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上)道左相逢卜天機,紅塵煉心墮情關
作者:Aoi
自臨江城門一別,已是十日之後。
牧清一路向南,曉行夜宿,風餐露宿。他並未急於趕路,而是將這段漫長的旅途,也當做了一場修行。他白日裡觀山川之壯麗,體悟天地間那無處不在的“勢”;夜晚則尋一處僻靜之地,打坐調息,不斷地鞏固、熟悉著自己體內那股破而後立嶄新的力量。
因為並未刻意隱藏行蹤,加之他那一身由蘇彥辰所贈的、嶄新的天青色雲錦勁裝,以及那柄斜背在身後、氣度不凡的古劍,他這副“年少有為,初入江湖”的俊俠模樣,自然也引來了不少注意。但他驚訝地發現,這一路之上,竟是出乎意料的順利。盤絲宮那本該鋪天蓋地的追殺令,彷彿只是雷聲大雨點小,竟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追捕與麻煩。這讓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絲懈怠與僥倖。
或許,那個夜夫人,已經放棄了?
這一日,他來到了一處小鎮。小鎮依水而建,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來往的行商與鎮上的居民,踩踏得油光水滑。鎮上雖然不大,卻因地處兩座大城的交通要道之上,顯得格外熱鬧,充滿了活色生香的人間煙火氣。
牧清牽著一匹剛買的瘦馬,準備在此地歇息一晚,補充些乾糧和清水。就在他穿過鎮上熱鬧的中心廣場時,他的目光,被角落裡的一個“異類”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算命的道士。不過說他是道士,都有些抬舉他了。他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比牧清還要年輕幾分。身上那件本該是青色的道袍,早已被洗得發白,上面東一個油漬,西一個破洞,下襬還沾著不知名的泥點。他整個人,毫無半點出家人的莊重,就那麼吊兒郎當地,斜靠在一面牆壁上,嘴裡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稻草,雙眼半睜半閉,一副沒睡醒的、百無聊賴的模樣。他的身旁,隻立著一根早已被盤得包了漿的、破舊的木棍,棍頭上,用麻繩拴著一塊早已褪色的、髒兮兮的白布,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小兒塗鴉般的墨跡,寫著一個大大的“卜”字。這副尊容,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不過是個打著道門幌子、在江湖上坑蒙拐騙的小混混。
然而,當牧清的目光與他不經意間對視上的那一剎那,牧清無比敏銳的劍心,竟是猛地一跳!他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破破爛爛的年輕道士,不一般。他的身上,沒有半分內力波動的痕跡,就像一個最普通的凡人。但正是這份“普通”,才最是讓他感到心驚。在他的劍心感知之中,這個人就如同一口古老的枯井。你明知它就在那裡,卻完全無法探知它的深淺,它的有無。
牧清的心中,瞬間升起了濃厚的興趣與一絲警惕。他牽著馬,緩緩地,走到了那道士的面前,臉上露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道長,有禮了。”
那年輕道士,懶洋洋地,掀起了一邊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將嘴裡的稻草吐到一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齒。
“喲,這位小哥,氣宇軒昂,眉清目秀,一看就是人中龍鳳。怎麼,想算一卦?”他的聲音,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市井的油滑腔調,“我可先說好,我這算命可不便宜哦。”
牧清笑了笑,從懷中取出幾枚銅板。“還請道長為在下卜一卜,此去前路吉凶如何。”
“好說,好說。”那道士看到銅板,眼睛一亮,立刻來了精神。他從地上,撿起一根小樹枝,在自己面前那片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拉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八卦圖。
“來,小哥,報上你的生辰八字。”
“抱歉。家師有命,八字不可輕易示人。”
“哦?”那道士眉毛一挑,對他的回答有些意外,但隨即又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也罷也罷。那你在這八卦圖上隨手指一卦位,我便依此為你測上一測。”
牧清點了點頭,凝神片刻伸出手指,點在了“離”位之上。
離,為火,為日,為光明。他此行,正是為天下蒼生,求一片光明。
然而,那年輕道士在看到他所指的卦位之後,那張原本還嬉皮笑臉的臉上,瞬間變得凝重下來。他伸出那根髒兮兮的手指,在那“離”位的卦象上,反覆地推演了數遍。最終,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牧清,吐出了兩個字。
“大凶。”
牧清的心,猛地一沉。那道士並未理會他,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道,聲音也變得有些飄忽,彷彿不再是個市井混混,而是一位能窺探天機的智者。
“離為火,本是光明之兆。但你此卦,火勢雖旺,卻隱隱被陰邪之水包圍,被無形之網所困。如此情形下的火光,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可能會引來暗處的邪物,最終……身陷囹圄,火滅人消。”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牧清的心上。這已經不是在占卜前途吉凶,而更像是一種……預言!牧清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看著眼前這個判若兩人的年輕道士,沉聲問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那道士臉上的凝重再次消失,又變回了那副吊兒郎當的、玩世不恭的模樣,“都說了,我就是個算命的嘛。哎,算完了,卦金兩清,小哥你……好自為之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便要收起地上的銅板,起身走人。
然而,也就在這一刻,牧清那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的劍心,突然感覺到了些什麼,一股股冰冷的、充滿了惡意的、如同蛛絲般的殺機,從四面八方,將他整個人包圍!
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只見,街對面那位正在賣花的、面帶微笑的大娘,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手中的花籃;不遠處,那兩位正在井邊打水、相互嬉鬧的少女,也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而他身後那間茶館的二樓之上,那位正在憑欄遠眺的、身姿妖嬈的婦人,也已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們的臉上,依舊帶著尋常鎮民的、溫和的、無害的表情。但她們的眼神,卻都在同一時間,變得冰冷、貪婪、充滿了捕食者看到獵物時的興奮!她們,竟全都是盤絲宮的“纏絲”!這個看似普通的小鎮,竟是她們佈下的一個巨大也更隱秘的陷阱!
牧清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哎呀呀,看來,你的‘大凶之兆’,來得比我算的還要快上那麼一點點呢。”身旁的年輕道士,看著他那瞬間變得無比凝重的臉色,竟是幸災樂禍地,笑了起來。
道左相逢,陣破千絲
那看似溫和,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小鎮,在這一瞬間撕下了所有偽裝,化作了一張巨大而充滿了殺機的“蛛網”。
四面八方,那一道道原本充滿了善意與好奇的目光,盡數化作了屬於捕食者的鎖定。那賣花的、打水的、憑欄的、嬉笑的……
所有看似尋常的女子,都在同一時間,緩緩向著包圍圈最中央的牧清,以及那個吊兒郎當的年輕道士逼近。
“嘻嘻……是呀小道士,你的卦象,可真是準呢。”
一名離得最近的、原本正在販賣胭脂的“纏絲”弟子,嬌笑著率先發動了攻擊!
只見她手腕一抖,一條粉色帶著濃郁胭脂香氣的長筒絲襪,便如同迅捷的粉色毒蛇向著牧清席捲而來!隨著她的動手,四面八方,數十條顏色、材質各異的絲襪,如同飢渴的蛇群,帶著“嗚嗚”的、撕裂空氣的聲響,從各種刁鑽的角度,形成了一張疏而不漏的天羅地網,要將牧清生擒活捉!
她們的目標雖然是牧清。但那個離看起來更好欺負,吊兒郎當的“小道士”,顯然也成了她們眼中一個可以順手牽羊的意外收穫。
“也把那個礙事的同夥捆起來!”一名“賣花大娘”,嬌叱一聲。
兩位本是在井邊嬉鬧的少女,相視一笑。同時抬起了自己穿著白色布鞋的充滿了青春活力的小巧的腳。然後將腳上早已被汗水浸潤得微微有些潮溼的純白色的長筒絲襪,當場褪了下來!她們輕輕捏著還帶著自己體溫與少女汗香的絲襪,對著一臉驚恐的道士露出了一個甜美的笑容。
“小道長別怕,我們姐妹會很溫柔的哦。”
“各位女俠誤會了,我可不是這位少俠的同……我靠!”張放看著那,向他飛來的的兇器,嚇得,連粗口都爆了出來。他想也不想,拔腿便跑!
然而,他的腿又怎能快得過那早已蓄勢待發的絲襪呢?
只一瞬間,他那兩條腿便已被兩條充滿了彈性的滑膩白絲,給死死地捆在了一起!他“哎喲”一聲,發出一聲慘叫,摔倒在地。緊接著,更多的絲襪便已蜂擁而至,瞬間將他捆成了一個微微蠕動的“絲球”。
“嗡——!”牧清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冰冷。他手中的止水,應念出鞘!一道道青色的、帶著一絲凜冽寒意的劍氣,如同水波般,以他為中心向著四周擴散開來,形成了一道圓轉如意的劍幕。
數條衝在最前面的絲襪,在接觸到那鋒銳的青色劍氣時應聲而斷!這是他第一次,能如此輕易地,斬斷盤絲宮的法器!他的身影,在“流雲步”的加持下,化作了一道青色的鬼魅,在漫天的絲襪之雨中,穿梭遊走。他手中的“止水”劍,時而用劍脊,精準地敲在一名“纏絲”的手腕麻筋之上,使其痛呼一聲,手臂痠麻;時而用劍柄,重重地點在另一名“纏絲”的胸口大穴之上,使其氣血翻湧,倒退數步。他劍法高超,竟是以一人之力,在數十名精銳“纏絲”的圍攻之下,殺出了一條通路!
他抓住一個空當,身影如電,瞬間便衝到了那被捆成一團的道士面前,手中青光一閃,那捆綁著張放的白色絲襪,便被從中整齊地一分為二!“此地危險,你快走!”牧清對著那重獲自由的張放,斷喝一聲,隨即再次回身,揮舞著劍幕,為他擋住追擊而來的絲襪。
好不容易才在一條條白絲中掙扎脫困的年輕道士看向牧清的背影。那雙本是玩世不恭的眸子裡,浮現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訝異。他在這險惡的江湖之上獨行了十年,早已見慣了人心險惡,早已習慣了明哲保身。看著在數十名盤絲宮妖女的圍攻之下自身都已難保,卻依舊有心來關心他這個萍水相
逢的小混混的牧清,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呵……如今這世道……還有傻瓜啊。”他低聲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臭道士!你們兩個今天都別想走,還是乖乖被姐姐捆了做成絲繭!”一名“纏絲”弟子嬌叱一聲,竟是分出一條絲襪,如同一根長鞭,帶著凌厲的勁風,向著那道士狠狠地抽了過去!
然而這次,面對這陰狠的一擊,年輕道士連眼皮都未抬一下。他將嘴裡那根早已被嚼得不成樣子的稻草不緊不慢地,吐到了地上。然後抬起了他那隻穿著破爛草鞋的右腳,輕輕一跺。
“嗡——”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古剎鐘鳴般的嗡鳴聲,響起!以他的右腳為中心,一道道由金色的、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氣”,所構築而成的、玄奧複雜的符文與陣線,瞬間向著四周蔓延展開!
不過短短一息之間,一個完整的陣法,便已悄然無聲地在這片小小的廣場之上佈置完成!
那名纏絲弟子抽出的絲襪,在即將觸碰到道士面門的瞬間如同穿過了一道無形扭曲的水面一般,從他的身體之上,“穿”了過去,重重地抽在了身後那面堅硬的牆壁之上,留下一道印痕。
“什麼?!”所有的“纏絲”弟子,都為這詭異的一幕而感到了震驚。
年輕道士則完全無視了她們的驚訝,他伸出那隻提著破木棍的手,對著身旁那同樣一臉震驚的牧清,懶洋洋地招了招手。
“喂,小子,還愣著幹嘛?”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齒。
“走了!”
話音剛落,他腳下的金色陣法,光芒猛然一閃!
牧清只覺得一股無比溫和的巨大力量將自己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眼前的世界,那一張張錯愕妖豔的臉龐,那漫天飛舞的絲襪之網,都在這一瞬間,被拉長、扭曲,最終化作了一片五彩斑斕的流光。
當他的雙腳再次接觸到堅實的地面時,耳邊那嘈雜的廝殺聲與叫罵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的鳥鳴與颯颯的風聲。他們二人已身處在一片陽光斑駁的樹林之中。那匹被遺忘在鎮上的瘦馬,竟也安然無恙地站在一旁,悠閒地啃著青草。
“縮地成寸,挪移陣法……”牧清看著身旁這個依舊是一副吊兒郎當模樣的年輕道士,沉聲問道,“你還沒回答我,你究竟是誰?”
那年輕道士,找了塊乾淨的草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將那根破木棍扔到一旁,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我啊?”他嘆了口氣,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疲憊與滄桑,“我是天衍宗,最後一個還活著的……孤魂野鬼。”
在牧清震驚的目光中,他緩緩地講述了一段往事。
他的宗門“天衍宗”,曾是頂級的名門正派之一。宗門之內,不修劍,不練武,只精通卜卦、占星、以及那能改天換地的“陣法”之術。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師門,在最早的時候,便已推算出將會有妖女入駐皇宮,天下將傾。他們本想聯合天下正道,共抗妖后,卻不料機密洩露,引來了盤絲宮的滅門之禍。
那一夜,他被師父用最後的力氣,封印在了一處保命的傳送陣中,親眼看著自己敬愛的師長與同門被那些貌美如花的妖女,用她們那充滿了香氣的絲襪,活生生地包裹,捆綁,或是當場吸取陽精,或是包裹成繭等待帶回宮中享用
。
“所以……”他看著牧清,“當我在你的卦象之中看到那張‘蛛網’之時,我便知道你我是同路人。”
聽完他的講述,牧清心中的所有戒備盡數化去。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敵愾的共鳴,與對眼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年輕人深深的同情。他沒有再隱瞞,將自己此行的目的——前往雲州城,聯絡鎮南王,共伐妖后之事,和盤托出。
那年輕道士聽完,緩緩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重新撿起了那根破木棍,對著牧清,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一個人走,是路。兩個人走,便是江湖。”
“我叫張放。小子,還缺一個為你算卦開路,佈陣跑路的跟班不?”
“青雲山,牧清。”他抱拳一禮,算是正式接納了這位“盟友”。
“好嘞!小清子!”張放彷彿是自來熟一般,熟絡地勾住了牧清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我一見如故,定是上輩子就約定好了的、斬妖除魔的好搭檔!”
牧清並未掙開他,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經過臨江城的種種,他也明白了,在這險惡的江湖中,一個可靠的同伴,是何等的可貴。
兩人一馬,就這麼踏上了前往雲州城的旅途。有了張放這個“話癆”同行,原本孤寂的旅途,瞬間變得“熱鬧”了起來。
“哎,我說小清子,你那師父也真是心大,就這麼把你一個雛兒,扔到這紅塵俗世裡來,也不怕你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妖精,給啃得連渣都不剩?”
“小清子,你這身衣服料子不錯啊,比我這身破道袍強多了。等到了大城市,也給兄弟我置辦一身唄?”
牧清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沉默地聽著,偶爾才會從嘴裡蹦出幾個字來。但他的心中,卻並不覺得煩躁。反而因為張放這充滿了活力的、咋咋呼呼的聲音,讓他那顆因為連日的追殺與算計,而變得有些緊繃的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一股久違的暖意。
他們白日裡一同策馬,張放會給他講各種道聽途說的江湖趣聞,牧清則會與他,講述一些臨江城的經歷和故事。夜晚,張放則會展現出他那神鬼莫測的“陣法”之術,用幾塊普通的石頭,便能佈下一個簡單的“驅獸陣”或是“聚水陣”,讓兩人的野外露宿,變得安穩而又舒適。
又行了數日,當他們終於翻過最後一座山崗時,一幅壯麗得幾乎不似人間的畫卷,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撞入了他們的眼簾。
遠方的平原之上,一座望不到邊際,如同神話中的巨獸般的雄城,正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之上。無數寬闊的河流,如同銀色的絲帶,在它的身下交織、流淌,最終匯入遠方那片煙波浩渺的大湖之中。城池之內,是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即便是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他們依舊能聽到那座城市中所傳來的充滿了生機與活力的凡俗喧囂。城內,萬家燈火,氣象萬千。
讓牧清感到心中一振的,是那高大城門樓之上,正迎風招展的黑色戰旗。戰旗之上,用金色的絲線,繡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充滿了鐵血與威嚴的“楚”字。城門之下站著的,也並非是尋常的官兵。而是一排排身著漆黑的、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全身重甲、手持長戟的軍人。他們站姿筆挺,眼神銳利,身上散發著一股只有在真正的戰場之中,才能磨礪出的肅殺之氣。
他們,便是鎮南王楚天闊麾下的、名震天下的——鎮南軍!
看到這支紀律嚴明、氣勢如虹的軍隊,牧清那顆因為連日奔波與追殺而有些疲憊的心,瞬間便被一股名為“希望”的火焰點燃。
這天下,還有救!
兩人順利地,通過了城門的盤查。當他們真正踏入這座江南第一雄城之時,一股比臨江城要繁華、喧囂的紅塵氣息,便撲面而來。寬闊得足以容納四輛馬車並行的大道,車水馬龍,人潮如織。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動輒便是四五層高的巨大商鋪與酒樓。空氣中,瀰漫著天南海北的食物香氣,與無數行人身上那不同的、充滿了故事的味道。
“我的乖乖……”張放這個窮苦流浪慣了的野道士,看著眼前這繁華得如同天宮般的景象,眼睛都直了,“這……這裡就是雲州城?乖乖,這地上的每一塊磚,怕不是都是金子做的吧?喂,小清子,我們今晚……住哪兒啊?最便宜的客棧,怕不是也要把咱們這點盤纏,都給掏空了。”
牧清看著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們,不住客棧。”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塊溫潤的、雕刻著蘭花圖案的玉佩,“我們去煙雨樓。”
“什麼?!”張放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煙雨樓?!小清子你瘋了?那可是全天下最豪華的酒樓!就我這身打扮,還沒走到門口就得被人家打出來!”
牧清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拉著他,按照路人的指引向著城中最奢華的地段走去。
雲州城的煙雨樓,與其說是一座酒樓,不如說,是一片佔地極廣的、由數十座亭臺樓閣與園林水榭,所共同構築而成的人間仙境。
當兩人來到那氣派非凡的、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牌坊前時,張放已經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
然而,門口那兩位身著統一淡粉色華美長裙的露蕊侍女,看到他們二人時,臉上卻並未露出半分的鄙夷或不屑。她們的目光,雖然在張放那身破爛的道袍上,停留了一瞬,但隨即,便化作了無可挑剔如同春風般溫暖的職業化微笑。
“兩位公子,日安。歡迎光臨煙雨樓。”其中一名侍女,對著二人盈盈一福,聲音柔美得能讓人的骨頭都酥掉半邊,“請問二位,是否有預約,還是需要小女子,為您尋一處清靜的雅座?”
她竟是連半分的差別對待都沒有。這份氣度和教養,讓一旁的張放,都看得目瞪口呆,心中不禁感嘆:難怪這煙雨樓,能成為天下第一的銷金窟。
牧清對著那侍女點了點頭,然後,緩緩地將秦夢蘭給他的那塊蘭花玉佩遞了過去。
那名侍女在看到玉佩的瞬間,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其輕微的驚訝。原本就恭敬的姿態,變得更加的敬畏。“原來是臨江的貴客當面,小女子有眼不識泰山,還望貴客恕罪。”她的腰彎得更深了,“您的上房已備好。請隨我來。”
在無數食客那充滿了羨慕與猜測的目光之中,牧清與張放被這名侍女,親自地引上了煙雨樓內部,一處不對外開放的,名為“聽雨軒”的獨立庭院之中。
一個時辰之後。
當張放從那充滿了氤氳水汽的、用白玉砌成的巨大浴池中走出來,換上了一身體態合身的,由煙雨樓提供的嶄新的月白色絲質道袍之後。他整個人都彷彿變了一個人。
那身破爛的衣衫,連同他身上的所有
汙垢與塵土,都已被洗去。露出的,是一張雖然略顯清瘦、但五官端正,充滿了智慧的書生般的氣質。他看著房間裡那光可鑑人的青銅鏡中那個丰神俊朗、氣質不凡的“自己”,忍不住吹了聲口哨。“乖乖,小爺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人靠衣裝這句話是真的。”他轉過頭,對著一旁同樣換上了一身乾淨衣衫的牧清,嘿嘿一笑。
“小清子,你那個秦姐姐可真不簡單啊。”
“看來,我們這雲州城的第一步走得,比想象中要穩當得多啊。”
雲州城,煙雨樓,聽雨軒。
前兩日,他們並未急於行動。而是在這座奢華雅緻的獨立庭院之中,洗去了那一身長途跋涉的風塵與疲憊。
牧清每日清晨,都會在庭院之中迎著朝陽演練劍法。他那融合了玄冰之意的青雲劍氣,在他的控制之下變得愈發的圓轉如意,收放自如。整個人的氣質也褪去了下山之初的青澀,變得如同他手中的止水劍一般沉靜內斂,卻又暗藏鋒芒。
而張放,則像是掉進了米缸裡的老鼠。他徹底沉浸在了煙雨樓這無微不至的奢靡服務之中。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來便有可口的美食與醇厚的美酒。他換上了好幾身由煙雨樓提供的上等絲綢道袍,將自己打扮得如同一個出身世家風流俊俏的年輕道長。若不是他那雙骨碌碌直轉,充滿了市井智慧的賊眼,和他那三句話不離“小爺我”的口頭禪,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是一位遊戲人間的方外高人。
在這第三日,兩人終於決定開始他們此行的第一步——打探消息。
對於牧清來說,也完全無需自己出門打探,只是將那塊代表著臨江貴客的玉佩,交給了負責服侍他們的侍女。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一名看起來三十餘歲、身著一襲得體的紫色華服、氣質幹練沉穩的女子,便親自來到了聽雨軒的茶室。
“奴家巧言,見過二位貴客。”她對著二人,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萬福禮,聲音柔美, “不知二位貴客,對雲州城有何疑問,奴家必知無不言。”
張放看著這女子心中暗暗咂舌。他知道這便是煙雨樓真正的可怕之處。她們販賣的從來都不僅僅是美色與酒食。情報,才是這座龐大的溫柔鄉,最核心、也最昂貴的商品。
“我們想知道,關於鎮南王的一切。”牧清開門見山,他與張放早已商議好,由他來主問,以免張放那不著調的性子,露出什麼馬腳。
“鎮南王楚天闊,是當今聖上的皇叔,王朝之中唯一的異姓王。他十六歲從軍,在北境抗擊蠻族,大小數百戰,未嘗一敗。三十歲,受封鎮南王,攜十萬鎮南軍鎮守江南。其人,不喜阿諛奉承,更惡朝堂的爾虞我詐。治軍極嚴,但也最是敬重有本事、有風骨的英雄好漢。”
巧言的回答滴水不漏,顯然是早已爛熟於心的標準答案。
“那,若想求見王爺,該當如何?”牧清繼續問道。
巧言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抱歉的微笑:“這位公子,這,可就難了。王爺日理萬機,軍務繁忙,早已不見外客。尋常的拜帖,莫說是送到王府,恐怕是連這雲州城的城防營,都遞不進去。除非……”
“除非什麼?”張放忍不住插嘴道。
“除非,能有王爺身邊,最信任的、幾位心腹之人的親筆引薦。否則,任何人都別想踏入鎮南王府半步。”
這個
答案,讓牧清與張放的心都涼了半截。他們在這雲州城,無親無故,人地生疏,又去何處尋得王爺心腹的“引薦”?
看著二人那變得凝重的臉色,巧言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她緩緩為二人的茶杯,續上熱茶,然後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柔聲說道:“二位貴客,何必如此煩憂呢?這雲州城,乃至整個江南,就沒有我們煙雨樓辦不成的事,也沒有我煙雨樓搭不上的線。只是,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需要……機緣。”
“我看二位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這雲州城想必也是勞累了。正所謂,車到山前必有路,何不先將這些煩心事,暫且放下,好好地享受一番呢?”
她站起身,對著二人再次盈盈一福。
“今日,我們樓中的‘雲夢臺’,恰好來了一批從西域新到的舞姬。那身段,那舞姿,保管二位從未見過。樓上的‘摘星閣’,更是有我們雲州城最出名的幾位‘名華’姐姐,在撫琴唱曲。不知二位貴客,可有興趣,上去……放鬆一二?”她的話語,充滿了魔鬼般的誘惑。
牧清與張放,都非不解風情的傻子。他們自然聽得出,這所謂的放鬆代表著什麼。
那是煙雨樓真正的、核心業務。是能讓天下英雄豪傑,都沉淪其中無法自拔的溫柔鄉。
張放的眼中,瞬間便亮起了兩團炙熱的、充滿了好奇與渴望的火焰。他這個窮苦流浪慣了的野道士,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他下意識地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牧清,臉上露出了一個“你懂的”的猥瑣笑容。
而牧清的心,則是一片矛盾。
他的理智告訴他,此地便是龍潭虎穴,溫柔陷阱。他親身體會過,這些女人的手段是何等的厲害,何等的防不勝防。
但,他的直覺卻又在告訴他,或許這充滿了誘惑的上層,也正是他能最快地瞭解到這座城市最深層秘密的、另一條“捷徑”。
去,還是不去?
分支路線1 - 欣然赴宴
分支路線2 - 婉言謝絕
分支路線1 - 欣然赴宴
牧清看著張放這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又看了看眼前那位笑容得體、眼神之中帶著一絲玩味笑意的侍女,心中一聲輕嘆。
他知道,這煙雨樓是雲州城中消息最靈通、關係最錯綜複雜的地方。其頂層作為各方權貴名流的銷金窟,也必然是整座城市所有秘密與暗流的交匯之處。在那裡,或許真的能聽到一些在下面聽不到的風聲。
“有勞帶路。”最終,他對著巧言,緩緩地點了點頭。
“貴客,這邊請。”
巧言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的燦爛。她轉過身,邁著優雅的蓮步,引領著二人向著一處更加奢華、也更加幽深的樓梯走去。
那是一道由名貴的、散發著淡淡異香的南海紫檀木所打造而成的螺旋形的巨大樓梯。樓梯的扶手之上,甚至還鑲嵌著細碎的、在燈火下閃爍著五彩光暈的珍珠。
隨著他們的拾級而上,四周的空氣,也開始發生變化。
樓下清雅的氛圍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溫暖也更加充滿了“人氣”的奢靡氣息。是全天下最名貴的酒香、最頂級的女兒家所用的胭脂香、以及無數盛開的不知名的奇花異草的芬芳,所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一片能讓任何男人都深陷其中、樂不思蜀的“溫柔之海”。
當他們踏上最後一級臺階,來到這傳說中的“雲夢
臺”時,即便是早已見識過秦夢蘭那座“靜心園”的牧清,也不由得為眼前這片充滿了極致奢華與香豔的景象,而感到了片刻的失神。
這裡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完全開放式的、金碧輝煌的大廳。地上鋪著厚厚的、能將所有足音都吸收掉的、繡著金色鳳凰圖樣的深紅色地毯。頭頂之上,懸掛著數百盞由晶瑩剔透的水晶與輕薄的絲紗所製成的巨大宮燈,將整個大廳,都籠罩在了一片夢幻曖昧的橘紅色光暈之中。
而在那大廳的正中央,則是一座由一整塊巨大的、毫無瑕疵的溫潤白玉所雕琢而成的圓形舞臺。那玉臺,在燈火的映照下,竟彷彿在由內而外地散發著一層柔和的乳白色光暈。
也就在那如同月宮般的白玉舞臺之上,一道火紅色的、如同燃燒的火焰般的身影,正伴隨著一陣充滿了異域風情的、充滿了挑逗意味的音樂,翩翩起舞。
那是一名,美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的舞姬。
她身上穿著一套用只用輕薄透明的紅色絲綢所裁剪而成的、極其暴露的舞裙。那舞裙,僅僅只能遮住她身上最關鍵的幾處私密所在。而她那如同上好白瓷般光潔的肌膚、平坦緊實的小腹、以及那雙筆直修長的、驚心動魄的絕世美腿,便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中。
她的舞姿,更是充滿了致命的誘惑。她的腰肢柔軟得如同沒有骨頭的靈蛇,以一種驚人的幅度,瘋狂地扭動、搖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挑戰著男人視覺與慾望的極限。
“我的乖乖……”一旁的張放,早已看得眼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了下來。
就連一向心如止水的牧清,在看到眼前這副充滿了原始生命力與極致魅惑的香豔畫面時,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二位貴客,這邊請。”
巧言將二人,引至一處正對著白玉舞臺的、視野最好的半開放式的雅座之中。那雅座,由一道道繪著仕女圖的屏風所隔開,既能清晰地欣賞到舞臺上的表演,又保證了一定的私密性。
兩人剛剛坐下,便有數名身著各色清涼絲衣、身段妖嬈、容貌秀麗的侍女,如同聞到花香的蝴蝶一般,端著各種名貴的酒水、精緻的果盤與糕點,蜂擁而至,將二人團團圍住。
“公子,奴家為您斟酒。”
“公子,嚐嚐這個,西域剛進貢來的水晶葡萄。”
“公子,您的肩膀,似乎有些僵硬呢,要不要奴家為您……按一按呀?”
張放這個“初出茅廬”的野道士,哪裡經得住這等陣仗。不過三言兩語,便被其中一名最為溫柔、也最為主動的侍女,哄得眉開眼笑,不知天南地北。那侍女,更是順勢拉起了他的手,吐氣如蘭地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張放便如同被勾了魂一般,對著牧清,擠眉弄眼地,留下了一個充滿了炫耀與得意的眼神,便任由那侍女牽著他的手,向著一處更加幽深的掛著“畫閣”牌匾的區域走了過去。
牧清看著他那副沒出息的模樣,只能無語地搖了搖頭。
他揮手,拒絕了所有向他獻媚的侍女,只是獨自一人端起面前那杯早為他備好的頂級香茗,一邊靜靜地品著,一邊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觀察著這“雲夢臺”中的一切。
在這片巨大的、充滿了奢靡與享樂的空間裡,被分成了好幾個不同的區域。有像張放去的那種,可以一邊飲酒一
邊欣賞名家作畫的“畫閣”;有充滿了各種珍奇古玩的“珍寶坊”;更有一些從門縫中飄出陣陣讓人骨頭髮軟的、充滿了情慾呻吟的、隔音極好的獨立雅間,那顯然才是這煙雨樓,真正的“戰場”。
就在牧清暗自感嘆之際,中央那白玉舞臺之上的音樂突然一轉!由之前那充滿了異域風情的、火熱的曲調,瞬間,化作了一陣如同暴風雨般,充滿了激情,急促的鼓點!
那名紅衣舞姬的舞姿,也隨之變得更加的瘋狂,更加的奔放!她整個人,如同一個紅色的陀螺,在巨大的玉臺之上,高速地、旋轉、飛舞。她身上那本就稀少的紅色絲衣,在離心力的作用下盡數飛揚,將她那具完美無瑕的胴體,在旋轉的間隙一次又一次地徹底展露!
整個大廳的氣氛,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所有的賓客都站起了身,發出了瘋狂的喝彩與咆哮!
也就在那音樂與氣氛,都抵達最高潮的一瞬間!
那名紅衣舞姬,在一次急速的旋轉之中,竟是從自己的胸口掏出了一個由紅色的絲線,精心編織而成的小小的“繡球”!
她將那繡球,在紅唇邊輕輕一吻。然後,伴隨著最後一個、充滿了力量與美感的定格動作,將那隻繡球,向著天空拋了出去!
“是紅仙的繡球!”
“搶啊!”
“是我的!是我的!”
大廳之內,瞬間亂作一團!所有那些身家鉅萬的富商、位高權重的官員、武功高強的江湖客,在這一刻,都如同最瘋狂的信徒,向著那隻從天而降的、小小的紅色繡球,伸出了自己那充滿了貪婪與渴望的手!
然而,那隻紅色的繡球,卻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它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無比優美、也無比精準的弧線,輕巧地越過了所有那些伸出的手掌。然後,在整個大廳,那無數道充滿了羨慕、嫉妒的目光注視之下……輕飄飄地,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個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旁觀的、青衣劍客的……懷中。
一瞬間,音樂戛然而止。
那位侍女巧言,不知何時再次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牧清的身後。她俯下身,湊到牧清的耳邊,用一種充滿了祝賀與玩味的、只有他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恭喜您,公子。得到了今夜的頭彩。我們雲夢臺的臺柱,紅仙姑娘,選中了您。”
“今晚,她整個人,都將,只屬於您一位。
牧清看著懷中那隻做工精巧、帶著一絲女子幽香與體溫的紅色繡球,只覺得它比自己那柄止水劍,還要更加的沉重。他緩緩抬起頭,迎上了大廳之內,那數百道,如同要將他生吞活剝般的、充滿了羨慕嫉妒恨的目光。隨即,他又看向那白玉舞臺之上,那道依舊保持著最後一個舞姿的、火紅色的、絕美的身影。
他看到,那名被稱為“紅仙”的舞姬,也正在看著他。隔著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紅色面紗,他看不清她的全貌,卻能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如同秋水之上、映著星辰般明亮的眼眸。
“恭喜您,公子,還請移步。”那位名為巧言的管事侍女直起身子,對著牧清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在無數道幾乎要化為實質的、能將人後背燒穿的目光的注視之下,牧清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人偶,身不由己地站起了身,跟著巧言向著“雲夢臺”的更深處走去。
他被帶到了一
處更加奢華、也更加私密的房間。名字也充滿了香豔的意味——“醉紅塵”。
整個房間都以一種奢華的充滿了情慾色調的硃紅色與赤金色作為主基調。地上鋪著厚厚的、踩上去便會陷下去一半的西域地毯,牆壁上掛著一幅幅筆觸大膽、畫面香豔的春宮圖。空氣中,更是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能讓任何男人都血脈噴張的、混合了酒香與女人體香的醉人味道。
院落的正中,甚至還有一座引了溫泉水的、熱氣氤氳的白玉浴池。
兩名早已在此等候的、姿容更為秀麗、身段也更加妖嬈的侍女,對著牧清盈盈一福。“公子,紅仙姑娘正在更衣,請您在此稍作等候。”
她們將牧清引至一處軟榻坐下,為他奉上了頂級的香茗與珍稀的果盤。牧清端著茶杯心亂如麻,只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盤絲洞的書生。
就在他坐立不安之際,裡間的房門,被“吱呀”一聲,輕輕推開了。一陣比這滿室芬芳,都還要更加清幽、也更加動人的體香,飄然而至。
紅仙,更衣而來了。
她已經褪去了那身充滿了異域風情的、火熱的紅色舞裙。此刻,她身上只穿著一件用如同流動的月光般的酒紅色的寬鬆睡袍。那睡袍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了她那如同白天鵝般修長、優美的脖頸,與一片雪白細膩、光潔如玉的鎖骨。她的臉上也洗去了所有的舞臺濃妝,露出了那張足以讓滿天星辰都為之黯然失色的絕美素顏。而她那一頭如同黑色瀑布般的、還帶著一絲溼潤水汽的烏黑長髮,則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此刻的她,沒有了舞臺之上的那種火熱的魅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洗盡鉛華之後,那種慵懶、隨性、卻又風情萬種的美。
那兩名侍女對著她,恭敬地行了一禮,隨即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體貼地將房門輕輕帶上。
“讓公子久等了。”紅仙緩緩開口,她的聲音竟不像牧清想象中那般嬌媚,反而,帶著一絲如同山澗清泉般清冷悅耳的質感。
她並未急著靠近牧清,而是就那麼赤著一雙雪白粉嫩的玉足,在房間中央,伴隨著窗外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簫聲,為他,也只為他一人,輕輕地舞了起來。
那是一場,與舞臺之上截然不同的舞。
沒有了那種充滿了激情與挑逗的動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輕柔的充滿了古典韻味的“踏月之舞”。
她的腰肢,如同風中的弱柳。她的手臂,如同揮毫的畫筆。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的回眸,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足以讓時間都為之靜止的、動人的神韻。
牧清,不禁再次失神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做一場荒唐綺麗的夢。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身在何處,忘記了所有的任務與危險。他的整個世界,都彷彿只剩下了眼前這道,在朦朧的燈火之下,為他一人而舞的、絕美的、紅色的身影。
當一曲舞畢,牧清從那如夢似幻的意境之中,緩緩回過神來時,他才驚駭地發現,那位紅仙姑娘,不知何時,已經跪坐在了他的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
而她的手中,正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紫色葡萄。只見她,將那顆葡萄含入了自己那如同櫻桃般飽滿、紅潤的嘴唇之中。然後,在那雙清澈得,彷彿能映出他靈魂的眼眸的注視之下,微微地向前湊了過來。
她
,竟是要用這種最親密最曖昧的方式親自喂他。那股混合著她吐息的、清甜的葡萄果香,瞬間將牧清所有的感官都徹底淹沒。如同最醇厚、也最霸道的女兒紅,瞬間便將他那顆本已混亂不堪的心,徹底灌醉。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忘記了反抗,忘記了躲閃,甚至忘記了呼吸。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人偶,在那雙彷彿能映出他靈魂的、清澈而又充滿了鼓勵的眼眸的注視之下,不受控制地,向前湊了過去。輕輕地含住了那顆由她紅唇渡來的、沾染了她所有氣息的甜美 “禁果”。
兩人的嘴唇,在那一瞬間,發生了短暫卻又如同電流般無比清晰的碰觸。
那一刻,牧清堅固無比的心防堤壩,轟然決堤。
“呵呵……”看著他這副呆頭呆腦的、徹底被自己所迷惑的可愛模樣,紅仙的眼中閃過了一絲得逞的狡黠笑意。她那張原本還帶著一絲清冷與矜持的臉上,所有的偽裝瞬間破碎。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火熱的奔放與熱情!她不再給他任何思考和反應的機會。在牧清還在回味著唇間那抹香甜柔軟的觸感之時,那具充滿了驚人柔韌性的、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嬌軀,便如同沒有骨頭的靈蛇一般,從對面的軟墊上,無比順滑地坐入了他的懷中!
“唔!”牧清只覺得自己的懷中,猛地一沉。
緊接著,一股充滿了彈性的、溫香軟玉般的觸感,便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被紅仙以一種極其親密的面對面的姿態抱在了腿上。她那雙修長結實的、如同最上等絲綢般光滑的美腿,緊緊地盤在他的腰間。她那兩條如同無骨蓮藕般的玉臂,則親暱地環住了他的脖頸。而她那具只穿著一件單薄絲袍,玲瓏浮凸的完美胴體,更是不留一絲縫隙地與他那同樣火熱的身體,緊緊地貼合在了一起。
“公子……”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清冷,而變得慵懶,充滿了情慾。她將紅唇湊到他的耳邊,吐氣如蘭,“人家身上好冷,抱緊人家好不好嘛~~”
牧清的大腦,早已是一片漿糊。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朦朦朧朧的、如在夢中的眩暈之中。她拉起他那有些發軟的手,徑直地,向著房間中央那座白玉砌成的、熱氣氤氳的溫泉浴池,走了過去。
“嘩啦——!”
一聲巨大的水響。
在牧清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時,紅仙便已拉著他,毫不猶豫地墜入了那片溫暖、芬芳、漂浮著無數玫瑰花瓣的海洋之中。
溫熱的泉水,瞬間將兩人徹底包裹。而紅仙身上那件本就輕薄的真絲睡袍,在被泉水浸溼之後,更是瞬間變得如同完全透明一般,緊緊地貼合在了她那具驚心動魄的胴體之上,將她身體的每一寸曲線,每一分起伏,都以一種更加色情、也更加充滿衝擊力的方式,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牧清的眼前。
水汽氤氳,絲紗朦朧。在這片充滿了曖昧氣息的浴池之中,紅仙化身成了一條熱情妖媚的美人魚。她將自己那光滑如絲緞般的身體,再次,緊緊地貼在了牧清的身上。她伸出那雙靈巧柔軟的纖手,沾著充滿了異域花香的精油,開始為牧清進行著最專業的“服務”。
她為他擦洗著寬闊的後背。她的指尖如同帶著電流,在他那堅實的肌肉之上,緩緩地打著圈,遊走、撫摸。她為他,按摩著僵硬的肩膀。她
那兩團驚心動魄的、充滿了彈性的豐乳,則在他那赤裸的、寬闊的脊背之上,隨著她手臂的動作,惡意地、一次又一次地,擠壓、摩擦、碰撞。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瓦解著他最後的防線。她的每一次觸摸,都在點燃他身體最深處的、那屬於男人的、最原始的火焰。
牧清,終於,被徹底地魅惑了。
他那雙本已迷離的眸子裡,那屬於“理智”的、最後一絲清明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充滿了侵略性的、屬於“雄性”的原始慾望!他發出一聲壓抑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猛地轉過了身!
他那雙屬於劍客的、充滿了力量感的大手,如同一對鐵鉗一把扣住了紅仙那不盈一握的纖腰!
然後,用力一拉!
“呀!”紅仙發出一聲充滿了驚訝與興奮的嬌呼。
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便已被牧清,以一種無比霸道的姿態,狠狠地反壓在了那光滑的、冰涼的白玉池壁之上!
牧清看著眼前這張因為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充滿了錯愕與興奮的、近在咫尺的絕美臉龐,看著她那被熱水浸潤得、更加飽滿、更加誘人的紅唇。
他緩緩地,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印上了她那隻因為自己的動作,而徹底挺立、如同熟透了的嬌嫩的乳頭之上,吮吸了起來!
那一聲充滿了如同小貓般的嬌呼,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他體內最原始、也最狂暴的“猛獸”!他不再是被動地承受,在這一刻,化作了掠奪者,化作了要將眼前這個將他拖入慾望深淵的“妖精”,徹底征服的男人!
“嗯……啊!”紅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霸道的吻,刺激得渾身發軟。她非但沒有半分的抗拒,反而,更加興奮地、主動地,挺起了自己那豐滿的胸膛,去迎合他那充滿了懲罰意味的、略顯粗暴的吸吮。
溫熱的泉水,在兩人那糾纏、碰撞的身體之間,盪開一圈圈曖昧的、充滿了春色的漣漪。
他抬起頭,那雙早已被情慾燒得一片通紅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她那張同樣因為動情而變得嫵媚潮紅的絕美臉龐,然後吻了上去。他撬開她的貝齒,掠奪著她口中每一寸的香津,吞噬著她每一次的呼吸。紅仙,這位在風月場上早已見慣了各種男人的“臺柱”,竟是被他這充滿了青澀與野性的吻,吻得渾身發軟,意亂情迷。
緊接著,牧清將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在紅仙那充滿了驚訝的嬌呼聲中,他抱著她,走到了浴池中央。在這裡,水深及胸,溫暖的浮力,讓兩人的身體都變得輕飄飄的,如同在雲端。
紅仙那雙修長的如同白蛇般的玉腿,緊緊地盤在了自己的腰間。然後,將自己那根早已堅硬如鐵、滾燙得驚人的肉棒,對準了那片早已泥濘不堪、正在不斷地、渴望地,收縮、蠕動的溫軟的所在。
沒有更多的前戲。沒有絲毫的猶豫。挺身,沉腰。
“啊——!”一聲尖銳而又高亢的鳳鳴,從紅仙的口中悍然爆發!如同白天鵝般修長的脖頸,猛地向後仰去,形成了一道驚心動魄的、充滿了張力的優美弧線。
牧清將那屬於青雲弟子最精純的、充滿了純陽之氣的肉棒,毫無保留地盡根沒入!紅仙感覺,自己彷彿,被一柄燒紅了的鐵杵,從中間一分為二。但那劇烈的痛楚之後,緊隨而至的,卻是一股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能將她整個人都徹底衝
垮的、滅頂般的……充實與快感!
“小……小冤家……你……你要……殺了奴家了……”她的口中,發出了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呻吟。而牧清,則早已被這股溫暖、溼滑、緊緻到了極致的、彷彿能將人靈魂都吸進去的包裹感,衝昏了所有的頭腦。在這熱氣氤氳的浴池之中,他抱著她,以各種各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從何而來的、充滿了本能的姿勢,不知疲倦地,索取、衝撞。
時而,他將她,按在池壁之上,從正面,進行著最猛烈的、最深入的撞擊。時而,他又會讓她,如同八爪魚一般,盤在自己的身上,感受著她因為自己的每一次挺進而發出的、劇烈的、花枝亂顫般的搖擺。時而,他甚至,會讓她,背對著自己,從後面,以一種也最原始的姿態,承受著自己那毫無章法、卻又充滿了無窮精力的……鞭撻。
整個房間之中,都彷彿只剩下了兩人那充滿了情慾的、粗重的喘息聲,與那因為身體的劇烈碰撞,而不斷響起的、“啪啪”的、清脆的水聲。
終於,牧清迎來的最終的射精,他發出一聲滿足的聲音,將自己那充滿了生命力的、滾燙的種子,毫無保留地,都澆灌給了身下這具,被他徹底征服的、美麗而又貪婪的“花田”。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紅仙,這位煙雨樓的“名華”,她最可怕的武器,從來都不是她的舞姿,而是她那足以將任何百鍊精鋼,都化為繞指柔的、千錘百煉的媚術與房中之術。
在牧清第一次釋放之後,在他最虛弱、也最不設防的“賢者時間”裡,她開始了屬於她的“反擊”。
她用她那靈巧溫潤的紅唇,那柔軟的塗滿了香膏的纖手,她那光滑的如同絲綢般的玉足……她用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部位,去重新地挑逗他,引誘他,讓他那本已沉寂的慾望,再一次地,以一種更加兇猛、更加不受控制的姿態,甦醒、昂揚。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牧清,徹底地沉淪了。
他那顆 “道心”,在這位妖精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溫柔的攻勢之下被撕得粉碎。
……
從此之後,雲州城,少了一位名喚牧清的、前途無量的青衣劍客。
煙雨樓的“醉紅塵”裡,則多了一位終日沉醉、不知歸路的、豪客。
他徹底地,泡在了這座,由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最醇厚的美酒、最奢靡的享受,所共同構築而成的華麗的“溫柔鄉”之中。
他忘記了,自己的師父。忘記了,自己的佩劍。忘記了,自己的任務,與自己的同伴。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了紅仙那張宜喜宜嗔的絕美笑臉,與她那具能帶給他無上快樂的、如同毒品般完美的身體。
他將王會長送給他的那筆巨大的盤纏,流水般地揮霍一空。為她買來了全天下最名貴的珠寶,最華麗的衣衫,只為博她嫣然一笑。
而當他花光了最後一枚銅板之後,紅仙依舊是那般地“愛”他。
她只是,用一種更加憐憫、也更加貪婪的眼神,看著他,然後輕聲地,對他說:
“沒錢了,也沒關係呀,我的小冤家。因為,你身上,還有比金錢,要更加寶貴、也更加……美味的東西呢。”
於是,他開始,用自己的“修為”,來支付,這筆他早已無力償還的風流賬單。
他那身本是精純無比的、充滿了純陽之氣的青雲
內力,他那顆本是光芒萬丈的、前途無量的“止水劍心”,便在這日復一日的、溫柔的榨取之中,被一點點地,消磨、吸收。
他如同一個自願的、幸福的爐鼎,將自己的一切都心甘情願地,奉獻給了這座名為煙雨樓的、最美麗的、也最殘忍的……溫柔之鄉。
他那柄通靈的寶劍“止水”,則被隨意地丟棄在房間的角落裡,早已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無人問津的……塵埃。