,切開了結塊的鹽晶。一方大而弱、厚而羸的禁地,終究迎來了破壞者。

姜喻只覺有一股熱風從喉嚨深處衝了出來,勢不可擋,緊咬的牙關被衝得鬆動,強抿的唇線被衝得掀張,她急忙仰起頭,想倒吞一口氣,壓回那風,卻讓風轉從口鼻兩管齊下。瞬間發出了一串怪異又尖銳的聲調。

“噗——噫嗬嗬!唔嗬嗬呃呃呃呃呃呃!”

那手指便如此,豎劃一道,旋即回到腳心,再劃一道,旋即再回腳心。往來循環,行同挑逗。卻引得姜喻奇喘難定,滿臉漲紅。

“嗬嗬嘻嘻嘻……唔呃呃嘻嘻嘻……呃!呃嗬嗬!嘻嘻嘻!噫嘻嘻嗬嗬嗬嗬……呃!呃!”

她的聲音因為不自然而顯得格外變扭,笑又不盡笑,叫又不盡叫,卻似少女竊竊的嬌喘。只在迎來指甲時,突兀的哼出一記高調,隨後迅速轉回平音,好像在宣告:我本嚴肅,奈何遭辱,卑微賣笑,絕非我意。但卻隨著下一記哼唧嚶嚀的到來,自我推翻了方才營造不久的烈女氣質。甚至因為這短暫的一正一顛,使她的聲音較軟弱早降的受刑者更顯得嫵媚風趣。

她的軀體反應也與聲音配套。除去眼睛依舊死撐著倔犟之色,臉部其他地方都時不時的一齊顫抖,額髮、眉毛、耳朵、口鼻,都在喉嚨發聲的共振下連帶著哆嗦。而裸露的上身則是一副花枝亂顫的豔景,雙峰翹挺,雪肉起伏,枝肋畢現,腹肌浮動。褪去武裝的女將的裸體,正於此刻大展曼妙之相。淌過熱汗的健美的筋肉,恰於此時流逸嬌柔之風。剛與柔的對比,肉與骨的互襯,如陣雲橫天,隱隱然其實有形。

可她本人又怎麼看到、怎麼感受到妙處呢?她唯陷奇癢的挑逗中難以自拔。不情願的表現出諸多會讓自己作嘔的體態。

約莫過了片刻,手指停止了這機械的循環,似乎也想要更多發掘她的反應。於是手指彎成半圓,略懸指甲去摳那腳掌肉中央。溼透的襪面隨而捲起褶皺,絲線下繃,掃集汗水,又在指甲每次抬起的間隙,彈回原樣,飛珠濺玉。便見好一片晶瑩撲閃,粼粼有光。

“嗬噫!呃!呃嗬嗬!嘻嘻嘻姆姆呼呼呼……呼……呼呼呼呃呃呃!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她口鼻裡躥出的風力愈發強勁,與之對應的怪聲愈發尖銳。如同在體內躲藏了一個小人,正蹦跳著吼叫。相比前時的“哼”聲,此時“呼”聲出現的頻次更高,代表了她距離張開嘴巴、崩潰大笑的階段更進一步。

“嘻嘻呃呃嗬嗬嗬……呼嗬嗬嗬!呼!呼姆嗬嗬嗬嗬嗬嗬!唔嘻嘻嘻嘻嘻嘻……唔呼呼呼!”

急促迸裂的音符反覆叩問她的牙關,密集交織的電流往來挑撥她的唇線,任憑她試圖咬死不放,頑固的意志亦只是酷刑的助興。

終於她鬆開了防線。口腔內情形清晰可見,粉紅的舌頭正向上捲曲,透明的涎水正沖刷下部。舌尖被叫聲振動,持續向外灑著光點。原來那是溜進殿內的月光,平等的為每一滴水體所做的註明。

而手指務必要得到滿意的回應不可,趁勢猛進,方在腳掌中央,卻忽然橫拉一道,奇襲腳側。指甲經過隆起的拇趾丘,徑直貼在腳側繃現的筋路上,旋即開始了撩撥。

這一記橫拉,與此前的那一記

豎劃,同樣都大有突破。

“唔呼!呃呀——!”

她再也熬不住奇癢的侵襲,被迫失守、大笑出聲。偽裝的假面破碎一地,強撐的幻覺煙消雲散。原來手指隔著襪子盡情撩撥的那路青筋,正是她秘不示人的敏感帶。

“唔呼呼呼呼呀哈哈哈哈!唔哈哈哈……呃……呃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溼薄的襪面裹住了凸起的腳骨,使得其上經脈畢現,指甲披拂,猶如彈琴。感受得細微的顫抖,滲進在血管裡,傳入到神經中,共同匯成癢流的潮汐。讓整條寬厚蓮船(古時稱女子小腳為金蓮,大腳則為蓮船,譏諷意),儘管骨架堅固,仍在潮汐裡搖晃不止。

癢流逐漸蔓延至她全身。若非被點住穴道,她早躥跳而起,將腳狠踩地磚十幾遍,來抵消那癢。可現在只能承受。雙手被繩索綁縛在椅後,縱是攥緊成拳,也是徒勞無用。長髮被甩盪到身前,往胸口胡亂作著畫,髮絲黏連,滿軀汗滾。

“唔嗬嗬!不要!唔!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哈哈哈哈哈……呃呀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嗬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邊哆嗦,一邊大叫,也不知是求饒還是發洩,重複的只是“不要”,混合在笑聲裡,頗有些呆傻可憐。

但手指毫不憐香惜玉,所慮唯有現實利益,輒聽此言,略微放緩些速度,像是在等她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可過了一會兒,發覺她仍是照舊發喊,並無實質誠意,便賞了更狠的撓癢以示報復。

“唔啊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嗯姆嗬嗬嗬……姆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唔呼呼……哈哈哈哈哈哈……!”

手指定定的撓,她也就咧嘴定定的笑,好像心裡還有什麼尚可抵拒似的,神色雖頹,仍沒有全盤潰敗。事實自是清楚——說到底,目前為止的程度只是一種旁敲側擊,而不至於使她主動放棄人生。

除非真正給她一個教訓,讓她再也無法倔犟,明白選擇權早已不在她那邊。

於是手指忽的抽離了腳掌,轉而懸停在半空,靜靜不動,如同野虎撲食前的低伏。

她驟然鬆脫,整個人癱軟而下,忙著殘喘抽氣,絲毫未能察覺手指接下來的目標。殊不知手指既能找到她腳側的敏感帶,也能順著敏感帶找到上游——即她那排最怕癢的腳趾頭。

與腳掌之肥厚不同,她的腳趾骨節凸暴、欣長少肉,緊併成一排,蒙在襪尖如煙籠竹林,隱逸俊秀。那腳趾縫持續發出的汗氣,在襪尖懸空的空間氤氳瀰漫。一團鹽白色的渾濁裡,五顆橢圓的趾肚貼附於襪底,五根狹長的趾骨繃現於襪背,景象又似霧裡看花,若明若暗。這與整個腳的硬朗觀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再是健碩、強韌、硬質,而是局部瘦弱、嶙峋、軟化。

但施刑者的手指自然不會察覺這其中還有陰柔的體現,只篤定愈是深藏不出的地方,愈是受刑者最難以忍受的弱點。於是散漫的試探改換為果斷的突襲。

手指徑直插進了她的腳趾縫裡,摳得水聲激哧。

正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四下死寂,灰塵悠悠從半空垂蕩而下,落停在姜喻緊收的肩頭。可旋即又隨著姜喻爆發般的尖叫,而凌亂飄散。

“唔噫啊哈哈哈哈哈哈

——!噫哈哈哈哈哈哈!唔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噫哈哈哈哈哈哈!”

姜喻頓時瘋狂的扭動起來,與這尖叫的程度匹配相當。她雙手猛的一提,竟把椅子抬起些許,復重重墜地。

“噫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唔唔!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腳趾不要……唔唔唔……腳趾!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噫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渾身遊移,幾乎要滑下地面,僅靠手部的繩索禁錮才不致跌落。那胸前汗浪涔涔,乳尖搖搖,像月照的冰峰,反射著水光。面孔則滿是悲切之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瞪視向前,眼神卻非義憤,而只顯羞惱。嘴巴也與之類同,搖唇鼓舌,精神抖擻,叫聲卻非戰吼,而盡是哀嚎,這位曾經的巾幗將軍,正被迫展現出本不屬於她的卑微的聲線。

或許是自己都感覺不該發出這樣的聲音,她便在每次笑音的末尾下意識掐掉了升調。神色也間起間落,就像短暫脫離了苦癢,回正到現實人格,但隨後又立即被奇癢彈壓,重陷癲狂肆意之中。迅速改換的聲線,只讓她更顯怪異可憐。

“噫哈哈哈哈……姆姆……姆唔唔呼呼呼!噫哈哈哈哈……呼!呼呃呃呃嗬嗬嗬……呃嗬嗬嗬嗬嗬……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腳趾……腳趾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啊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腳趾哈哈哈哈哈哈……噫啊!噫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她胡亂叫喊著,話風早已失去底色。彷彿淪為了一個外表光鮮的提線木偶,被人持續懸在半空擺弄,卻從幕後配出毫不相干的反差臺詞。

那手指恰是那根提懸的絲線,每一次細微的舉動,都精準有效的牽動她的身心。指甲摳住趾縫,帶去尖銳狠辣的刺激,這刺激穿透襪面,直達膚表,擠開筋肉,滲進骨頭裡。

她輒感魂銷骨蝕,被弄得頭暈腦脹,不覺涕淚畢下。

竟為一根手指,她又哭了。這件事若在以前問她,只會被當笑話。

畢竟打小若有人膽敢搔她的癢,使她的威嚴姿態受到一絲一毫損害,她都會立即令那人付出代價,不管是嬉鬧過度的同窗,還是不懂分寸的前輩。長此以往,她便忘了自己實則有多脆弱,在扒去侯府千金的身份之後,終究還是個一觸即潰的小女孩。

她心上不願承認,嘴上卻被迫承認了,她情不自禁的要向施刑者哀告:求你放過我的腳趾。不要撓腳趾。求你!但殘留的自尊卻若隱若現的出來阻撓,最後便在話裡呈現折中的似嗲似嗔:腳趾!不要!

她一邊流淚慘叫,一邊望著自己不爭氣的腳趾,羞急萬分。明明那手指的舉止如此輕鬆,明明那指甲的攻擊如此微弱,可叫腳趾縫的細皮嫩肉感受起來,卻如鐵刷梳洗、鋼針穿刺一般。

“呃嗬嗬啊啊啊!呃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腳趾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呃唔唔唔姆——!嗬姆——!嗬哈哈哈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腳趾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哈哈……”

無怪她崩潰失態,是因蠱蟲前期的躥動早已使她的腳趾提敏數倍,兼之汗靴燜捂,本就敏銳的感官再度放大,使每一條筋絡,每

一塊肌肉,都成了癢的接收器,迭次增強,往來衝擊。待到匯聚入腦時,便使腦海裡癢流洶湧,橫掃一切。

這不僅對她來說是承受不了的酷刑,對於世上任何一個嬌慣少女來說,都是難以度過的一坎。

她甚至感覺不到自我了,只覺得渾身全由那手指操控,不管手指的刮搔是輕重緩急,她都必須做出相對的回應來。總之,扭動,哀嚎,哭泣……

不知何時,那手指卻忽然停了。像是醞釀一出大計。新汗蒸發後帶走了膚表的水汽,使得罩著襪子的腳丫,依舊有了一絲涼意。

但很快,涼意又變為了暖流,因為那隻大手徑直握住了整個腳丫。筋肉緊並,汗浪翻湧。

熟悉又可怕的聲音在前方幽幽響起:“女英雄,已爽夠麼……考慮的如何?”

正殿內再度短暫陷入死寂,靜得只剩下姜喻急促的喘息和帶有哭腔的嗓音。

“你的辦法會毀了我……讓我身敗名裂……不行……換一個辦法……換一個……我就同意……”

烏老面無表情,冷眼看著她,復又看看手中顫抖的襪腳。那白襪已然泛黃,浮現油光。絲料早被浸透,印出汗漬,潮得猶如苔蘚叢生。周遭飄蕩著濃郁的腳臭,回味也由開始時的醋酸變成了腥辣。有感此狀,烏老忽一挑眉,說道:“好一隻騷蹄子,汗都把襪子泡爛了,害我在這兒徒嗅你腳臭。我幫你除去罷,嗯?該讓我見見女英雄的玉足。”話音未落,手指猛一揪襪尖,旋即整個揪下。

於是一隻筋肉豐碩、汗氣縷縷的大腳暴露而出。其兀自發抖的模樣,簡直是肉眼可見的怕癢。

姜喻忙叫:“我同意……我、我會同意……你只要換個辦法……別搞鎮江侯府……別搞陳國水師……我、我就……”

但烏老並未理會,瞥眼向那大腳打量。見那腳型上寬下窄,足弓兩路漸收,腳趾瘦長,腳掌肥厚,腳心凹陷。皮緊肉實,筋繃骨硬。膚表潮紅滑膩,到處淌著汗浪,穢氣蒸蒸。

烏老一改此前試探時的一根手指,轉用四指為犁,徑直去弄,從腳跟到腳掌,倒犁一記。便見紅潤的腳底板上頓現四道白痕。

姜喻尖叫一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連聲求告:“不要!不要!你換一個辦法我就同意……你換一個罷……別再弄了……別……我們可以商量……真的……”

烏老神色冷冽,本欲繼續,倏地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對著旁邊侍立的玄月,招手道:“好徒兒,來來來……我把她交給你,由你來審,如何……?”

玄月本在眺望殿外,鬱郁出神,忽聽此言,始料未及,忙稟道:“師父……徒兒不精此道,只怕會讓師父失望,危及大事……”烏老笑道:“無妨。你追隨我這些年,看都看會了。今日就由你來,替我代勞分憂。”但玄月打心眼裡早對此事深惡痛絕,豈肯親為?仍是婉拒:“徒兒心思駑鈍,手法混亂,強行為之,不僅無用,倒便宜了這女的。還請師父諒解徒兒,今日演示則個。容徒兒……日後慢慢習悟。”烏老聽罷,臉色一沉,哼道:“這般放肆,當是篤定外人面前我不會教訓你麼?”玄月見勢不妙,趕緊跪地再告:“徒兒不敢,徒兒不敢!一切只為大事考慮而已!”烏老頓了片刻,冷笑出聲:“無妨。我知徒兒向來不喜此道,蓋是常年經受癢蠱折磨,本就恐懼萬分,

如今叫你親為,無異於叫你扒開傷疤自己撒鹽,對不對?你一直恨著癢蠱,也恨著我。”玄月趕緊搖頭。烏老自顧自道:“可是……這世間誰沒有軟肋呢?誰不受任何挾制呢?我給你植入癢蠱,絕非單純綁架你,而是教你一個道理——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資格挑戰命運。當年若不是我帶你離開東瀛,你早就死了,不是麼?所以癢蠱其實是你的救命稻草。就好像我們面前的這位女英雄,你看,她淪落至此,卻還儘想著權欲和私情,想著保住她的家族地位和水師兵權。這樣的人終究是世上一害。若放任她回去,不出五年,陳國就會窮兵黷武、自毀自滅。她亦會丟掉小命。但若用我的辦法,不僅能令天下太平,也能令她從世俗的漩渦裡解脫而出,成為一個平凡女子,重頭來過,這難道不好麼?”玄月忙道:“師父教訓的是……徒兒永銘深恩,沒齒不忘……”言猶未了,烏老卻豎指抵住嘴唇“噓”了一聲,打斷她的話,繼而甩甩手腕,將手放到她頭頂摩挲,行為舉止,猶如愛撫一隻家犬。玄月感受得那手掌中心竟傳出了真氣的振動,嚇得渾身發抖,抬頭便要哀求。但烏老的手勁極大,按得她動彈不得。她最後只得放棄道德底線,低聲下氣道:“徒兒……徒兒願為師父代勞分憂……悉聽遵命,不敢忤逆……”烏老一笑,俯首在她耳邊道:“乖徒兒,一點就通。今晚交給你,務必問出結果。如若不然,你腳底的癢蠱,必不會讓你好過……”她臉色蒼白,怔怔答是。隨即起身,深吸一口氣,便轉向姜喻走來。

而姜喻全程聽過,縱是愚茫孩童,也知大難臨頭。及至玄月走近腳邊,拼命大叫道:“不……不不……不必這樣的!只要你跟你師父說換個辦法!我會同意!我真的會!求你跟他說!”

但玄月搖了搖頭,甚至沒有去正視一眼。抬起兩手,互繃了一下指節,活動筋骨,以備用刑。

姜喻急火攻心,滿臉都是淚汗,繼續勸道:“別這樣……別這樣對我……我受不了了……你放我走……我保證不會說出你們!今晚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求你了!不要……不要……”

玄月已經摸上姜喻另一隻還未除靴的腳丫,與烏老慢條斯理的方式不同,猛一用力,便使靴尖裂成兩半兒,隨後輕易將整隻靴底撕下。

那靴底板子尚留一絲與靴跟部相連,垂掛在半空晃盪,另一面則是靴墊,可見其上偌大一個腳汗印子,黃裡有黑。

久藏的襪腳輒一暴露,便攜帶著更為強烈的臭氣撲面而來,辣得玄月眼迷鼻塞,臉色頓時為之一沉。

——自然,她熟悉這腳臭,不管是平常自己被命令連穿幾日鞋襪之後散發的氣味,還是滿天下追捕那些女俠到手之後脫靴的嗅覺,她都再熟悉不過。她早知女子和男子其實沒區別,同樣有汗穢,同樣有腳臭,同樣有缺點。

但她就是不能接受,她厭惡、憤恨,她既不想自己的腳變成這樣,也不想其她女子的腳變成這樣。更別提上手去褻玩、擺弄、品味……她心裡覺得,人的生理現象,不該成為被羞辱的弱點。人的本能反應,不該成為被挾持的軟肋。就算是對付獵物,也大可以一殺了之,何必要強加虐待,使得道德良知受到挑戰,使得公理正義旁落黑暗。

或許她本質遠沒有如此善良,

只是因為常年經受癢蠱挾制,不得解脫,同時被迫任人驅使,助紂為虐。所以她恨。恨癢蠱,恨烏老,恨自己,連帶著恨刑訊,恨所有見到的女犯的腳臭。

她搖了搖頭,直接將那條臭襪剝除,丟到地面。便使遮遮掩掩的赤腳暴露而出。和旁邊先脫襪的那隻湊成完整一對。

癢蠱已然蟄伏,唯剩一隻通紅汗溼的腳板展示眼前。腳型豐碩,筋肉疊攏,但又無處不體現著雌性氣質。否則,那足弓怎會如此凹陷……那趾骨怎會如此瘦長……那皮膚怎會如此柔膩……?她一看就明白,這還是一雙有跡可循的女腳嘛,就像自己的一樣。不管是女將、女官、還是女俠,褪去重重衣冠鞋襪之後,給人的感覺還是天然的陰柔。

而這雙天然的腳,也肯定很怕癢罷?

她將手左右開弓,同時放於在椅子兩邊綁縛的腳底板上。方一觸及,就清晰覺察到了其主人的恐懼,整一片毛骨悚立。

自然,她也熟悉這反應,以至於有些共情。記憶裡濫觴著無數遭受癢刑折磨的自己,如今正在冥冥之中戟指怒罵。一陣強烈的不適感襲上心頭。她反胃作嘔,但一瞥到烏老陰冷的視線,又不得不咽回腹內。

她略微收管了一下表情,避免被發現,隨即開始了用刑。她仿照烏老的手法,以四指為犁,從那腳底板的上部,一路刮到下部,直貫足弓,循環往復。

汗與肉的結合登時變得異趣頻生。若把其滑落的汗水比作分岔的瀑流,蜿蜒的曲線豈不正應皮下的神經;若把其滲出的汗珠比作花瓣的晨露,密集的點滴豈不正應肌肉的筋跳;若把其淤積的汗漬比作覆地的苔蘚,坑窪的塗層豈不正應膚表的腳紋。

她邊撓邊看,發現這意象,竟有些出神。但很快就被一串悽慘的哀嚎拉回了現實,她復看著手中通紅的大腳,只覺得自己原來在作孽。

有感於每一次細微的回饋,背後都對應了受刑人的痛苦,彷彿指尖剜進了靈魂深處,將其最脆弱、最羞恥、最不堪的一面強行扒出。

如果不是被點住穴道,輒遭此刑,想必受刑人會當場跳起,踢翻椅子,將腳塞回靴子,好好保護起來的罷?想必從此以後會格外注意,再也不敢露腳囂張了罷?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這雙可憐的大腳已然是圈禁尤物,任人擺佈。

指尖屢屢摳進腳趾縫,刮擦腳掌肉,犁掃腳心窩,便使其紅潤的表面赫然印上了多道泛白的痕路。而痕路所至,有女為狂。尤以腳趾縫最弱,瘦長的趾頭抖如篩糠,卻因封穴隔絕,只能定牢受刑。稚嫩的細肉慄慄危懼,卻因毫無掩護,只能硬接衝擊。這一方原本深藏厚靴長襪之內的秘境,如今正被外來者肆意的侵犯。

看著自己的手指,玄月忽然想到一個詞——褻瀆。這是形容人對神不敬的冷僻詞語,並不算合理運用,但她就是情不自禁的想到這個。說來又怎麼不算呢?女孩子的腳,本應是香香軟軟、密不示人的,作為陰柔與淫色的象徵之物,理應受到孃家和夫家的多重呵護。但現在卻暴力將其從靴襪中拽出,使其汗穢醜態畢露無遺,並用粗魯肉刑惡狠狠虐待,毀滅最後一絲美好質感。

這就是違背天理的褻瀆。毫無疑問。玄月心想,如果自己被綁在刑椅上,也必會瘋狂大叫、瘋狂掙扎,以此宣洩不滿和絕望的罷。

但身份

的禁錮、烏老的強令、癢蠱的威脅,讓她沒辦法停手。轉思世間有多少女子,因為受到各種有形無形的壓迫,不得不互相戕害,泯滅了良善?

而說罷內心所想,單從外部看來,她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用刑機器,她似乎深得烏老意旨,輕易就能讓姜喻癢得魂飛魄散。

姜喻的上身與被點穴的下身呈現出極為反差的表現。這邊動似花枝亂顫,那邊靜似木雕泥塑。這邊滿臉流淌淚汗,那邊腿腳泰然居安。其與玄月的對話,更是兩種勢如水火的風格。

“唔唔呃呃呃嗬嗬嗬嗬!噫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這樣!不要!癢、癢死了呃哈哈哈哈哈腳趾哈哈哈哈哈哈……腳趾不行哈哈哈哈哈哈……輕點……你輕點摳……呃!呃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輕一點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求求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準備答應我師父的條件麼?如果你答應,我就停。”

“你叫你師父換一個辦法……換一個……我、我就……”

“那沒什麼好說的。”

“噫哈——!噫嗬嗬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這樣摳!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饒了我哈哈哈哈哈哈饒了我罷哈哈哈哈哈哈……我們無冤無仇……我們可以商量!我們哈哈哈哈哈哈先等一下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呃呃呃!呼姆姆姆姆姆呃呃呃……求你……”

“那看來你是想受這個咯?你若再不識相,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現在縱是頑抗,待到癢蠱發作,悔之晚矣!你情願一輩子受刑麼?”

“不要!我不要!”

“少說廢話!你到底答不答應?”

“我、我說……景國陳國打仗如何我不管……羅封如何我也不管……只要保證……保證姜家地位依舊……我還做陳國水師之將……我就……”

玄月適時瞥了烏老一眼,但烏老只是沉默以對,便轉頭罵姜喻道:“你這娘們兒利慾薰心!死到臨頭還要做什麼將軍,痴心妄想……那、那是女子做得麼?我勸你即早拋卻此念,老老實實答應我師父條件,將來或為一民婦,尚可了卻殘生!”不意姜喻反問道:“貶為庶民,與死何異……?”玄月一怔,回道:“女德女誡未曾學過麼?世女子以夫為綱,賢惠持家,乃天理公義。總強於權場爭鬥,沙場懸命。”姜喻卻道:“既然只想當牛做馬,此生何必投人胎……?”玄月暴起,指鼻怒喝:“我還當你真有悔改之意,原來在消遣我!”姜喻道:“若你師父肯改主意,我就答應……!”

玄月見姜喻咬死不放底線,氣不打一處來,又覺烏老的凝視愈發冰冷,不由得擔憂起自己的處境。便急忙板正臉孔,抬手繼續對姜喻腳底用刑。

姜喻的腳底則顯然沒有她的志向那麼堅強。輒一被撓,立即恢復到之前悽悽慘慘、哀哀怯怯的表現。

她那健美的身材如今只顯脆弱之狀,劇烈起伏的胸膛,筋肉湧動的腹部,肌束疊暴的腿根,在汗水鋪陳下均泛著一層油光。愈發泡軟了。頹然癱坐的模樣,又如砧板的魚肉。

但面孔上卻仍保持著高調,雙頰鼓漲,唇齒張揚,激起的紅暈,從顴骨一路遮到耳後。

“唔嗬呃嗬嗬嗬嗬!唔!唔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停下……快停下哈哈哈哈哈哈……唔呃呃呃哈哈哈哈哈哈!嗬哈哈哈哈哈

哈!停啊哈哈哈哈哈哈!”

淚水像斷線珍珠散落開來,頭髮像風中飄絮吹卷往復。雙眼隨著奇癢的潮汐,時瞪時睞,全不自控。

“我的腳!呃……呃呼呼呼……別撓了!別哈哈哈哈哈哈……你這瘋丫頭!你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哈哈哈哈哈哈……你甘當走狗……你畜生……唔呼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哈哈哈哈哈哈!癢!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一邊撓癢,一邊聽著姜喻的嘶吼,神情複雜,她很想發怒,然後直接結果了姜喻。而不是現在這樣,被迫玩著狎褻的遊戲,還必須裝得大義凜然、威嚴端正。

手指掃蕩在溼潤的腳底板上,漸次沾滿了腳汗,變得淤積發臭。那股子濃重強烈的腳臭味,正全方位的汙染過來,侵犯眼睛、侵犯口鼻、侵犯精神。

早前丟棄的長襪,依舊升騰著熱氣;此前撕破的靴腔,仍然氤氳著汗霧;如今受刑的赤腳,持續釋放著肉臭。

且不說姜喻如何,她都快受不了了。她恨姜喻的堅持,恨自己的處境。逐漸失去耐心。她瞟向那靴襪,情急之下蹦出一個念頭。惡毒的念頭。

她忽然停止撓癢,兩手一探,轉而用左手扯下垂掛的靴墊,用右手撿起地面的臭襪。隨後起身,拿著這兩樣,走到姜喻面前。

姜喻原本還沉浸在奇癢餘波中不可自拔,但一見她靠近,又見她帶的東西,瞬間嚇得回過神來,忙道:“你、你幹什麼……你別過來!”

她抬起下巴,惡狠狠的威脅道:“臭娘們兒……你不是硬嗎?那我叫你嚐嚐你自己的臭東西……”

姜喻聽罷尖叫不已,她才不理會,向前湊近,右手閃電般一指,便將那團皺巴巴的襪子塞進姜喻嘴巴。見姜喻偏頭想躲,她左手又掰彎靴底,便將那面黃烘烘的靴墊按在姜喻鼻端。

姜喻登時撲騰起來,像胡亂掙扎的溺水者,雙手拖著椅子左右挪移,颳得地磚錚錚亂響。

襪子一發入口,嘴巴里宛如炸開醬缸,盡是鹹酸腥臭。襪裡卷裹的泥粒鹽晶與口水混合的感覺,噁心得直令人作嘔。更糟的是,襪子還在不斷滑入深喉,她只能用舌頭死死抵拒。未曾想過,平常享慣山珍海味的刁舌,今日竟逼到這份上,被迫品嚐舔舐自己的臭襪。

而鼻端的情況也不好過,靴墊浮現的黃黑腳印,正是汗液經年累月淤漬的結果。表面蓋有一層發硬泛光的包漿,甚至能復刻腳肉的形狀。毫無疑問,布墊早被汗液浸透,每寸絲縷都成了細菌溫床。而這麼一個藏汙納垢的東西,竟直接貼在鼻端,任憑臭氣猛灌。她在過去,可是連自己的靴子都不會聞一下的。

她儘量屏住呼吸,想減輕這份屈辱,可肺部不多的空氣迫使她時不時搶的喘息,便有陣陣濃臭還是順勢鑽進了五內,讓她頭皮發麻。

玄月看她這幅慘狀,方有些解氣。但看她蹙眉皺鼻的強忍模樣,又想一計,竟然甩掉靴子,揚起腳尖,朝她臉上踩去,替換雙手抵住那靴墊臭襪,防止她吐出。複用雙手轉去撓她腳底。

玄月的襪腳雖不濃臭,但悶捂多日,其味也屬尖銳。少女特有的汗酸顯著,即使踩在外層仍能清晰傳來。姜喻被三重夾擊,燻得眼冒金星。還欲強忍,卻遭腳底奇癢衝擊。

——殊不知,當人想笑時,是體內一場精密的運作。負責呼吸的肋肌和膈膜猛烈收縮,

將空氣從肺部快速擠出,這股氣流衝擊著咽喉,像撥動琴絃般產生振動,每收縮一次方可發出一聲笑。而口鼻若遭封堵,咽喉徒振,卻無從發聲。激烈的氣流憋在腔內打轉,非得要撬開口鼻不可。

於是姜喻幾乎沒有堅持多久,就被迫重拾呼吸,大笑出聲。那些腌臢的臭氣,又得以灌入肺腑。

“唔……唔呼呼……嗬嗬……嗬哈哈哈……嗬姆姆姆……!”

而腳底還在同步挨撓,儘管此時施刑者已無章法,奈何她還是太怕癢了。只消輕輕一弄,就不得不丟盔卸甲、狼狽投降。

“嗬嗬嗬——唔唔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畢竟吸進太多臭氣影響了氣體交換,她逐漸陷入缺氧狀態。但見她兩眼翻白,額筋暴凸,腮幫鼓漲,胸脯抽搐,當真像個溺水快死一般,癱在椅上漸無聲息。

而玄月卻未曾發覺,專盯著那雙腳底用刑,摳、扭、鉤、旋……用盡平生所學,肆意妄為。

照此下去,姜喻命不久矣。但烏老顯然不會真作壁上觀,終究還是出手了,便見抬手遙遙一指,隔空發功,真氣直中玄月腳尖,輒一抵達,便將潛藏肉裡的蠱蟲喚醒而出,胡亂爬躥起來。

玄月大驚失色,忙抽腳回來,此時方知姜喻的異狀。她放棄壓制,任由姜喻吐出襪子。復看向烏老,神情示弱。但烏老略一搖頭,拒絕關停癢蠱,彷彿在說:“你辦事不力,這是對你的懲罰。”

玄月有些猜到了,縱是殘酷無情,也不得不接受現實。她光著一隻腳,踮跛走回姜喻腳邊,頹然跪下繼續施刑。

姜喻終得喘息之機,顧不得胸前還堆著臭襪,深吸幾口氣,新鮮的空氣與酸臭的汙氣共同捲入鼻腔,弄得渾身發麻。但幸好活了下來。

在確認性命無虞之後,她的本能卻又強行將她的注意力拉回了腳底——正如老話:“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通紅的腳底此刻已被折磨得狼狽不堪,腳趾瑟瑟,腳掌浮漲,腳心淤血。恐怖的癢感像雷雲籠罩著腳底,像洪水掃蕩著腳底,像地震動搖著腳底。早就超過她所能忍受的範疇。

她從前時的嗬嗬悶吼,立即又轉作啊啊尖叫。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唔唔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不要再難哈哈哈哈哈哈!你瘋了……你……你是在報復!你……呃呃!呃呃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受不了哈哈哈哈哈哈……”

而玄月亦不好受,全無施刑者居高臨下的得意,而恰如受刑者殊途同歸的哀急。癢蠱在腳心爬躥,掠經每一寸筋肉,挑撥每一根神經,熟悉的痛苦吞噬了身心。

“唔……唔唔……!你快答應……只要答應了……我就停……唔呼呼……呼呼呃呃呃……!”

姜喻自是不能答應,那樣可怕的後果任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她儘管求告“不要”,但對於最終通牒甚為緘默。她仰起下巴,甚至不再看玄月,朝天慘笑,放縱慘狀。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唔唔哈哈哈哈哈哈!癢、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我的腳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姆!姆哈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也不敢正視了,因為表情即將面臨失控,到時先前積攢的些許威嚴就

蕩然無存。她也不敢多說話,因為嘴角一掀,難抑的笑聲就會噴瀉而出,只能咬牙切齒著一字一句往外蹦。

“你快答應……!別再逼我……!”

姜喻聽罷,卻兀自搖了搖頭,看來是決心做最後的頑抗。

事已至此,玄月怒喝一聲,再沒有任何同病相憐可言,她忽的站起,將要去殿外拿自己的藥包。但受癢蠱影響,她步履蹣跚,走到殿門口還被門檻拌了一跤,跌得灰頭土臉。她爬起再走,終於拿到藥包,復折返回來。卻在經過烏老身邊時,乍聽烏老說了句:“乖徒兒,好好努力。”便猛覺癢蠱躥動加劇,造癢愈發強烈,驚得又跌了一跤。她扭頭急向烏老,得到回應的卻只是冷笑。她強抿著唇,氣得渾身哆嗦,就這樣在地上一匍一匐,拖著藥包爬向姜喻。

姜喻望她爬來,真像是親見地獄鬼差過來收魂,也自心裡發毛,叫道:“你、你又要什麼……你瘋了?”她並不答話,勾住椅背挺起上身,便從藥包裡拎出一排銀針,復分開姜喻的五根腳趾。這舉動直令姜喻恐慌萬狀,忙求道:“停下!停下!你去跟你師父商量商量,只要肯略改計劃,我就同意!我真的同意!別這樣!”但她不為所動,手裡捻針便刺,已將針尖插入姜喻五個趾縫內,引得姜喻慘叫連連,愈加卑微道:“你、你不必這樣的!我也不必騙你!求求饒了我罷!我受不了了!”她默然看著那排銀針已在趾縫穴位穩固,復從藥包裡拿出一個小瓶,舉到眼前晃了晃,自顧自道:“知道這是什麼……?這是癢蠱壇裡的原液、蟲子分泌的毒汁。略滴一點,就能讓人癢得發瘋。若滴在銀針上,流入穴位裡,那更是刺激。我曾試過,現在,對你試試。”姜喻聽罷,眼淚狂湧,一想到自己腳趾縫連輕輕觸碰都扛受不住,豈能當毒液之威?而屢經蹂躪的腳底神經,早被蠱蟲開發至極,縱是風吹蛛絲,都覺察清晰。其敏感更不知提升幾倍。要是此刻再遭奇刑……

毒液還沒滴上銀針,姜喻就哀嚎起來,像是有所預料。椅子被她搖得幾乎散架,在地磚上磨出雪白的劃痕。可無論她怎麼掙扎躲避,所謂酷刑,即是讓她承受她承受不了的痛苦,既屬身體上的,又屬精神上的。

她的表情真的像那排銀針能要了她的命似的。流淌著、纏繞著、愈來愈近的毒液,正如剜進肉裡的小刀。準備將她凌遲處死。

而令人窒息的等待沒多久便結束了,緊隨其後的是毒液滲入穴位,直接作用在神經節點上的劇癢。

密集的電流四下亂竄,酥麻的刺激傳遍全身。

正如玄月所言,她發瘋了。她繃直背脊,揚起上身,甩頭狂叫。無數先前還算壓抑剋制,有意不想畢露的怪音在此番叫聲中全盤托出。

“嗚嗚喔喔喔——喔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嗯!嗯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呼呼哈哈哈哈哈哈……!”

極端的奇癢撕破了她性格的底色,使她被迫展現出原始的雌性的騷勁。那些怪音,頗似受驚的嚶嚀、振動的嬌喘、高潮的叫春。若在以前,她是絕對不會相信自己能如此下賤。

她翻著白眼,眼角淚水飛湧,遮蓋了她扭曲的面容,也稀釋了她最後一點尊嚴。

“呃!呃哈哈哈!不要不要哈哈

哈哈哈哈……求你停下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停下……把針拔掉哈哈哈哈哈哈!噫呼呼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求你哈哈哈哈哈哈!呃!呃喔喔喔嚯嚯嚯嚯嚯!放過腳趾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悽慘的哀求著,如同卑微的奴隸,失去了硬氣,失去了傲骨。

“噫噫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別滴了哈哈哈哈哈哈……饒命哈哈哈哈哈哈……這什麼東西!癢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停!停下!呃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嚯嚯嚯姆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別再滴這東西哈哈哈哈哈哈!”

其實她的痛苦,玄月深有感觸。在往那排銀針接連滴上毒液的過程中,即使明知她腳趾一動都不能動,任由縫內的嫩肉敞開懷抱、迎接酷刑,也能輕易察覺到那隱伏在骨子裡的掙扎。趾縫沁出了密密的汗珠,隨後裹挾了淤垢的腳泥,漸次混合,再流淌而下,掠過整個足弓,最終打溼了承託的椅子。隨著時間推移,更多月光溜進殿內,椅子表面竟被照得晶瑩閃爍。

她真的很癢罷……玄月情不自禁的想著,自己最初受到毒針懲戒,也曾這般哭天搶地……發明這道酷刑的人,一定是世間最聰明的壞人。

可現下情形容不得玄月回憶出神,自己腳底的癢蠱愈演愈烈,很快就變得難以忍受。癢感如芒在背,逼得玄月只能專注於拷問本身。

“再問一遍……你……你答不答應?只要你一句話,我就停下。”

姜喻卻像聽不進話了,只顧大叫掙扎,每一次毒液滴入她的趾縫,都必令她的身子引發一次抽搐。於是她揚揚止止,將椅子帶得左搖右擺。

“噫!噫喔喔哈哈哈哈哈哈!呢哈哈哈哈……呢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喔喔喔喔喔!噫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玄月冷汗侵額,瞪圓眼睛,強忍著憋出一句喝問:“你裝傻是麼?到底答不答應!說!”

“你……哈哈哈哈……你先……你先停哈哈哈哈哈哈……我受不了了……我的腳癢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直接回答我答不答應!臭娘們兒——你——嘻!嘻嗬嗬!你快……快說呀……嗬嗬嗬……嗬姆姆姆!”玄月此刻忽然哼唧出聲,原是癢蠱爬到了腳心,那正是她最怕癢的地方。她想笑又不敢大笑,想忍又不能忍住,臉上一副似笑非笑、似狠非狠的怪模樣,“噫嘻嘻……嗬嗬嗬!嗬姆姆姆!說不說……臭娘們兒……快……快給我說答應!姆姆姆姆!呼嘻嘻嘻嘻!”

姜喻的回話淹沒在劇烈的笑聲中,任憑怎麼分辨,還是隻能聽到一句:“先停……你先停……”

玄月本想再罵,但方一張嘴,洶湧的笑意再也強按不住,先前樹立的威嚴蕩然無存。癢蠱整得她激顫不已,甚至穩不住身形。她撲倒在椅子上,臉幾乎貼上姜喻的腳。她急瞥烏老,示以眼色。但得到的回應唯有沉默。她完全明白了,崩潰般的尖叫一聲,轉手便去摳自己的腳心,好像能生生摳出那癢蠱。襪腳底部沾滿著灰塵,暈染著汗漬,也竟是一副腌臢醜態。她一邊摳腳,一邊笑罵。

“該死的東西!打算治我一輩子麼?給我出來!給我!呃……呃嘻嘻!呃嗬嗬嘻嘻嘻嘻!出來啊啊啊啊!快出來啊啊啊啊!”

那癢蠱拱起的痕跡在

腳心窩持續的打轉,像是恐怖的漩渦,愈轉愈深。與之相伴的奇癢,正碾壓般肆意虐待足底最密集的神經叢。

“唔!唔呃呃呃啊啊啊啊!死東西!臭東西!賤東西!呃呃嗬嗬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滾!都給我滾啊啊啊啊……”

她癢得抓狂,但任何試圖減輕癢感的辦法根本是徒費力氣,在她清楚意識到自己無可抵抗之後,狐假虎威的狠毒人格就隨著奇癢崩塌了。她抽泣起來,形容狼狽,嘴裡明明想幹乾脆脆的哭,卻又時不時提起幾聲慘笑。

“呃嗬嗬嗬!嗬姆姆嗚嗚嗚……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我……嗚嗚嗚……我不想這樣!不想!呃噫——嗬嗬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癢!好癢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不要鑽那裡!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腳心不要哈哈哈哈哈哈!該死!該死!呃嗚嗚嗚嗚……別這樣對我……嗚嗚嗚……呃!呃姆姆哈哈哈哈哈哈!停!停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就這樣邊笑邊哭,盡情展露少女的本性,絲毫顧不得還有什麼臉面尊嚴。因她太熟悉烏老了,一旦啟用癢蠱,不把她弄得尋死覓活,是絕不會甘休的。

她被如此挾持、折磨已經整整十年了。十年來,每當她看到烏老擺弄泥人,感受到腳底蟲足爬躥,她就會條件反射般的陷入崩潰。

可今日情形尚與過去不同,過去捱癢,只消乖乖大笑、哀哀求饒,或許就能換來烏老高抬貴手。但今日還必須降服姜喻才行。這是停止癢蠱的條件。

於是她在哭罵過後,還是認清了現實,再度投身於烏老的詭計。她抬起頭來,以一雙婆娑淚眼,直瞪著姜喻發出警告:“你究竟答不答應?你就不怕我真的會弄死你!”

但姜喻沉淪奇癢,哪有工夫理會,將頭一歪,靠著椅背呼喘,早無清晰字句吐出。

玄月臉色由紅轉白,發狠的神情,配合囁嚅的嘴角,頗有些惹人發笑:“回答我……你……你說話……你不能這樣對我!”隨著焦急加劇,手裡瑟瑟發抖,以致拿不穩毒瓶,銀針上殘痕漸盡,後滴的毒液卻始終跟續不上。是此情形,她方寸大亂,竟將瓶裡所剩的毒液全都傾倒於姜喻的五根腳趾。

毒液無孔不入,當然就順勢滲進了趾甲縫。一片片趾甲下隱秘、脆弱、稚嫩的血肉遭到直接侵襲,反應更是要命,電流亂竄,激癢大作。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嗬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這下可好,姜喻徹底瘋了。別提問話,就連發出的聲音是不是人都很難分辨。

“嗬呼呼呃呃呃呃!嗬啊啊啊啊啊啊!噫!噫嘻嘻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呼呼呼喔喔喔!”

五根腳趾泡滿了毒液,根根發顫,血紅的趾甲縫不斷飛濺出綠汁,和汗同舞。

“嘶啊——姆呃呃呼呼呼!呼噫!噫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姆姆哈哈哈哈哈……呃!呃嗬嗬!呃哈哈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

這面玄月也到了崩潰邊緣,用完毒液,將瓶一丟,砸得粉碎,雙手按住椅子,嗡嗡顫響。她大口深呼吸,想要抑制癢感,但笑聲還是持續的從喉嚨深處傳出。卻這樣,她還得繼續訊問。

“臭娘們兒……真不怕死是麼?快答應我師父!你會乖乖聽話!你……你……唔……唔呼呼……嘻嘻嘻……噫嘻嘻嘻嘻!你回話!”

姜喻

上身伏挺,甩過頭來,好似想要回話,玄月忙側耳湊近,但姜喻緊跟著抬起腰臀,頓從襠部射出一道尿流,澆了玄月一臉。竟是受癢失禁了。

玄月額頰盡汙,衣領溼透,神情錯愕又惱怒。旋即暴起,飛跨過來,雙手齊出,便要掐死姜喻。

姜喻本就力竭,輒遭此掐,命若懸絲。便在千鈞一髮之際,玄月手勁忽松,整個人跌落旁邊,抱著腳大叫掙扎。

“師父饒命!徒兒不敢了!師父!師父!呃!呃嗬嗬哈哈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饒命!饒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徒兒太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嗬啊啊啊啊!饒了徒兒罷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是烏老不知何時已到她身後,戟指直點了一記她的腳心,真氣長驅直入,催蟲造癢,數倍於前。

過不多時,便見她滿地亂滾,悽慘萬狀。受虐的腳底汗漬暈染,蟲兒尾跡縱橫。渾身骨酥筋麻,衣衫浮湧如雲。

她嘴裡連著聲道:“師父饒命!”

適時殿外某隻烏鴉高鳴,烏老瞥眼看天,月已西落。又看殿內兩個女子被自己略施小計便弄得魂飛魄散、哀毀欲絕,心裡倒也有些解氣。既然時辰快到,不妨就此打住。他發出一聲呼哨,喚進一隻烏鴉,隨後從懷裡掏出一張字條,叫烏鴉銜好了,復揚手放飛出去。

而姜喻倒地奄奄,依稀見得玄月被烏老提抱帶走,又見烏老行至殿門口轉身冷笑,口稱“明日再會”,還不解其意時,就徑自昏了過去……

待到醒轉,天已矇矇亮。道觀內人聲嘈雜,姜喻正奇怪,忽覺喉頭髮緊,渾身難動。再一看周遭,自己竟又回到了神臺上,仍披著綵衣,假扮脅侍童子。

而臺下已有道士在灑掃地面,開爐燃香,還聽得人言道:“怪哉!怎麼有一股子騷味?”

姜喻羞慚滿面,奈何身遭點穴,難以離開。而前時的臭靴墊、臭白襪,還被塞回在懷裡,正透過開敞的衣襟,飄來陣陣令人窒息的氣味。

過了一時,殿外傳來噠噠馬蹄聲,道士急忙出去看視,遠問:“敢問軍爺何故來此?”那騎馬的人回道:“我乃鎮江侯府軍士,來尋昨夜離城的侯府千金,姜喻姜小姐。你們可有見過麼?”原是救兵天降。

姜喻喜出望外,正要呼喊,然而發覺自己被點住了啞穴,嘴張不合,唯有涎水流下,卻沒有丁點聲音。

道士迎那騎兵入殿,四下搜巡,到處張望。姜喻心急如焚,奈何偽裝過於隱匿,使那騎兵幾次挨著神臺經過,都未曾想過要找的人正躲在上面。

大略搜了一陣,那騎兵搖頭道:“看來不在此處。”道士笑笑:“冷僻地方,怎迎小姐尊駕?還有何吩咐?”那騎兵道:“罷了,我只是照章辦事。不在,我就回報不在則個。”道士將手一抬:“那便恭送軍爺。”那騎兵走到殿外,附加叮囑:“這幾日聽著些動靜,若有小姐的消息即刻上報,明白麼?”那道士稱是,又道:“今日六月初一,是玉皇大帝生日,地方承辦法會,人云匯聚。自明日起便要關門打掃。請軍爺往後再來。”那騎兵擺擺手,自上馬離開道觀。

姜喻被定在神臺上,眼睜睜看著救兵走遠,方有的希望轉瞬破滅,氣得臉色鐵青,淚水亂落。這一晝夜顛簸起伏的命運,端的忐忑難安,直到此刻,她才對烏老最初那句“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的道理有所感悟。

更糟的是,腳趾上殘餘的毒液好像並未褪去,隨著體溫升高,漸次又發起癢來。覆蓋著、纏繞著、氾濫著的癢流,再度吞噬了她的身心。她絕望的想叫,然而只讓涎水飛濺,她崩潰的想動,然而只讓臭汗遍體。一場經過設計的、隱秘無聲的酷刑開始了。

待到吉時,道觀內擠滿了香客,都爭先恐後的給神像獻上高香與祭品,又由道士高聲禱祝。滿殿神佛,尚饗貢進,彷彿預備給與信眾以無限的祝福。正殿內外,熱情歡騰。

——但絕對不會有人想到,此時高高在上的神佛之列,竟混有一位城裡來的女將,她兩眼翻白,滿臉淚汗,渾身片縷,尿漏襠汙。

在一片祥和美好的氛圍中,彷彿萬事萬物都能得到解脫,唯有她孤獨悲慘的靈魂,依舊徘徊在無間地獄。

“啞啞……啞啞……”

不知何處飛來一群烏鴉,盤旋上空喧鬧,其聲怪異尖銳,宛如邪魔惡鬼發著嘲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